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白灯晃得我睁不开眼。

宫缩一阵紧过一阵,护士按着我的肩膀喊使劲。

门“哐”一声被撞开。

婆婆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个穿白大褂的人,把走廊挤得水泄不通。

她一手举着张黄纸,一手拨开挡路的护士长,声音尖得能掀翻屋顶:保住!

我算过了,这胎是儿子!

我攥紧汗湿的床单,指甲嵌进掌心。八年,七个女儿,四年没给过我好脸色。她今天倒是上心了。她上心的,从来只有我肚子里的“儿子”。

可我不知道,那十个人,没有一个是真的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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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沈梦欣,嫁进郑家那年二十五岁。

郑俊楠是县城建材厂的机修工,人老实,话不多。

相亲那天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蹲在院门口帮我妈修好了那辆坏了半年的凤凰自行车。

我妈说这人踏实,嫁过去受不了穷。

她没说错,却也没说全。

郑家老院在县城东街,三间砖房,院里有棵枣树。婆婆郑玉娥年轻时守寡,一个人把郑俊楠拉扯大,性子硬,说话像刀切豆腐,两面光。

我过门第一年怀了郑曦。婆婆摸着我的肚子,嘴角往上翘,说:“这胎要是小子,我给你炖三个月老母鸡汤。”

郑曦落地那天,婆婆在产房外头等了一宿。护士抱出来报喜:恭喜,母女平安。她脸上那点笑就像被人一把掐灭了,转身就走,连孩子都没看一眼。

月子是郑俊楠伺候的。他笨手笨脚,煮的鸡蛋汤咸得齁嗓子,可我还是喝了。那时候我不恨婆婆,我觉得她大概是失望,下一胎就好了。

第二胎。又是个闺女。

第三胎。还是闺女。

从第四胎开始,婆婆连产房都不去了。郑俊楠去,他蹲在床边上握着我的手,说他妈年纪大了,嘴上不好听,心里还是疼的。

他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

第五胎生郑念的时候出了点血,我在床上躺了十多天。

婆婆没进过我的房间,一日三餐的饭是她做的,可碗筷放在门口板凳上,搁下就走,像喂牲口。

郑俊楠的工资每个月如数交给婆婆。我手里只有娘家陪嫁的八百块钱,一直压在柜子底,没敢动。

第六胎怀上的时候,我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

肚子里那个小的翻来覆去地动,我摸着圆鼓鼓的肚皮,跟她说:你是个男娃也好,女娃也好,妈都一样疼你。

第七胎小产了。

那天我蹲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洗衣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等我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镇卫生院的床上。

婆婆站在窗边看外面的树叶子,头都没回,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连个娃都留不住,还能指望你干啥。

郑俊楠站在门口,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那时候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像一根晒蔫了的豆角,看着还在藤上挂着,其实心里早就干了。

我本以为日子最差也就这样了。没想到我又怀上了。

怀第八胎那阵子,婆婆像变了个人。

头三个月,每天炖汤,骨头汤、鸡汤、鱼汤轮着来,还特意去镇上买了一个砂锅,就搁在灶台最里头。

我路过灶房,看见她蹲在门口择菜的背影,心里一紧。

这些年她从来没对我这么上心过。

转弯来得太突然,我反倒不敢接了。

有回我端着汤碗,她坐在对面看着我,眼神亮得吓人。她说:老话说得准,酸儿辣女。你不爱吃辣,这胎准是小子。

我没说话。我不想吃酸,也不想吃辣,我什么都不想吃。

可我没说出口。

02

那个秋天雨多,院里枣树打下来的枣泡在水洼里,烂得一地味儿。

我去菜市场买菜,路过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听见婆婆的声音从杂货铺门口飘过来:生了七个丫头片子,把我老郑家的脸都丢尽了。

你说她那肚子是咋长的?

