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威海湾的黄金谜案
> 威海夫妻顾远舟和江月明掏空积蓄,又借遍亲友,凑足二百二十万买下一艘退役的旧渔船,准备改装成海上民宿。
> 顾远舟在切割船舱夹层时,焊枪的火花溅落,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
>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八根黄澄澄的金条,每根都压印着民国二十年的戳记。
> 消息不胫而走,一夜之间,各路人物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齐聚威海湾。
> 有人出高价收购,有人声称是旧主后人,更有人暗中威胁。
> 夫妻俩捧着这烫手的金条,陷入两难。
> 就在这时,江月明在铁盒夹层里发现了一封泛黄的信,落款日期是1948年,字迹娟秀。
>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若有人得此金,恳请归还威海卫北门外,桃枝巷七号,那个等了我一生的女人。”
> 顾远舟和江月明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同一个人——
> 他们的邻居,那个每天在巷口摆摊卖烤地瓜的哑婆婆。
## 楔子:夹层里的秘密
海雾从刘公岛方向漫过来,像一张打湿的灰棉布,把整座威海湾都裹了进去。四月末的清晨,空气里还带着凉丝丝的咸腥味,混着码头边早市上炸油条的香气。
顾远舟把面包车停在船厂北门外的土路上,熄了火。挡风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伸手抹了一把,掌心冰凉。
“到了。”他偏头看向副驾驶。
江月明靠在座椅上,眼睛还闭着。四点半起床,从市区开到这荒僻的老船厂,路上颠了四十分钟,她在摇摇晃晃里又迷糊了过去。顾远舟没催她,目光落在前方那艘庞然大物上。
船坞里,那艘老旧的铁壳渔船正被几根粗大的缆绳固定着,船身漆皮剥落,露出大片暗红色的锈斑。船首“威渔103号”的白色字迹已经模糊,远远看去像是一道陈旧的伤疤。这就是他们两口子花光所有积蓄,又借遍了亲戚朋友,凑了二百二十万买下来的全部家当。
“真大。”江月明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解开安全带,身子往前探了探,鼻尖几乎贴上挡风玻璃,“比照片上看着还大。”
顾远舟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以后这就是咱的家了,海上民宿,听着就带劲。”
“先别带劲,先想想那笔债怎么还。”江月明嘴上泼着冷水,手却已经推开了车门。海风立刻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
两人下了车,踩在船厂铺满铁锈和煤渣的地面上。顾远舟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工具袋,大的那个挎在肩上,小的递给江月明。船厂的管工老赵从值班室里探出脑袋,冲他们喊:“顾老板,来得够早啊!电闸我已经推上去了,船上能通电。切割机在船头甲板上,用的时候注意点,这船年头久了,钢板有些地方糟得厉害。”
“谢了赵哥。”顾远舟扬了扬手。
两人沿着长长的跳板走上船。跳板在脚下晃晃悠悠,发出吱嘎的声响。江月明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顾远舟回头看了一眼,腾出一只手来:“扶着点我。”
“你顾好你自己吧,背着那么重的包。”江月明没扶他,自己平衡着身子走了上去。
甲板上堆着不少杂物,破渔网、烂缆绳、生锈的铁链,还有几块不知从哪里拆下来的木板。顾远舟放下工具袋,叉着腰环顾四周,脸上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满足。三十二岁那年他辞了造船厂的铁饭碗,说要自己出来干点事,折腾了七八年,跑过运输,开过维修铺,还搞过一段时间的养殖,最后兜兜转转,钱没赚到多少,人倒是磨得没了脾气。
买这艘船的主意,是去年冬天定的。那时候他们刚把最后一笔存款从银行取出来,看着存折上那个可怜的数字,顾远舟突然说:“月明,咱买条旧船吧,改成海上民宿。威海这地方,旅游旺季一房难求,海上民宿是新玩意儿,指定能火。”
江月明当时正坐在饭桌前择韭菜,头都没抬:“你开过民宿?”
“没开过。”
“懂船?”
“在造船厂干过十年。”
“那钱呢?旧船也不便宜。”
顾远舟嘿嘿一笑:“你不是还有笔私房钱嘛。”
江月明把韭菜往盆里一摔:“顾远舟,你连我私房钱的主意都打?”
话是这么说,可半个月后,她还是把那笔钱取了出来。顾远舟知道,她不是被自己说服了,她只是相信他。这世上相信他的人不多,江月明是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想什么呢?”江月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船舱口,正回头看他。
“没。”顾远舟回过神来,指了指船舱,“先进去看看,昨天老赵说驾驶室里有些线路还能用,咱们先摸个底。”
船舱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扇圆形舷窗透进来一点微光。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柴油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江月明捂着鼻子:“这味儿……得散多久才能住人啊。”
“通风三个月就差不多了。”顾远舟用手电筒扫了一圈。驾驶室里,各种仪表盘已经老化开裂,方向盘上的木纹还依稀可辨。他蹲下身,打开墙壁上的配电箱,里面一团乱麻般的电线让他皱了皱眉,“线路得全部重做,不然不敢用。”
江月明没搭话,自顾自往驾驶室后面的生活舱走去。那里以前是船员们吃饭休息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铁皮桌子,和几把东倒西歪的椅子。墙壁上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历,上面的年份是1997年,图片是个穿红肚兜的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
“这船到底是哪年的?”江月明问。
“船体是80年代造的,后来翻新过几次。”顾远舟走过来,用手敲了敲墙壁。铁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皱了皱眉,又敲了敲旁边的位置,“你听,这边声音不太一样。”
江月明凑过去,学着他的样子敲了敲。一边是实心的“咚咚”,另一边却有点空,像是铁板后面还有一层空间。
“这面墙后面有夹层?”江月明问。
顾远舟蹲下来,借着从舷窗透进来的光仔细看。墙壁下半部分的铁板颜色跟上半部分不太一样,虽然都生着锈,但下半部分的铆钉明显比上面的要新一些。他用手摸了摸接缝处,发现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像是后来重新焊接上去的。
“这儿被人动过。”顾远舟起身,眼里闪过一丝兴奋,“先把它切开看看。这位置正好在驾驶室和生活舱之间,按理说应该是船体结构,不该有夹层。”
他走到甲板上,把切割机和防护面罩拿了过来。江月明退后几步,看着顾远舟戴上厚实的帆布手套,接上电源,拿起那把沉重的角磨机。金属切割片在铁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啸声,火花四溅,像一条条金色的蛇在昏暗的船舱里飞舞。
江月明侧过脸,避开那刺目的光。切割声持续了大约五分钟,突然,顾远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怎么了?”江月明问。
顾远舟没说话,摘下面罩,扭头看她。他的脸上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种江月明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过来看。”
江月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顾远舟用手电筒往那个切开的缺口里照。
那是一个大约三十厘米见方的暗格,嵌在船体的两层铁板之间。暗格里放着一个长方形的铁盒子,大约有鞋盒那么大,通体锈成了深褐色,棱角处还残留着一点点黑色的漆。盒子的搭扣上插着一把老式的铜锁,锁芯已经锈死了。
“这是什么?”江月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顾远舟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铁盒子从暗格里取了出来。盒子入手沉重,比他预想的要沉得多。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把盒子平放在地板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猜测和同样的犹豫。
“打开?”顾远舟问。
江月明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顾远舟找了一根铁钎,对准锁鼻,用锤子轻轻一敲。铜锁应声而断,锈屑簌簌落下。他的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掀开了盒盖。
一股陈年的铁锈味混着木头味扑面而来。盒子里铺着一层已经发黑的油纸,油纸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金条。那金条每一根都大约有小半块砖头大小,通体暗黄,在昏暗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顾远舟伸手拿起一根,沉甸甸地坠手。他翻过来,在金条底部看到了一行清晰的压印——
“民国二十年”。
江月明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远舟把金条放回盒子里,蹲在那儿,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响,比刚才切割机的声音还响。
“这……这是金子?”江月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嗯。”顾远舟点了点头。他拿起第二根,第三根,每一根的底部都压着同样的戳记。他没有数,但他已经看到了,那盒子里,整整齐齐,一共十八根。
十八根金条。民国二十年的老金条。
“咱们……”江月明咽了口唾沫,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根金条。那触感冰凉,却像有火在烧,“咱们是不是在做梦?”
顾远舟转过头看她。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睛却是亮的,亮得像是被那金子的光芒反射了一般。
“不是梦。”他说,声音低沉,却异常平静。
他缓缓把盒盖重新盖上,然后脱下身上的外套,把那个铁盒子包了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怀里抱着的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这船是咱们买的。”江月明说,像是在说服自己,“这船上的东西……应该也是咱们的吧?”
顾远舟没说话。他知道,这事情没那么简单。他买的是船,是废铁,是旧货,但没有人卖给他十八根金条。这金条藏在这里,藏了几十年,藏它的人是谁?为什么不取走?还是说,取走的人已经不在了?
“月明。”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这事,先别跟任何人说。”
江月明看着他,点了点头。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不用他多说一个字,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那现在怎么办?”
顾远舟看了看四周。船舱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海风从远处的舱门缝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有什么人在哭。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这艘船上,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把东西收好,咱们先下船。”他说,“今晚回去,好好想想。”
他抱起那个被外套包裹的铁盒子,站起身。江月明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舱外走。刚走到船舱口,顾远舟突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他切开的暗格。黑暗的舱室里,那个黑乎乎的洞口就像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睛,空洞洞地望着他。一阵寒意顺着他的脊梁爬上来。
他加快脚步,拉着江月明走下了跳板。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走上那艘船的时候,船厂北门外的那条土路上,一辆黑色的大众轿车正静静地停在那里。车里坐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手里举着一个望远镜,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看到他们下来,男人放下望远镜,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大哥,那艘船动了。今天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像是买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传过来:“继续盯着。那船上的东西,一丁点都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明白。”
男人挂了电话,又举起望远镜。镜头里,顾远舟把那个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进了面包车后备箱,动作警惕而匆忙。
灰夹克男人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海雾越来越浓,整片船厂都被裹在一片灰茫茫之中。顾远舟的面包车缓缓驶出北门,尾灯在浓雾里只剩两个模糊的红点,像两只渐渐闭上的眼睛。
而此刻,在威海卫北门外的桃枝巷尽头,那个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在巷口卖烤地瓜的哑婆婆,正把炉子里的炭火捅开。橙红色的火苗跳起来,映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
她听不见,也说不出话,但她总觉得今天的海风,比往常要凉。
## 第一章 暗潮
从船厂回来的路上,顾远舟一句话也没说。江月明坐在副驾驶上,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后排,那个用旧外套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盒子就放在座位上,像一块滚烫的石头,灼得她心里发慌。
面包车进了市区,拐上环海路,海雾被甩在身后,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车窗上,金灿灿的一片。江月明这才觉得身上暖和了些。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顾远舟紧抿的嘴唇和发青的下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住在威海卫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的居民楼里,六楼,没电梯。顾远舟把车停在楼下,又把那个铁盒子从车里抱出来,用外套裹了一层又一层,直到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才快步上楼。江月明跟在后面,脚步有些发飘。
进了屋,顾远舟把门反锁了两道,又拉上客厅的窗帘,这才把铁盒子放在茶几上。两个人坐在旧沙发上,盯着那个盒子,谁也没有先开口。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人心上。
“数过了?”江月明终于出声。
“十八根。”顾远舟说,“我数了三遍。”
“多重?”
