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手像一把干枯的柴,攥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她嘴里反复咕哝着什么,我凑近了才听清那三个字:“你妈……骗你……”我问骗我什么,她已说不出话。
第二天,外婆走了。
我在她枕头底下翻出一本泛黄的生辰簿。
我的名字那栏写着:酉时二刻生,命硬,冲母。
可我妈从小跟我说的是:“你是傍晚五点半生的,算命先生说了,你是来报恩的。”酉时二刻,傍晚五点半。
一模一样的时辰,怎么会批出两种完全相反的命?
母亲看见那本生辰簿的瞬间,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里的恐惧让我浑身发冷。
01
外婆走的那天,雨下得很大。
我接到电话时正在公司开会,是我爸打来的,声音很轻:“婉清,你外婆可能熬不过去了,回来一趟吧。”
我请了假,连夜坐高铁赶回老家。
推开老屋的门,屋里挤满了亲戚,有人在哭,有人在小声说话。
我穿过人群走进里屋,外婆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皮闭着,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我喊了一声外婆,她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舅舅蒋波把我拉到一边,说外婆已经说不出话了,这两天就是熬时间。我看着外婆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小时候,外婆常年在外接生,我很少见到她。每次她回来,都会从口袋里摸出几颗水果糖塞给我,我妈看见了总要数落两句:“妈,你就惯她吧。”
外婆只是笑笑,不说话。
我没想到外婆会走得这么急。第二天凌晨,屋里突然涌进来不少人,我迷迷糊糊被人推醒,听见有人喊:“老太太不行了。”
我冲进里屋,外婆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浑浊的眼珠转了一圈,像在找什么人。看见我进来,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有话要说。
我俯下身去,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外婆的气息很弱,像断掉的丝线:“你妈……骗你……”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问她骗我什么。外婆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一点,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生辰……不是傍晚……”
她没能说完。手从我手腕上滑落,眼睛还睁着。
屋里炸开了锅。我妈杨丽萍冲进来,扑到床边,喊了一声“妈”,声音嘶哑得像撕开了嗓子。她跪在地上,用手去合外婆的眼睛,合了两次才合上。
亲戚们把她扶起来,她哭得几乎站不住。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是外婆冰凉的温度。
那天下午,亲戚们在堂屋里搭起灵堂,有人烧纸,有人念经。我帮不上忙,就走进外婆的屋子,想收拾几件她常穿的衣服。
外婆的房间里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我拉开衣柜,里面叠着几件旧衣服,底下压着一个红布包。
我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线装本子,封面上用毛笔写了两个字:生辰。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行行工整的小字,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某村某户,生了几个孩子,几斤几两,什么时辰。
这是外婆的接生记录。
我往后翻了几页,翻到二十五年前那一页。我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酉时二刻生,女,重四斤三两,命硬,冲母。”
我愣住了。
酉时二刻?不是傍晚五点半吗?
我妈说的“凤归巢”在哪里?批语写的明明是“冲母”啊。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一个字都没认错。
我把本子揣进怀里,走出房间,在灵堂外找到我妈。她在灶台前给来帮忙的亲戚煮面,眼睛红肿,头发凌乱,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妈。”我喊她。
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面好了,自己盛。”
我把那本生辰簿递到她面前:“妈,我怎么是酉时二刻生的?你不是说我傍晚五点半生吗?”
杨丽萍的手一抖,锅铲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她转过身来,看见我手里的本子,脸上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她一把夺过去,翻到那页,看了几秒钟,嘴唇哆嗦起来。
“这东西你哪来的?”她的声音很尖。
“外婆枕头底下翻出来的。”我说。
“谁让你翻的?”她突然吼起来,眼睛红得吓人,“谁让你动外婆的东西?”
周围的亲戚都看过来。我张了张嘴,被她这反应吓得退了一步。
杨丽萍把本子卷起来攥在手里,胸口起伏着,像在拼命压着什么。最后她转身,把本子扔进了灶膛。
灶膛里的火一下就吞没了那本泛黄的册子,火苗窜得老高,卷曲的纸灰飘起来。我冲过去想抢,被她一把拽住胳膊:“你给我站那儿!”
