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一天,工位还没坐热,隔壁男人递来一根烟,说叫罗旭,来了五年。
他的手机立在桌上充电,屏幕亮起来,一张女人侧脸,鹅黄色毛衣,低眉浅笑。
我看了三秒钟,认得出来,那是我老婆袁嘉雯。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把手机拿起来晃了晃,眉梢挑得老高:“我未婚妻,下个月就结婚了。”我说真巧,长得像我一个熟人。
晚上回到家,嘉雯在厨房炒菜,我靠在门框上问她,你现在还恨他吗?
锅铲顿了一下,油锅“刺啦”炸响。
她没有问“他是谁”。
01
四十五岁这年,我被人事约谈,说公司结构调整,技术部合并,我的岗位没了。
干了十一年的装修公司,说不要就不要了。
赔偿金到账那天,我在楼下花坛边坐了一个钟头,抽完大半包烟,才给家里打电话说晚上不回去吃饭了。
再就业比想象中难。简历投出去几十份,多数没回音。有几家约了面试,谈完就没下文了。四十五岁,技术有,经验有,人家嫌你老了。
后来是孙俊熙,大学学弟,说他们装饰集团刚好在招人,缺个懂工程的技术岗。他帮我递了简历,约了两次面试,倒是顺利进来了。
入职那天是周一。
我起了个大早,穿了唯一一套没起球的藏青色西装,皮鞋擦了又擦,在玄关那站了半分钟,想着嘉雯会不会出来送我。
卧室门关着,她最近话少了很多,大概是知道我面上不显,心里不好受。
公司比我想象的大。
市场部整层楼都是开放工位,格子间密密麻麻。
孙俊熙带我到一张靠窗的桌子,说你先在这坐,电脑下午配好。
我放下包,把茶杯摆上去,又觉得摆得不够正,挪了挪。
邻桌的男人抬起头,主动递了一支烟。
“新来的?罗旭,来了五年了。”
我接了烟,说了声谢。他挺面善的,四十出头,圆脸,笑起来眼角三道褶子,说话声音大,自来熟的样子。
“哪个部门调过来的?”
“新招的,做技术。”
“那以后得多关照,这层楼技术口的人不多。”
我没好意思说我是被裁员了才来的,只点了点头。他转身坐回去,桌上搁着一只旧钱夹,里头鼓鼓囊囊的,一张角的边缘露在外面,磨得发白。
中午他带我认食堂。
一路碰到人,他都招呼一声,回头跟我介绍,这个是大李,那个是财务的张姐,有个年轻姑娘他压低了声音说,别惹她,老板外甥女。
食堂伙食不错,他要了红烧肉,我要了碗面。
他扒着饭问我,以前在哪做,我说一家小装修公司,倒闭了。
他筷子一顿,也没多问,只是说这行这两年不景气,能进来就是缘分。
吃完回工位,他手机搁在桌面上充电,屏幕亮了。
我本来没在意。
余光里瞥见一张照片,侧脸,鹅黄色毛衣,头发别在耳后,正低眉笑着。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那件毛衣我记得,我们在商场打折区挑的,三百二十块,嘉雯说好看又保暖,买了两件,一件鹅黄一件浅灰。
我放下茶杯,看着那张屏保没说话。那确实是袁嘉雯,结婚七年,我不会认错。但她从来没拍过这样的照片,手机里统一存的是孩子和她种的绿萝。
罗旭从厕所回来,看见我盯着他手机看,笑了:“看什么呢。”
“这屏保,挺好看。”
“是吧?”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抹了一下,像是抹掉一点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美气,“我未婚妻。”
我听见自己问:“下个月结婚?”
“下个月,日子都定了。”
“那挺好啊,恭喜。”
我重新拿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喝进嘴里寡淡无味。
罗旭还在说什么,婚纱照在影楼拍了三套,酒店定在一家四星的,他未婚妻嫌远,只好又换了一家近的。
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嘉雯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认识了别人。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说是去办社保转移。
出了写字楼,我没坐地铁,在路边绿化带边上站了很久。
太阳白晃晃的,晒得头皮发烫。
我想给嘉雯打个电话,翻开通讯录,又锁了屏幕。
到家是下午四点半,嘉雯在厨房里,围裙系着,正在择菜。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她半天。
她抬头,冲我笑了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说:“新公司不太忙,放了半天假。”
“哦,那你歇会儿,饭一会儿就好。”
她低头继续择菜。我犹豫了一下,开口问她:“嘉雯,你有没有一件鹅黄色的毛衣?”