顾远舟拿起一根,在手里掂了掂。他以前在造船厂的时候,跟金属打过十年交道,手里有准头:“这种老金条,规格一般是十两一根,那时候是十六两一斤,换算下来……一根得在三百克以上。十八根,就按三百克算,十八乘以三百,五千克还多。”
江月明的眼睛倏地睁大了:“五公斤?现在金子多少钱一克?”
“这几个月行情在四百八左右。”顾远舟算了算,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五千克,就是两百四十万。”
这个数字一说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
两百四十万。比他们买船的钱还多二十万。更关键的是,这是老金条,不是普普通通的足金,民国二十年的官方金条,在收藏市场上,价格远不止金价本身。要真按收藏价算,这盒金条的价值,可能翻倍都不止。
“咱是不是在做梦……”江月明又重复了一遍在船上说过的话。她伸出双手,在脸上使劲搓了搓,像是要把这个梦搓醒。可是当她放下手,那个铁盒子还是那样静静地摆在茶几上,像一尊沉默的佛。
“顾远舟。”她忽然叫他的全名。
“嗯。”
“你跟我说实话,这金条,咱能不能要?”
顾远舟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很长时间。
“在法律上,这属于船的一部分,咱是合法购买,所以应该归咱。”他说,“但……”
“但什么?”
“但这金子不是无主的东西。它是被人故意藏在那个夹层里的,藏的时候肯定有原因。那个人也许早就不在了,也许还有后人。这金子到了咱手里,如果那个人的后人找来了……”
“找来能怎样?船是咱花钱买的,手续合法,合同也签了,连发票都有。”江月明说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顾远舟叹了口气,“可这心里头……总不踏实。月明,你信不信命?”
江月明愣了一下,不知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信。”顾远舟说,“有些东西不该是你的,你拿在手里,早晚是祸。这不是迷信,是这几十年活下来的经验。”
他起身走进厨房,倒了两杯白开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自己端了一杯,也不喝,就握在手里,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江月明看着他的侧脸。顾远舟今年四十二,鬓角已经有了白发,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纹路。这些年他东奔西跑,没挣到什么大钱,但把她和孩子照顾得还算周正。他是个实在人,有时候实在得有点轴,但江月明知道,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份轴,她才敢跟着他一起押上全部身家买那艘船。
“那你什么意思?”她问。
“先放着。”顾远舟说,“不是不处理,是不能急。第一,这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第二,我要先查一查这艘船的来龙去脉,看看它以前是谁的,船上的人都有谁。这金条是谁藏的,总得有个脉络。第三,等查清楚了,咱再决定怎么办。”
江月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相信他的判断。
那天晚上,他们把那盒金条锁进了卧室的保险柜里。那个保险柜是江月明前年买的,用来放房产证和一些重要证件,买的时候顾远舟还笑话她,说家里那点破家底,小偷来了都要哭着走。现在这个“破家底”的保险柜里,锁着两百多万的金子。
锁好之后,顾远舟把钥匙拿起来,想了想,又放下,转身出了门。再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一个档案袋。
“这是买船的时候,对方给的全部资料。”他坐在客厅的旧木桌前,把档案袋里的东西倒在桌面上。有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船舶检验证书、买卖合同、发票,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文件。
他先是翻了翻船舶登记证书。船名:威渔103号,船籍港:威海,登记所有人:威海市环翠区水产捕捞公司,建成日期:1983年。最后一次检验日期是1998年。
“环翠区水产捕捞公司……这个公司还在吗?”江月明搬了把椅子坐过来。
“不知道。”顾远舟掏出手机搜了搜,眉头渐渐皱起来,“这个公司早就改制了,九十年代末就没了。后来船被分给了几个船长,各自经营。再后来,这艘船转了好几道手,最后到了威海船舶交易市场,我们是从一个叫孙广才的人手里买的。”
“孙广才是什么人?”
“卖船的。这船在他手里压了两年,一直没卖出去。听老赵说,孙广才以前也当过船长,后来不干了,专门做二手船买卖。”
江月明沉吟了一下:“那他会不会知道船上有什么?”
顾远舟摇摇头:“不能问。一旦问了,就等于是告诉别人船上找到了东西。而且,就算他真知道什么,你觉得他会说吗?”
“那怎么办?”
“先侧面打听打听。明天我去船厂,找老赵问问这船的来历。老赵在船厂干了快三十年,这艘船进进出出他应该都有印象。另外,我可以去档案局查一查这艘船的历史登记记录。”
江月明听了,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些乱。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远处海面上有渔船的灯光在闪,一明一灭的,像疲倦的眼睛。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在巷口卖烤地瓜的哑婆婆。
那老太太在桃枝巷卖烤地瓜卖了十几年,风雨无阻,每天天不亮就推着那辆三轮车出来,晚上七八点才收摊。她从不说话,对人只是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江月明有一次去买地瓜,看到老太太的手,那双手像老树皮一样粗糙,十个指节都变了形。
“远舟。”她突然说。
“嗯?”
“你说,藏这些金条的人,现在还在吗?”
顾远舟的手一顿,片刻后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什么?”
“这金子,不是现在的人藏的。”他指着那几张已经发脆的黄纸文件,“这艘船翻新过好几次。那个夹层的位置,从结构上看,是很早以前就有的。从那时候到现在,少说也得有几十年了。这么长时间,藏金子的人一直没回来取,要么是忘了,要么是……”
他没把“死了”两个字说出口。
江月明却听明白了。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她说,“这金子,真不一定是福。”
那天夜里,江月明翻来覆去睡不着。顾远舟也醒着,两个人背对背躺着,谁都不说话。窗外的海风一阵阵吹过,吹得楼下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凌晨三点多,江月明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艘大船的甲板上,四周全是雾,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她听到有人在唱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唱的是一首很老的歌,曲调委婉,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她努力想听清楚歌词,却怎么也听不清。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她一下。她猛地回头,看到了一张脸——一张极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是那个哑婆婆。哑婆婆张着嘴,像是要对她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啊啊声。
江月明猛地惊醒过来,一头的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顾远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床。她听到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声音,油星子噼啪作响。那是她熟悉的,属于生活的声音。
可不知为什么,那声音在今天听起来,格外的遥远。
她坐起身,胸口还在砰砰跳。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床头柜上那个保险柜的方向。
黑暗中,那个铁盒子静静地锁在保险柜里。
十八根金条,像十八个沉默的秘密。
而秘密的背后,是一场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风暴。
那场风暴,正从海的另一端,从他们完全不知道的方向,悄无声息地逼近。
## 第二章 桃花巷的哑婆婆
顾远舟那天起得很早。他煎了四个鸡蛋,热了两杯牛奶,又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馒头切片烤了烤。等江月明从卧室出来时,早饭已经摆上了桌。
“没胃口。”江月明在桌边坐下,捧着牛奶杯暖手。
“没胃口也得吃。”顾远舟把筷子递给她,“今天有得忙。”
“你今天什么安排?”
“先去船厂。昨天老赵说船上有些甲板锈穿了,让我去现场看看。我顺便跟他聊聊船的事。”顾远舟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嚼,又说,“你上午在家歇着,昨晚没睡好,脸色跟纸一样。”
江月明没说话,默默吃了几口鸡蛋。她抬头看顾远舟,发现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刮了,看起来精神头好了不少。
“你昨晚也没睡。”她说。
“睡了会儿。”顾远舟含糊地说。他端起杯子喝光牛奶,抹了一把嘴,“我走了,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换鞋,江月明叫住他:“远舟。”
他回过头。
“昨天在船厂,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咱?”
顾远舟一愣:“什么人?”
江月明抿了抿嘴:“我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好像咱在船上的时候,外面有人盯着。”
顾远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回忆了一下,昨天他们到船厂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多,船厂里除了老赵,似乎没有别的人。但他相信江月明的直觉。女人的第六感,有时候比什么侦察手段都准。
“我知道了。”他说,“我留个心眼。”
门关上后,江月明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她把碗筷收了,洗了,又拖了一遍地。家务做完后,她发现自己什么事也干不下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个铁盒子、那些金条、还有梦里哑婆婆那张想说话却说不出的脸。
她终于还是出了门。
桃枝巷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走路大约十来分钟。那是一条很窄的老巷子,两边是青砖灰瓦的旧民居,有些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暗黄色的泥土。巷子不长,从头走到尾也就五六百步,但因为窄,显得幽深。巷口有一棵老槐树,听说有一百多年了,枝干虬结,像一条盘踞的龙。
哑婆婆的烤地瓜摊就在那棵老槐树下。
江月明走过去的时候,正是上午九点来钟。巷子里没什么人,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身旁驶过,叮叮当当的。哑婆婆正低着头,用那把磨得发亮的小铁铲翻着炉子里的地瓜。炉子是用一个大铁桶改的,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一个个黄澄澄的地瓜躺在铁网上,滋滋地冒着糖汁,香味飘出去老远。
江月明走到摊前,哑婆婆似乎感觉到了有人,抬起头来。她的脸被炭火映得发红,皱纹在红光里显得格外深邃。看到是江月明,她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残缺的牙。她不会说话,只是“啊啊”了两声,指了指炉子上的地瓜,又竖起两个手指,意思是老主顾了,给你挑个好的。
“婆婆,来一个小点儿的。”江月明大声说。她知道老太太听不见,但每次来都会说上两句,像是一种习惯。
哑婆婆点点头,拿起那把用得发亮的不锈钢夹子,在炉子里翻翻拣拣,挑了一个表皮微微裂开、糖汁已经流出来的小地瓜,用半张旧报纸包了,递过来。
江月明接过地瓜,被烫得左右倒手,吹了吹,一边剥皮一边问:“婆婆,今天生意怎么样?”
