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修车铺的铁门拉下一半,油污味儿还没来得及散尽,前妻踩着高跟鞋蹬蹬蹬闯进来,手里攥着一个鼓鼓的信封,往工作台上一摔,声音尖得扎耳朵。

“萧正,女儿的事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我手里的扳手没停,继续拧着那辆破电动车的后轴螺丝,眼睛都没抬。

“慧君在我这儿挺好,不劳你挂心。”

她嗓门拔高了一截,说是当妈的想看女儿,当初是我不让她进门。门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老街坊,有人拿出手机,眯着眼往这边照。

我慢慢放下扳手,直起身子,看着她那张描了好几层粉的脸,说了句:“复婚,月薪一万到手七千。不复婚,月薪一万到手九千。你说我图啥?

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门口老李头噗嗤一声笑出来,烟头掉了都没顾上捡。

我弯腰继续干活,听见她高跟鞋碾着水泥地,碾了一下,又一下,那是她心里发慌时才有的小动作。

我没再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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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那个晚上,和今天差不多闷热。

凌晨一点,我被客厅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睁开眼,身边空了。

彭金娥蹲在地上,正把衣柜底下的旧行李箱拉出来,一件一件往里塞衣服。她收拾得挺急,毛衣没叠就卷成一团往箱子里塞,连头都没回。

我咳嗽了一声,她肩膀抖了一下,停住手。

外头有人了?”我问。

她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看个陌生人似的,声音鼻子哼出来的:“有人了,五金厂的老板。你别耽误我。”

我坐起来,想说什么,脑子却像生了锈。她拉着行李箱从卧室出去,路过客厅时踢翻了一只塑料盆,也没弯腰捡。门“哐当”一声关上。

我光着脚坐在床边,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女儿还发着烧。

赶紧去隔壁房间探探她额头,烫得吓人。

裹了件外套,抱着女儿踢踏着拖鞋往外走,下了楼才想起家里没车,半夜打不到出租,走了二十多分钟到社区卫生站。

值班的大夫打着哈欠给女儿挂号。我摸了摸裤兜,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不到三百块。胸口的汗涔涔的,把睡衣都湿透了。

凌晨三点的走廊白惨惨的,女儿扎完吊针睡着了,小脸通红,靠在塑料椅子上。我蹲在楼梯口抽烟,抽了大半包,烟灰弹了一地。

天亮的时候给何宏俊打了个电话。他骂了一通,然后说:“离就离吧,那种女人留不住。你赶紧办手续,办完到我这儿来吃饭。”

三天后,彭金娥约我在民政局门口碰面,穿着红色连衣裙,涂了口红。

办事员问了好几遍,确定要离吗。她点头,我点头。

签字的时候,我右手有点抖,但还是写完了。

出来的时候她把钥匙丢给我,说房子不要了,别的东西收拾干净,她回头找人来拉。

说完高跟鞋一扭一扭地走远了,连句“照顾好女儿”都没留。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石阶上,太阳晃得人眼睛疼。

02

离婚头一个月,日子糟得不像样。

修车铺一天开不了几个钟头。早上五点半起来熬粥,晾凉了叫慧君起床,伺候她吃完送去学校,然后一路小跑回铺子拉开卷帘门。

头个星期还行,第三周就不行了。

那天下午有个老客户送来一辆踏板车说刹车不灵,我掀开盖板一看,刹车片磨得光光的,得换。

正弯腰拆着呢,慧君班主任打电话来,说孩子发烧三十八度七,你赶紧来接一趟。

我放下手里的活计,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跟客户连声道歉,让他明天再来。

客户脸色不好看,说萧师傅你这铺子还开不开了。

我没法多解释,跨上电动车往学校赶。

到了学校门口,看见慧君一个人坐在门卫室的塑料凳上,小脸蔫蔫的,看见我来了,咧嘴想笑,眼眶先红了。

我蹲下来摸摸她额头:“难受不?”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背着她回家,半道上她在背上睡着了,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脖子里,热乎乎的。我鼻子一酸,硬忍住了。