她没抬头:“有啊,买了两件,你不是也有一件浅灰的。”
“那件毛衣还在吗?”
“在衣柜里挂着呢,去年打折买的,怎么了?”
“没什么,今天看有个人穿了一样的。”
她“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我转身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柜上放着的全家福看。
照片是去年春节拍的,我、嘉雯、郭瑶,三个人挤在沙发上,笑得挺傻。
我拿起照片,又放下,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胸口,像一团棉花,湿乎乎的,按不下去也拽不出来。
晚饭我吃了两碗米饭,嘉雯做了个番茄牛腩,我吃了很多。
她看了一眼,说你慢点,别噎着。
我放下碗,问她,嘉雯,你以前在南方待过几年是吗。
她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大学毕业那两年,在广州。”
“一个人?”
“跟同学一起。”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就随口问问。新同事有几个南方过来的,聊天说起那边的事。”
她没再追问,低头扒饭。
我注意到她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那晚我没睡好,翻来覆去的。
她在旁边呼吸均匀,不知是不是真睡着了。
我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闪过罗旭那张圆脸和他说“我未婚妻”时的表情。
他太太,或者说他的未婚妻,应该就是袁嘉雯没错。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晨两点多,我起身去客厅抽烟。
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进屋里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出来,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条出去。
“俊熙,帮我查一个人。罗旭,市场部的,你们公司。”
手机屏幕亮了,是孙俊熙的回复:“为什么查他?”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私事。你先帮我查查吧。”
02
第二天是周六。
我起得很早,嘉雯还在睡。
我去楼下早餐铺买了豆浆油条,放在桌上,等她起来吃。
自己坐在客厅里,拿着手机翻来覆去,把孙俊熙发来的消息看了好几遍。
他说罗旭是外地人,本地上的大学,毕业后在广州待过几年,后来回来,进了这家公司。
结过一次婚,离了。
上个月人事文件里更新过信息,婚否一栏填的“未婚”。
我看到“未婚”两个字,心里像戳进一根刺。
但往回翻,孙俊熙补了一句:不过内部有传他和集团一个小股东的亲戚走得近,可能是快结婚了,一直在办公室宣扬。
我放下手机,走进卧室。嘉雯已经醒了,靠着床头看手机。我坐在床边,问她:“你这件鹅黄色的毛衣,从哪买的来着?”
“商场啊,那个什么牌子,打折的时候。”
“你一个人去买的?”
“对啊,怎么了?”她抬起头,“你这几天怎么了,老问这些有的没的。”
“没事,就随口问问。那天看到一个人穿,跟你的那件一模一样,觉得巧。”
她没说什么,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边,准备起床去洗漱。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婚戒。
我结婚的时候条件不好,没啥钱买钻戒,买了个银圈,后来补了一枚金的,她一直戴着。
但那只银圈,好像很久没见她戴了。
我没说破,站起来让了路。
洗漱完,她坐着吃油条,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她咬了一口油条,嚼了两下,抬起头:“你老看我干吗?”
“没啥,就看看。”
她“切”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我拿起她的手机,递过去:“你手机密码是多少来着?帮我调个闹钟。”
没等她回答,我按住电源键点亮屏幕。屏保是郭瑶上学期期末的奖状照片,没什么异常。我说:“闹钟不用了,我想起来了,手机上有。”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把她手机放回去,心里想着,她的手机屏保一直都是孩子,从来没换过别人的照片。
下午郭瑶打视频过来,住校生,周末不回来。
她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的说学校的八卦,说食堂的饭越来越难吃,说新来的物理老师长得很帅。
我在旁边听着,嘉雯跟她聊了几句,郭瑶忽然说:“对了爸,前几天我刷到一个叫罗旭的人,他朋友圈里有咱们家窗帘。”
我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了。
嘉雯也愣了一下:“谁?”
“罗旭啊,不知道谁,可能是爸新公司的同事吧。他朋友圈有个照片,背景是咱们家那个拼接窗帘,一模一样的。我还以为咱家进贼了。”郭瑶在那头哈哈笑,“妈,你认识这人吗?”
我看了嘉雯一眼。嘉雯的表情有点僵,但她很快笑了笑:“我上哪认识去,你爸公司的人吧。”
“是吧,爸?你同事?”
