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散场时,我低头捏着信封里那两张钞票,指尖微微发颤。

台上郭鸿涛双手举着支票,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

郑明美踩着高跟鞋走到我面前,笑着把续约合同推过来:“老程,你可是咱们部门的定海神针。”我盯着合同封面上烫金的Logo,喉咙里那股酸涩堵了整整九年。

我拿起那份合同推了回去,听见自己的声音:“这福气给你要不要?”满屋子笑声像被按了暂停键,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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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音响里放着一首我记不住名字的英文歌,混着二百多号人的嘈杂声,在头顶乱哄哄地撞来撞去。

我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桌上摆着一杯凉透的橙汁,服务生路过时端走了。

大屏幕上正在播放年度优秀项目的回顾视频,光影一闪一闪地扫过每个人的脸。

“下面颁发年度优秀项目奖。”主持人声音甜得发腻。

我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光谱分析系统入围的事,我半个月前就收到过邮件通知。

当时还专门回家跟妻子提了一嘴,她高兴了一整晚:“家里终于能换台新热水器了。”

画面切到获奖项目的介绍页,那个标题我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是我熬了四个月做的光谱分析系统。

旁边放着一行小字:主要完成人,研发部郭鸿涛。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何玉玲坐在过道另一头,朝我这边看过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台上,郑明美穿着那件黑色的羊绒大衣,笑眯眯地把证书递给郭鸿涛,旁边礼仪小姐托着一块红底烫金的牌子,上面写着“年度分红奖金,陆拾万元整”。

我数了两遍,确认没数错那个零。

郭鸿涛的发言我听不太进去,只看到他把奖杯高高举过头顶,冲着台下一通猛鞠躬。零星的掌声响起来,然后越来越密,有人吹了口哨。

我端起橙汁喝了一口,居然上嘴了,发苦。

主持人又念了一个名字:“技术部程哲瀚,入职九年卓越贡献奖,年终奖,七百元。”

周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先笑了出来。

那个笑声像会传染一样,从后排一直滚到前排,有人小声说:“九年,七百块,一个月不到六十块钱的奖意思意思。”

我站起来,膝盖撞了一下折叠椅,椅子腿蹭着地毯发出一声闷响。

从桌边到台前,三十米左右的距离。我面朝前方,余光看到郑明美脸上的笑意绽开了,她把手伸向我,掌心朝上,像递赏赐一样。

一张薄薄的信封,连张奖状都没配。

我接过来,捏了一捏,里面薄得能感觉到钞票的轮廓。

“老程啊,”郑明美凑近我耳边,声音又轻又软,“今年效益不好,你的付出公司都记着呢,明年肯定亏待不了你。”

我退后了半步,没接话。

散会后,人群像散潮一样往门口涌。

我把信封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顺着人流往外走。

郭鸿涛在距离我三米左右的地方被人堵住道贺,举着一张名片模样的东西来回传递。

何玉玲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拽了一下我的袖口。

她把我拉到消防通道口,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嗓子说:“那个项目,立项报告上写的是你名字。”

“别瞎说。”我说。

“我很早就看过了,是去年十一月底的技术建议书,你递交的。”她说,顿了一下,“郭鸿涛那材料里,连错别字都没改,跟你原稿一模一样。”

我站在消防通道口,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灭了又亮。

“那又能怎么样呢。”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胸口那口气被抽得干干净净。

何玉玲看了我几秒,没再说话,拍了拍我胳膊走了。

墙上的应急出口标志泛着惨绿色的光。

我攥着口袋里的信封,指腹来回蹭着纸面,它薄得像一层皮,可它压在胸口,比一整块石头还沉。

02

周六早上八点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老程,小郭明天的季度汇报材料进度有点紧,你今天辛苦一趟,帮忙把把关。”发消息的人郑明美。末尾加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那个表情包我看了三年。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妻子还没醒,被子盖到肩膀,露出来一缕头发散在枕头上。我掀开被角下了床,套上那件起球的灰色毛衣。

