股东大会那天的光,白晃晃的,刺眼。

会议室里三十七票投完,孙长明把最后一票投给萧娅楠,声音柔和得像跟哄孩子说话,他说她比我更适合当总裁。

满屋子股东都低着头,没人看我。

我攥着手里的公证书,纸边被汗浸软了。

萧娅楠站起来,朝我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站起来,退到会议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挂了我十六年的铭牌。然后我拨通了黄宏俊的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那头只说了一句话:等你多时了。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像是在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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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话说,夜路走多了总会撞见鬼。

我在恒远科技当总裁当了十六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被扫地出门的一天。更没想过,动手的人会是我的丈夫。

那晚我加班到十一点,整理第二天股东大会要用的技术报告。

孙长明应酬回来,进门就歪在沙发上,脱了鞋,袜子也不脱,闭着眼睛哼哼。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他没睁眼,含糊地应了一声。

手机从他西装口袋里滑出来,落在沙发缝里,他没察觉,我也没喊他。

等我把报告改完,回头一看,他已经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手机还躺在沙发缝里,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捡了起来,想给他放回桌上。

屏幕又亮了。

一条微信弹出来,备注名是萧副总。内容是:明天过后,就没人压着你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凉凉的,像水。

房里孙长明的呼噜声没有停。

我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的路灯把马路照得昏黄。

我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那句话,想了七八种解释,每一种都站不住脚。

我打开他的微信聊天记录。

萧娅楠发的消息不多,每一句都干干净净。

但就是太干净了。

一个二十九岁的女秘书,半夜给五十二岁的男老板发消息,没一句闲话,全是工作。

这本身就是蹊跷。

我又往前翻了翻,看到一条两个月前她发给孙长明的消息:孙董,股东那边的饭局我都安排好了,蔡总答应出席。

蔡总。蔡鹏,恒远的老股东,手里握着百分之七的股份。他一向跟我不亲近,但我没想到他居然跟萧娅楠搭上了线。

我退回那个月,发现这样的饭局消息一共有四条。

四位股东,一个都没落下。

我算了算,加上孙长明手里的百分之三十五,再加上那四位,正好百分之五十一。

我手有些抖。把手机放回沙发缝里原位置,小心翼翼地,连方向都没变。然后走回书桌前坐下,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坐着,坐了一两个小时。

孙长明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两句什么。我扭头看他,那张睡了二十六年的脸,突然陌生得让人心口发堵。

那一夜,我没睡。

第二天我跟孙长明说,股东大会前要去拜访几位老股东,摸摸底。他嘴里含着牙刷,含含糊糊地回答,行啊,你多辛苦。

我换好衣服出门,司机老陈已经等在楼下了。

老陈跟我开了十二年车,有点担心地问我,李总,脸色不太好。我说没事,有点失眠。他不再多问。

车开到蔡鹏家门口。

蔡鹏退休之前是恒远的销售副总,跟着我们干了十二年。

我跟他共事多年,虽然不算亲密,但至少没红过脸。

他开门看到我,愣了一瞬,随即笑得有些不太自然:桂云来了,进屋坐。

屋里茶还没泡好,他就开始絮叨,说最近身体不好,孙女在京里上学,老伴腿脚也不利索,总想着回老家养老。

我听出他话里有话。

这些年我经的事不少,不会听不懂弦外之音。

我说蔡总,你知道明天的股东会要表决什么吧。

他端茶杯的手顿了顿,很快笑起来:不就是常规议题嘛,走走流程。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躲开了。

我放下茶杯,没有逼他,把话咽了回去。

出了蔡家,我又去了另外两家股东家里。一家说人在外地,不方便见我。另一家的儿媳隔着防盗门说公公睡了,让我改天再来。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两眼,问回家吗。我说,去我娘家。

02

娘家的老屋在城东纺织厂家属院,六楼,没电梯。父亲走了十四年,母亲去年也走了。屋子一直空着,我每隔两个月会回来打扫一次,开窗透透气。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物业通知单,屋里一股霉味。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已经枯了,叶子蔫蔫地耷拉下来。

我没急着收拾,径直走进父亲生前住的那间小屋,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樟木箱。

箱子上着一把老式铜锁。

父亲走的那年,我亲手上的锁,钥匙一直放在我梳妆台的暗格里。

我找了张湿纸巾擦干净铜锁上的灰,把钥匙捅进去,拧了两下,咔嗒一声开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父亲留下的东西。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皮写着他的名:李寿昌。还有一支英雄牌钢笔,笔帽上磕掉了一块漆。