我说:“嗯,隔壁工位的,可能在哪里看到咱家窗帘觉得好看,拍下来了吧。”
“那人真有意思,拍别人家窗帘。”
郭瑶又说了几句,挂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嘉雯站起来,说去阳台收衣服。
我坐在原地,把手机打开,搜了“罗旭”两个字。
页面弹出来几个,我把其中一个点开,头像是一张侧脸照,正是那天在罗旭手机屏保上看到的袁嘉雯。
账号名是一串英文,简介写着“珍惜眼前人”。
头像是嘉雯。
我盯着那张头像看了很久,心里像打翻了一桶冰水。
我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沉,一下一下,像擂鼓。
我关掉手机,走到阳台上。
嘉雯在晾被子,背对着我。
“嘉雯。”我叫她。
她没回头:“嗯?”
“你认识一个叫罗旭的人吗?”
她拉被子角的手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拉被子,整理好,才回过头来看着我。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唇微微发白。
“不认识。”她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郭瑶说他朋友圈发了一张咱家窗帘的照片,我以为你认识。”
“可能是你哪个同事,在公司看到咱家的照片吧。”
“那也不可能看到我家窗帘。”
她没回答,抱起晾衣篮,从我身边侧身进屋里。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是她常用的那款洗发水的味道,和平常一样,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闻起来刺鼻。
我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手里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燃了,烧到指根,烫了一下。
我甩了甩手,没觉出疼。
晚上,嘉雯洗完澡出来,坐在梳妆台前抹护肤品。我躺在床上,假装看手机。她关灯的时候,我闭上眼睛。
“江华。”她忽然开口,“你新工作还适应吗?”
“还行。”
“要是干得不开心,咱们可以再找别的。”
“嗯。”
她没再说什么。
黑暗里,我听见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拉了一下被子。
我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郭江华,你老婆瞒了你事。
你是要当面问个明白,还是装糊涂?
03
周一我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到公司。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我走到工位前,放下包,看了一眼隔壁,罗旭还没来。
他的工位很整洁,笔筒、文件夹、茶杯摆得齐齐的。
电脑关着,桌上只放了一本笔记本和一只旧钱夹。
那天我看到的那只钱夹。
我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碰了碰那只钱夹。
它没有合拢,松开搭扣,里面滑出来一张照片。
我拿起来,照片已经卷了边,但看得出来,是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留着长发,笑着,没有化妆。
那是袁嘉雯,我认得出来,虽然她那个时候比现在年轻很多。
照片边角磨得发白,显然被人拿出来看过很多次。
我刚想再看仔细一点,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我把钱夹放回去,坐回自己位置,打开电脑假装在忙。
进来的是保洁阿姨,推着垃圾桶走过去,没注意我。我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手心里全是汗。
罗旭九点多才来,手里端着杯咖啡,跟没事人一样冲我点了点头:“早啊,周末过得咋样?”
“还行。带闺女去了趟超市。”
“挺好挺好。”他把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来。
我假装看着屏幕,余光扫了一眼他桌上那本笔记本。
本子封面朝上,写着他的名字和部门。
我注意到笔记本里夹着一张什么单据,露出一角。
他没注意到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中午他叫我吃饭。
我没去,说带了饭。
他也没勉强,自己端着饭盒走了。
等他走后,我翻了一下他笔记本里夹着的那页纸。
是一张银行转账单据,收款方一栏写着一个公司名字,某某建材有限公司,金额三万多,日期是上周五。
我拍了下来。
下午孙俊熙发了条微信:“查到了,你猜他咋了?”
我说:“你说。”
“他托人调了你的档案。”孙俊熙发来一条语音,“就你来报道那天,下午。”
我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很久,按了播放键,又听了一遍。罗旭,调了我的档案。他为什么要调一个刚入职的同事的档案?除非他知道我是谁。
或者他知道我老婆是谁。
下午下班,我没直接走。
我等罗旭先离开,等了十几分钟,他才收拾东西走人。
我跟着他走到停车场,他上了一辆银色轿车,车牌号我记住了。
等他车开出闸口,我才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对司机说:“跟着前面那辆银色的车。”
司机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提速跟了上去。
罗旭的车穿过三条街,停在一家房产中介门口。
他下车,进了中介店,待了大概十分钟,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我坐在车里,透过玻璃看不清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他上了车,往城东方向开。
我让司机继续跟,跟到一处老小区门口,他停了车。
那小区很旧,铁门漆皮斑驳。
他下车后没进去,站在门口朝里望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车。
我隔着半条街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那不是他住的地方。
他像是来看什么,又特意不进去。
我让司机掉头回家,到家已经快八点了。嘉雯做了饭,在等着我。看我进门,她站起来去热菜。我换鞋的时候,她问:“怎么这么晚?”