她死死攥着我的手臂,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断。我看着灶膛里腾起的火焰,一页一页的纸张在火里卷曲、蜷缩、变黑,直到化成灰烬。
我妈松了手,压低声音对我说:“薛婉清,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你听见没有。”
“为什么?”我问她。
“没有为什么。”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记住你是来报恩的就行了。”说完她转身走回灶台,背影绷得笔直,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我站在原地,看着灶膛里最后一缕烟散去。那句话刻在我脑子里,像针一样扎着:“你记住你是来报恩的就行了。”
为什么是“记住”?
报恩这种事,有什么好记住的?
02
外婆的葬礼办了三天。
我全程像丢了魂,脑子里反复翻腾着那本生辰簿上的批语,还有我妈看到它的反应。烧掉那本本子,她眼里的恐惧比愤怒更深。
她在怕什么?怕我看见那行字?还是怕我知道别的什么?
第三天出殡,我姨家的表哥表姐都回来了,还有几个远房的亲戚。
大家披麻戴孝,哭完之后喝酒吃饭,像一场热闹的聚会。
只有我妈一直不说话,坐在角落里,眼睛一直盯着外婆的遗像。
我心里堵得慌,借口去镇上买东西,溜出了老屋。其实没什么可买的,我就是想去镇上找个人。
外婆生前有个闺蜜,叫林阿婆,住在镇上老街的巷子里。小时候我见过她,一个矮矮胖胖的老太太,笑起来嘴里缺了一颗牙,说话声音特别大。
林阿婆看见我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你是为外婆的事来的吧?”
我点点头,在她家堂屋里坐下。
林阿婆给我倒了一杯茶,我的手捧着杯子,犹豫了好久才开口:“林阿婆,我外婆留下一本生辰簿,里面记着我的出生时辰,说是酉时二刻,命硬冲母。可我妈一直跟我说,我是傍晚五点半生的,算命先生说是来报恩的。”
林阿婆的茶杯停在嘴边,笑意逐渐收起来。
“我知道外婆的遗物都是我在收拾,”我看着她的表情,“您肯定知道这里面的事,我求您告诉我,我妈到底瞒了我什么?”
林阿婆沉默了很久,手指摩挲着茶杯沿,半晌才开口:“你外婆这辈子,就是在替你妈还债。”
“什么债?”我问她。
“你妈那时候……比你想的难。”林阿婆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这句话,“她不是不想疼你,她是不知道怎么疼你。”
我还要再问,林阿婆却摆摆手,站起身,说什么都不肯再说。
临走时,她拉住我的手,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婉清啊,有些事情,你妈没跟你说,不是你妈不爱你,是那个爱字太重了,她怕说出来你接不住。”
我听得糊里糊涂,回到老屋时天色已经暗了。
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我妈正往车上装东西,看见我就问:“你跑哪去了?”
“去镇上转了转。”我说。
她没追问,拎着一个编织袋走进屋。我看着她弓着背的背影,想起了什么:“妈,那个算命先生陈德全还住在镇上吗?”
杨丽萍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你问他干什么?”
“随便问问。”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外婆葬礼上,好像听见有人提起,说他现在搬到镇上去住了。”
我妈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道:“不知道,我跟他没来往。”之后进了屋。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虚。这让我更确信了:陈德全,这个算命先生,一定知道内情。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我妈那句话反反复复在脑子里作响:“你记住你是来报恩的就行了。”
如果不是呢?如果我的命格真的是“冲母”呢?那她又为什么骗我是“报恩”?
第二天一早,不等我妈起床,我就出了门。
镇上老街不长,从南走到北也就十几分钟。
我找到林阿婆家,又打听了一圈,在一个拐角的巷子里,找到了一间低矮的老屋,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三个字:陈德全。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探出一个白发老头:“找谁?”
“陈先生,我想问问我出生的时辰。”
03
陈德全比我外婆还老。
他坐在一把旧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和几本发黄的书。
听我说完来的目的后,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眯着眼上下打量我,像在看一件不太确定的东西。
“你是哪家的闺女?”他问。
“我外婆是丁月珍,镇上接生的。”
陈德全的眉毛动了动,又沉默了一会儿:“丁月珍的外孙女……你妈叫什么?”
