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哥华机场的出口,人潮涌动。
我一眼就认出了女儿。
她瘦了,比视频里还瘦,穿着件起球的灰色毛衣,站在人群里朝我们挥手。
身边站着个高个子男人,穿着深色夹克,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
那是贾英彦,我的女婿。
我的目光落在他伸过来接行李箱的那只手上。左手,无名指,两道细长的旧疤,像两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我的手停在半空。
扭头看老伴,他也在看那只手。我们对视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01
落地之前,我整整三天没睡好。
临出发那晚,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实在躺不住了,爬起来把行李箱的东西重新叠了一遍。张月仙翻了个身,闷声说:“几点了?”
我说:“你睡你的。”
他又翻回去,隔了几秒,声音含糊:“明天还要赶飞机,你不睡哪来的精神。”
我没接话,把叠好的衣服又放平,拉好拉链,搬上行李架。
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屋里黑黢黢的。
这间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
老张打呼噜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一下一下的。
以前嫌吵,现在听着,竟然觉得踏实。
我心里默念,小婕都出国六年了,这次去看她,她高兴,我们也高兴。
没什么可担心的。
可我就是睡不着。
凌晨一点多,我实在没忍住,给女儿发了条消息:“我们明天登机了,下午到温哥华。”
发完又后悔,她那边是凌晨,肯定睡了。
没想到三分钟后,手机屏幕亮了。她的回复:“好的妈,机场等你们。林伯的事别担心。”
我愣了好一会儿。
林伯是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读了一遍。没错,是“林伯”,不是我认识的人。
我在手机输入这几个字,想了半天,试着搜索了一下。
跳出来的第一行,是一串境外电话号码,看区号,是温哥华。
再往下翻,是一组搜索结果,前端跳出一个地址,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一个医院的英文名称拼写,缩写里带着“Emergency”,意思是急诊。
就是急诊科。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口忽然揪了一下。女儿的消息里,怎么会混进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的名字?还是急诊科?她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提一个“林伯”?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腿有点发软。张月仙的呼噜声停了,隔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没睁眼,但嗓子干巴巴地问了一句:“还没睡?”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没接话。我等着他给个说法。他就翻了个身,半天才说:“到了再说。”
然后他又睡着了。
我坐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吊灯,心里像搁了块石头。
六年前小婕出国的时候,我就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走得急,办的签证也急,电话里说“妈我申请到全奖了,导师催得紧”,然后就挂了。
那阵子她爸刚做完手术没几个月,我的心思都在老头子身上,没顾上细问。
后来她越走越远,电话越来越少,视频里永远是笑呵呵的。
我一直告诉自己,女儿过得好。
可现在,那句“林伯的事别担心”就像一把钥匙,轻轻转了一下。
飞机起飞时,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云层一层一层漫上来,把底下的大地盖住了。
张月仙在旁边看报纸,翻了两页,头一歪就睡过去了。
我坐了一会儿,又掏出手机,把那句话翻出来看了一遍。
“林伯的事别担心。”
我没法不担心。
02
温哥华机场比我想象的大,人也多。
出了廊桥,跟着人流转了好久,才看到海关的窗口。
前面排着长长一队人,各种肤色都有,乌泱泱的。
轮到我时,我把护照和签证递进去。
窗口里坐着一个年轻白人,金头发,蓝眼睛,低头看我的护照,问我话。
我一句也听不懂。
我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张月仙在我身后捅了捅我说:“你愣着干什么?人家问你来干吗的。”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我身后,表情比我还懵。
窗口里那人又放缓语速重复了一遍。
我还是听不懂。
我大概听懂了一个单词的发音,像“Visit”,以前女儿教过我那个词,是“看望”的意思。
我拼命点头,说:“Yes,yes,visit,visitmydaughter.”
