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白得晃眼。我平躺在冰凉的台子上,胳膊上传来酒精棉球擦拭的凉意。那针药推进去,我这一辈子就算交代了。我闭上眼,等着那下刺痛。
门突然被撞开。一个女声慌慌张张地喊:“等等!您先别睡!”
我睁开眼,一个年轻护士攥着文件袋冲到我床边,胸口起伏:“曹女士,您必须看看这个。”
我没接,声音干涩:“我不看了,你让我走吧。”
她咬了咬嘴唇,把文件递到我眼前:“您的癌症报告……是假的。”
我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僵住了。
01
三个月前那个下午,天阴沉得让人喘不上气。
我坐在区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CT报告单。沈磊主任坐在诊室里,跟我说的那句话,到现在还在我耳朵里转圈。
“曹大姐,您这个情况不太乐观,肺癌晚期,已经多处转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扶了扶眼镜,声音很轻。我坐在他对面,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这一辈子,没抽过烟,不喝酒,连厨房油烟都很少闻。怎么偏偏就得了这个病?
从诊室出来,我在走廊那排椅子上坐到天黑。手里的报告单被攥出了深深的褶子。保洁阿姨已经拖了两遍地,路过我身边时欲言又止。
我掏出手机,翻到女儿曹雨萱的号码。响了三声,她接起来,那边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她大概又在加班。
“喂,妈。”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妈?你怎么不说话?”她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没啥事。你吃饭了没?”
“在忙,晚点再说。”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那一刻,比知道自己得了癌症还要冷。
我就这么个闺女,今年二十八了,在城里一家公司当小会计。
从小跟她爸亲,我脾气硬,她脾气更硬。
她爸走了以后,娘俩住在一个屋檐下,话却越来越少。
这些年她工作忙,连过年回来都是匆匆忙忙的。我总觉得她嫌弃我这个妈没本事,嫌我絮叨。
那晚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灯关了,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茶几上摆着一张旧照片,是雨萱她爸抱着她,站在那套房的阳台上。
那套房子,是他爸拿命换来的。
我正发着愣,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是我表姐冯玉娇。她端着一锅排骨汤,风风火火地挤进门来:“玉清,我听说你病了?怎么搞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放下汤锅,一把抱住我,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我苦命的妹妹啊,你这让我怎么跟咱姨交代……”
她比我大四岁,从小一起长大。我妈走得早,那时候就是她妈照看我。这些年虽然来往不算密,但逢年过节,她都会提着东西来看我。
我被她这一哭,眼眶也热了。心口那块石头压着的委屈,好像有地方倒了。
我拍了拍她的背:“没事,别哭了。”
冯玉娇擦了擦眼睛,坐在我身边,拉起我的手:“到底什么情况?跟姐说实话。”
我沉默了半天,才从包里把那份报告掏出来。
冯玉娇接过去,看了半天,嘴唇直哆嗦。
她一把把报告拍在茶几上,拍得茶杯都震了一下:“怎么会呢!你身体一向好得很,怎么可能得这个病!不行,我明天带你去省城,咱再查一遍!”
我摇了摇头:“市医院做的检查,错不了。”
她看着我,眼泪又涌上来:“那怎么办?你就这么干等着?”