光会生赔钱货。

我攥紧手里的菜篮子,站在雨里。

雨水顺着刘海的尖儿往脸上淌,我擦了一把,没擦干净。

隔壁卖豆腐的刘婶看见我,脸上的笑僵在半空,转身进了铺子。

那天回家,郑曦从屋里跑出来,拽着我的手往屋里拖,说:妈,别理她。

我一低头就看见她脚上的布鞋湿透了,鞋尖磨出一个洞。

她今年十四岁,瘦得像根竹竿,功课在班里排前三,可她从来没穿过一双新鞋。

她省下来的钱都贴补给妹妹们买文具了。

我的闺女,一个比一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晚饭的时候,婆婆把一盘炒白菜往桌上一顿,菜汤溅出来半碟子。她说:三胎以下就别想了,老郑家的香火不能断在你们这一房手里。

郑俊楠闷头扒饭,筷子都没停一下。郑晓低着头,两个小一点的妹妹被吓得不敢吭声。

我放下碗,说了一句:妈,我想带几个孩子搬出去住一阵。

婆婆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

她看着我,脸上那个表情我说不上来,像是我刚扇了她一巴掌。

她说:搬?

你搬去哪?

郑家的脸你丢得起,我丢不起。

那天夜里,郑俊楠躺在我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等了很久,他说了句:别跟妈置气,她就那脾气。

我没回他。我背对着他躺了半宿,眼睛盯着墙皮上那道从屋顶裂下来的缝,心里想着,这道缝怕是再也补不上了。

日子晃晃悠悠地过。

第八胎怀到快四个月的时候,我注意到婆婆每天下午都会出去一趟。

起初我没当回事,后来发现她回来的时候脸上总带着那种说不出来的松弛劲儿,跟捡了钱似的。

沈梦欣留了个心眼,出门的时候拐到隔壁周婶家,问了一嘴。

周婶正在院里晾萝卜干,听完愣了一下,说:她最近总往街角那个卦摊跑,找那个大仙算卦呢。

我听她说,那个大仙算得可准了。

街角的卦摊,我知道。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姓萧,天天坐在一顶褪了色的红伞底下,面前铺一张塑料布,写着看姻缘、断吉凶、问子嗣,十块钱一卦。

我站在周婶家院子里,头顶上挂着一排萝卜干,细细的风穿过去,吹出一点簌簌的声音。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家。

进院门的时候,正好碰上婆婆从外头回来。她看见我,嘴角往上挑了挑,破天荒主动跟我说了句:梦欣啊,回来啦?

好几天没听见她这么喊我名字了。这声听了反而头皮发麻。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扇红色的大门前,门里头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我听不清楚哪一个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醒来的时候,郑俊楠在旁边打着鼾。我翻身下床,披了一件外套,站在窗边看了很久黑漆漆的院子。

月光照在枣树的枝桠上,那些干枯的枝条像一只摊开的手。手心朝天,什么也没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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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进了腊月,天冷得咬人。我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走到哪里都像揣着一口小锅。

婆婆的态度和这个冬天成了反比。

她开始一天给我做五顿饭,早晨还有一小碗糖水蛋。

我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里冻得硬邦邦的地面,心里渗出一股说不上来的凉。

不对劲。我知道不对劲,可我说不上来哪不对劲。

腊月初九那天,婆婆又出了门。我在家收拾屋子,掀她床上的被褥准备换洗,一抬手,枕头底下一个黄纸角露了出来。

我抽出来一看,那上面用黑墨写着两行字:男胎,三月初六生。字迹歪歪扭扭,底下还有一个红圈,圈里打了一个勾。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床边。窗外北风拍着玻璃窗,一下一下的。

那上面的字我认识,是街角神算子萧老太太的笔迹。

她给郑玉娥写了这张“灵符”,说郑家今年必有嫡孙临门。

底下那个红勾,大概意思就是,这事妥了。

我没把黄纸放回去,也没拿走。我原样塞回枕头底下,把被面拉平,细细地抚平那一道褶皱。

郑曦放学回来,在院子里搁下书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进灶房倒了杯热水,端过来递给我,说:妈,你手好凉。