那人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身后的张月仙,大概是懒得再问什么,在护照上啪地盖了个章,挥手让我们过去。
我接过护照,手汗把纸张润湿了一角。
过了海关,去取行李。
传送带上转出来的箱子五花八门,我一眼就认出了我们那个黑色帆布包,拉链头上系着女儿从国内带回来的红绳,走的时候还是新买的,六年了,颜色褪得有些发白。
我弯腰去提箱子,一个人影比我先一步,一手把箱子拎了下去。
我一抬头,贾英彦站在眼前。
他比视频里高,脸上带着笑,标准的,露出八颗牙齿的那种。他说:“妈,爸,你们辛苦啦,飞那么远。”
我愣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他已经把箱子接过去了,放在行李推车上,忙前忙后地帮我们把背包也拿下来,折腾了好一会儿。
我是在他侧过身去拿另一个背包时,看见那只手的。
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两道细长的疤,从指节一直延伸到指根。
颜色偏浅,和周围的皮肤不太一样,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两道疤的形状,像两把平行的短刀。
贾英彦似乎注意到我在看,右手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左手无名指,笑了笑:“以前做木工时候不小心划的,不碍事。”
他这么一说,我反倒不好再问了。张月仙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没说话,但他的目光也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这时蒋梦婕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妈!”她声音有点哑,鼻子拱在我肩膀上,闻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
我拍拍她的背:“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站直了,我打量她。
瘦,是第一个感觉。
下巴尖了,颧骨有点高,气色还行,但眼窝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穿一件起球的灰色毛衣,领口有些松垮,像是洗了很多次。
牛仔裤的膝盖处,有一块隐约发白的痕迹。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第二句,蒋梦婕已经挽上我的胳膊,往外走:“走吧,车在外面呢。你们坐那么久飞机,累坏了吧?”
贾英彦推着行李车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我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右脚落地时,似乎有一点迟滞,像旧伤留下的后遗症。
张月仙大概是注意到了同样的事,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手推车的横杆,指尖收紧了一下。
上车时,贾英彦替我拉开副驾驶的门,我们推让了一下,最后还是张月仙坐到了前面。
我和女儿坐在后排。
蒋梦婕一直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凉,指节细长,骨节分明。
我低头看她的手,心里咯噔一下。
她左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褐色痕迹,被毛衣袖子遮住了一半,若隐若现,像被什么东西长时间勒过以后留下的印子。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袖口,把那道痕迹遮住了。
然后她对我说:“妈,温哥华天气好,你们多住一阵子,我请了假的,带你们好好转转。”
我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贾英彦发动车子,后视镜里,他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了目光。
03
女儿住的地方在温哥华南面一个叫列治文的街区,是一栋三层联排别墅,红砖外墙,门口种着两棵枫树,叶子正黄,风一吹就往下落。
房子不新,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进了门,客厅不小,摆着一套米色布艺沙发,茶几是深色的,样子挺好看。
可我走近了才发现,沙发边角的布面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底色;茶几腿的颜色和桌面不太一样,一看就不是原配。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问。
蒋梦婕忙着给我们倒水、拿拖鞋,贾英彦把行李箱拎上楼,又转身下来,问我们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我说不饿,让他别忙。他笑了笑,还是进厨房忙活去了。
蒋梦婕坐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说:“妈,你看你们,也不提前说,我都没好好收拾。”
我说:“有什么好收拾的,又不是外面人。”
她低下头,笑了笑,没接话。我看见她的眼睛红了一下,但她很快抬起头,岔开话题:“爸,你身体还好吧?药都带了吗?”
张月仙说:“带了,都带了。你这房子挺大,多少钱买的?”
蒋梦婕顿了一下,说:“租的,不贵。”
“租的?”我有些意外,“之前视频里你们不是说已经买了房子吗?”
蒋梦婕笑了一下:“妈,视频里说的你都信。那房子太大了,我们两口子住着空,就先租着,等以后再说。”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什么小事。
可我心里翻了个个儿。
去年视频里,她明明带我们“参观”过这套房子,说阳台能看到远处的海,装修花了不少心思,还说“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已经起了疑。
晚饭是贾英彦做的。
三个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青菜炒肉片,还有一个汤。
味道说不上好,但也不难吃。
贾英彦吃饭很安静,几乎不夹菜,只低头扒饭。
蒋梦婕倒是挺热情,不停地给我们夹菜:“妈你尝尝这个,温哥华的猪肉和国内味道不太一样。”
我吃了一口,的确是有些腥味,但还是咽了下去。
饭桌上,我问了几个很平常的问题,比如女婿工作忙不忙,女儿上班远不远。
蒋梦婕的回答都很顺溜,贾英彦也在旁边应和。
但两个人的目光,从头到尾没有交汇过。
晚上,我们被安排住在二楼客房。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枕头被子有刚换过的皂香味。我躺下后,怎么也睡不着。张月仙也没睡,翻来覆去。
我低声说:“你觉不觉得闺女这家里,缺很多东西?”