“加班,赶上项目节点了。”
“那你先洗手,菜马上热好。”
我走进厕所,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眼角有皱纹,头发里生了白茬。
我盯着自己看了几秒钟,弯下腰,把脸埋进水流里。
晚上我躺在床上,旁边嘉雯已经睡着了。
我睁着眼,回想这几天的事。
罗旭的屏保、那只钱夹里的旧照片、他调我档案的事、他站在那个老旧小区门口朝里望的眼神。
这些事串在一起,像一把钥匙,插进我心里某个还没打开的门锁里。
我翻了个身,看着嘉雯的侧脸。
灯光很暗,她的轮廓显得很柔和,跟照片里那个年轻女人的脸重叠在一起。
我轻轻碰了碰她露在被子外的手,她没有反应,只是无意识地动了动,把手指蜷进掌心里。
我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好像比以前松了一点。
04
周三中午,我约了孙俊熙在写字楼一楼的咖啡厅碰面。
他要了杯美式,我只要了杯白水。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了半天:“哥,你到底想问啥?罗旭惹着你了?”
我没绕弯子:“他结过婚?”
孙俊熙愣了一下:“结过。”
“离了?”
“早离了,得有十年了吧。”
“他前妻是谁?”
孙俊熙低下头,搅拌杯里的咖啡,搅了很久才说话:“哥,这事我本来不该说。但你知道,我介绍你进来的,要是真出了啥事,我也得担着。他前妻,是个叫赵什么娟的,本地人,离婚以后就搬走了,去向不明。不过有人说,他离婚不是因为跟前妻感情不好,是因为外面有人。”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紧了:“外面有人?”
“听说是个南方姑娘,具体啥情况就不知道了。反正闹得挺大,最后他净身出户,工作也丢了,还进去蹲了几个月。”
“蹲了几个月?为啥?”
孙俊熙看看四周,压低声音:“伪造文件。好像是造了个假结婚证。”他顿了一下,“哥,这种事你听听就算了,别到处说。我在他手底下干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可别把我卖了。”
我点了点头,把那杯白水喝了。
假结婚证。
三个字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我脑子里。
我想到那只钱夹里的泛黄照片,想到罗旭屏保上的袁嘉雯。
一个念头慢慢成形,但我没有勇气往更深处想。
我谢过孙俊熙,上楼回到工位。
罗旭正坐在那儿,低着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感觉到我回来了,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哎,听说你以前在城东那家装修公司干过?”
我心头一紧:“你听说过?”
“那家公司不早关门了吗?”
“是,倒了。”
“可惜了。干了多少年来着?”
“十一年。”
“那不容易。”他啧啧两声,收回目光,又低头看手机。
我坐下,点开电脑,但眼睛一直盯着屏幕上那些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在查我。
他在一点点地摸我的底细。
他到底要干什么?
下午,我趁罗旭去开会,把他桌上那一摞文件快速翻了一遍。
最底下一份是项目采购清单,供应商那一栏写着“鑫海建材有限公司”。
我记下这个名字,用手机拍了照。
回到座位,我打开浏览器,搜索“鑫海建材”。
页面加载出来,注册地址是城中村某路某号,一个仓库地址。
我又查了一下法人代表,名字显示“罗鸣”,不是罗旭。
但注册日期是两年前,正好是罗旭调来市场部的同一年。
我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抬眼看了一眼会议室的方向。
玻璃墙后面,罗旭正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比划着什么。
有人在笑,他也笑了。
他的笑很自然,圆脸上那股亲切劲,像是对谁都掏心掏肺的样子。
我收回目光,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回到家,嘉雯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我换鞋的时候她抬头:“你那天问罗旭,是不是你新公司同事?”
我动作顿了一下:“怎么了?”
“我今天在网上搜了这个人。”嘉雯的声音平静,“他跟你一个公司?”
“嗯,隔壁工位。”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江华,我认识他。”
我放下手里的包,看着她。
她坐在沙发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搓了好几下才抬起头:“好多年以前的事了。他骗过我,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他结婚了。”我听了她这句话,没有接话。
她继续说:“后来我知道了,就走了,再也没见过他。”
“那他的手机屏保,为什么是你的照片?”
