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二十七分,县城的气温滚烫到柏油路面发软。

我推开家门,鞋柜边歪着一双陌生的浅灰色凉鞋,细带子,鞋跟沾着泥。

旁边是我去年给薛志明织的那双绒拖鞋,鞋口的并蒂莲针脚工整,并蒂莲,并蒂莲。

我弯腰把拖鞋摆正,转身带上门,去菜市场买了一条草鱼。

卖鱼的大姐说,今天星期四,你家老薛不是每礼拜四要吃鱼嘛。

我说是啊,他吃鱼。

拎着鱼往回走的时候,我在楼下长椅上坐了很久,久到鱼袋子里的水把裙子洇湿了一片,也没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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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晚我做了三道菜:红烧鱼块、清炒苦瓜、紫菜蛋汤。

都是薛志明爱吃的。

他回来得比往常晚三个多小时,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门,进门时带进来一股酒气,还有一股陌生的香味。

他换鞋,看见那双绒拖鞋,愣了一下,然后跨过去,穿了凉拖。

我把菜从锅里端出来,还是热的。

他坐下来,筷子夹起一块鱼,又放下。

我问他,今天的鱼咸不咸?

他说不咸。

然后我们各自吃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都听得清清楚楚。

吃完饭他去书房,我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

洗完碗我把灶台擦了三遍,又把抹布摊开晾好。

他睡书房,我睡卧室,中间隔着一道墙。

半夜我醒了一回,听见书房的灯还亮着,有什么东西在抽屉里翻来翻去,细细碎碎的,像老鼠啃纸。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

薛志明已经出门了。

桌上留了张条子,说学校有事。

条子压在烟灰缸底下,字迹是他一贯的潦草。

我看了半天,把条子叠好,放进围裙口袋里。

中午,我去对门看婆婆。

吴玉棠坐在阳台上择菜,看见我,眼皮抬了一下,说志明这两天没回来吃饭啊。

我说学校忙。

她哼了一声,说忙什么忙,我看是心野了。

我没接话,蹲下来帮她择韭菜。

韭菜根上的泥沾在手上,凉丝丝的。

她忽然说,玉婷啊,你多久没买新衣裳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说,在家干活,穿不了新的。

她没再说话,把择好的韭菜往盆里一扔,起身进了屋。

门在她身后关上,不轻不重,刚好够我听见。

下午两点多,我打开衣柜找换季的衣服。

薛志明的西装挂在最里面,口袋鼓鼓囊囊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掏出一张电影票根,时间是上个月星期三下午,场次三点半,两张连座。

星期四他要吃鱼。

星期三他去看电影。

我把票根放回口袋,把西装挂好,关了柜门。

那天傍晚,薛小菲打电话来,说期末复习累,想回家住两天。

我说行,妈给你换干净被罩。

她嗯了一声,又问了一句,爸在家吗。

我说在。

她那边沉默了一下,说了句那算了,我还是过阵子再回吧,就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厨房,窗外的火烧云铺了半边天,红得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站在地砖上的那双拖鞋,是大前年薛志明在超市随手买的,塑料底,都磨平了。

他想不起来给我买鞋,我也不好意思开口要。

那晚薛志明回来得倒早,九点多就进了门。

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说,你还没睡啊。

我说等你。

他脚步顿了一下,去阳台抽了根烟,然后进书房关了门。

我盯着电视屏幕,画面里的人张开嘴笑,一点声音也没漏出来。

我从茶几底下摸出那本书,书脊已经裂了。

翻开第一页,“呼啸山庄”四个字,竖排的。

我轻轻摸了一下,纸潮了。

什么时候溅上水的呢?