那阵子多亏了隔壁修鞋摊的老李头。

他每天下午帮我看着铺子,有人修车就记个电话,人来了就让人家晚点再来。

我过意不去,给他买了两瓶二锅头,他嘴一撇:“少来这套,你赶紧把日子过起来比啥都强。”

有天晚上收拾储藏室,翻出一个旧纸箱,里面塞着彭金娥没带走的东西,一双穿旧的高跟鞋,几个快过期的化妆品瓶子,还有一部旧手机。

手机充上电居然还能开机。屏保还是女儿三岁那年他俩在公园拍的照片,彭金娥笑得挺开心,慧君在她怀里,胖嘟嘟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晌,想锁屏,手一滑,屏幕跳出一条银行短信通知。

“您尾号2081的账户于20XX年X月X日转出人民币8000元,收款人:彭辉。”

我愣住了。彭辉?那是彭金娥的弟弟。

离婚前一周,她转给弟弟八千?可那天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什么来着?说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了,存折是空的,全被我败光了。

我把手机锁屏,翻来覆去又开了两次,短信还在那儿。冷冰冰的一行字,像一根针,扎在某个我说不清楚的地方。

慧君从房间跑出来喊我:“爸,米饭糊了。”

我赶紧把手机塞回抽屉,跑进厨房关火,锅底的饭已经焦得不能吃了。慧君站在门口,眨巴着眼睛看我:“爸你咋了,出门忘锁门了?”

“没怎么。”

“那你咋哭了?”

我抬手抹一把脸:“油熏的。”

慧君噢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晚上父女俩一人端一碗白水泡饭,就着老干妈,吃得挺安静。

吃完饭慧君去写作业了,我坐在客厅里,又把手机翻开看了一眼。

彭辉那个名字,我记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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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过了几天,我去整理衣柜。

彭金娥走的时候只带走了一小箱衣服,衣柜里还留着好几件不要了的旧衣服,我打算清出来拿去捐了。

翻开顶上那层隔板,露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一张发票,是百货大楼的金镯子单子,买了四万二。

那是郑大山,就是我父亲,当年给儿媳妇的见面礼。

发票还在,但镯子不见了。

我把发票拿出来看了半晌,又放回去,合上铁盖,把它塞进衣柜最深处。心里有数了。

周末带着慧君回老家看郑大山。老头儿退休几年了,头发全白了,在院子里蹲着拔草。看见孙女来了,乐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非要杀鸡炖汤。

吃完饭,我把碗筷收好,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陪父亲抽烟。我犹豫了半天,问了一句:“爸,彭金娥那年走的时候,你给她的金镯子她带走了吗?”

老头儿夹着烟的手停住了。半晌没说一句话。

烟灰落在他膝盖上,他拍了拍,慢吞吞地开口:“她跟我说,你把家里钱都拿去炒股票亏了,日子过不下去了,镯子留着也是压箱底,不如换钱救急。我就信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哑下来:“是我老糊涂了,儿子。那镯子是给儿媳妇的见面礼,你俩离了,我怎么的也得要回来。可我没脸张口,也没脸问你。”

我喉咙发紧:“爸,不怪你。她那嘴,黑的能说成白的,你咋防得住?”

父亲看了我一眼,长叹一声:“你往后还要操心慧君,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回城的路上慧君坐在电动车后座上,忽然问我:“爸,奶奶家那只黄狗叫啥来着?”

“大黄。”

“我想大黄了。”

“下个礼拜再带你去。”

“好。”

她搂着我腰的胳膊紧了紧,没再出声。其实我知道,她是想奶奶了,也想妈了。但那个字她没说过。

又过了一个礼拜,我骑车路过彭金娥娘家那条巷子,远远看见巷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彭金娥,另一个是个瘦高个男人,穿了件灰外套,正涨红着脸跟她吵架。

隔得远听不清说啥,但看见那男人伸手拍了一下旁边的墙,彭金娥往后退了一步,脸都白了。

然后那男人转身走了,步子甩得很大,裤兜里什么东西掉出来也没捡。彭金娥站了一会儿,也走了。

我在马路对面停着车,腿支着地面,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张银行短信上收款人的名字。

彭辉。

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件事,在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