她问完才反应过来,老太太听不见。但哑婆婆像是猜到了她在说什么,用手指了指空荡荡的巷子,又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豁达。
江月明咬了一口地瓜,甜糯绵软,满口生香。她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也不急着走。不知为什么,坐在哑婆婆身边,她心里那股乱糟糟的劲儿竟然消下去了几分。这个老人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像一棵活了很久的树,什么风雨都见过,什么风浪都过去了。
“婆婆,您在这条巷子里住多少年了?”江月明问。她知道老太太听不见,但她就是想问。
哑婆婆抬头看着她,似乎读懂了她的口型。她伸出两只手,十根手指全部张开,然后翻了一翻。
二十年。江月明在心里算了算。也就是说,老太太大约是零几年的时候来到这条巷子的。那时候江月明还没搬来威海呢。
“您一个人住吗?”江月明又问。
哑婆婆的笑容微微收了收,然后点了点头。她指了指巷子深处,又比划了一个睡觉的手势,意思是她就住在巷子最里头。
江月明“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尤其是到了这个岁数的人,故事太多,反而说不出口了。她只是觉得,哑婆婆的眼神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那里面藏着太多的东西。
她坐了一会儿,把地瓜吃完,起身准备走。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啊啊”的声音。她回过头,哑婆婆正冲她招手。江月明折回去,看到老太太从小推车下面的一个铁盒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四五个烤好的地瓜。她把袋子往江月明手里塞。
“婆婆,这使不得,我给了钱的。”江月明推辞。
哑婆婆却很坚决,把袋子塞进她手里,又比划了一通。江月明看懂了,那意思是:拿回去给你家男人吃。
江月明鼻子一酸,接过了袋子:“谢谢婆婆。”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哑婆婆又在她身后“啊啊”了两声。江月明第三次回头,看到老太太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嘴唇颤抖着,像是要说什么话。但她的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含糊不清的音节。江月明努力分辨,却一个字也听不懂。
那声音听着,很像是在叫一个名字。
或者,是在说一个地名。
江月明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昨晚那个梦。梦里哑婆婆那张想说话却说不出的脸,和眼前这一幕重叠在一起。
她冲哑婆婆笑了笑,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巷子。可她走出去很远之后,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就落在她背后,像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回到家后,江月明把烤地瓜放在桌上,自己也剥了一个吃。吃着吃着,她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有一块湿棉花塞在胸口,喘不上气。
她想起自己十年前刚嫁到威海时,人生地不熟,有一段时间常常去桃枝巷买菜。那时候哑婆婆就在那里卖烤地瓜了。有一次冬天下大雪,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流了一腿。哑婆婆看见了,连忙从炉子里铲出一块热炭灰,等炭灰稍微凉了,包在布袋里给她敷膝盖。老太太还打手势让她去自己的小屋里坐,给她倒了热水,用旧毛巾帮她擦伤口。从那以后,她们之间就有了这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
江月明不是威海本地人。她老家在河南,大学毕业后到威海工作,在渔业公司做会计,后来跟顾远舟认识、结婚,再后来孩子生下来,她就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如今孩子跟着奶奶在老家上学,两口子在威海打拼。这些年风风雨雨,她和顾远舟的感情不算轰轰烈烈,却是熬出来的。两个人一起熬过穷,熬过苦,熬过生意失败被人堵门要债的冬天,也熬过孩子生病时整夜整夜不合眼的日子。
所以,当那十八根金条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江月明第一个念头是:苦日子到头了。
可此刻,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面对着那几个已经凉了的烤地瓜,她心里却浮起另一种声音。
那种声音说:这金子,不该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慌忙去厨房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八岁,眼角有了细纹,皮肤因为常年在海风里吹着,显得有些粗糙。不算漂亮,但胜在耐看,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子坚韧。她端详着自己,忽然笑了。
“江月明啊江月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出息了。”她自言自语道,“那是钱,是钱啊。”
可是,镜子里的女人没有笑。她的眼睛深处,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阴翳。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她擦了擦手,去客厅接起来。是顾远舟。
“月明,你中午自己吃,不用等我。”他的声音有些急,“这边有点情况。”
“什么情况?”
“有人来船上了。一个生面孔,说是想看看船,老赵没让他上。但那人在船厂转了好几圈,一直往船上瞅。”
江月明的心提了起来:“什么人?”
“不知道。五十来岁,穿深蓝色工装,脸生得很。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顾远舟顿了顿,又说,“月明,你跟我说,昨晚你让我留心的事,你到底感觉到了什么?”
江月明握着手机,手掌心微微出汗。她闭上眼睛,回忆起昨天在船上的感觉。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拂过她的后背。
“远舟。”她一字一顿地说,“咱是不是……不该上那艘船?”
电话那头,顾远舟沉默了很长时间。
海风呼啸,像夹杂着什么人在远处呼号。
“晚了。”他说,“已经上去了。”
挂断电话后,江月明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海面平静,几艘货轮停在远处,像画在纸上似的一动不动。但她知道,平静的海面下面,随时都会有暗流涌来。
她回到卧室,在保险柜前站了许久。最后,她打开保险柜,把那个铁盒子取了出来。她想再看一眼那些金条,确认它们是真的。这已经是她不知道第几次想这么干了。
手指触到盒盖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因为她的手摸到了铁盒底部有一块微微凸起的地方。她皱了皱眉,把铁盒翻了过来。在铁盒底部,她看到了一块锈迹特别厚的区域,形状不规则,像是有个什么东西被锈蚀后和盒底融在了一起。
她拿了一把水果刀,轻轻地刮那层锈。刮了大约有五六分钟,锈层簌簌落下,露出下面一个扁平的夹层。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刀尖撬了撬。夹层松动了,一小块锈铁皮脱落下来。里面,露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的一角。
信封已经受潮发霉,变成了深褐色,像是随时会碎裂的样子。
江月明屏住呼吸,一点点把信封抽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式的信封,上面没有邮票,也没有收件人和寄件人的名字。信封口已经开了,里面有一张折叠的信纸,纸张同样泛黄发脆。
她把信纸抽出来,展开。
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看就是女人写的。用的是钢笔,蓝黑色的墨水,虽然已经褪色不少,但依然能辨认清楚。
信的开头,没有抬头。第一句话是:
“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回来了。”
江月明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跳得又快又疼。她继续往下看。
“可我还是想写这封信。不为别的,只为了我这一辈子,总得给你留个念想。你走了以后,我把你给我的东西都收了起来。金条十八根,是当年的聘礼,我没有动过。我也没打算动。”
“如果你回不来了,那些东西就让它一直埋在那儿吧。就让海替你看管着,等你回来取。我是等不到了。”
“阿珍去年走了。临走前她抓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她说她害了你,也害了我。我不怨她。要怨,就怨那个世道。”
“桃枝巷的槐花又开了。你那年走的时候,也是在春天。你说,等槐花再开,你就回来。”
“可是,槐花开了一年又一年,你还是没有回来。”
信纸的最后一行字,比前面的字要大一些,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成的:
“若有人得此金,恳请归还威海卫北门外,桃枝巷七号,那个等了我一生的女人。”
落款处,是一个名字:
“顾明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依稀辨认出日期:
“民国三十七年四月十六日。”
江月明捧着那张信纸,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威海卫北门外,桃枝巷。
七号。
桃枝巷七号。
她猛地站起身,冲到窗前,向巷口的方向望去。
目光越过那些灰扑扑的屋顶,她仿佛看到了那棵老槐树下,那个佝偻的身影。
顾明兰。
“那个等了我一生的女人。”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哑婆婆不聋。她只是……
不,她聋,也不聋。她听不见这个世界,但她的心听了一辈子。
江月明攥着那封信,眼泪夺眶而出。
她想起这些年来,哑婆婆每天清晨推着三轮车出门,在那个巷口一站就是一整天。她总是在等,可谁也看不出她在等什么。她卖烤地瓜,卖了一炉又一炉,送走了多少过路人,自己却哪里也不去。
原来,她是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等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等一盒沉在海底的金条,从一艘破旧的渔船夹层里浮出来。
江月明跌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握着那封信。她的目光落在信的落款上。
顾明兰。
姓顾。
她忽然想到,顾远舟也姓顾。
这只是巧合吗?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还是顾远舟。
她接通电话,还没等对方说话,就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远舟,你……你赶快回来一趟。出事了。”
“怎么了?”顾远舟的声音很紧张。
“我在铁盒里找到一封信。是……是藏金子的人写的。那个藏金子的人,叫顾明兰。她说,要归还桃枝巷七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顾远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江月明心上。
“桃枝巷七号……我查过这艘船最早的登记资料。这艘船的原始所有人,也姓顾。”
海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咸腥味,把那张已经发脆的信纸吹得轻轻颤动。
顾远舟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江月明已经听不清了。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和他们发现的那盒金子,和那个巷口卖烤地瓜的哑婆婆——
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被命运的线,牢牢地拴在了一起。
而她江月明,只是这些线头中,最新的一根。
窗外,海雾又开始漫过来了。
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仿佛有一个身影站在海边,风吹起她的白发,也吹动了她身后满巷子的槐花。
她在等。
一直在等。
## 第三章 风起
顾远舟接到江月明电话的时候,正站在船厂门口,跟那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隔着铁栅栏对峙。
那个男人五十来岁,个子不高,但肩背很宽,太阳穴旁有一道陈旧的刀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耳根。他也不靠近,就站在离大门大约二三十米远的地方,背着手,时不时抬头往船坞方向看一眼。顾远舟走出船厂的时候,两人的目光碰了个正着。那男人脸上没表情,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顾远舟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过路口,消失在一排旧仓库后面。
“就是那人?”顾远舟回头问老赵。
老赵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一大串钥匙,脸色有些发白:“对,就是他。你还没来的时候,这人就来了,问那艘船是不是有人买了。我说不知道。他又说想上船看看,我说老板不在,不能上。他就在门口站着,站了一个多钟头。”
“他说他叫什么?”
“没说。只说自己是‘老船长介绍来的’。”
“哪个老船长?”