不知道。

快到十二点,我合上书,躺下。

闭眼之前,我想起三十岁那年读这本书的晚上,薛志明睡在旁边,鼾声起伏,女儿在隔壁唱儿歌。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就是这副模样了,吵吵闹闹,鸡毛蒜皮,但总归是安稳的。

我没想到安稳这东西,就像河面上的冰,看着厚实,脚一踩上去就是咔嚓一声。

发出声音的时候,冰面已经裂了,只是还没碎透罢了。

02

第二天上午,我洗被罩。

洗衣机轰轰响,我坐在阳台上,拿针线补薛志明一件衬衫的袖子。

领口磨破了,袖口的线也开了,我缝了几针,又拆了。

缝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像是陌生的手干的活。

我把针戳在顶针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他书房找针线盒。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把椅子。

书架顶层的角落里,压着一摞旧教案,教案底下露出一个信封角。

我没多想抽出来,是一张银行回执,折了两折,日期是三个月前。

金额上面印着二十万整。

收款人那栏,写着“郭乐萱”三个字。

我把回执照原样放回去,把教案推回原位,拎着针线盒走出来,洗衣机刚好响完。

我把被罩抖开晾在阳台上,阳光白花花地晒下来,布面上浮着一层细小的绒毛。

我看了很久,眼睛有点酸。

中午热饭的时候,我想起来了。

郭乐萱这个名字,我去薛志明学校开家长会时听过。

数学组新来的年轻教师,教初二,长头发,说话声音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那次家长会散场,我在走廊上看见她跟薛志明并排走,她手里拿着教案,侧着头跟他说话,表情专注而认真。

薛志明微微弓着背,边走边点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我当时还觉得,这个年轻老师挺好学,什么都要问她组长。

没想到她问的不是数学题,是别的东西。

下午,我去街上买菜。

路过光明中学门口,正好放学。

我看见郭乐萱推着电动车出来,短袖白衬衫,牛仔裤,腰间系着一根细皮带。

她跨上车走了,我从她身边走过去,她没认出我。

我站在路边看她骑远,车后座绑着一个纸箱,箱子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像是什么水果。

我买了一兜苹果回家,洗了两个,坐在厨房里一个一个啃完。

苹果很脆,啃起来咔嚓咔嚓响,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盯着那些汁水,忽然想起那回执上的墨印,也是这种颜色,深蓝色,干透了就没法擦干净了。

晚上九点多,薛志明回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他开门、换鞋、进客厅。

他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说,今天怎么没做饭。

我说,我吃过了。

他说,那你怎么不给我留饭。

我说,你也没说你回来吃饭。

他沉默了,去了厨房,拉开冰箱门,窸窸窣窣翻了一通,端出一碗剩面条,站在厨房里吃了。

我听见吸溜面条的声音,比平时快。

我调大电视音量,把《呼啸山庄》摊在膝盖上,翻到第一百三十七页。

那里有一句被我用红笔划过线:“他并不知道我的心是向着他的,所以他对我的态度,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当年划下这句时,我正怀着薛小菲,孕吐厉害,一边吐一边看书。

我以为我很懂得这句话。

现在我才发现,我懂得的是一个句子,可生活早就在句子背面写了一行小字,用的还是我看不见的墨水。

那晚翻书时,我摸到最后一页有个凸起。

我翻过去,看见一页空白处有几行字,钢笔写的,力道很重的字:我这一生,总得为自己活一次。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我认识这笔迹。

薛志明的字我从结婚时就认得。

他当年追我的时候,给我写过一封信,信里也有一句类似的话。

他说,玉婷,往后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不让你受委屈。

我留着那封信,压在樟木箱最底下,跟母亲的旧账本放在一起。

现在他翻过一页书,写下了另外一句话,像是两个时代的手掌,隔着一页薄纸,轻轻击了一下掌。

不疼,但发烫。

那晚我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薛志明起床,洗漱,出门。

门锁咔嗒一声,然后是楼道里下楼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我坐起来,把《呼啸山庄》放进床头柜抽屉,合上。

我走出卧室,阳光已经照进客厅,地板上一道道的光斑,亮堂堂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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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薛志明连着三天没回家。