嘉雯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他手机屏保,是你,穿着鹅黄色毛衣。他说你是他未婚妻,下个月就结婚。”
嘉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是一股凉意,从脚底一直漫到头顶。
她认识他,知道他是谁,却一直没告诉我。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那张屏保,她大概永远不会主动说起。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嘉雯,他说他下个月要跟你结婚。”
“我没答应他。”她抬起头,眼睛里泛着水光,“我真的没答应他。他来找过我,一个月前,在超市门口。他说他忘不了我,说他要离婚了,要跟我重新开始。我拒绝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不会放弃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低头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怕你多想。我们的日子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我不想提以前的事。”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坐在床沿上,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十一年前,我前妻去世,我带着四岁的郭瑶,一个人过了三年,才遇到嘉雯。
她对我好,对郭瑶也好,我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了。
可原来每个人都有过去。
有些过去藏得深,哪怕同一个枕头上躺了七年,也摸不着边。
那天晚上,我没睡卧室。
躺在客厅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深夜两点多,我听到卧室门打开的声音。
我侧过头,看见嘉雯站在过道里,穿着睡衣,头发披着,在黑暗里看我。
她没有说话,站了好一会儿,又转身回去了。
我听见她关了卧室门。
那一声门响,像是关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开了什么东西。
05
周末,我去了孙俊熙说的那个城中村。
找了一上午,在一家临街的照相馆门口停下来。
门面不大,招牌褪了色,玻璃柜里摆着一些老照片。
我推门进去,柜台后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照证件照?”
“不是,想问个事。”
我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老头。那是嘉雯十年前的照片,我从旧相册里翻拍下来的。老头戴上眼镜,凑近看了看:“有点眼熟。”
“师傅您再想想,大概十年前,有个男的带她来拍过照片没有?”
老头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哦”了一声:“你是说那个姓罗的吧?带了个年轻姑娘来拍证件照,姑娘不情不愿的,男的还催她,说快一点。那时候我还在用胶片机,洗了好几张,男的还加急要的。”他顿了顿,又看了看照片:“这姑娘,是挺面熟的。当年她来拿照片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握紧手机,喉咙发紧:“他们拍的是什么照片?”
“好像是结婚照。”老头没抬头,“红色的底,还是我照的呢。不过印出来以后,那个男的说办证用的,说要去民政局。姑娘一直在旁边不说话,脸色很白。”
我走出照相馆,太阳明晃晃的,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如此。
嘉雯说的被骗,就是指这个。
一张假结婚证,被罗旭用来拴住她,把她当自己的所有物。
我用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是我在工商所的老同学,姓邓,叫邓刚。
电话响了两声,他接了:“华子?啥事?”
“帮我查一个人。”
“又查?上回查你们孙俊熙还不够?”
“不是,这回更重要。你帮我查一个叫‘鑫海建材’的公司,注册地址在城东某某路某某号。法人叫罗鸣,但我觉得这个人不一定是真实的。”
邓刚没有立刻回话,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过了半晌他说:“这个公司去年底变更过一次法人,之前叫罗旭,今年改成罗鸣了。”他把“罗鸣”两个字咬得很清楚,“你查这个干吗?”
我说:“你还能帮我查到,他原来那套注册资料吗?”
“能是能,得找纸质档案,要两三天。”邓刚犹豫了一下,“你别搞出什么事来。”
“不会。”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消化着心里的东西。
十年前的袁嘉雯,被一个惯于伪装的男人困在一段假婚姻里。
她逃出来了,建立了新的生活。
而罗旭,被旧日执念困住的人,利用假结婚证、假身份、假公司,把一场报复铺了十年。
回家路上,我拐进一家打印店,打印了一份“检举材料”,上面写着我掌握的几条线索:伪造结婚证、虚假供应商、资金流向。
这些材料目前还构不成完整的证据链,但足以让罗旭看到后慌神。
我把材料放在一个信封里,锁进书桌抽屉。嘉雯见我回来,从沙发上站起来:“吃饭了吗?”
“吃了。”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我走过她身边,闻到那股熟悉的香味,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我站住脚,转过身:“嘉雯。”
“嗯?”
“你上次说的那件事,那个罗旭,他现在是报复你来了。”
她的身子一僵,“什么意思?”
“他调到你们公司的事,是蓄谋的。”嘉雯的脸色变了,“可是江华,我没有答应他,我发誓我不会跟他走。”
“我知道。”我看着她,“但他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我。”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条转账记录,递给她看。她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这是什么?”