“不知道。”老赵摇摇头,“我也没敢多问。顾老板,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顾远舟没回答,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他想起昨天来时,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不是错觉。
他拿出手机,正想给江月明拨过去,电话就响了。
接完电话,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好几个颜色。江月明的声音在话筒里抖得厉害,他听到“信”“顾明兰”“桃枝巷七号”这些词,一开始还反应不过来,等她把话说完,他只觉得自己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没有犹豫,跟老赵打了个招呼,跳上面包车就往家赶。
二十多分钟后,他冲进了家门。
江月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一张已经泛黄的信纸。她抬起头,眼睛通红,显然是哭过了。
顾远舟走过去,在沙发边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刚从海水里捞出来的。
“我看看。”他拿起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嘴唇越来越紧,眼神越来越深。看完后,他把信放回茶几上,慢慢地吐出一口长气。
“顾明兰。”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像在嚼一块极苦的东西,“民国三十七年,就是1948年。那时候威海卫还叫威海卫,国民党军还在。这艘船的原始登记,是1946年,所有者叫顾明兰,性别女,籍贯威海卫。”
“你怎么知道?”江月明问。
“我今天上午去了船厂档案室。老赵的师傅留下一批旧档案,都是八十年代以前威海渔船的资料。我翻了两个钟头,翻到了这艘船最早的一份登记表。”顾远舟从夹克内袋里摸出手机,翻开相册,给江月明看,“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原船主顾明兰,1946年购船,从事近海运输。后来1949年之后,船被收归公有,才改成了捕捞公司的名字。”
江月明盯着那张照片。那是一张已经发黑的旧纸,上面用繁体字写满了各种信息,在“船主姓名”一栏,赫然写着“顾明兰”三个字。虽然字迹模糊,但辨认起来并不困难。
“也就是说,这艘船最初的主人,就是顾明兰。”她喃喃道。
“对。而且,那封信是她写的。她是藏金条的人。”顾远舟顿了顿,“信里说,阿珍害了她,也害了他。那个‘他’,不知道是谁。但她说那十八根金条,是当年的聘礼。一个男人给她的聘礼。”
“那她为什么要把聘礼藏在船上?而不是带在身边?”
“1948年。”顾远舟沉吟道,“威海卫那时候局势已经很乱了。国民党军队从威海撤退,很多人跟着跑。有些东西带不走,就藏起来,等以后回来取。她也许就是那时候把金条藏在了船上的夹层里。至于那个男人……”
他停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个男人,应该就是她等的人。”他说。
江月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远舟,桃枝巷七号,是不是就是哑婆婆住的地方?”
顾远舟点了点头:“我查过了。桃枝巷七号,就在巷子最深处,是个老院子,现在里面住着几户人家。其中有一间小厢房,就是哑婆婆租的。房东跟我说,她在那里住了二十多年了。”
“那就没错了。”江月明的声音很轻,“哑婆婆,就是顾明兰。”
那个在巷口卖了一辈子烤地瓜的老人,那个看见她就笑、总把最大最甜的地瓜塞给她的老人,那个在梦里想对她说话却说不出的老人,就是这封信的主人。
可这样一来,一个新的问题就摆在面前——
顾明兰还活着。她没有死。她就在桃枝巷,就在他们眼皮底下,等了一年又一年。
那么,这金条应该怎么处理?
“还给婆婆。”江月明脱口而出。
顾远舟沉默了一会儿,说:“东西当然应该物归原主。但是月明,你想过没有,如果这金条跟顾明兰有关,那她知不知道这艘船被卖到你手里了?她知道不知道这船上藏着金子?还有,那个刀疤脸男人,他为什么也盯上这艘船?”
江月明一时语塞。她光顾着激动,把这些都忽略了。
顾远舟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了几圈。他向来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可此刻也有些心乱了。他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事一旦张扬出去,他们两口子就再也别想过安生日子。可如果不张扬,这金子就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先别急着做决定。”他停下脚步,对江月明说,“但在搞清楚那个刀疤脸的来历之前,这金子和那封信的事,对谁都不能说。包括哑婆婆本人。”
江月明愕然:“婆婆不能知道?”
“现在不能。”顾远舟说,“你想想,她一个哑了的老太太,无依无靠,如果突然被人知道有一盒金条,会是什么后果?那个刀疤脸既然能找到船厂,就有可能找到她。到时候,我们不是帮她,是害她。”
江月明咬着下唇,慢慢点了点头。她明白这个道理,可心里还是过不去那个坎。她想起婆婆佝偻的身影,想起她那双变了形的手,想起她塞给自己的那几个烤地瓜。如果信上的话是真的,那这个老人已经等了七十多年。她从满头青丝等到了白发苍苍,等了一个人一辈子。
现在,那个人留给她的东西就在他们手里。
她真的能等吗?
“要不,先问问房东。”江月明说,“房东是本地人,也许知道婆婆以前的事。”
顾远舟点点头:“这也是个办法。不过问的时候要小心,别泄露任何信息。”
他们说着,天渐渐黑了下来。窗外的海风越刮越大,吹得窗户砰砰作响。顾远舟去把窗户关好,又检查了一遍门锁。他的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像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
那一夜,他们几乎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早,顾远舟和江月明一起出了门。他们没去船厂,直接去了桃枝巷。巷口的大槐树下,哑婆婆已经出摊了。炭火烧得正旺,炉子上的地瓜香气四溢。看到他们夫妻俩一起走过来,老人咧开嘴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江月明买了两个地瓜,蹲在摊边,跟婆婆有一搭没一搭地比划着。她想从老人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可那张脸除了慈祥和平静,什么也读不出来。
“婆婆,您是哪一年到这巷子里来的?”江月明问。
老太太比划了一个“二”和一个“零”,又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个不太清晰的“00”。
“2000年?”江月明问。
老人点点头。
“那您以前在哪里住?”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指了指东边,又指了指自己,摆了摆手。她的意思是:也在这附近,只是更远一些。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片海的方向。
顾远舟蹲在旁边,忽然问了一句:“婆婆,您知道这条巷子以前的门牌号吗?”
他问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确保老人能看清他的口型。老人的笑容微微僵了僵,然后摇了摇头,转身去翻地瓜。那一刻,顾远舟从她眼睛里捕捉到了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一条受惊的鱼。
她没有否认。她只是不回答。
顾远舟和江月明交换了一个眼神。
从巷子出来后,他们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桃枝巷七号。那个老院子就在巷子最深处,门口种着一棵瘦小的槐树,树干歪歪扭扭的,像是经历了无数风霜。院子的大门是两扇老旧的木门,漆面斑驳,露出灰白的木纹。门上的铜环已经锈成了暗绿色。
门虚掩着。顾远舟轻轻推开,院子里很静。几户人家的门窗都紧闭着,只有西边角落里那间小厢房门前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那就是婆婆住的地方。”江月明小声说。
顾远舟看了一眼那间厢房。门板上的油漆几乎掉光了,露出深色的木头。墙根下堆着一些柴火和一个破旧的蜂窝煤炉子。厢房的窗户很小,玻璃上贴着旧报纸,看不清楚里面。整间屋子只有十来个平方,又矮又暗。
一个老人,住在这样的地方,等了一个人七十年。
江月明站在门外,眼眶又红了。
“走吧。”顾远舟轻声说。他牵着江月明的手往外走。就在他们转身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你们找谁?”
两人同时回头。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正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水,正疑惑地看着他们。这女人皮肤黝黑,穿着一件花棉袄,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起来。
“您好,我们是哑婆婆的……亲戚。”江月明说,“就住在这附近,常来买烤地瓜。今天过来看看她。”
那女人打量了他们几眼,眼神有些戒备:“她不在,出摊了。你们去巷口找她吧。”
“我们知道。”顾远舟接口道,“她卖烤地瓜多少年了?听口音,您是本地人,这院子是您家的?”
“是我家的。”女人把水盆往地上一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哑巴住了二十多年了,便宜租的,一个月才一百。我这是看她可怜,不然这年头哪有这么便宜的房租?”
她说得毫不客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顾远舟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她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吗?有没有亲人找过她?”江月明问。
女人撇了撇嘴:“她有什么亲人?来的时候就是一个人,背着一个破包袱,身上穿的比要饭的还不如。我那口子心善,让她先住下。后来她就自己摆摊卖烤地瓜,一卖这么多年。这老太太犟得很,谁要帮她,她都摇头。不说话,也不知道是真哑还是装的。”
“她有没有说过,自己以前是干什么的?”顾远舟问。
“没有。她不会说话,也不识字。我一开始以为她是个傻子,后来发现她不傻,就是不爱跟人打交道。”女人压低了声音,“不过,这老太太身上啊,有股子邪劲儿。大半夜的,有时候能听到她屋里传来哭声,呜呜咽咽的,跟猫叫一样,瘆人得很。我问她怎么了,她又不理我。”
顾远舟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他们离开院子后,江月明在巷口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春天的海风吹在身上,柔软而温暖,可她就是觉得冷。
“远舟,我想帮她。”她说。
“我知道。”顾远舟说。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帮。”江月明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我把金条还给她,她是高兴还是……还是会更难过?”
顾远舟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轻轻拍着。
他抬头望向天空。海鸥在头顶盘旋,叫声尖厉。远处的海上,船影点点。
“月明,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金子,是婆婆的。我顾远舟活了四十二年,没做过亏心事,也不打算从这一盒金条开始。但怎么做,得讲究方式。不能鲁莽。”
“那你说怎么办?”
顾远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今天是初几?”
江月明一愣:“阳历四月二十几号,怎么了?”
“我是说农历。”
江月明打开手机日历看了看:“农历三月十二。”
顾远舟点点头:“这日子,离清明刚过去没多久。”
“嗯。”
“清明。”顾远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那些模糊的船影上,“月明,你相不相信轮回?”
江月明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我不信轮回。”顾远舟说,“但我信因果。有些东西,隔了几十年,还能重新遇见,这不是巧合。”
他站起身,对着大海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海风灌满他的胸膛,像要把整个人都吹透。
“走,跟我去一个地方。”他说。
“去哪里?”
“公墓。”
江月明愣住了:“去公墓干什么?”