第三天晚上,我倒在卫生间垃圾桶里,看到一堆碎纸片。

碎得很碎,有的才指甲盖大小,但有一个纸角比较完整,上面露出两个字:“回执”。

我蹲下去,把那些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在洗脸台上铺开,拿透明胶带慢慢拼。

拼了一整个晚上,膝盖跪得发麻,到凌晨两点多,终于拼出来一张完整的银行转账回执。

三个月前,二十万,转入账户“郭乐萱”。

我拍了张照片,把碎纸片包成一团,重新扔回垃圾桶。

洗手的时候,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头发已经能看到白了,鬓角那儿,一根一根的。

皮肤也松了,眼角皱纹像鱼尾巴一样张开。

我伸手摸了一下镜子里的脸,指腹贴上去,凉凉的。

我小声说,不认识你了。

第二天早上,薛志明回来了,说学校出了点事,他回来拿几件换洗衣服。

他进卧室翻柜子,我站在客厅看着他,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往前塌着。

我忽然问了一句,你记得我今年多大了吗。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说,四十六吧。

我说,我四十八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哦。

然后他拉上拉链,拎着包走出来,经过我身边时说,你自己注意身体。

我说,好。

他走了。

那天下午,我照常去给薛健送午饭。

公公住院以来,一直是我送饭,三餐,没有一天断过。

薛志明说学校忙来不了,我说那你忙吧。

薛健半身不遂,说话含糊,每顿饭吃得慢,米粒掉在围兜上,我帮他捡。

他看着我,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他……是不是……”我说,爸,别问了。

你好好吃饭。

薛健的眼角滚下一颗泪,顺着皱纹滑到下巴,落进围兜里。

我装作没看见,帮他掖了掖被角。

晚上回到家,我在厨房里剁肉馅。

一刀一刀,剁得砧板咚咚响。

楼下邻居家的小孩在练琴,断断续续地弹,弹来弹去都是同一个段落,就是弹不顺。

我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又接着剁。

包了四十个饺子,码在盘子里,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冷冻层。

我站在冰箱门口,看着那一排白花花的饺子,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我包饺子,薛志明站在旁边学,包出的饺子奇形怪状,我俩笑成一团。

那时候谁想得到,二十五年后,饺子还在,笑声没了。

夜里十点多,我翻母亲的樟木箱。

箱子里有一摞旧账本,是她当年在棉纺厂做工时记的。

一页一页,每一笔支出都清清楚楚:米多少钱,菜多少钱,煤多少钱,给玉婷买布鞋多少钱。

字迹工整得不得了,一笔一划,像是刻进去的。

账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字条,是母亲写给我的:玉婷,女人这辈子,管好钱,管好手,管好心。

我捏着那张字条,仿佛能感觉到母亲的手隔着几十年的光阴,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她没读过多少书,但她知道日子该怎么过。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明白了,只是明白得有点晚。

第四天,薛志明回来拿冬天的厚被子。

他说学校安排他出差,可能要一个多礼拜。

我说那你自己注意保暖。

他弯腰抱被子的时候,我看见他后颈有一道红痕,很浅,像指甲划的。

我没问。

他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还有事吗。

他说,没什么。

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走下楼,走到单元门口,停住。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站在楼门口抽了一半,掐灭,然后往小区大门走去。

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回头。

我盯着他的背影,想起三十岁那年读《呼啸山庄》的一个晚上,他半夜起来给我倒了一杯水,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我问他怎么知道我渴了。

他说,你翻书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人了解我,懂得我。

现在他走了,连句再见也没有。

转身的时候,我踩到地上一样东西。

低头看,是那双绒拖鞋。

他忘了穿走。

鞋口那两朵并蒂莲,歪歪扭扭的,是我去年年前花了三个晚上织出来的。

毛线是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大红色,他说太艳了,我说过年嘛,喜庆。

他笑了笑,穿上走了两步,说,暖和。

那双鞋他穿了一个冬天,右脚鞋底磨得薄了些。

现在他不要了。

留给我的,是一双磨薄了底的旧拖鞋。

我蹲下来,把拖鞋拾起来,放回鞋柜里。

鞋柜里还有三四双鞋,都是他的旧鞋。

有一双皮鞋鞋跟裂了一道口子,我拿去修过两次,修鞋匠说底子不行了,换一双吧。

我没舍得扔,想着他上课要站一整天,穿软点的鞋舒服。

现在看看那排旧鞋,一双一双摆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空了的椅子,再也没有人坐。

04

薛小菲还是回来了,提前回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拖着一个行李箱,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不好看。

我问她,不是说下个月才回吗。

她把箱子往地上一放,说,我请了假。

她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果盘看了半天,忽然说,妈,我爸是不是跟别的女人好了。

我手里削苹果的动作停了,苹果皮断了一截,掉在地上。

我没抬头,说,别瞎说,你爸是学校有事。

她说,你别骗我了,我同学看见他两次了,跟一个女的,在商场里买衣服。

我继续削皮,手指有点抖,削完一圈,苹果光了,皮断成了三截。

我把苹果递给她,说,吃吧。

她没接,站起来,声音高了:“妈,你就这么忍着?他养小三你都不管?”我说,你想让我管什么呢。

她说,他是你男人啊!