04

彭金娥第一次回修车铺,是中秋节前两天。

她提了一兜水果,站在门口,穿了件素净的外套,头发也没像从前那样烫得卷卷的,看着是特意拾掇过,想来个低调亲切的亮相。

我正在换一条电动车内胎,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她站了一会儿,先开口:“萧正,我来看看慧君。”

我拿气泵打气的动作停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轮胎,朝屋里喊了一声:“慧君,你妈来了。”

慧君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喊了一声“妈”。

彭金娥眼眶一下就红了,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去拉女儿的手,手伸到一半,慧君往后缩了半步,声音不大不小:“我作业还没写完。”

说完转身进了屋,门没关,但也没再出来。

彭金娥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一阵扭曲,挤出来的笑撑不住了。

她转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湿气:“萧正,你把她教得,见了我跟见了外人一样。”

我没接她这话,伸手接过那兜苹果,掂了掂,放在门口的台子上:“水果我收下了,你回吧。孩子要写作业。”

彭金娥嘴动了动,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脚尖在地上磨了一下,忽然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我听说这一片要拆迁了,你这铺子还开得下去吧?”

我眉头动了一下。

修车铺左边是卖五金建材的,右边是个倒闭了小半年的早餐店,最近确实有街坊议论说这片地块要搞商业开发。

但这消息传了两年了,到现在也没动静。

彭金娥好几年没来过这条街,怎么一回来就问拆迁?

我没接这个话头,从台子上拿起那兜苹果又递回去:“你拿回去吃吧,慧君不太吃水果。”

彭金娥没接苹果,头也不回地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走出老远。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关上门回到里屋,把之前从旧手机里翻出来的那条转账短信调出来,又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翻到通讯录,给何宏俊打了个电话。

“宏俊,你帮我打听个人。”

“谁?”

“彭辉。”

“彭金娥那弟弟?干啥?”

我沉默了一下:“我想知道他在干吗。

何宏俊那边停了两秒,笑起来:“哥,你可算长心眼了。行,我帮你看看。”

放下电话,我回头看见慧君站在里屋门口,手里攥着笔,看着我,没说啥,目光定定的。

我走过去:“咋了?作业写完了?”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说:“爸,她是不是想回来?”

我蹲下来看着她,那张小脸跟彭金娥年轻时候有点像,但眼底的神情完全不像。

“你就告诉爸,你想不想让她回来。”

慧君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抬起头:“你说了算。”

我摸了摸她头:“去写作业。”

她进去了,走两步又回过头,像是犹豫了一下:“爸,你要是觉得不好,就别让她回来。我没事的。”

我鼻子一酸,摆摆手:“知道了,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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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何宏俊的消息一个礼拜后回来了。

那天傍晚他拎着两瓶啤酒和一个卤菜袋子蹲到修车铺门口,也不客气,拉开啤酒喝了一口,才压低声音:“你猜彭辉现在干啥?”

我摇头。

何宏俊把嘴里一块卤猪耳朵嚼完了,啐了一口:“赌博。欠了不少钱,听说光高利贷就三四十万,追债的天天堵在他家门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坐在小板凳上没说话。

何宏俊继续说:“我还听说,你前妻这几年也没好过。跟那个五金厂老板在一起不到半年,人家原配找上门来,当街把她的头发薅了一地。”他哼了一声:“后来好像又谈过两个,都没成。前些日子她回娘家住了。”

我端着啤酒杯子,盯着杯口那层白沫一点点消下去,心里翻来搅去,不知道什么滋味。痛快?谈不上太多。心软?也没那么软。

过了两天,我骑车去了一趟城郊。

那里有个棋牌室,门脸破破烂烂,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帘子,门口停了一排电动车和摩托车。

何宏俊说彭辉常在那里打牌。

我没进去,在马路边一棵梧桐树下支着腿坐了一个多小时,抽了三根烟。

傍晚六点多的时候,一个瘦高的男人从棋牌室里出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外套,头发乱糟糟的。正是那天在娘家巷口跟彭金娥吵架的那个男人。

他跟另一个蓝衣服男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蓝衣服声音突然拔高:“再不还钱,别怪我们上你姐家去!”