我说没事。

她站在我跟前,像一棵从小被风掰弯了还没折断的小树。她说:妈,等我毕业了,我带你去城里。

我摸摸她的头发,粗糙的,发梢开叉了。我舍不得花钱给她买洗发水,一直用洗衣粉。

腊月十二那天下午,我跟在婆婆后头出了门。

她拐过两条巷子,走到街角那顶褪了色的红伞底下。

那个姓萧的老太太一见她,脸上堆出一团笑,起身迎上来,两人坐在那条窄窄的长条凳上说了半天话。

我躲在对面便民药店的门廊底下,隔着半条街看过去。

婆婆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里头一沓红包。

萧老太太接过去,掂了掂,没有数,塞进袖子里。

我的血一下子从脚底板涌到天灵盖。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婆婆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咱家的宝贝疙瘩。

郑俊楠抬头看了他妈一眼,没说话。

他的筷子夹住一粒花生米,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我低着头把那块排骨啃完。骨头在嘴里嚼碎了,硌牙,但没硌过心里那个硬块。

饭后我收拾碗筷,在灶房的水池边站了很久。

水龙头哗哗地流,我盯着那根水柱子看,看着看着,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得去弄清楚,那两个老骗子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04

周末我没跟家里打招呼,直接去了街角那顶红伞。

姓萧的老太太正坐在长条凳上嗑瓜子,看见我过去,眼皮都没抬一下。她说:算卦十块,问姻缘另加。

我说:我不算卦。我想问,郑玉娥是不是在你这里求了一道生儿子的符?

她手里的瓜子壳一僵,抬头看我,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我隆起的肚子上。她的眼神变得有点复杂,像在打量一块摆在案板上的肉。

她说:你是她家儿媳妇?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轻了轻嗓子,低头嗑了一粒瓜子,“噗”地把壳吐在地上,说:你婆婆那人,我劝你别管她的事,她心里有数。

我说:她给了你多少钱?

老太太不说话了。她把我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最后嘴角撇了撇,说:两万。

我脑袋嗡的一声。两万,郑俊楠一年工资也不过三万出头。婆婆拿出两万块来求一道纸符?

我说:你凭什么说她这胎是儿子?你摸过我的肚子吗?你看过B超单吗?

老太太“啧”了一声,摆手说:这你就别问了。信息是有人递给我的,保真。你老老实实等着生就是了。

我追问:是谁递的?

她闭了嘴,不管我怎么问,再也不肯开口。

我从卦摊前走开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不是吓的,是气。

我活了三十五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一件在秤上过斤两的货物。

出了巷口,我拐进村委会大院旁边的卫生所。村医周军坐在诊室里看报纸,看见我来,微微一愣,随即堆出一脸笑:哎,沈梦欣,来产检?坐坐坐。

我说:周医生,我婆婆是不是也找过你?

他手上的报纸顿了顿,笑容没变,但眼睛闪了一下。他说:什么意思?

我说:街角姓萧那个老太太,说她拿到的信息是有人递的,保真。我想知道,这个递信息的人是不是你。

周军把报纸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看着我的肚子,说:沈梦欣,你婆婆乐意信,你就让她信呗。又不是坏事,她高兴了,你不也省心?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卫生院的门在身后合拢,我扶着门口那棵老杨树站了一会儿,心里翻江倒海。

晚上回家,婆婆正坐在院子里择韭菜。见我进门,笑着说:梦欣回来啦?今儿晚上包韭菜鸡蛋馅饺子。

我看着她脸上那种从来没对我露出过的笑,忽然觉得这个院子里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了。

我那个老实巴交的丈夫,每天被蒙在鼓里。

那个强势了一辈子的婆婆,被人算计了还替人数钱。

而我,肚子里揣着一个所有人心知肚明却没人敢说破的答案。

我进了屋,从枕头底下又把那张黄纸抽了出来。三月初六。那个红勾像一把钩子,钩住了郑玉娥的命脉。

我把黄纸叠好,放回原处。然后我坐在床边,摸着肚子,轻轻地说了一句话:闺女,妈对不起你。摊上这么个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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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过了正月十五,我去县城医院做产检。

镇上的卫生院设备不行,我特意坐了四十分钟的班车到县人民医院。挂号的护士问:第几胎?