“杨丽萍。”
这个名字一出口,陈德全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沉默了好一阵子。他拿过茶壶,手有点抖,茶水洒在桌上,他也不擦。
“你妈让你来的?”他问。
“不是,我妈不知道我来。”我斟酌着说,“陈先生,我想知道我出生的准确时辰,还有当年的批语到底是什么。”
陈德全放下茶壶,拿起老花镜戴上又摘了,反复好几次,终于叹了口气:“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我记不太清了。”
“陈先生,我外婆留了一本生辰簿,上面写我酉时二刻生,命硬冲母。但批语旁边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勿告’。我外婆一辈子接生,总会记录每家的命格批语。既然她说勿告,您就一定知道些内情。”
陈德全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衡量我是不是真的想知道真相。
“你外婆……”他顿了顿,“你妈当年为这事来找过我三次。”
“三次?”
“第一次,你刚出生第三天吧,你妈抱着你来找我,问我批语能不能改改。”陈德全回忆道,“我说不能,命理是天定。她跪下了,说我不改她就跪着不起。”
我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我妈年轻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跪在一个算命先生面前。
那是怎样的一天?
那一天她才二十四岁,刚生完孩子,还在月子里。
“第二次,是你满月的时候。她拿了一袋米,还有两只鸡,放在我门口,说什么都不肯拿回去。”陈德全的声音低下去,“第三次,是你满一岁那天。她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批语原话,我一看就知道是找别人抄的。她跪下来,求我改口,说‘先生,您就说她是报恩的,您改口,我给您养老送终。’”
我的嘴唇发干,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所以……她改成了什么?”
“报恩。”陈德全说,“她让我对外跟所有人说,你是来报恩的,命格好,有福气。”
“可她为什么不告诉你真实批语?”我喃喃道。
陈德全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说了一句话:“因为真实批语不是‘冲母’那么简单。那个字我到现在还记得,是‘克’。批语原话是‘夜半生人,克母克亲,孤星入命’。”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夜半。克母克亲。孤星入命。
不是酉时二刻,不是傍晚五点半。那种民间形容命最硬的批语,孤星入命,比“冲母”还要毒。
“我这个批语的准确时辰到底是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陈德全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外婆接生记录上的时辰,从来没错过。那个记录是她用笔写的,没人改过。”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好半天才低声说:“你出生那年……是晚上九点多,夜里面。”
晚上九点多。
不是酉时二刻,也不是傍晚五点半。
我站起身,跟陈德全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
陈德全的声音在身后追过来:“你妈不告诉你,是怕你扛不住。”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已经扛不住了。”
04
回到省城以后,我找人打听当年我出生的医院。
外婆在世时住的那个镇子离市区不远,镇上的妇产医院三十年前就倒闭了,档案都移交到了市中心妇幼保健院。
郑梦欣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进了妇幼保健院,在档案室工作。
我给她打电话,她问我要找什么,我说:“我妈当年在那里生过我,我想查一下出生记录。”
郑梦欣问我查那个干吗,我没细说,就说了句:“跟家里的事有关,你帮我找找。”
第三天,郑梦欣给我打了个电话:“找到了,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我请了半天假,赶到医院档案室。郑梦欣从一排铁皮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一沓泛黄的纸页,她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我。
那是一张当年的产妇住院记录表,纸质已经发脆发黄,但字迹还算清晰。产妇姓名:杨丽萍。年龄:24。住院日期:1999年9月。
我往下看,找到了那一栏:“分娩时间:1999年9月15日,晚21时15分,顺产,女婴,体重四斤三两。”
晚上九点十五分。
不是傍晚五点,更不是酉时二刻。我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甲几乎把纸面划出印子。陈德全说的对,我确实是晚上九点多出生的。
“夜里生的人,命最硬,民间说法叫‘阴命’。”郑梦欣小声说,“我跟妇产科的老护士打听过,这个时辰出生的孩子老人说克……克母。”
我站在那里没动,脑子里翻涌着一股巨大的浪。郑梦欣见我不说话,放低了声音:“婉清,你妈给你的时辰,是不是报错了?”
“没报错。”我的声音很轻,“她故意的。”
郑梦欣倒吸了一口气:“你是说,她故意骗你,说你傍晚五点多生的?”
我把档案纸还给她,手有点抖:“不止这个。她还找了算命先生改了命格批语,把‘克母克亲、孤星入命’改成了‘凤栖梧桐,来报恩’。这些她从来不让我知道。”
郑梦欣说不出话来了。
我走出档案室,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墙上的钟指向下午三点,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我的脚面上,暖洋洋的。可我浑身发冷。
克母克亲,孤星入命。
二十五年前,那个刚生完孩子、还在月子里、才二十四岁的女人,听到这句活时,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抱着那个刚出生的婴儿,跪在算命先生面前,说“求您改口,我给您养老送终”,又是带着怎样的心情?