顾远舟回过头,目光幽深:“去找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就藏在威海卫公墓的某个角落里,藏在一块可能已经风化斑驳的石碑下面。
他要找的那个名字,也许已经在时间里沉睡了很多年。
但今天,他要把他叫醒。
## 第四章 惊变
威海卫公墓在城北的一座小山上,面朝大海,满山松柏。风从海面上吹来,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许多人在低声说话。
顾远舟把车停在山脚下,和江月明沿着石阶一路往上走。墓地里很静,墓碑成排成片,高低错落,像一片灰色的小树林。有些碑很新,大理石的板面锃亮,有些已经旧了,石质风化,字迹模糊。
“你怎么知道能在这里找到?”江月明跟在后面,小声问。
“猜的。”顾远舟说,“1948年那会儿,威海卫人死后都往这片埋。后来几次迁坟,大部分还在。如果那个男人留在了威海,他应该就在这片山上。”
江月明还想说什么,顾远舟忽然停下脚步,眯起眼往远处望。
“看到没有?那边有一片老坟区,碑都是斜的,应该是五六十年代以前的了。”
他们穿过几排较新的墓地,来到一个低矮的土坡前。这里的墓碑明显要老旧很多,有些已经坍塌,有些被荒草掩盖。顾远舟蹲下来,一块块地看碑文。江月明也跟着找。
两人在荒草和乱石间找了近两个小时,手上沾满了泥土,裤腿也划出了口子。许多碑文已经无法辨认,有些碑上只刻着“先考某某某之墓”的字样,年深月久,笔画残缺。
就在他们要放弃的时候,江月明忽然叫了一声:“远舟!你过来看!”
她指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碑身是青石的,长约一米,宽约四十厘米,斜斜地插在地上。碑面上爬满了青苔。顾远舟蹲下来,用袖子擦去青苔和泥土,几个字慢慢显露出来。
“顾公清源之墓”。
下面的字更小,刻的是生卒年:
“生于民国元年,卒于民国三十七年。”
顾远舟猛地抬头,和江月明对视了一眼。
顾清源。民国三十七年,也就是1948年。和信上的日期是同一年。
石碑右侧还刻着一行小字,已经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见。顾远舟凑近了,用手指摩挲着那些凹陷的纹路。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慢慢地念出来:
“弟顾清澜,泣立。”
“旁边还有一块碑。”江月明指了指紧挨着的一座小一些的墓碑,那碑斜得厉害,几乎要倒下去了。顾远舟小心地把它扶正,擦去碑面上的泥土。
“顾顾氏之墓”。
顾远舟皱了皱眉。这种写法很不寻常。“顾顾氏”三个字,第一个“顾”是夫姓,第二个“顾”是娘家的姓。这意味着,死去的这个女人,丈夫姓顾,娘家也姓顾。同姓通婚,在旧时候是很常见的事,尤其在宗族聚落里。
碑上的生卒年也很特别:
“生于民国六年,卒于民国三十八年。”
1949年。比顾清源晚死一年。
“顾明兰是不是也死了?”江月明的声音有些发颤。
顾远舟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看碑文。在“顾顾氏”的墓碑最下方,也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
“侄女明兰,立。”
“明兰还活着的时候立的碑。”顾远舟轻声说,“1949年,她给这位顾顾氏——她的姑母,立了碑。说明那时候她还活着,还在威海。”
“那后来呢?她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顾远舟站起来,环顾四周的山坡。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到远处的海。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碎金。他想起那个在巷口卖烤地瓜的老人,想起她每天望着海的方向的眼神。
“也许,从这里能看到海。”他说。
江月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从这个小山坡的位置望出去,整个威海湾尽收眼底。海天相接处,有一道模糊的分界线,把天和海划成了两个世界。
顾清源被葬在这里。顾明兰选的位置,让他面朝大海。
“远舟。”江月明忽然说,“你看这两块碑——顾清源,卒于1948年。顾顾氏,卒于1949年。可如果顾明兰就是哑婆婆,她为什么给自己的丈夫和姑母都立了碑,自己却活了下来?她不是应该跟着一起……”
她没有说“死”这个字,但意思很明白。在那个年代,一个女人失去了丈夫和所有亲人,又守着这么大一笔财富,怎么还能活下来?
“因为她答应了要等。”顾远舟说,“她信里写着,‘让他回来取’。她活着,就是为了等。如果她死了,就再也没人等他了。”
江月明沉默了。这番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他们在墓碑前站了很久,然后默默地将碑周围的杂草清理干净,用土把倒下的石碑重新固定了一下。做完这些,顾远舟在顾清源的碑前鞠了三个躬。
“走吧。”他拉着江月明的手往山下走。
就在这时,江月明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掏出手机,看到上面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沙哑的男人声音响起:“江月明?”
“我是。您是哪位?”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给你打这个电话,只想说一件事。”那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那艘船里取出来的东西,你和你男人最好原封不动地放回去。不然,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江月明的脸刷地白了。她转头看向顾远舟,用口型说了“威胁”两个字。
顾远舟接过电话,沉声说:“我是顾远舟。你哪位?有话直说。”
“顾老板,好说。”对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砂纸擦过铁板,刺耳得很,“我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艘船以前是我的,船上的东西也是我的。你们买船花了多少钱,我可以原价买回来。但船里的东西,一克都不能少。”
“船上没东西。”顾远舟说。
“哈。”对方又笑了,“我既然能找到你老婆的手机号,你猜我知不知道船上有什么?顾老板,做人要厚道。那东西不是你的,拿在手里扎手。”
“我没拿过什么东西。这艘船我买的时候是空的,就是一堆废铁。你要买,可以,市场上多的是,犯不着找我。”
“行。”对方也不纠缠,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再来问。”说完挂了电话。
顾远舟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怎么样?”江月明问。
“对方要船上的东西,限三天。”顾远舟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闪着冷光,“这人有备而来,知道我们的号码,知道我们的名字,也知道我们买了那艘船。”
“那怎么办?”
顾远舟想了想,说:“不能等他上门。这人敢打电话来,就说明他一定在盯着我们。先回家。”
回到家里,顾远舟把所有门窗都检查了一遍,又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孙广才”这个名字。卖给他们船的这个人,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突破口。船在孙广才手里待了两年,如果这期间有人找过这艘船,孙广才不可能不知道。
孙广才的电话打通了。对方接起来,声音懒洋洋的:“谁啊?”
“孙老板,我是顾远舟,买你那条威渔103号的。”
“哦,顾老板啊!怎么,船有什么问题?”孙广才的语气里透着一丝警惕。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想问问,这条船之前有没有人找过你?我是说,除我之外,还有没有别人想买这船的?”顾远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孙广才说:“有,怎么没有。这船在我手里压了两年,来看的人不少,前后有七八拨。不过大部分都是看看就走了,嫌船太大、太旧,改造成本高。只有一个人,死活要买,但出的价太低,我没卖。”
“那人叫什么?”
“姓秦,好像叫秦四海。五十来岁,脸上有道疤。”孙广才突然压低了声音,“顾老板,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是不是那人找你麻烦了?”
顾远舟心里一凛:“他找过你麻烦?”
“找过。”孙广才吸了口烟,吐气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那姓秦的,前前后后来找我不下十次。一开始好说歹说,后来就翻脸了,带了几个人来我仓库里闹。我报了警,他们才走。从那以后,他每隔一段时间就给我打个电话,问船卖了没。上个星期还打过一次。”
“上星期?”顾远舟问,“什么时候?”
“就你们过户那天。”孙广才顿了顿,“顾老板,我把话说清楚,这条船手续齐全,合法合规,我是从船舶交易市场拍来的,来源没有任何问题。至于姓秦的为什么追着这船不放,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我得提醒你一句:这人,不是个善茬。”
顾远舟道了谢,挂了电话。他转过身,江月明正站在他身后,脸色凝重。
“那个刀疤脸,叫秦四海。”他说,“这人追这条船不是一天两天了。孙广才报了警,他才消停。可我们一过户,他就出现了。”
“他想要那批金子。”江月明说,“但他怎么知道船上有金子?”
顾远舟沉思了片刻:“也许,他本来就认识顾明兰。或者说,他认识顾明兰那个时代的人。他追这船,追的是船上的东西。但他不知道具体藏在哪,所以只能一直盯着船,等买家自己动手找出来。我们来了,他坐收渔利。”
“那我们怎么办?报警?”
“报警得有证据。那批金子本来就是来路不明的,如果报警,金子会被没收,我们也说不清。而且,万一跟顾明兰有关,报警只会把事情闹大。”顾远舟摇了摇头,“不能报警,至少现在不能。”
江月明急了:“那不报警,就等着他上门来找我们?”
“不,我们要主动。”顾远舟说,“第一,先把金子和信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不能放在家里。第二,我要知道秦四海到底是谁,背后有什么人。第三,尽快和顾明兰接触,把话说清楚。”
“怎么接触?她听不见,也不认字。”
“总有办法的。”顾远舟说,“人活到那把年纪,心里什么都知道。她不说,不代表不懂。”
江月明叹了口气。她想起今天在巷口,婆婆那张笑得皱巴巴的脸。她不信婆婆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老人活了一辈子,心明镜似的。
“先转移金子。”她站起身,“我有个地方,绝对安全。”
“哪里?”
“我在威海港有个远房表叔,在那儿开了个冷藏库。他那人靠得住,话少。我们把东西放他那儿,就说是老家的一些旧物件。”
顾远舟想了想,点头道:“行。今晚就办。”
当天深夜,他们把那个铁盒子装进两个泡沫箱,再塞进冷冻鱼货的保温袋里。顾远舟开着面包车,在城区绕了大半圈,确认没有车跟着,才拐进威海港附近的一条小路。江月明的表叔姓郑,五十多岁,腿脚不太好,走路有点跛。他打开冷库的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顾远舟把泡沫箱搬进去,放在最里面一排货架下面,外面堆了好几箱冻虾。
“叔,这里安全不?”江月明小声问。
表叔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顾远舟,憨厚地笑了笑:“放心,这冷库的钥匙就我跟你婶有。你们来取的这天,我谁也不会说。”
从冷库出来,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威海港灯火通明,夜航的货轮正在卸货,吊臂的钢索哗啦啦响。顾远舟开着车往回走,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投下昏黄的光。
拐进小区的时候,顾远舟忽然说:“月明,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顾明兰会把金子藏在船上?”
江月明靠在副驾驶上,半闭着眼:“她想留给那个人。”
“可她为什么自己不去取?她明明知道金子在那儿。除非,她后来已经找不到那艘船了。”
江月明睁开眼:“船被收公了。她知道,自己再也上不去那艘船了。”
“对。船被收公了,她一个哑了的、被时代碾过的女人,再也没机会登上那艘船。她只能等。等有一天,有人发现那些金子,然后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回来。”
顾远舟的声音很平静,可江月明听出了一种决绝。
“所以,我们无论如何要把金子还给她。”他说,“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让她知道——她等的那个男人,虽然再也没有回来,但他留给她的东西,最终没有落到别人手里。”
车在楼下停住。顾远舟熄了火,没有立即下车。他转过头,看着江月明:“但是,在那之前,我们要先过了秦四海这一关。”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一条短信,号码是刚才那个陌生号码。
只有四个字:
“睡得着吗?”