笔记本里头,是他做了一辈子技术员攒下来的手稿。

字迹工工整整,画满了各种零件图和公式,有些页角还沾着机油印子,有些纸张已经发脆了,翻的时候得格外小心。

我翻到中间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纸,折了三折,外头套着塑料袋,保护得很妥帖。

我打开那张纸。

上面印着公证处的钢印,落款日期是父亲去世前三个月。

内容是:恒远科技有限公司核心专利技术,项目编号HT2010-46,系李寿昌先生与李桂云女士共同研发,发明人所占权益及专利归属权,经公证认定为李桂云女士个人所有。

恒远科技有限公司仅持有该专利之授权使用权,授权期限以双方签署之技术授权协议为准。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窗外有鸽群飞过,哨声响了一阵,又消失了。

父亲当年做这份公证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闺女,技术是死人的智慧,活人的底气。你记着,吃饭的本事揣在自己兜里,谁也抢不走。

那时候我不太懂。恒远是我们夫妻俩一条心创办的,公婆也好,孙长明也好,谁都没想过要让着谁防着谁。我还笑父亲多想。

现在想来,老人家是看得比我准。

我抱着那本笔记本,靠着窗台坐了一下午。

阳光从西边的窗子斜进来,一寸一寸地移。

老屋子没什么声音,只有楼下的狗偶尔叫两声。

我的眼泪一开始没下来,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啪嗒啪嗒地砸在手背上,止都止不住。

我哭的不是孙长明。我是心疼我爹。

他给我留了一条退了路。我这些年却傻乎乎地觉得自己用不上这条退路。

哭完了,我拿袖子擦了一把脸。把笔记本和公证书原样放回铁盒里,上了锁,把钥匙揣进自己包里。

走的时候,我在父亲遗像前站了一会儿。黑白的照片里,他戴着眼镜,微微笑着,像当年一样。

我轻声说:爸,你对得起我。我也不能对不起你。

下了楼,老陈靠在车门上抽烟,见我下来,赶紧把烟头掐了。我坐进后座,跟他说:去天辰集团。

老陈愣了一下。天辰是恒远的老对头。

我说:去天辰的总部大楼,你知道路吧。

他点了点头,没多问,踩了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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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黄宏俊的办公室在天辰大厦二十三层,落地窗正对着城中心那条江。

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泡茶,看到我进来,也没有多么惊讶,只是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吧。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说:上次行业年会,我递名片给你,是第三次了。

我没接话。他也没有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而是从抽屉里拿了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看了一下。

里面是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恒远三名核心工程师近半年来的社保缴纳记录。

我仔细看了一眼,他们的劳动关系已经转到了天辰集团名下。

我抬起头,黄宏俊看着我:半年前,这三个人主动来找我的。他们说,你在恒远的处境越来越不好过,想留条后路。

第二份文件是一份技术合作协议,条款很厚,我快速翻了翻。

核心内容是天辰集团聘请我担任首席技术官兼副总裁,核心专利以独占许可方式授权的天辰使用五年,授权费用按天辰该条产品线年利润的百分之八提取。

我没什么意见。但我说:我父亲的专利归属权在我个人名下,这个你确认过吧。

黄宏俊点了点头。我早在半年前就调过备案。

我心里微微一震。半年。他半年前就在准备今天这一步棋。

第三份文件是一张打印出来的通报截图,恒远内部系统的。

上面写着:经研究决定,免去李桂云同志恒远科技有限公司总裁职务。

落款时间,是三个月前。

也就是说,孙长明早就批好了这份免职文件,只等股东大会走个过场。

我把三份文件放回桌上,喝了一口茶。茶是正山小种,微甜的。然后我问了一句话:你等我这一天,等了多久?

黄宏俊想了想,说道:从你爸去世那年,我就知道他一定会让你留一手。你爸那人,心细得很。

我眼眶辣了一下,但忍住了。

我说:协议我签。但我有一个条件。

黄宏俊说:你说。

我慢慢开口。那三名工程师的安置,必须按劳动法走干净。还有,恒远的老员工,以后要是想到天辰来,只要他们自己愿意,你们不得设门槛。

黄宏俊看着我,嘴角动了动。他问我:恒远的员工,你还顾着?