彭辉脸色发白,低声下气地赔笑:“哥,宽限两天,我姐那笔款子下周就到……”

蓝衣服一脚踢翻门口的塑料凳:“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彭辉没敢回嘴,弯着腰把凳子捡起来放回原处。蓝衣服骂骂咧咧地骑摩托走了。彭辉蹲在马路牙子上,头埋进膝盖里,半天没起来。

天一点点暗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罩在他身上。我坐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冷。

彭金娥走的时候说,存折里没钱了。可她却转给彭辉八千。

彭金娥三年的苦日子过下来,却突然想起回来复婚,还来问我的铺子拆不拆迁。她是在计算什么东西,我不傻,算得过来。

骑电动车回家的时候经过菜市场,我停下车,买了一斤五花肉,一把青蒜,让摊主把肉切好,又拐进杂货铺买了一瓶生抽。

到家后钻进厨房,把肉焯水、炒糖色、下料、加水,小火慢炖了一个钟头。

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慧君已经趴在书桌上睡着了,作业本摊开,铅笔还攥在手里。

我看了看她呼扇的睫毛,又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叫醒她吃饭。

她揉着眼睛坐过来,吃了一口肉,含含糊糊地说:“爸,真好吃。”

我笑了一下:“好吃以后天天给你做。”

“那你说话算话。”

“算话。”

“拉钩。”

一筷头五花肉的油光在灯底下晃呀晃的,我伸出手,跟她拉了钩。

06

追债的人上门那天,是个星期六。

我正蹲在铺子门口给一辆三轮车换电瓶,忽然听见巷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瘦高人影窜过来,差点撞翻门口的轮胎架。

彭辉。他脸上带伤,额角划了一道口子,灰外套的袖子扯开了一个大口子,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哥,萧哥,你帮帮我,后面有人追我。”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三个男人已经冲到了巷子口,领头那个满脸横肉,手里拎着一根钢管,骂骂咧咧地朝这边走过来。

“彭辉!你他妈再跑一下试试!”

彭辉一下子缩到我身后,浑身哆嗦。

街坊们纷纷看过来,有人站在门口,有人探出头,但没人敢上前。横肉男走到修车铺门口,一脚踢翻旁边的塑料水桶,水哗啦淌了一地。

我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的扳手已经完全攥紧了。

横肉男斜眼看着我:“你是谁?别多管闲事,把彭辉交出来我们就走。”

我没说话,慢慢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机油,掏出手机拨了110,声音平静:“喂,我这里是城东老街修车铺,有人拿着钢管当街闹事,你们来看一眼。”

横肉男脸色一变,指着我:“你他妈不想做生意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抬起手,指了一下铺子门梁上装着的小摄像头:“我这儿有监控,打着谁算谁的。

你们要讨债,去法院,该走哪条程序走哪条程序。到我铺子门口来闹,那我只能报警了。”

约莫过了几分钟,巷口响起了警笛声。三个追债的对视一眼,恶狠狠地瞪了我跟彭辉一眼,丢下一句“你等着”,走了。

警察来问了情况,做了个记录就走了。彭辉蹲在马路牙子上喘粗气,浑身跟水里捞出来一样。我没赶他走,从屋里拿了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彭辉接过水,灌了半瓶,才结结巴巴地说了句:“哥,谢谢你。

我没接话,蹲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他:“你姐知道你欠这么多钱吗?”

彭辉夹烟的手僵了一下,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知道我猜对了。彭金娥知道,而且她至少给过彭辉钱。那张银行转账短信,就是证据。

彭辉抽完大半根烟,忽然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我,“哥,这个你留着。是我姐前阵子给我送钱的时候,我叫她签的担保条。要是她以后找你借钱,你别信她。”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借条复印件,上面签着彭金娥的名字,还按了红手印。

彭辉说:“哥,我知道我姐想跟你复婚,她那人我了解,她不是为了你和孩子。”他站起来:“你拿着这个,多少防个身。”

他把信塞到我手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一句话。

“我妈临走前,我姐拿了我妈一个金镯子去当铺当了三万块钱。我后来才知道这事。”

我愣住了。

那个金镯子,是我爸给彭金娥的见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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