到了公司,大厅里空荡荡的。门卫老周正在翻报纸,抬头冲我点了点,多一句话都没有。

我刷了门禁,上了五楼,整层楼的日光灯只亮了靠窗那一排。

郭鸿涛的位置干净整洁得像样板间,连个杯子都没多放,桌角的便利贴倒是贴着好几张,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字迹很工整,工整得过了头。

电脑桌面上躺着一个文件夹,名字叫“2023年战略汇报终版”。

我点开,看到光标停在扉页。

然后我继续往下翻。

从02开始,目录结构和去年年底我提交的那份“年度技术发展建议”几乎一模一样,章节编号都没改过。

我翻到第三页,看到了我的原话,连那处我打错后来没有修正的“平率”两个字,都原封不动躺在那里。

我握着鼠标,右手发僵。

“程哥?”身后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回头一看,是周雅楠,手里端着个一次性纸杯,里面冒着热气。她看了一眼我面前的屏幕,愣了一下,然后把纸杯放到了桌上。

“这是人事部那边流传的,”她低声说,“郭哥转正材料里的技术方案,跟您去年提交的那份技术建议书的目录一模一样,改了个标题……就上交了。”

我的目光落在她递过来的手机上,屏幕上有一张打印纸的照片,标题栏里写着几个大字:“高精度光谱分析系统技术方案”。

我的名字不见了,牵头人变成了郭鸿涛。

周雅楠收回手机,压低声音:“程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哪一次不是这样呢。”我说。

她张了张嘴,没再接话,退了出去。安静的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吹风的簌簌声。

我坐在郭鸿涛的位置上,盯着那份PPT继续改。

改到凌晨十二点,我把最后一页收好,点击“保存”,然后把窗口关掉。

站起身,脖子后面酸得厉害。

走出办公楼,路灯照亮了地上一滩浅水,我踩过去,带起一串水花。

手机震了一下,妻子发来一条消息:“还没回来?饭在锅里热着,你别又忘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回了一个“嗯”字。把手机揣进口袋时,那封装着七百块钱的信封,还躺在大衣内袋里,像一只安静的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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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上午九点半,郑明美的消息准时弹出来:“老程,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白开水走进她办公室,她正靠在真皮椅背上翻手机,见我进来,站起来迎了半步。

她把一叠打印好的A4纸放在桌面中央,朝我推了过来:“续约合同,你看一下。”

我坐下了。翻开第一页,姓名、身份证、部门,都对。翻到第三页,薪资那栏的数字,跟九年前入职时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公司今年效益压力大,整体调薪的比例都压着。”郑明美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我帮你争取了一下,确实碰壁了。”

“合同期也改了,”我说,“三年变两年。”

“这是帮里边的统一安排,”她笑了,“合同期短一点,灵活性大一点,你后续如果有什么想法,也好操作。”

我合上合同,没有签字。

“你回去慢慢看,不急这一两天,”她顿了一顿,补了一句话,“不过入职九年的员工,合同到期前不续签的话,按劳动法是要走离职流程的,你应该清楚。”

我看着她,她也在看我,眼神又柔又亮,像看着一件称心的工具。

下午六点,我端着那杯凉透的白开水走回工位。

何玉玲在走廊拐角拦住了我:“郑明美让你签的?”

“没有。”我说着,把合同放进包里。

她想了一下,低声说:“你要是想查什么东西,趁你权限还在,先去查。”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着地砖,一声一声的,又急又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好像藏着一丝发抖。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妻子已经做好了饭,坐在桌前等我,筷子都没拆。

“谈得怎么样?”她一边拨饭一边问。

“还行,就是效益不好,工资没怎么动。”

“合同呢?续多久?”

“先看看吧,不会现在就签。”

妻子放下碗筷,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你熬了九年了。要是那边人欺负你,你也得想想自己值不值。

我没答话,低下头扒饭,眼眶忽然一阵发酸。

04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之后没有去工位,而是开车去了城郊那片老小区。

孙长明从电话里听说我要来,在楼下等了一会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坐在花坛边抽烟。

他没多问,领我上了三楼。

屋里还是那股旧烟味混杂着中药的气息。他从柜子最里层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的棉线缠了三道,褪成了灰白色。

“当年你们那个项目立项的时候,我做过技术评审。”孙长明说着,把档案袋放在我面前。

我打开,里面只有薄薄的几页纸,抬头是项目立项评估表以及技术申报文件的封面和目录。

“正文呢?”我看着他。

孙长明摇了摇头:“郑明美接手之后,全部档案都归她保管了。我能留的只有这些。当年送审的时候,去专利事务所做过查新报告,是外部备案,公司系统里没有留痕。”

“查新报告能查到吗?”