我说第八胎。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我太熟了。这些年我每次去医院,都会有这种眼神落在我身上。像打量一件流水线上反复返工的产品。

B超室里,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皮上,探头压着滑过去。我盯着天花板,数上头那些细小的裂缝。

大夫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一直不开口,我心跳得咚咚的,最后我终于问了: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放下探头,沉默了一下,说:胎位挺正,发育也好。就是……

他没把话说完。

我说:就是什么?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放低了:看着,还是女娃的面儿大。

我躺在床上,裤子卷到胸口,肚皮上的凉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渗。我没有哭,也没有发抖。我说:谢谢大夫。

出来的时候,我的检查单折好放在棉袄口袋里。

走廊尽头,婆婆正在斜对面那间诊室门口扒着门往里看。

她看见我出来,几步迎上来,问:大夫咋说的?

是小子不?

我说:大夫说,胎位挺正,发育也好。

她急切地问:男的女的?

我往她那边的走廊看了一眼。一个护士从诊室里出来,婆婆赶紧拦上去,冲着人家问:妹子,刚才那号床孕妇怀的是小子吧?

护士手里拿着单子,随口应了一句:都挺好。

婆婆听见这半句话,跟中了彩票似的,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当场掏手机打电话:老姐妹,我儿媳妇这次怀的是小子,你赶紧帮我联系那个专家团队,多少钱都行,保证顺顺利利把我的大孙子接生下来。

我站在她身后,隔着几步远,看着她兴奋的背影。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检查单,指尖碰到纸张的边角,有点发脆,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我没有拆穿她。我一句话都没有说。

侯诊室的塑料椅坐定,婆婆还在那打。

她说了很久,最后笑着挂了电话。

我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枝头,心里忽然很平静,像一口多年没人动过的深井,水面上一丝波纹都没有。

晚上回家,郑俊楠问我:今天检查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进了里屋,把那检查单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梳妆台的抽屉底下。

外头传来婆婆哼小调的动静,她哼的是《在希望的田野上》,调子跑得厉害,但她高兴。

我坐在床边,摸着肚子,又跟肚子里那个孩子说了同样的话:闺女,妈陪你熬完这最后一程。等生完你,妈带你们走。

那夜我睡得特别沉。八年了,头一回没做噩梦。

06

三月初五,住在县城南街的接生专家团队就到了。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白大褂,自称某市妇幼保健院的退休主任。

他一见婆婆就握了握手,说:郑阿姨,您就放心,咱这个团队十个专家,金牌接生,保证母子平安。

婆婆笑得嘴都合不拢,把人家往屋里让,泡了上好的铁观音。

那男人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翻了翻婆婆递过去的一沓材料,说:情况我都掌握了,男胎,胎位正,发育好,没问题。

我坐在里屋的床上,隔着门帘听他说这句话,指甲掐进掌心。他连我的肚子都没摸过,连一张B超单都没看过,就知道是男胎。

当天晚上,婆婆做了一桌子菜。十个人坐在院里的折叠桌上吃,喝了两瓶白酒,划拳的声音透过砖墙传到东街路口。

郑俊楠坐在我旁边,闷头吃菜,不发一言。

有个戴着金项链的胖女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对着我说:嫂子,你放心,咱们这个团队接生过几十个男娃,技术杠杠的。

我笑了笑,说:我放心。

那顿饭吃到晚上十点。散了之后,我把碗筷收进灶房,站在水池边刷碗。郑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看了我一眼,说:妈,他们不像是医生。

我手里的碗在水流下转了个圈,泡沫溅起来。我说:你咋看出来的?

她说:医生走路不是那样。他们身上的味儿也不对,像刚从饭店出来的。

我看着水槽里那只碗,心里针扎一样,疼了一下,又钝钝地麻开了。我十四岁的女儿,比大人还清醒。

那天夜里,我开始阵痛。

郑俊楠扶着我,婆婆在院里喊那帮人起床。

十分钟后,十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我塞进一辆面包车,往县城医院开。

我躺在后座,颠得厉害,肚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脚。

我捂着肚子,望着车窗外的天。天很黑,一颗星星都没有。

到了医院门口,那领头男医生要求直接进产区。值班护士长走出来拦他,说:你哪个单位的?执业证看一下。

男人推了推眼镜,说:我们是专家团队,产妇家属花了大价钱请来的。

护士长没吃这套,拦住走廊入口:按规距来,参加接生人员都要出示执业资格证。

婆婆从后头冲上来,一把拨开护士长的手,声音尖得像划玻璃:你让开!