“罗旭做的账,他通过一个假供应商公司,把公司的钱转进自己口袋里。”我顿了一下,“我打算,把他查个底朝天。”
嘉雯看着我的眼睛,眼眶红了:“江华,对不起。”
我摇了摇头,伸手碰了碰她的肩:“别说这个了,一家人不说这个。”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几天前我还恨不得当面质问她,可现在,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管他罗旭想干什么,我不让他得逞的。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公司,发现我的工位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装在信封里,照片上是我家那扇客厅窗户,窗帘半拉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照片背面用黑笔写了两行字:“你家窗帘挺好看的。我未婚妻挑的。”我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信封上只有三个字:“给你看。”笔迹棱角分明,像是刻意写得工整。
我把它收进包里,没有跟任何人对质。
他在暗处,我在明处。
他在看着我的一举一动。
06
接下来的两周,公司里流传起了一些风言风语。
起初只是有人用异样的眼神看我,或者在我进茶水间的时候压低声音,等我走过去就闭了嘴。
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我站在打印机旁边都能听见:“听说了吗?他老婆以前是罗旭的女朋友,罗旭还养了她好几年,他不过是接盘的。”
“真的假的?那他知不知道?”
“谁知道呢,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
“也不一定,你没看他刚进公司就贴着罗旭,估计早就知道这回事。”
我站在打印机前,手里拿着刚印出来的图纸,白纸边缘在指尖一点点卷起来。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
我端着图纸走回工位,路上碰到一个市场部的姑娘,她对我笑了笑,笑得很客气,但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
我把图纸放在桌上,坐下来,盯着电脑屏幕。
罗旭坐在旁边,正眼都没抬,低头看文件,时不时在纸上写点什么。
我坐在位子上,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我明白他想要的是什么。
他不是要羞辱我,不是要跟我打架。
他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才是袁嘉雯真正的男人。
他要我活在他的阴影下,每一天都被别人指指点点。
周三下午,财务部下发了一份季度采购核查表。我拿到的当天晚上,接到孙俊熙的电话:“哥,你最近小心点。”
“怎么了?”
“那份合同是不是你签的?那个什么鑫海建材的供货单?”
我心里一紧:“我没签过。”
“可是上面有你的电子签名,财务那边走的是你的审批流程。”孙俊熙压低声音,“今天下午开会,财务总监拿了一份单子给老板看,说是你经手的,价格高出市场价三成,怀疑有猫腻。”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什么时候的会?”
“就下午,你下楼买咖啡那会儿。”孙俊熙沉默了一下,“哥,你不觉得太巧了?你刚来一个月不到,一个月前的采购单怎么算到你头上了?除非有人拿你的账号系统登录操作过。”
“我的系统密码只有我自己知道。”
“那就不清楚了。但那份单子上的时间是上周五下午三点。你查一下那天你在干什么。”
我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把手机打开,翻到那天的时间线:上周五下午三点,我正在工地现场核对材料尺寸,有十几个人可以作证。
我拍下了现场照片,时间戳清晰可见。
如果那份合同是下午三点签的,那我不可能在现场。
我深吸一口气,把现场照片和定位截了个图,保存好。
然后我打开电脑,点开公司OA系统,翻到个人信息页。
密码修改记录的日志显示,上周四晚上八点十七分,有人用我的账号修改过密码。
我的笔电一直带回家,但上周四晚上,我去楼下倒垃圾,来回不超过十分钟。
那十分钟里,有人碰过我的电脑。
我回想起楼道里的脚步声,以及那天我回来后,发现笔记本电脑盖的角度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我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实际上没有。
我拨通邓刚的电话:“你上次说的那件事,能不能快点?”
邓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明天给你结果。”我放下手机,手指按在桌面上,指尖发白。
罗旭。
这个名字在我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真的只是想抢回嘉雯吗?
不,他想让我身败名裂。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郭江华是个接盘的老男人,还要让郭江华被开除。
他要一步一步地把我踩进泥里,就像他曾经经历的那样。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的灯,没有关,一夜没睡。嘉雯半夜起来倒水,看见我坐在客厅里,她走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江华。”
“睡不着,你去睡吧。”
她没走,坐到我身边:“你公司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不是你的错。”我转过头看着她,“是他不肯放过你。”
她没有说话。过了好久,她才轻声说:“那怎么办?”
“有办法,别怕。”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我的心却定了下来,既然他敢玩,那就玩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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