顾远舟盯着那四个字,后背一阵阵发凉。他快速扫了一眼四周。夜色里,停着一排排的车,街灯下的路面空无一人。但顾远舟知道,那个人一定在某个角落里,看着他们。
他关掉手机屏幕,语气如铁:“走,回家。今晚我睡客厅。”
那一夜,他们家的灯,直到天亮都没有关。
## 第五章 暗夜来客
接下来的两天,顾远舟和江月明如履薄冰。
白天,顾远舟照常去船厂干活。他故意把切割机开得震天响,把船上的旧钢板一块块拆下来,装作还在按部就班地做改造。实际上,他每干一会儿,就会警觉地抬头扫视周围。他留心到,船厂外面总有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路边,有时一停就是大半天。
车里的人从不出来,车窗玻璃贴了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顾远舟没有贸然去查看,他在等,等对手先动。
江月明则每天去桃枝巷。她帮哑婆婆看一会儿摊子,替她扫地、添炭。老人比划着让她别忙,她却只是笑笑,把该做的活都做了。婆婆见她这样,也不再拦,只是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第三天中午,江月明帮婆婆收摊。她推着三轮车,和老人一起往巷子深处走。走到一半,婆婆忽然停下脚步,指了指江月明的脸,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比划了一个手势。
江月明没看懂。老人又比划了一遍,这回她看明白了:你心里有事。
江月明愣了愣,鼻子有些发酸。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婆婆牵过她的手,把她拉到路边,用手指在江月明的掌心画了一个圈,然后抬起头,望着远处海的方向,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可江月明听在耳朵里,像是一阵从海底涌上来的风,裹着几十年的沧桑。
“婆婆。”江月明忽然很想把一切都告诉她。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顾远舟的叮嘱,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只是用力握了握老人那双粗糙的手:“婆婆,您放心。该您的东西,早晚会回到您身边。”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她笑了,露出几颗残牙,做了一个“回家吧”的手势。
江月明把婆婆送回小屋,看着她锁上门,自己才出了巷子。刚走到巷口,她猛地停下脚步。
巷口的大槐树下,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
她认出了那辆车。昨天一整天,它就停在船厂外面。
车门开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江月明出来,他扔了烟头,用脚碾灭,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
“嫂子,你好啊。”他说,口音里带着一股鲁西南的腔调。
江月明的心狂跳起来,但脸上没有表露。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悄悄伸进包里,摸到了手机。
“你是谁?”她问。
“别紧张,别紧张。”灰夹克举起双手,做出无害的样子,“我就想跟你聊两句。咱也不用找别的地方,就在这儿说。行不?”
“我不认识你。我警告你,再跟着我我就报警了。”
“嫂子别急。”灰夹克笑了笑,伸手从车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朝她扬了扬,“不白聊。我大哥——就是给你老公打过电话的那位——让我送个东西过来。你拿回去给顾老板看看,其他的,你什么也不用说。”
他说着,把信封放在了路边的一根电线杆旁,然后坐进车里。车窗摇上之前,他又露出那个黄牙的笑容:“嫂子,这地瓜摊的老太太,人不错。你可别让她掺和进来,老年人,经不起吓。你说是不是?”
面包车发动起来,一溜烟开走了,排气管里喷出一股黑烟。
江月明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她看了看周围,巷子里没什么人,那个信封孤零零地靠在电线杆旁。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捡起来。信封没有封口,里面似乎有几张照片。
她没敢当场打开。回到家后,她把信封扔在桌上,等顾远舟回来。
傍晚时分,顾远舟进了门,看到桌上的信封,脸色变了:“什么情况?”
江月明把下午的事说了。顾远舟听完,扯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是五张照片。照片拍的都是他们家的窗户外景、楼栋门口,还有几张是他们在船厂干活时的侧脸照。其中一张,是江月明蹲在烤地瓜摊前,正和哑婆婆说话。照片拍得很清楚,婆婆脸上惊讶的表情都拍了下来。
最下面一张,是顾远舟弯腰在船厂门口往面包车里塞泡沫箱的背影。那箱子里装的是金条,拍摄时间是前天晚上。
顾远舟慢慢放下照片,眼里像结了冰。
“他在亮牌。”他说,“他告诉我们,他一直在盯着我们,而且知道我们把东西转移了。”
“那怎么办?报警吧,远舟,这已经不止是威胁了,这是跟踪、偷拍!”江月明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
顾远舟在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今天看那辆车,后座有没有别人?”
“没有,就一个人。但驾驶位旁边的副驾上,好像放着一个对讲机。”
“他们不是一个人。如果秦四海能派出一个小弟来跟踪,他自己在哪儿?”顾远舟喃喃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小心地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夜色已经深了,楼下的路灯照出几个明暗不定的区域。他看到了两辆车,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小区侧门的路边。就是他第一次在船厂外面看到的那辆。
“他就在楼下。”顾远舟说。
江月明紧张起来:“他到底想干什么?直接来抢吗?”
“他不会抢。抢太蠢了。他要的是那艘船,以及船上的东西。如果我们报警,东西会被警方扣下,他拿不到。如果我们不报警,他就跟我们耗,耗到我们服软为止。”顾远舟冷声说,“他在玩心理战。”
“那我们怎么办?就让他这么盯着?”
“不能坐以待毙。”顾远舟转过身,眼神坚定,“月明,我们得去找一个人。”
“谁?”
“秦四海为什么知道船上有金子?他知道多少?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追这条船的?”顾远舟拿起桌上一张照片,那是他们买船之前,有人在船厂外面拍下的威渔103号的远景。照片边缘有一辆自行车的影子,显得跟整个画面很不搭。
“如果他自己能确定金子在哪儿,他早就上船去找了。可他一直没动手,说明他只知道有东西,不知道具体在哪里。他的线索是从哪儿来的?”
“你是说,有人告诉他的?”
“对。这个人,一定跟当年的事有关。”顾远舟走到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搜索“秦四海”这个名字。
搜索结果少得可怜。百度上只有几条不起眼的公司信息,其中有一条是威海某水产加工厂的法人代表,名字就叫秦四海。顾远舟点进去,看到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在荣成市,经营范围包括水产品加工、冷藏、销售。工商信息显示,公司成立于2005年,法人秦四海,目前仍是存续状态。
“荣成。水产加工。”顾远舟重复着这两个信息,“他在这个行业里混了这么多年,对海上的事门儿清。他追这条船,一定是找到了什么线索。”
“线索从哪里来?”
顾远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点开了另一个搜索结果。那是一篇2010年前后的地方论坛帖子,标题是《威海老渔船里挖出民国银元》,内容是有人在一艘报废渔船的船舱里发现了几块银元,引发了对老船藏宝的讨论。帖子后面跟了不少评论,其中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条评论只有一句话:
“我爷爷说,以前的渔船上都有暗格,有些是藏走私货的,有些是藏金子的。你们不知道,威海卫解放前那几年,多少有钱人把东西往船上藏。”
用户名:海边的秦大爷。
IP属地:威海。
顾远舟怔住了。
“秦大爷……”他喃喃地重复着,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怎么了?”江月明凑过来看。
“这个人,网名叫‘海边的秦大爷’,在十几年前就在论坛上讨论老船藏金的事。如果他姓秦,而且跟秦四海有关系……”顾远舟猛地站起身,“秦四海的线索,很可能来自他的祖辈。他家上一代的人,可能就在威渔103号上待过,知道船上藏着东西。”
他拨通了孙广才的电话,等对方接起来后直接问:“孙老板,你以前在船上干过吗?”
孙广才被问得一愣:“什么船?”
“威渔103号。你在买下这艘船之前,它的上一手是谁?”
孙广才想了想,说:“上一手啊,是荣成一个姓张的老船长。那人退休了,船停在码头好几年,后来嫌碍事,就卖给了我。怎么,有问题?”
“那个张船长,你有他联系方式吗?”
“有啊,你等等。”过了一会儿,孙广才报了一个手机号过来。
顾远舟立刻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很重的威海口音。
“喂,哪位?”
“张师傅您好,我叫顾远舟,是买了威渔103号船的人。”
老人“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警惕:“怎么?船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就是我想跟您打听一下,这艘船您开了多少年?您之前还有谁开过?”
张船长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条船啊,我开了十一年,从1987年到1998年。再之前,是刘麻子开的。刘麻子死了好多年了。再往前,那就更早了,五六十年代是集体大队用的,七几年给过荣成一个叫孙大旗的人开。这船在荣成那边转过好几手。”
“那您知不知道,荣成有没有一个姓秦的人跟这船有过关系?”
“姓秦?”老人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有!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刘麻子之前,这船在荣成石岛渔港停过几年。当时有个修船工姓秦,叫秦老七,专门给这船做过大修。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叫秦四海,一个叫秦五洲。那秦老七后来死得早,他老婆改嫁了。两个儿子后来都做水产买卖。你问这个干什么?”
顾远舟只觉得一阵冷风从脊梁骨上蹿过。
秦老七。修船工。专门给这艘船做过大修。
那个夹层,那个暗格,那手工整的焊接——
如果有人在船上发现了什么,最有可能的人,就是修船工。
“张师傅,那秦老七有没有跟您提过这船上的事?”
“这倒没有。不过……”老人突然放低了声音,“有件事挺邪乎。听说那秦老七死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一个名字,是个女人的名字。他儿子以为他念叨的是他老婆,但听着又不像。”
“什么名字?”