我没有回答他。有些话不需要解释。

签完字,已经是傍晚。黄宏俊送我下楼,在电梯里他说了一句:明天的股东大会,你打算怎么应对。

我说:该走的流程走完。他投他的票,我走我的路。

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没有回头。

回到家里已经是深夜,孙长明居然在家。

他难得没应酬,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面条,见我进门,站起来,笑得殷勤:回来了?

我给你煮了面,趁热吃。

我换鞋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我的表情,还是那副没心里没肺的样子。

我走到餐桌前坐下。

他给我拿筷子,放在我手边,嘴上嘘寒问暖,问我今天跑了几家股东。

我说去了蔡总那里。

他问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聊了聊家常。

面条的热气蒸上来,糊了我一脸。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我咬着面条,一口一口咽下去,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他坐在对面看我吃,问我好吃吗。我说好吃。我说的是面。

过了很久,我放下筷子。我说:明天,你打算怎么投。

他没有马上回答,低头扒拉了两口面,笑着说:公司一向是你做主,我投谁还不都是看你脸色。

他这话说得太顺溜了。像排练过一百遍。

我说:行。那就明天再说吧。

那晚我睡在客卧,抱着枕头翻来覆去,一夜没合眼。

窗外的雨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敲在窗玻璃上,一下一下的,像鼓点一样敲在心口上。

04

股东大会定在上午九点。

我七点到公司。

一路上看到保安、前台、楼层保洁,一个都没换。

这让我心里好受了一点点。

毕竟十六年了,还是有一些东西是不变的。

八点半,股东们陆续到了。蔡鹏跟着另外两位老股东一起进来,看到我,目光闪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我站在原地,好长时间没有动。

八点五十,萧娅楠到了。

她穿着米白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走过我身边的时候,高跟鞋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正在跟我打招呼,嗓音又轻又稳:李总,早。

我说:早。

她走过去。我盯着她的背影,高马尾,肩颈线条直。她年轻。这让我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九点整,孙长明最后一个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扎了一条暗红色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整个人精神得不像五十二岁的人。

进门时冲着大家笑了笑,然后走到主位上坐下。

我坐在他右手边,第一排。

会议开始。先是常规事项,财务汇报,人事调整,年度计划。一项一项走完,到了议程最后一项:关于恒远科技总裁一职的改选议案。

主持人宣布进入投票环节。我手里的笔搁在桌面上,指尖贴在那份公证书的复印件上。没有人注意到。

前几票都是走流程,股东按顺序填了选票。蔡鹏上来的时候脚步有一些犹疑,但还是往票箱里投了下去。接着是另一位股东,第三个,第四个。

我数着,百分之四十九了。

最后剩下两个人没投。孙长明和萧娅楠。

萧娅楠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到票箱前,把选票投了进去。然后她转身回座,目光从我的脸上扫过,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

我旁边的助理小声通报:萧副总获得股东支持票数共计百分之三十六,超过半数门槛。

会场里安静了一下。有人鼓掌,又停了。因为还没唱完最后一票。

孙长明站起来。他理了理领带,把手里的选票举起,朝众人展示了一圈。然后他转向我,看着我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清晰的传遍了整个会议室。

他说:李桂云同志这些年为恒远付出了很多,我都记在心里。

但公司要走得更远,需要更有冲劲,更有闯劲的年轻人来带。

萧娅楠同志进公司两年,业务能力有目共睹。

我认为,她比你更适合当总裁。

他的嘴角弯着一个淡淡的微笑。那个笑容,是我嫁给他二十六年,从来没有见过的。

会场鸦雀无声。我慢慢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所有人都看向我。孙长明也看着我,但那个笑没有淡下去。

我说:很好。恭喜。

我转身。走了一步,又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说:散会后,你把律师叫来。

然后我走出了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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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走出会议室的走廊,大概有一百米。

我的脚步很稳,稳稳地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合之间,我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方向,走廊空无一人。

下到一楼。大门外阳光很大,晃得我眯了眯眼。我把手伸进包里,摸出手机,拨了黄宏俊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他说:等你多时了。

我说道:开完会了。你那边什么时候可以公布。

他说:随时。公告已经准备好了,你说一声,我这边发布会就能开。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今天下午三点。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楼下,仰头看了那栋楼。