我低下头,把苹果放在茶几上,说,他现在是谁的男人,我也说不好了。

薛小菲瞪着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转身进了房间,用力摔上门。

咚的一声,整面墙都在抖。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颗削好的苹果拿起来。

苹果已经氧化了,切口泛着黄褐色。

我咬了一口,又酸又涩,不知道是这颗苹果不好吃,还是我的舌头出了毛病。

我咬完了整颗,连核都嚼碎了,咽下去。

苦的。

夜里,薛小菲开门出来上厕所,看见我坐在客厅。

她愣了一下,走过来说,妈你怎么还不睡。

我说,睡不着。

她在我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挺怕的。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你一个人。

我说,我还有你,怕什么。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没再说话。

我拍拍她的手背,手背上还有她小时候打针留下的一个浅疤。

那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可我还记得那年带她去医院打针,她哭得撕心裂肺,薛志明出差在外,我一个人按着她的小胳膊,按得手心全是汗。

那时候我以为最难的就是带孩子了。

现在想想,带孩子算什么难,难的是孩子在长大,孩子的父亲在走远,而你在中间,两头都够不着。

第二天我去医院给薛健送饭。

婆婆吴玉棠也在,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替薛健擦手。

她看见我,没说话,但我把饭盒打开时,她起身让了让,把我带来的饭盒端过去,又把薛健的床摇高了一点。

薛健吃饭的时候呛了一下,我替他擦嘴,吴玉棠在旁边看着,半晌说了一句:你也不容易。

我愣了一下,她这人一辈子嘴硬,从来没说过软话。

我低下头,说,妈,没事的。

她没吭声,站起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晚上我做了疙瘩汤,你过来喝。

我端着饭盒的手紧了紧,说,好。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衣裳。

站在镜子前,我看了自己很久。

镜子里那张脸,皱纹是多了些,可眼睛还是亮的。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忽然想起母亲当年爱说的一句话: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熬出来的。

过和熬,哪个更像我现在这副样子?

我对着镜子问自己,问了很久,没回答上来。

晚上八点,我去了趟读书会。

这是这个月我第一次去。

沈鸿涛在,他看见我,没说什么,只是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递过来。

我低头看,是《呼啸山庄》。

他说,上次聊到这本书,你说你读过。

我说,年轻的时候读过。

他说,那再读一遍吧,年纪不同,读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我接过那本书,新书封面是素净的灰蓝色,翻开第一页,铅字齐整,闻起来有一股新纸的涩味。

我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了四个字:再读一遍。

写的什么字,没想好念法,笔已经停了。

窗外蝉鸣聒噪,一阵一阵的,像热浪打在玻璃上。

我合上书,走出门,骑上那辆旧自行车往回走。

路过桥头时,我停下来,站在桥边吹了一会儿风。

夜风热乎乎的,裹着河水腥甜的气息,吹在脸上,有点黏。

我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薛志明骑着自行车带我走这条路,我坐在后座上,手抓着他的衣摆。

那时候这条路还是坑坑洼洼的土路,现在铺了柏油,平整宽敞了。

谁知道平路走着走着,把身边的人走丢了呢?

回到家,屋里灯黑着。

薛小菲房间也关了灯。

我摸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踩在神经上。

我坐了很久,起来,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把那本旧《呼啸山庄》拿出来。

指尖摸过泛黄的纸页,最后停在第一百三十七页。

红笔划过的那句话还在,墨迹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我摸了摸那行字,就像摸到二十多年前自己的手指。

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呢?