她那句话戳中了我心里藏着的答案。
我不想在医院里躺着,被放疗化疗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把家里那点积蓄全耗光,最后再插着一管子管子地咽气。
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光彩的事,就想走得体面一点。
02
我把卖房的想法跟冯玉娇说了。
她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也是,你一个人住那么个大房子,空落落的。真要是……病了,手里有点钱也好办事。”
她顿了顿,又说:“我认识一个买家,人挺实在的,手里有闲钱,正找地段好的学区房。你要真想卖,我帮你牵个线。”
我没多想,就点了头。
第二天,冯玉娇领着一个中年男人来了。
那人叫梁广财,个子不高,肚子挺大,一看就是个做生意的糙人。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敲了敲墙,又看了看阳台朝向,点了点头:“地段不错,户型也方正,真要卖的话,我给这个数。”
他伸出五个手指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比我打听的中介报价低了小二十万。
冯玉娇在旁边笑着说:“老梁,这是我亲妹妹,你别压太狠了。”
梁广财嘿嘿笑了笑:“冯姐说笑了,这个地段这个价钱,我也就是图个方便。这样吧,我再加五万,全款一次性付清,一周内过户。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冯玉娇看我犹豫,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妹妹,这种全款买家不好碰。你现在这个情况,钱落袋为安。再说了,雨萱那孩子,你还指望她回来跟你商量?”她往客厅那张全家福努了努嘴,“她已经多久没回来了。”
我咬着嘴唇,心里像揣了块石头。
当天晚上,我给曹雨萱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背景声嘈杂,像在超市。
“妈,怎么了?”
“我打算把房子卖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冷冰冰的:“你要卖就趁早,别拖累我。”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握紧了,眼眶热得发疼。我想说,我不是要拖累你,我是想给你留点钱。但话还没说出口,那边已经挂了。
挂断的“嘟”声,像一把钝刀子割在心上。
第二天下午,我签了卖房合同。
签完字的时候,梁广财递给我一张银行卡:“钱都在里面,密码你自己设。”
我接过来,觉得这张小小的卡片,像是有千斤重。
冯玉娇揽住我的肩膀:“妹妹,别难过了。你想去哪养病,姐陪你去。”我说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那晚,我在灯下写了一封遗书。写了撕,撕了写,最后也没写成。我没有太多话想留给我女儿。
那套房子,那笔钱,就是我留给她最后的东西。
03
出发前夜,冯玉娇约我吃饭。
她挑了个家常菜馆,要了间小包间。
点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
她给我倒了杯热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妹妹,明天你就走了,姐以茶代酒,给你壮行。”
我端起杯子,眼眶发酸。这么多年,除了她,还有谁会给我饯行?
吃到一半,冯玉娇问:“去那边的手续都办好了?”
我点了点头:“联系好了,后天上午。”
她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又问:“那你家里那些个存折、卡什么的,都安排好了?”
我说:“密码都写在银行卡背面了,保险柜钥匙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里。”
冯玉娇点点头:“你放心,等你走了,这边的事姐帮你料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些老亲戚,份子礼我都会替你随上,不会让人挑理。”
我握住她的手:“这辈子,最亲的人就是你了。”
话说完,我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收拾行李。翻了翻衣柜,翻出一件雨萱她爸留下的旧毛衣。我抱着那件毛衣在床边坐了很久,毛衣上还有一点淡淡的樟脑味。
我给雨萱发了条微信:“妈明天出远门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手机屏幕亮了很久,没有回复。
我在床上躺了下来,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而我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曹雨萱去了区医院。
她没有去找医生开药,而是直接上了三楼肿瘤科。
沈磊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她把一叠打印出来的表格拍在沈磊桌上:“沈主任,这是我妈的医保就医记录。过去半年,她在你们医院总共做了三次CT,两次病理切片。为什么每次的记录出来以后,都有人在半夜登录系统修改?”
沈磊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你是曹玉清的家属?”
“我是她女儿。”
“你母亲的情况比较复杂,早期检查结果确实有些反复。我们后来复核确认了,才出的最终报告。”
曹雨萱盯着他的眼睛:“复核?是谁复核的?”