十六年。

我在这里装修过办公室,贴过瓷砖,装过空调,种过门口那棵桂花树。

我想起来当年我和孙长明搬进来那天,这里还是一片毛坯,水泥地都没抹平。

我们蹲在空荡荡的大厅里,一人吃了碗盒饭。孙长明嚼着饭,看着我,笑了。他说:老婆,这以后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那时侯我信他。

我收回目光,上了车,跟老陈说:去天辰。

下午三点,天辰集团召开发布会,宣布李桂云正式出任天辰集团首席技术官兼副总裁。发布会现场来了十几家媒体,长枪短炮架了半层楼。

黄宏俊等我站到台上,他把话筒推到我面前,向台下说了一句:恒远换了天,但桂云的技术还是桂云的。

台下响起一阵快门声,记者们的提问铺天盖地,问我为什么走,问专利归属,问恒远怎么办。

我按住话筒,等声音平息,只说了一句话:技术归技术,公司归公司。我的东西,我带走。

发布会结束不到两个小时,恒远那边就炸了锅。

老部下给我发了消息:恒远的客户要跑,供应商催款,银行那边也不平静了。

我放下手机,坐在天辰给我准备的办公室里。窗外夕阳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我盯着那个光看了一会儿,心里空落落的。

门被推开,黄宏俊走进来,手里夹着一份文件,表情有些凝重。

他递给我。是恒远证券事务部发的公告草稿,称李桂云未与公司协商,单方面携核心技术跳槽至竞争对手,公司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我看完,笑了一下。黄宏俊问我笑什么。我说:他到现在还以为,他手里有牌可以打。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父亲的公证书复印件和专利授权协议。

授权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恒远对核心技术仅有授权使用权,授权期限到今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我把这两份文件放在桌面上。黄宏俊看了一眼,神情变了。

他把文件还给我,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那你今年之内,还有可能回恒远吗。

我说:授权期限是我当初留的一手。那时候就想,万一公司有什么事,不至于连退路都没有。

现在过期了。

那晚我回到住处,钥匙还没插进锁孔,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孙长明的名字。我按掉了。

他又打。我又按掉。

第三次响起来时,我接了,什么话都没说。

他在那头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厉害:桂云,你听我说,今天的投票不是我的意思。

我握着手机,静静听着。

他说: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股份的事好商量,一切都好商量。

我看了天花板一眼。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只说了两个字:明天。就挂了。

窗外的雨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上,像是命运在反复提醒我,这一天终于来了。

06

第二天,我并没有回恒远。

发布会之后,天辰的市场部和法务部同时出手。

恒远最大的两家客户在当天下午就发了函,说技术标准更新后需要重新评估供应商资质,言下之意是合作要停。

恒远的股价开盘即跌,跌幅一路扩大到近七个点,创下过去三年以来的最大单日跌幅。

然后是银行。

恒远在建设银行有一笔三千五百万的贷款,原本定于下个月到期续借,现在被通知要重新审查贷款主体资质。

理由很简单:核心技术和核心团队都发生了重大变更,风险等级需要重新评估。

黄宏俊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

他在商业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知道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瓦解一家公司。

他没有用任何阴招,没有散布谣言,没有恶意挖角,只是合法合规地让市场重新看清楚了恒远的真实价值。

那些价值和客户,都绑定在我一个人身上。

第三天,恒远那边坐不住了。孙长明又打来电话,我没接。他又发来了短信,一条接一条。

我,看你下跪求你,你都不回。我隔着屏幕,能看到他的焦灼。

下午,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语音。点开一听,是萧娅楠的声音。她的嗓音没有那天开会时那么稳了,带了一点颤。

她说:李总,我想见您一面。有些东西,我觉得你有必要看看。

我安静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可以。

见面地点约在天辰大厦楼下的咖啡馆。

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会儿,选了个靠窗的位子。

窗外下着细雨,路面上泛着湿润的光。

萧娅楠来得比我还晚一些,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没有化妆。

她坐下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眼下有一圈浅浅的青紫色,整个人疲惫得厉害。

她递过来一个U盘,没有说多余的话。我把它接过来,没有立刻查看,只是放进了包里。

我说:为什么。

她端起咖啡杯,手指有些发抖,半天才说了一句话:他录音了。他录了跟我在一起的所有对话。他说如果公司出事,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我看着她。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她倔强地仰着头,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到:我有一次翻他的抽屉,发现他把所有音频文件删掉了一样,但云盘里还有备份。