“好像叫什么……明兰。对,顾明兰。”
顾远舟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来。
“顾老板?顾老板?”电话那头,张船长在叫他。
“我在。”顾远舟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哑,“张师傅,谢谢您。这些事对我很重要。”
挂了电话后,他盯着江月明,眼睛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深。
“秦四海的爹,叫秦老七,是给威渔103号做过大修的人。他死的时候,念叨的是顾明兰的名字。”
江月明浑身一震。
“他知道金条的事。”顾远舟说,“他没有把秘密带走,而是传给了他儿子。所以秦四海追这船,追了几十年。”
风声越来越大。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鲨鱼。
而顾远舟知道,这盘棋,从这一刻开始,才真正下到了中盘。
他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贪心的水产商人,而是一个从父辈那里继承了执念的人。
那执念,和顾明兰有关,和金条有关,和一个已经死了七十年的人有关。
更深露重,迷雾从海上涌来,吞没了整座城市。
顾远舟站在窗前,凝视着浓雾深处,像是要从中看穿些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钟:
“月明,明天,我要去会一会秦四海。”
## 第六章 雾中行
第二天天刚亮,顾远舟就起了床。他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很久没穿过的黑色夹克,穿上后,又在鞋柜旁蹲了片刻,拿起一把折叠小刀,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你干什么去?”江月明追到客厅,头发散乱,光着脚站在地板上。
“去荣成。”顾远舟说。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顾远舟转过身,语气很温和,但眼神不容商量,“你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如果情况不对,你就去冷库把东西取出来,换个地方。”
“顾远舟!”江月明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不能一个人去!那人不是善茬,你昨天自己也说了。他手上有多少人我们不知道,你这样去,万一……”
“没有万一。”顾远舟扶住她的肩,看着她的眼睛,“月明,我顾远舟不惹事,但也不怕事。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我躲着也没用。秦四海要的东西在我手里,他不可能一直等。与其等他上门,不如我自己去,把话摊开说。”
“可是……”
“听我说。”他打断她,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你在家,我才能放心。你不在家,我反而有牵挂。秦四海要的是金条,他暂时不会对我怎么样。而且,我今天去,不是去跟他打架的。我只是想弄清楚,他到底知道多少。如果可能的话,我要让他知道,金条不会落到他手里。因为金条的主人还活着。”
江月明愣住了:“你要告诉他婆婆的事?”
“看情况。”顾远舟说。
他松开她的肩,走到门口。江月明忽然跑过来,从后面抱住了他。她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泪水渗进他的夹克。
“你得给我活着回来。”她的声音闷闷的。
顾远舟握住她环在腰间的手,用力捏了捏:“放心,我这个人命硬。”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江月明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窗外,海雾愈发浓重,整个城市都像是被泡进了牛奶里。她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窗前,朝楼下看去。顾远舟的面包车已经启动,橘黄色的雾灯穿过白雾,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而停在小区侧门的那辆黑色轿车,也缓缓地启动了,跟了上去。
江月明的心揪起来。她转身去拿手机,拨了一个号。
“表叔,是我。那东西你先帮我看着。如果下午三点前我没给你打电话,你就把它转移到你乡下去。记住,谁问都别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而此时,顾远舟的车已经开上了去往荣成的国道。海雾在沿海公路上弥漫开来,能见度不到五十米。他把车速放慢,不时看一眼前方,再从后视镜里观察后面那辆车。
黑色轿车一直保持着大约三十米的车距,不紧不慢,像一条跟定猎物的蛇。
顾远舟没有甩开它的意思。他伸手拨了一个号码。秦四海的手机号,是孙广才提供的。
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接了。那个沙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意外:“顾老板,这么早?”
“你不是要船上的东西吗?我今天有空,聊聊。”顾远舟的声音很平静。
“哦?”秦四海笑了起来,声音像砂纸一样粗,“你终于想通了?”
“还没想通。但我觉得,总得先见一面。你说那东西是你的,我得看看你凭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我在荣成。石岛港北边有个水产市场,旁边有家‘海福楼’酒家。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不去你那儿。”顾远舟说,“换个地方。威海卫码头的灯塔下面。那边是公共区域,有摄像头。你敢来吗?”
对方笑了:“顾老板倒是谨慎。行,就灯塔下面。一个小时后。”
“好。”顾远舟挂了电话,踩下油门。面包车在前方的岔路口突然调头,往威海卫码头方向驶去。后面那辆黑色轿车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调了头。
威海卫码头在城西,是一座老码头,靠近海军旧址。灯塔是殖民时期德国人建的,如今已经废弃,成了一个小公园。顾远舟把车停在公园门口的路边,下了车,海风带着咸湿的雾气扑到脸上。他环顾四周,稀稀拉拉的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雾里像一个个模糊的影子。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一辆黑色轿车从雾中驶来,停在了马路对面。车门打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下来,站在车边。他身材不算高大,但肩背很厚实,像一块经过了千锤百炼的铁坯。那条从眉梢延伸到耳根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狰狞。
秦四海。
他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然后朝顾远舟的方向走过来。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在码头上走惯了的船工。离着还有三五米远,他停下脚步,目光穿过雾气,上下打量着顾远舟。
“顾老板,看着眼熟。”他笑了一下,“你以前是造船厂的吧?”
“你认识我?”顾远舟不动声色。
“威海卫这地方,造船行里有点本事的,我多少都知道。”秦四海吐出一口烟,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顾远舟脸上扫来扫去,“你在石岛干过维修,后来跑过船,是不是?”
顾远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你查过我。”
“当然。”秦四海说,“这艘船在你手上,我总得知道你是谁。不过,顾老板,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摆谱的。那船上的东西,你拿出来,我出三百万买。船归你,东西归我。”
“三百万。”顾远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心里冷笑,“你出三百万买十八根金条,算盘打得响。”
秦四海的眼睛微微一眯。他听到“十八根”三个字时,瞳孔收缩了一下,像蛇在黑暗中看见了猎物。
“你果然找到了。”他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找到了,但不会给你。”
“顾老板,别说气话。你知道那东西是谁的吗?”
“顾明兰的。”顾远舟盯着他,一字一顿。
秦四海沉默了。周围的海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他嘴边的香烟火星子乱飞。他把烟头吐在地上,用鞋底碾灭。再抬头时,他的脸色已经变得阴沉可怖。
“看来你查了不少。”他说,“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你爹叫秦老七,给这艘船修过。知道你们秦家惦记这金条,惦记了整整两代人。”顾远舟说,“但我还知道一件事,你可能不愿意听——那金条,从头到尾,都不该姓秦。”
秦四海脸上的刀疤抽动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顾远舟没有退,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重的烟酒味混着海腥味。
“你懂什么?”秦四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顾老板,你以为你看到了真相?你以为那金子是那个哑巴的?我告诉你,那金子的来路,比你想象中脏得多。我爹是怎么死的?我爹就是为了那批货才被人害死的!顾明兰害死了我爹,这金子是秦家的命换来的!”
顾远舟心里一震,但面上没有流露。他静静地盯着秦四海,等他继续说下去。
秦四海狠狠喘了几口气,似乎在平复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顾老板,我不为难你。我只要你把那东西给我。至于你要钱,三百万不行,四百万。你买船的钱翻一倍。”
“钱我不要。”顾远舟说,“我只要你把话说明白。你爹和顾明兰,到底是什么关系?这金子的来路,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四海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深海里的寒流。
“你想听故事?好,我讲给你听。”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大口。
“我爹秦老七,1943年生在石岛。他十几岁就跟着师傅学修船,天分高,手脚麻利。1965年,那艘威渔103号在石岛港大修。那艘船当时已经改名叫‘威渔103号’了,但有些人还记得,它最早叫‘明兰号’。”
“明兰号。”顾远舟重复了一句。他记起那些泛黄的登记文件上,最早的船名似乎是另外一个。但他没有打断秦四海。
“那艘船是顾明兰的。1946年,顾明兰的丈夫顾清源买了这船跑近海运输。1948年,顾清源死了,死在海上。那年头打仗,海上更乱。船后来被顾明兰转让给了一个远房亲戚,再后来就被公家收走了。但她不知道的是,她藏金子的那个暗格,早就被人发现了。”
“谁发现的?”顾远舟问。
“我爹。”秦四海说,“1965年大修的时候,他无意中发现了那个暗格。他那时候年轻,把铁盒取出来看,发现里面是十八根金条。但他没有声张。他把盒子放了回去。为什么?因为当时正是最乱的年代,那些东西只会给他惹来杀身之祸。他打算等风声过去了再来取。”
“后来呢?”
“后来,风声一直没过去。再后来,船被拖到了别的地方。我爹找了好几年,好不容易才打听到船在威海。1976年,他趁夜摸上船,想取走那盒子。但当他撬开暗格的时候,里面已经空了。”
“空了?”顾远舟愕然。
“空了。”秦四海把烟灰弹落,“金子被人取走了。谁取走的?我爹疯了一样地找。他想,一定是顾明兰回来过了。于是他就去找顾明兰。那时候顾明兰还在威海,在一个街道工厂里做工。我爹找到她,问金子的事。她说不知道。她不识字,也听不见,两个人鸡同鸭讲。我爹急了,就天天去堵她。后来,我爹出了事。”
“出了什么事?”
“1976年冬天,我爹死在威海港外头。淹死的。警方说是意外,说是喝多了酒掉海里了。”秦四海的眼睛里射出一种森冷的光,“但我知道不是。我爹年轻时不喝酒。他是被人推下海的。”
“谁推的?”
“我不知道。但我猜,跟顾明兰脱不了干系。她一个哑巴,表面上装得可怜巴巴的,实际上,她背后有人。那些金子,她根本没丢。她躲在威海等了几十年,就是等风头过去,好把金子拿出来。结果我爹发现了她的秘密,她就让人把我爹干掉了。”秦四海的声音越说越急,额头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顾远舟听他说完,沉默了很久。海风把雾气吹得一阵阵地散去,远处的灯塔尖顶露出了一角。海鸥的叫声从头顶划过,尖锐而短促。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顾远舟问。
“没有。要是有证据,我早就报警了。”秦四海把手里的烟扔在地上,狠狠踩灭,“但我不需要证据。秦家两代人,死了多少人,就为了这船上这点东西?今天这金子在我跟前,谁敢拦我,我就跟谁拼命。”
他顿了顿,盯着顾远舟的眼睛说:“顾老板,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跟我对着干是什么下场。我这话说得难听,可都是为了你好。你现在把东西还给我,我出钱,你拿钱走人。咱俩两清。可如果你一定要挡在我前面……”
他冷哼一声,没说完,但那意思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了。
顾远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望着秦四海那张被刀疤分割开的脸,心里慢慢地浮起一个念头:这个人,是真的陷入了某种执念里。他坚信这金条是秦家的,他坚信父亲的死跟顾明兰有关。无论事实是什么,他已经不可能回头了。
可是,这个念头之后,顾远舟心里又升起另一个声音——那声音在说:万一秦老七的死,真的跟顾明兰有关呢?
那个每天在巷口卖烤地瓜的老人,那个冲他们笑、把地瓜塞进他们手里的老人,她的笑容下面,是不是也藏着一段谁也不曾真正触碰过的往事?