大概在想:爱一个人,就要爱到底。

现在我想的却是:爱到底了,谁又替你来兜底。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母亲坐在缝纫机前,踩出嗡嗡的声响,灯罩下的光黄黄的,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比划一个盘扣。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我听不清楚,就醒了。

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在叫。

我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打开柜子,把母亲留下的那台老缝纫机拖出来。

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拿湿布擦干净了,擦到机头那块铁板上,露出一排细小的字:蝴蝶牌,1976年。

我比这台缝纫机大两岁。

它比我的婚龄还老。

我坐在缝纫机前,脚踩了一下踏板。

针头扎下去,布面上落了一针。

我再踩,又一针。

那声音忽快忽慢,像一个人的脚步,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走。

我踩着踩着,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那种踏实说不清从哪里来,像是在一条又窄又黑的巷子里走了一夜,忽然摸到一堵墙,墙是实心的,不会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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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连着几天,我白天去医院送饭,晚上在家踩缝纫机。

刚开始什么也没做成,针脚歪歪扭扭,线头缠成一团。

我拆了又缝,缝了又拆,像跟那块布较劲。

薛小菲在旁边看了两回,没说话,那天晚上她忽然端了碗梨汤进来,放在缝纫机台板上,说,妈,你歇会儿。

我停下手,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

她说,你这缝的什么?

我说,盘扣。

她凑过来看了半天,说,歪了。

我说,第一回做,本来就歪的。

她没走,坐在旁边看我缝。

缝了一会儿,她说,妈,你要是想学,去县文化馆问问,那儿好像有教这个的班。

我缝针的手停了一下,说,再说吧。

后来我真去了。

文化馆三楼有一间手工教室,教盘扣的是个退休的老裁缝,姓陈,叫陈福生。

他看了我拿去的两朵歪扣子,没笑话,翻了翻,说:你手劲儿不小,底子可以,就是对缝的办法不对。

他坐下来,拿着布条,动作极慢地绕、折、缝,一朵蝴蝶扣在他手里开出来,不到十分钟。

我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心里有个地方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亮,是那种老房子漏进来一线天光的亮,细细的,但够用了。

陈福生说,你明天再来吧,我给你留台机器。

那天傍晚回家,薛志明又在客厅坐着。

他消瘦了许多,脸上的皮像挂不住似的,松垮垮的。

他说,玉婷,我有话跟你说。

我在门口站住了,手里还拎着布袋子。

他说,我辞了后勤主任的职务了。

我说,哦。

他说,学校要查账,我先辞了。

我说,查什么账。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管了,反正我能处理好。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那张脸,跟我一起睡了二十五年的那张脸,现在看着陌生得像一个路人。

我说,你处理你自己的事就好。

他皱起眉,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接话,拎着袋子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喝水,路过客厅,发现薛志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他没开灯,烟头的一星红光,忽明忽暗。

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说了一句:玉婷,我可能……闯祸了。

我站在那里,端着水杯,问:什么祸。

他说:你别问了,我处理。

我回到卧室躺下,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蜂在里面飞。

闯祸了。

他头一回用这两个字,以前天塌下来他都说“没事”。

我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没在,桌上放了一张纸条:我出去几天,别找我。

我没找他。

上午去文化馆学盘扣,下午去医院送饭,晚上在家踩缝纫机。

第三天下午,薛小菲打电话来,声音发抖:“妈,我爸出事了,学校来了几个人,去家里翻了东西,带走了一些文件。”我说,你别怕,妈在。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

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晒着,晒得头发烫,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来一句话,是《呼啸山庄》里写的:“我在那温和的天空下,在这三块墓碑前流连,望着飞蛾在石楠丛中扑扇翅膀,听着和风轻轻拂过草丛。”平静,原来不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平静是假象,是暴风雨来之前最后一口气。

那天夜里,我在缝纫机前坐到十二点。

一朵盘扣别在指间,青莲色的,是我那天在陈福生那里配的料子。

我把那朵扣子缝在母亲留下的旧旗袍上,那里原本缺一颗扣子,我现在补上了,针脚比原版的更密实。

缝完扣子,我把旗袍折好,放进樟木箱里。

箱底压着一本《呼啸山庄》,旧的。

我蹲在箱子前,伸手摸了一下书脊,又收回手,把箱盖合上。

第二天一早,我坐了头班大巴去省城。

布袋里装着母亲的旧账本,和那张拼好的转账回执照片。

县城到省城的大巴,要走四个小时。

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田地一点一点从绿色变成黄色,又变成灰色。

高速路边的广告牌一块一块地倒退,像日子,一页一页地往后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