她抬起头,直直看着我:李总,我以前觉得他是因为跟你过不下去了才投我的票,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是需要一个替他背锅的人。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雨声细密的,敲在玻璃上,声音很小,却一声一声都听得分明。

我问她:他给你什么承诺。

萧娅楠苦笑了一下:他说,等他把公司拿回来,给我百分之十的股份。

可我看到了,他自己早就把公司的钱挪出去设立了新公司。

那家新公司跟他个人有关系。

这百分之十的股份,可能是空壳。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李总,我没想害你。我只是想往上爬,我想证明自己也不差。我不知道他会做得这么绝。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我听出了其中真实的东西。

我把U盘收好,端详了她一会儿。我说:我不追究你。但你要帮我把这件事办好。

她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说:你做证人。

雨声更大了,窗外马路上的车灯在雨中拉出一道一道白色的光。萧娅楠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准备走,走出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李总,那天的会议,是他说我想要那个位子。可我从来没有说过想要。

我看着她走远。她推开玻璃门走进雨里,风衣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背影有些单薄。我坐在原位上,捧着那杯凉透了的咖啡,许久没有动。

后来黄宏俊进来了,在我对面坐下。他看了看桌上的U盘,问我:看过了?

我说:还没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桂云,你心里是不是还有他。

我把咖啡杯放下,看着他。我说:我心里现在没有他,只有这笔账,还没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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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家。

不是孙长明那套别墅,是我娘家那套老房子。

进了门,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

坐在父亲的小屋里,把那个樟木箱又拖了出来,坐在箱子旁边的地板上,靠着墙,安安静静地坐着。

窗外下着雨,雨敲着玻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很密。客厅里钟的嘀嗒声清晰可闻。

我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我打开萧娅楠给我的那个U盘。

里面有一个文件夹,录着几十段通话和录音。

我按时间排序,找到最早的那一条,按下播放键。

孙长明的声音响起,沙哑,低沉:……等她退了,公司就好办了。她那人,眼里只有技术,不懂什么是生意。

然后是萧娅楠的声音:你打算什么时候动她?

孙长明说:等股东大会。

我先把老股东那边的票收拢齐,到时候以公司需要变革为由提改选,让各位股东投票。

她能怎么样?

又不是开除了她,只是总裁换人,她还是公司的人,还能怎么样?

录音还在继续。我关了播放键,在黑暗里坐着。一滴泪从眼眶滑下来,划过脸颊,落在手背上。我擦掉。我不难过,我只是觉得从前的自己很傻。

我又按下了播放键,这次是一条更早的录音。应该是萧娅楠刚刚升任副总那段时间。

孙长明说:她脾气大得很。前几年为了一个技术方案,当着全公司的面数落我。她是觉得,我有今天就是靠她。

萧娅楠说:那你……

孙长明:她以为公司离不了她,可她忘了,公司是我孙家的公司。她一个外姓人,说到底也就是个打工的。

我听到这里,忽然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外姓人。

二十六年的夫妻,三个孩子,在他嘴里不过是一句外姓人。

多么通透的一句话。

我坐在黑暗里,那张泛黄的公证书就握在手里,指尖能摸到纸面上公证处的钢印凸起。

我父亲十几年前就已经在防这一天。

我抹了一把脸,把U盘收好,又看了一眼父亲的遗像。

我在心里说:爸,你走之前,什么都替我算好了。

可你唯一没有算到的是,你会走得这么早。

女儿当年没能让你享几天清福。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孙长明的家。

我去了天辰会议室,在那里开了一整夜的会。

黄宏俊安排法务团队连夜把录音和银行流水整理成册,做了证据链补充。

一切准备就绪,天色也蒙蒙亮了。

我靠在会议室的椅子上,望向窗外。天边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光,晨雾稀薄地将城市包裹着。

黄宏俊推门进来,带着两杯热豆浆,在我对面坐下。他递给我一杯,我没接,只是说了一句:他今天要找我了。

黄宏俊没有接过话茬。我说:他要跪着求我回去。

他喝了一口豆浆,语气寡淡的:你怎么想?

我看着窗外,说:我从来没想过回去。但我不想让他死得太轻松。他该受的,得受完。

电话果然在八点零几分来了。孙长明打来的,响了三声。这次我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快说不出话来:桂云,我昨晚上在你楼下等了一夜。你下来,我们聊聊,好不好?

我安静地听着,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