我掏出手机,打开和母亲的微信聊天框。
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我进档案室的半小时之前:“下周降温,给你寄了一件厚外套。外卖少吃,别仗着年轻糟蹋身体。”
没有标点符号,没有语气词,连个“妈”字都没带。可就是这么干巴巴的几条消息,我看得眼睛发酸。
我把手机收起来,没回她。我要弄清楚一些事情,必须当面跟她说清楚。
从医院出来,我给舅舅蒋波打了个电话。他是我妈的亲弟弟,跟我妈年轻时候最亲近,应该知道我妈的情况。
“舅舅,我妈当年生我的时候,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电话那边沉默了十几秒,蒋波说:“你问你妈去吧,我不方便说。”
“舅舅,我求你了。我妈什么都不跟我说,外婆已经走了,我没人可问了。”
蒋波长长叹了口气,像是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婉清,你妈生你那年……难产,大出血,差点没命。你外婆亲自接的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镇上的大夫说,你妈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
我的手心全是汗:“还有呢?”
“还有,你妈当年听说那些批语后,哭了一整夜。你外婆劝她,那都是迷信,别当真。你妈不听,第二天就抱着你去找陈德全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压着什么:“婉清,你妈她……不太会表达爱,但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我没有回答,挂断了电话。站在马路边上,旁边车来车往,噪音很大,我的眼眶热得厉害。
我打了一辆车,回住处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然后买了一张当天回老家的车票。
我要当面问她,为什么骗了我二十五年。
为什么面对那些脏污的批语,选择一个人扛。
路上,我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明天回来。”
她秒回了三个字:“怎么了?”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她。
窗外的风景呼啸着向后退去,像那些被篡改的时辰和命数,在我眼前一页一页翻过,终于要翻到最后一页了。
05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老家。
我妈不知道我要回来,看见我时还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下周才休假吗?”
我没接她的话,径直走进屋里,把包放在沙发上。我妈跟在后面,语气有点紧张:“出什么事了?”
我转过身,从包里抽出那张档案纸的复印件,叠得整整齐齐,摊开放在桌上:“妈,我出生时间是什么时候?”
我妈的脸僵了一下:“傍晚五点半。你不是一直知道吗?问这个干什么?”
“傍晚五点半。”我把那页纸转过去,推到她面前,“这是妇幼保健院的接生记录复印件。上面写的是晚上九点十五分。晚九点,夜里,不是傍晚。”
我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拿起来。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色一点点变白。
“妈,我去了医院,查了档案。”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抖得厉害,“我找到陈德全了。他说你当年跪在他面前求他改命格,说‘您就说她是报恩的,您改口,我给您养老送终’。”
屋子里安静极了。
我妈缓缓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被揭穿的心虚,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倦,像一座大坝终于到了承压的极限。
“你想知道什么?”她说。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骗我。”我的眼泪掉下来,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一跳,“为什么骗我时辰,骗我命格?你知不知道我从小就一直觉得你不爱我?你对我永远只有要求,只有骂,只有不满。我做什么你都说不够好,考了第二名你问我为什么不是第一,考了第一你又说别骄傲。我一度以为我不是你亲生的!”
门外响起脚步声,外婆的老邻居刘婶站在门口,端着一些纸钱,看见屋里的场景僵住了:“丽萍,这……”
我妈的嘴唇颤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没有说出口。
下一秒,她突然冲出屋子,直直地朝着街上跑。
我跟着追出去。
镇子上正好赶集,街道上全是人。
我妈在人群中踉踉跄跄地挤着,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我在人群里追到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别跑!你把话说清楚!”
她猛地回身,那一下力道极大,我被拽得晃了一下。周边赶集的人纷纷停下来张望。
我妈站在人流中间,头发散乱,眼里全是血丝,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兽。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来,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咬出来的:“那你知不知道,你出生那天晚上,我大出血,差点死在你外婆的床上?”