“能。”他说,“不过要去事务所调档,需要企业的营业执照和法人授权信。你现在跟公司这个关系,她不可能给你盖章。除非你自己想办法。”

我站在窗边,盯着楼下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看了一会儿。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拿不出完整的证据来证明这是我做的。”

孙长明没接话。

他走到窗边,把半截烟按灭在花盆边沿:“小程,当年我也跟你一样,想着只要把活干好,日子总会有公道的一天。后来我发现,公道这东西,有时候得自己伸手去够,伸不伸手,是你的事。够不够得着,是命的事。”

我把那份封面复印了一份装进口袋,向他道了谢。走下楼时,手机响了,是何玉玲打来的。

“我找人查了公司内部的立项编码系统。”她说。

“嗯?”

“那个获奖项目的立项编码确实存在,立项人写的郭鸿涛,立项日期比你的技术建议书提交时间早了四个月。”

我握着电话,半晌没说话。

“四个月,”何玉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把方案交上去那天,我正好在ERP系统里看到那个项目的立项申请单,郭鸿涛的名字,郑明美的签字,一张纸都没落下。”

“你确定?”

“确定。当时我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那棵老槐树的旁边,风吹过来,沙子迷了眼。我弯腰揉了半天眼睛,揉出来的全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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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两天,我把硬盘里所有旧文件翻了个底朝天。

第一天,整理出一堆过程性文件,版本日期,修改记录,零碎得像一地纸屑。

第二天,核对后发现了更重要的事:系统里那个获奖项目的主版本,在去年年中更新时被清理掉了一大批旧版本记录。

我在公司工作的这几年,本地备份的中间版本都被保留着,但这个项目的主服务器版本,已经找不回最原始的初始版本了。

郑明美确实清理过。我拿着那份泛黄的立项封面,反复看了很多次。上面项目名称那一栏,和我的技术建议标题一字不差。我确实没有完整证据。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妻子端着杯子从卧室里出来,走到我身后,看了一眼屏幕,没有说什么,只把热水放在我手边。

我盯着屏幕,想着她前些天说的那句话:“要是那边人欺负你,你也得想想自己值不值。”

值不值。我不知道。

周三下午,郑明美又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这次郭鸿涛也在,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上转着一支签字笔。

“老程,合同考虑得怎么样?”郑明美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还需要点时间。”

“这样吧,”她笑了笑,“你把合同签了,明年晋升的名额我第一个考虑你。”

郭鸿涛在旁边补了一句:“程哥,郑总这是好意,别让公司等久了嘛。”

我看着郭鸿涛。

他像过去每一次一样,笑容自然,语气热络,仿佛那份获奖证书和六十万块钱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我忽然想起周雅楠那天问我的一句话:“程哥,这种事你为什么不闹?”我当时说“算了”,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没再劝我,但我懂她没说的那句话:算了,然后呢?

算了,明年再抢你一次?

算了,你这一辈子还要算下去吗?

我没有签那份合同,也没有当场翻脸。只是把合同放进包里,说了句“我再想想”。回到工位后,周雅楠从旁边探过头来:“程哥,你还好吧?”

还好。”我说。

那天下午我提前一小时下班,去了一趟城东老居民楼。

孙长明的小徒弟在事务所的后勤岗干了十多年,我叫他赵师傅。

赵师傅听完我的事,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程哥,按条例,查新报告属于委托方资产,调档必须有企业公章或者法人签字。”

私人没别的办法?

他咬咬牙:“你要真急着用,我可以帮你翻拍第一页。但是只能翻拍封面和摘要页,多的我做不了。而且这事如果传出去,我这边也得丢饭碗。”

“行。你帮我看一眼第一页就够了。”

赵师傅叹了口气:“等我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