张月仙沉默了一会儿,说:“看出来了。”
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地板上落了一道白。
我盯着那道白,心里一团乱麻。
蒋梦婕说六年前在这里买下了房子,视频里那套房子的陈设和现在如出一辙,可如果是租的,她又为什么要骗我们?
第二天凌晨,我被一阵水声吵醒。停了半天,没动静了。我侧耳听,好像是楼下传来的。我披着衣服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
厨房的灯亮着,蒋梦婕站在水池前,低着头,水流哗哗地响着,手搁在水流下面,人站着不动。
我站在楼梯口,唤了一声:“小婕?”
她猛地回头。
我看见她眼角的泪痕,湿漉漉的,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她赶紧关了水龙头,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扯出一个笑容:“妈,你怎么起来了?是不是认床?”
我走过去,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沾着水,指尖微微发抖。我把她的手握在两掌之间,看着她因为没睡好而发青的眼圈,心里的话又咽了下去。
04
第四天,我执意要做一顿饭。
蒋梦婕拗不过我,带我去超市买菜。
进了超市才发现,这里的蔬菜比国内贵不少,一把小葱要好几块。
我精挑细拣,挑了些特价的土豆、胡萝卜和一把青菜,又选了一小块猪肉,在心里偷偷换算成人民币,觉得肉疼。
收银台付款的时候,蒋梦婕抢着掏出卡来刷,我拦住她:“我来,这钱我出。”
她看了一眼账单,有些尴尬:“妈,这点菜没多少钱。”
我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卡,是一张白色的卡,没有任何标识。她见我看,飞快地把卡收进包里。
回到家,我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准备做饭。
打开橱柜找油,发现角落里只搁着半瓶瓶子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菜籽油。
我伸手去拿,掂了一下,轻飘飘的,快要见底了。
我又拉开下面一个抽屉,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包方便面调料和一瓶开了封的酱油,都用了大半。
我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
这不像是一个过日子的家。哪怕年轻小两口忙,家里也不可能这么空。
蒋梦婕走进来,看见我在发呆,赶紧说:“妈,油快用完了是吧?我等会儿去买一瓶新的。”
我从背包里翻出从国内带来的两瓶菜籽油:“不用买。我从家里背了两瓶,这个炒菜香。”
她顿了一下,接过油瓶,低头拧开瓶盖,没说话。
我看见她拧瓶盖的动作很用力,像是在压住什么。
她背对着我站了好一会儿,才把瓶盖重新拧上,放在灶台上,声音刻意平静:“既然带来了,今天就用这个炒吧。”
我嗯了一声。她转身出去,脚步匆匆地上了楼。
晚上,我听见厨房里传来说话声。过去一看,蒋梦婕和贾英彦都在厨房里,两人面对面对峙着,气氛明显不对。
蒋梦婕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压低声音说:“你自己看,这个月的账单。”
贾英彦说:“我知道,你先别急。”
蒋梦婕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你每次都这么说。你说你能处理,结果呢?”
贾英彦没说话了。
我一进厨房,两个人同时收了声。
蒋梦婕飞快地背过身去,把手里的纸塞进裤兜里。
贾英彦冲我扯了一下嘴角,说:“妈,你饿了吧,饭马上好了。”
我没吱声,倒了杯水就走。进了卧室,张月仙看了我一眼:“听到了?”
我说:“听到了。法院传票。”那几个字含在嘴里,又涩又苦。
晚饭比平时安静。
蒋梦婕低头扒饭,始终没抬头。
贾英彦偶尔往她碗里夹一筷子菜,她也没动。
那顿饭吃到一半,张月仙放下筷子,问了一句:“小婕,你们这边生活,还习惯吧?”
蒋梦婕抬头,脸上挂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极力维持的笑容:“习惯啊,都这么多年了。”
张月仙没有再问。他端起碗,又默默地吃了一口饭。我看着我女儿瘦削的侧脸,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灯光下投射出一层淡淡的阴影。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月仙也没睡,我看了一眼他,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正要开口说话,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闷闷的关门声。
我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再没有其他动静。
05
第五天下午,蒋梦婕去上班了,贾英彦也说有客户要看图纸,出了门。
我本来只是打算趁着天好,把女儿家里的窗帘拆下来洗一洗。
去她房间拿衣架时,衣柜最里面挂着一个大号的牛皮纸袋,纸袋口已经有些变形,像被人翻过很多次。
我不是想偷看什么。
可我伸手去扯窗帘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碰到了那个纸袋。纸袋落到地上,一张纸滑了出来。
我低头去看。
是一份离婚协议书草稿,上面写着一行一行的条款,我看不太懂,但我认识最上面那两个名字:贾英彦和蒋梦婕。
日期是三个月前。协议末尾,蒋梦婕的签名栏是空白的。
我拿纸的手开始发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扶着床沿坐了下去。
那张纸怎么被我攥得皱了起来,我自己也不知道。
张月仙在楼下喊我,半天没听到应声,就上楼来看。
推门看到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张纸,他的表情立刻变了。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那张纸。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先放回去。”
我说:“他们怎么办?离了?”