我花大价钱请的专家,凭什么不让他们进?

你知道我花多少钱吗?

出了事你负责?

护士长倒吸了一口凉气,站在门口没退让。

我在产房的床上,听见外头的争吵声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肚子一阵一阵地发紧,我咬着牙,闭着眼睛,把所有的力气都留给孩子。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婆婆的声音和护士长的声音,还有那帮所谓的专家七嘴八舌的帮腔声,混成了一锅粥。

护士长喊了一句:这不是闹着玩的!这是人命关天的事!谁再往里闯我就报警了!

婆婆喊:报!你报!我孙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跟你医院没完!

产房里,助产士在我耳边说话,一遍一遍地教我呼吸。我盯着头顶的白灯。那灯光很亮,照得我眼眶发酸。我没有哭。

我等着那阵最大的疼痛来临,等我的女儿落地,等我八年累计到今天、不得不说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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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孩子生在三月初六凌晨四点二十。

啼哭声刺穿产房里的白噪音,助产士把孩子抱起来,湿漉漉的,红通通的,小身板在我肚皮上趴着,热乎乎的一团。

我睁眼看见她的小脸,皱巴巴的,像一只小猴子,可是,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门外还在吵闹。婆婆听见孩子的哭声,扒着门缝要往里钻:生了?生了吗?男孩女孩?

助产士抱着孩子往门口走,正要张嘴报喜,产房门被人从外头撞开了。

婆婆挤了半边身子进来,随即又挤进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那十个穿着白大褂的“专家”像一股洪水一样涌进来,产妇的帘子被撞得直晃。

护士长在后头追,声音已经变了调:你们这是犯罪!是非法行医!出去!都给我出去!

领头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一眼看见助产士怀里的孩子,伸手就要接。助产士往后退了一步,把孩子护在怀里:你干什么?孩子刚落地,不能乱抱!

男人说:让我看看,我是专家!

助产士避开他的手。就在这时候,那个缠着金项链的胖女人从侧边挤上来,想抢孩子。护士长从门口冲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产房里一片混乱。白大褂、口罩、蓝色手术帘,无数人影在我眼前晃动。我躺在床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连抬手的劲都没有。

混乱中,领头的那个男人被人踩了一脚,踉跄了一下,头上的假发套歪了,露出底下灰白的寸头。护士长眼尖,喊了一声:你戴假发?

男人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扶发套。那一瞬间,金丝眼镜也歪了,露出他眼角堆着的皱纹。整个产房忽然安静下来。

一个护士站在门口,举着手机,已经按下了110。

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一看这架势,转身就跑。

剩下的人像开了闸的羊群一样往外涌,走廊里传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和碰撞声。

医院保安从楼下一路跑上来,堵住了楼梯出口。

我躺在产床上,看着天花板。

白灯的光把整个产房照得亮堂堂的,我听见婴儿断断续续的啼哭声,软软的,像小猫叫。

助产士把孩子抱到我枕边,小脸贴着我脸颊。

她的头发湿黏黏的,发梢还有点血。

我侧过头去,亲了一下她皱巴巴的额头。

门外的声音慢慢平息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走进来,隔着门口喊了一声:这名产妇家属在哪?郑玉娥,谁叫郑玉娥?

没人应。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沙哑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

在这儿呢。

我费力地偏过头去。

透过门缝,我看见婆婆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背靠着墙。

她半张着嘴,脸上那层兴奋和骄傲全没了,像一块被抽了底火的炭,灰白灰白的。

她抬头,看见门缝里我露出的半张脸。她嘴唇抖了抖,没有哭出来。

我看了她一眼。就这么一眼。

然后我闭上眼睛,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从井底冒上来的气泡。但我相信,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我说:够了。

产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婴儿的呼吸声。

走廊尽头,有人在小声地打电话,有人蹲在墙角抽烟。

外边墙角传来警车鸣笛的声音,由远而近。

我躺在产床上,出汗的头发粘在额头上,怀里抱着我第八个女儿。

她还在哭。声音细细的,像一只要把天叫破的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