四周安静了一瞬。
“那年我才二十四岁,生你生到一半,我眼前发黑,心想,完了,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第二天早上的太阳了。”她咬牙说,“医生从鬼门关把我拉回来的那天晚上,我才知道,生我家闺女是讨债的。命硬,克母。后来你长大一点,稍微有病,我就害怕你会不会像算命先生说的那样,把自己的命数克没了。我每天夜里醒来都偷偷去摸你的额头,看你有没有发热,看你还有没有呼吸……”
她的声音断了,像一根拉太紧的琴弦终于崩裂。
陈德全站在人群边缘,在那条巷子口,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隔着人群看着我妈,对我妈说了一句:“杨丽萍,当年那个‘孤星入命’,八字早就印在那个女娃身上了。”
我妈的身体狠狠抖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伸手去扶她,她一把推开我,猛力把手抽回去。
她几乎是站不稳的,但用一种极其执拗的力道撑着身体,转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一样重。
“去追啊。”刘婶推我,“你妈今年快五十了,身子经不起折腾。”
我迈开步子追了过去,刚跑出两步,就看见我妈的背影晃了晃,整个人像一棵被伐倒的树,直挺挺地向前栽了下去。
“妈!”
集市上的人惊叫起来,我看见我妈倒在地上的身影,她的嘴里涌出一股血,脸上的颜色白得像纸。
06
救护车是四十分钟后到的。
镇上医院条件不好,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说要立刻转市医院。我跟着上了救护车,全程握着我妈的手。她的指尖冰凉,像冻过的铁。
“妈,你醒醒。”我喊她。
她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市医院急诊室的医生很快就出了检查结果。那个医生姓杜,拿着片子走过来,眉头拧成疙瘩:“谁是家属?”
“我。”我和我爸几乎是同时站起来。
他在外地跑长途,听到消息后连夜赶回来,脸上的胡子拉碴,眼睛下面全是青黑色。
杜医生看看我爸,又看看我,声音放低了:“家属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办公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杜医生把一张CT片子挂在灯箱上,指了指一处的阴影:“你爱人的左侧乳腺有明显肿块,形态不好,边缘不规则,血供丰富。我们做了穿刺,基本可以确诊是乳腺癌。”
我爸的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什么期?”
“中期偏晚。”医生尽量把话说得温和,“但还有手术的机会。体质好的话,愈后还是可以期待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中期偏晚……是什么意思?”
医生说:“肿块已经不小了,可能不是一年两年长的。你们家属留意一下,患者以前有没有做过检查?”
我爸坐在那里,好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一阵子,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又想起医院不能抽烟,把烟塞了回去,声音像砂纸一样:“六年前,她体检的时候查出来过。”
“六年前?”我震惊地看向他,“爸,你知道?”
“查出来的那天,她还正常给我做饭。”我爸的声音很低,“晚上她跟我说,医院给的通知,让她去做进一步检查。她跟我说,婉清马上要高考了,等她考完再去。”
我高考早就结束了,那是六年前的事。
“后来呢?”我的声音在抖。
“后来她考完了,我劝她去医院。”我爸说,“她那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都拖这么久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等婉清上了大学,我再去治。’”
“上了大学以后呢?”
我爸没有回答了。
答案其实已经很清晰了:她是一次一次找到了推迟的理由,我大一,她说不熟悉新环境,回来了再去;我大二,她说暑假陪她去的,但等到开学也没有去;我毕业工作,她说等稳定了再说。
然后一年拖一年,拖到今天。
我蹲在走廊的墙根下,抱着自己的膝盖,额头贴在膝盖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从来没有那么一刻,我那么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恨自己为什么每次打电话都只顾着跟她吵架,恨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有追问过她身体怎么样。
郑梦欣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医院,蹲在我旁边,递过来一瓶水,我没有接。她把水放在地上,说:“婉清,你妈这种情况,手术尽早做。”
我哑着嗓子问:“成功率多大?”
“这边的专家说还好,中期偏晚,但没到晚期。”郑梦欣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可是婉清,你知道她现在最需要什么,就是你好好陪她。”
我抬头看向病房的方向,我妈躺在病床上,还没有醒过来。
她脸色苍白,头发散落在枕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白了一半。
那是一夜之间白的吗?
还是这些年早就白了,只是我一直没注意。
我走过去,推开病房的门,坐在她床边。
她的点滴瓶一滴一滴地落着,时间也变得很慢。
我看着她的脸,才发现她眉毛旁边有一道很浅的疤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妈……”我轻轻喊了一声。
她的眼皮动了动,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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