张月仙把纸塞回牛皮纸袋,搁回衣柜原处,才说:“还没签。日期三个月前,签字那栏是空的,说明两个人还在琢磨。”
他看了我一眼:“你冷静点,别露出来。”
我点点头。但那天下午,我整个人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傍晚,贾英彦回来了。
他看上去很疲倦,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进门跟我们打了声招呼,就说要回房间处理一点工作。
蒋梦婕回来时,我正坐在客厅里织毛衣。
她进门换鞋,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妈,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说:“刚才切洋葱辣的。”
她没再问。但我看见她低头换鞋的时候,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晚饭时,我们几个几乎没有说话。张月仙破例倒了一杯白酒,贾英彦陪了一杯。两个男人碰杯的时候,“叮”的一声,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清晰。
我看向蒋梦婕,她也正看着我。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女儿穿着小时候的红色羽绒服,骑着自行车在巷子里穿行,我站在巷口看着她,喊她回家吃饭。
她回头冲我笑了笑,然后拐了个弯,越骑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一下子醒了。
窗外的夜很静,远处偶尔传来一阵隐约的车声。我身旁的张月仙睡得沉,呼吸均匀。楼下的房间里,隐约传来压得很低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攥紧了被角。
06
第六天夜里。
我睡得浅,半夜听见楼下有动静。爬起来,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贾英彦的车灯亮了,车缓缓倒出车位,驶向街口。
我推醒张月仙:“老张,小贾出门了。”
张月仙坐起来,皱着眉看了一会儿窗外,说:“跟上去看看。”
我犹豫了两秒。
但心里那个团已经打了六天,不扯开一角,我怕自己会被憋死。
我快速套上外套,跟张月仙一起下了楼。
门口正好停着一辆出租车。
我跟司机指了指前面的车尾灯,司机了然,一脚油门跟了上去。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市区一条偏僻街道,街边一栋低矮建筑立在那里,门口挂着一盏昏暗的灯,卷帘门只拉上去一半,门外站着几个抽烟的壮汉。
我一下子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了。
贾英彦下了车,走进那扇门里。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他一个背着百万债务的男人,深更半夜去赌场,还能干什么?他赌了,他就是个烂赌鬼,是害了我女儿的那个人!
我拉开车门冲了下去,张月仙一把拽住我:“你等等!”
我甩开他的手:“等什么?等他把我女儿的家当赌光了再等?
张月仙使劲攥着我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你看清楚!他进去以后,没有去赌桌那边!”
我愣住了,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贾英彦站在赌场门口靠墙的地方,正和一个穿衬衫的男人说话。
他说了什么,对方摇了摇头,他又说了几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什么界面给对方看。
那个穿衬衫的男人看了一眼,表情有些松动。
贾英彦又说了几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钱包。
我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手,那只手正是我第一眼望见他的手,无名指上的两道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清晰。
他数出一沓钱,递了过去。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卷帘门里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一个老人被两个壮汉架着,踉踉跄跄从里面拖出来。
老人喝了不少酒,走路都站不稳,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泪水淌了满脸。
贾英彦快步迎上去,挡在那两个壮汉面前。
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大。其中一个壮汉说了句什么,伸手要推贾英彦。贾英彦纹丝不动,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我隔得远,听不清,但我看见他的背影像一堵墙。空气僵了好几秒。那两个壮汉对视一眼,松开手,转身回去了。
老人瘫软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贾英彦蹲下去,扶住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老人抬起头,看着贾英彦,眼泪顺着面颊淌下来。
贾英彦把自己钱包里剩下的钱全掏了出来,塞进老人手里。
我站在不远处的出租车后面,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
张月仙站在我身边,我们没有说话。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望着贾英彦蹲在老人面前的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愧疚和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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