沈磊没说话,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曹雨萱站在那儿,瞪着这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好半天,转身走了。
她走之后,沈磊放下保温杯,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他只说了一句话:“你外甥女来找我了。”
04
飞机起飞那一刻,我往下看了一眼。城市在云层下变成了一小片灰色的点,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我靠进椅背里,闭上眼。
十三个小时的航程,我睡不着。
机上没多少人,灯也暗。
我翻出手机里存的照片,一张一张往后翻。
有雨萱上小学时扎着两个小辫的,有她初中参加运动会的,还有她高中毕业那天,在她爸的坟前,她低着头站着的背影。
她爸走得早,那时候她才十三岁。
葬礼那天,所有亲戚都在哭,只有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穿着件黑色外套,站在人群后面。
我喊她,她没应声,转身就走了。
从那天起,我们娘俩好像就隔了一道墙。她什么事都不跟我说,我也什么都不敢问。
程晓雪在机场接的我。
她是安乐死机构的工作人员,会说中文,个子不高,说话很温和。
她开车把我送到机构里,帮我办完登记手续,又把我带到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扇落地窗,窗外是一片草坪。
我放下行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问了一句:“明天上午?”
程晓雪点了点头:“您要是改变主意,随时可以告诉我们。”
我摇了摇头。我不会改的。
晚上七点多,手机响了一下,是曹雨萱发来的。我打开一看,只有一行字:“等我。我有话要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落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一句:“晚了。”
第二天上午,我换上机构提供的衣服,躺上了手术台。
灯光在我头顶上方亮起来,白得刺眼。护士把一条薄毯盖在我身上,然后反握起我的左手,用酒精棉球轻轻擦拭腕部皮肤。
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
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那些想了很久的心事,在这一刻竟然全都不见了。我这一辈子,到头了。
就在这时候,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发出一声响亮的撞击声。
紧接着是一个急促的声音:“等等!先别用药!”
05
我侧过头,看到程晓雪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房间里所有人都愣了。
程晓雪快步走到手术台边,把文件袋举到我面前:“曹女士,对不起,我们必须中断程序。”
我坐起来,嘴唇发干:“出什么事了?”
程晓雪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指着一行字让我看。我眯起眼睛,看不大清楚,她于是把纸递到我手里。
纸上是一份病理比对报告,标题下面有一行潦草的中文批注:“曹玉清之肿瘤为良性,且已于半年前完整切除。此前的晚期诊断及病理报告,均系人为篡改。”
我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手抖得厉害,纸张跟着也抖起来。
“这……什么意思?这个是谁写的?”
程晓雪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查了您从国内带过来的病历档案,发现您国内医院提供的病理切片编号,与瑞士这边接收到的原始样本编号不一致。之后我们直接联系了您原来就诊医院的医务科,调出了留档的原始记录。”
她指了指那张纸右下角的一个签名:“沈磊。”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沈磊。我看着那个签名,笔迹工整。那个告诉我肺癌晚期的沈磊,那个让我放弃治疗的沈磊。
“我没得癌症?”我的声音变了调。
程晓雪点了点头:“没有。”
我坐在手术台上,浑身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干净了。我攥着那张纸,指尖发白,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上,把那行字洇开了一片墨迹。
我当然没有得癌症。
可我的房子已经卖了。
我的钱已经进了别人的口袋。
我把我女儿丢在身后,独自飞到这异国他乡来等死,却有人在我背后捅了我一刀。
我抓住程晓雪的手:“帮我订机票,我要回国。”我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06
从苏黎世飞回来那十三小时,我一分钟都没合眼。
程晓雪帮我把所有原始材料都做了公证,让我带回国内。我在飞机上反反复复看那些文件,越看心越冷。
沈磊给我的诊断报告,用的是另一个病人的病理样本。那人是个六十多岁的男性,肺癌晚期。我的样本被调换成了他的。
连性别都对不上,居然能瞒了我这么长时间。
我找了律师。
律师姓周,五十多岁,听我讲完情况,眉头拧成了疙瘩:“曹大姐,这事不是一个人能干的。医院里调病理样本,必须有人内部配合,另外还得有人帮你‘签合同’。”他压低声音问,“卖房的钱,走的什么渠道?”
我把银行卡递给他。
周律师拿了一张纸,记下卡号,让我先回去等着。
我住进了小区附近的一家小旅店,不敢回那套房。
那套房已经易主了,我名下什么都没了。
那晚我坐在旅店的床上,给曹雨萱打电话。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我打她公司电话,她同事说她请了一周假。
我心里一紧,又给冯玉娇打电话。冯玉娇接得很快,声音还是那么热络:“妹妹?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姐好去接你!”
“雨萱在哪?”我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雨萱?她没跟我说啊。”
我挂了电话,心里那种不安感越来越重。我打了辆车,直奔雨萱住的小区。她住在城中村边上的一栋老居民楼里,一室一厅,我从来没去过。
敲了门,没人应。我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屋里好像有声音。我又敲了两下,门终于开了。
开门的是曹雨萱的室友,一个戴眼镜的姑娘,看到我愣了一下:“阿姨?您是雨萱妈妈?”
“她人呢?”
姑娘犹豫了一下:“她三天没回来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手机也没拿。”
她说着,把一部手机递给我:“她那天走得很急,手机落在沙发上。本来想找她的,但她没留别的联系方式……电话也关机了。”
我接过那部手机,屏幕亮着,锁屏界面上是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
上面写着:“妈,沈磊的事我已经查到了,证据我拿到了。表姨那边,我怕她狗急跳墙。你落地以后给我回个话,安全。”
短信的时间,是我落地前四个小时。
我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脑子一片空白。我女儿失踪了。而害我的人,还在外面逍遥地等着我的死讯。
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曹雨萱的手机里弹出一条新消息,号码备注名叫“表姨”。
“雨萱,你查到什么了?别乱来,你妈的事,姐回头跟你解释。”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用力攥紧了手机。冯玉娇。
我站起身来,把那部手机揣进包里,转身冲出了门。
07
我在区医院急诊楼的走廊里找到曹雨萱的时候,她坐在靠墙的长椅上,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脸色苍白,旁边坐着一个穿警察制服的中年男人。
我跑过去,腿软得差点跪在地上。
曹雨萱抬头看见我,眼眶一下子红透,站了起来:“妈。”
我一步上前,抓住她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她额头上那道伤从纱布边缘透出来,紫红色的,肿得老高。
“怎么回事?谁弄的?”
她摇了摇头:“没事,摔了一下。”
旁边的警察开口了:“你是家属对吧?你闺女今天上午被人推倒在这楼道的台阶上,幸亏有监控拍到了。”
我后脊梁骨一阵发麻:“谁推的?”
曹雨萱拽住我的手腕:“妈,先别问了。证据我拿到了。”
她说着,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沈磊的全部修改记录,还有他手机里的转账流水,都在里面。”她攥着U盘的手微微发抖,“我那天晚上从沈磊办公室出来以后,没走。在楼下一辆废车里蹲到凌晨两点,看到冯玉娇从车上下来,上了沈磊的办公室。我用手机拍到了她进门和出门的全过程。”
她话音未落,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我回过头,看见冯玉娇提着一袋水果,站在急诊大厅入口处,正看着我们。
她穿着件枣红色羽绒服,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热络笑容,迈步走过来:“妹妹,你可算回来了。我听说你闺女伤了,赶着过来看看。”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边的警察身上,步子顿了一下,又笑着补了一句:“怎么还惊动警察同志了?”
曹雨萱站在我身后,声音不大,却出奇的清楚:“表姨,沈磊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
冯玉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热络模样,把水果往椅子上一放:“雨萱,你说什么呢?表姨怎么听不懂。”
曹雨萱示意我打开手机的录音。我按下播放键,一段录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是冯玉娇和沈磊的对话声:“沈主任,这件事你我都跑不了。你儿子肾源的钱我来出,但曹玉清的病理必须给我改干净。”
“她的寿命,不会超过三个月。”
录音里,冯玉娇的声音是这样的:“等她一死,房子过户的事,自然就没人追究了。”
走廊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冯玉娇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忽然笑了一声。
“好。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了。”她掸了掸袖子上的灰,语气温和得不像话,“妹妹,你是个将死之人,那套房留给你那个没良心的闺女,浪费了。”
她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借了我一件旧衣服。
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我第一次这么恨一个人。恨到亲手撕了她的心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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