顾远舟深吸一口气,压下这些念头。他抬起头,对秦四海说:“你说的事,我会查。但在查清楚之前,金子谁也别想动。”
秦四海盯着他,像狼盯着猎物一般。过了大约十几秒,他忽然咧嘴一笑:“行。我给你时间。三天。三天后,你要是不把东西给我,就别怪我秦四海不懂待客之道了。”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向黑色轿车。车门关上,引擎声轰鸣,轿车消失在海雾深处。
顾远舟站在原地,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拳头攥得很紧,指甲嵌进掌心里。
三天。
又是三天。
他知道,秦四海不是开玩笑的。三天之后,如果金子还不在秦四海手里,对方一定会动手。不是偷,就是抢,或者更糟。
他不能等。
他必须赶在秦四海之前,找到真相。
那个真相,也许就在桃枝巷尽头的小屋里,在哑婆婆那双浑浊而沉默的眼睛里。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朝桃枝巷的方向驶去。
浓雾已经散去了不少。远处的海面上,隐约能看到几艘渔船在雾中穿行,像一些模糊的、游移不定的影子。
顾远舟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对手不再只是秦四海。
还有那个被时间掩埋了几十年的、关于黄金、爱恨和死亡的真相。
## 第七章 白头
顾远舟把车停在桃枝巷外的大路上,徒步走了进去。
巷子里比往常热闹了一些。快到中午了,几户人家的窗户里传出炒菜的香味。两个小孩在巷子中央追跑打闹,发出清脆的笑声。顾远舟从他们身边走过,在巷口的大槐树前停下。
树下空荡荡的。三轮车不在,炉子也不在,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槐树叶打着旋。哑婆婆今天没有出摊。
顾远舟心里咯噔一下。他加快脚步往巷子深处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桃枝巷七号到了。院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院子里依然安静。几户人家的门都关着,只有西边那间小厢房的门半开着。
他走过去,在门口停下。刚要敲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江月明站在门内。
“你怎么在这儿?”顾远舟愣了一下。
“我打不通你电话。”江月明的眼睛红红的,“秦四海的人又来了。我害怕,就跑过来找婆婆。结果发现她……”
她让开身子。顾远舟看到了屋里的情形,心猛地沉了下去。
小厢房里又暗又小,只摆着一张单人铁床、一张旧木桌、两个小板凳。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墙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哑婆婆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而微弱,胸脯像风箱一样起伏。她的额头上全是汗,脸色灰白得吓人。
“她怎么了?”顾远舟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额头,烫得吓人。
“发烧,应该是肺炎。”江月明带着哭腔说,“我来的时候她就躺在床上,叫也叫不醒。我又不敢随便动她。远舟,得送医院!”
顾远舟二话没说,掏出手机拨了120。挂了电话后,他蹲下来,轻轻握住老人那双枯瘦的手。那双手很烫,烫得吓人,但指尖却是凉的。老人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想睁开,却没能睁开。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气音。
“婆婆,没事,我们送你去医院。”顾远舟凑到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
老人似乎听到了。她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落在顾远舟和江月明的脸上。然后,她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那个笑容疲惫而满足,仿佛在说:你们来了,真好。
救护车来得很快。几个医护人员把老人抬上担架,推进车里。江月明跟着上了救护车,顾远舟开车跟在后面。
到了医院,老人被推进了急诊室。顾远舟去办了手续,江月明守在走廊里。约莫过了二十多分钟,医生出来,摘下口罩,对他们说:“病人年龄大了,肺部感染比较重,还有心衰的迹象。我们已经用了药,暂时稳定了。但老人家身子很虚,需要住院观察。”
“大夫,她怎么样?有没有危险?”江月明急切地问。
“先观察几天。不过你们得有心理准备,这个年纪的老人,摔一跤都可能是大事,何况是肺炎。”医生的表情很严肃。
等医生走后,他们终于被允许进去看一眼。老人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腕上打着点滴。她睡得很沉,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那张遍布皱纹的脸,在白色的被单映衬下,显得格外苍老,也格外安详。
江月明坐在病床边,看着老人,眼泪无声地滑下来。顾远舟站在她身后,轻轻扶着她的肩。
“远舟。”江月明轻声说。
“嗯。”
“我今天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
“婆婆这辈子,太苦了。苦到我都不忍心看。”江月明吸了吸鼻子,“不管秦四海怎么闹,这金子,我就是拼了命也要还给婆婆。这是她应得的。她等了七十多年,不能到最后,什么都没等到。”
顾远舟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肩搂得更紧了一些。
傍晚时分,老人醒了。她睁开眼,看到江月明和顾远舟守在一旁,先是愣了愣,然后看了看四周,似乎明白了自己在医院里。她张了张嘴,发出“啊啊”的声音,抬起扎着针管的手,比划着什么。
江月明握住她的手,轻轻说:“婆婆,您别动。您在打针,过几天就好了。”
老人看着她,眼眶忽然就湿了。泪水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渗进深深的皱纹里。她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有太多的话想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顾远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他走到床边,对老人比划着:“等您好了,我们有话跟您说。”
老人看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夜,江月明没有回家。她租了一张陪护床,就睡在婆婆身边。顾远舟在走廊的长椅上靠了一宿。半夜时分,他被江月明摇醒。
“怎么了?婆婆不好了吗?”他一下子坐起来。
“不是。”江月明小声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远舟,婆婆……她认得我。”
“什么?”
“刚才她醒了一次,拉着我的手,在我手心里写了三个字。”江月明摊开自己的手掌。
“写的什么?”
“江月明。”她说。
顾远舟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你的名字?”他问,声音有些哑。
“我不知道。我从来……我从来没有跟她说过我的全名。我们只是去买地瓜,叫她婆婆,问她地瓜怎么卖。她怎么会知道我叫江月明?”江月明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顾远舟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她听到过别人叫你。巷子口人来人往的,也许哪次你接电话的时候,说了自己的名字。”
“也许吧。”江月明半信半疑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在那个深深的夜里,一个无法言说的老人,在一个年轻女人的手心里,写下了她的名字。这像是一个密码,又像是一个信号。
顾远舟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望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夜深了,医院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海风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一场永远不肯散去的梦。
第二天早上,老人明显好转了一些。她的烧退下去了,脸色也不那么灰白了。江月明喂她喝了一小碗粥,老人很配合,一口一口地咽下去。每咽一口,她的眼睛就会看向江月明,带着一种温情的、近乎母性的慈爱。
十点多的时候,来了一个探望的人。是房东,就是上次那个泼辣的女人。她提着一兜子水果,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见顾远舟,有些讪讪地笑了笑。
“我来看看老太太。昨晚上你们送她去医院,院子里的人跟我说的。”
“进来吧。”顾远舟让她进了门。
女人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打量着老人,嘴里念叨着:“她这身子,迟早要出事的。我说过多少次了,别摆摊了,别摆摊了,就是不听。唉,也就是你们这好心人,不然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江月明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女人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把顾远舟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顾老板,我跟你说个事儿。这老太太昨天晚上,我本来想敲门提醒她交房租的。结果走到门口,听到她在屋里说话。”
“说话?”顾远舟愣了一下,“她不是不会说话吗?”
“所以我才觉得邪门啊!”女人拍了拍胸口,表情夸张,“我听着像是说梦话。声音不大,听不太清,但那个调调,像是……像是在喊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我听了半天,像是‘清源’。”女人说,“也可能是听岔了。顾老板,你说这老太太,是不是年轻时候有什么故事啊?”
顾远舟没有回答。但他的心,已经在胸膛里擂鼓一般地响起来。
清源。顾清源。
那个男人。那个用十八根金条做聘礼的男人。
她一直记得。即便过去七十年,即便她听不见、说不出,即便她的意识已经模糊在病痛之中,她依然记得那个名字。
像刻在骨头上的字,任凭海水怎么冲刷,任凭岁月怎么侵蚀,都无法磨灭。
晚上,江月明在医院陪着婆婆。顾远舟回了家。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他打开电脑,搜索“顾清源”三个字。搜索引擎给出的结果很多,但大多数跟他要找的那个人无关。他不断翻页,一条一条地看。终于,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他找到了一篇关于威海卫地方志的文章。
文章提到了一个人名,叫顾清源,是民国时期威海卫的一名商会干事。文章里还有一小段记载:顾清源在1948年春天失踪,失踪地点是威海卫港附近的海域。有目击者称,当晚海上有枪声和火光。不久后,顾清源的尸体被冲上了刘公岛附近的海滩。死因是头部中枪。
顾清源——头部中枪。
顾远舟盯着屏幕,后背发凉。
他继续往下看。文章里还提到了另外一件事:“顾清源之死,与当时威海卫‘黄金案’有关。据悉,顾清源在失踪前曾向商会同仁透露,他手上有一批黄金,准备运往香港。但具体数额和下落,至今成谜。”
“威海卫黄金案”。这五个字,像五根钢钉,把顾远舟钉在了椅子上。
他颤抖着手指,继续在搜索框里输入这几个字。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了数十条结果。他点开其中一条,越看越心惊。
“1948年春,威海卫局势急剧恶化,当地富商纷纷转移财产。其中,出身威海望族的顾家因卷入一桩黄金走私案,家道中落。顾家长子顾清源被指私吞商会公款,遭多方追杀。1948年4月16日,顾清源在海边与人发生争执,头部中弹,坠海身亡。其二弟顾清澜在案发后即告失踪,下落不明。而顾清源的妻子顾明兰……”
顾远舟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
“顾清源死后,顾明兰精神失常,被送入威海卫教会医院。1949年后,教会医院解散,顾明兰失去踪迹。”
他看完最后一个字,只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窟窿里,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顾明兰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她等了七十多年。
可如果她真疯过,那她后来是怎么出来的?她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她为什么变成了哑巴?
更重要的是——顾清源的死,到底是谁干的?
顾远舟的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江月明。
“远舟!婆婆醒了!她想写字!”她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什么?”
“她比划着要纸和笔。她想写东西!你快来!快来!”
顾远舟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然后合上电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夜风迎面扑来,冰凉刺骨。但他觉得,自己的血在燃烧。
七十年的沉默,终于要开口了。
## 第八章 信·疑·雾
顾远舟赶到医院时,江月明正站在病房门口,神情复杂。看到他,她小跑过来,把一张纸塞进他手里。
“她写完就睡着了。”江月明说。
顾远舟低头看那张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每一笔都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
“你们是好人。回家去吧。别管我。”
顾远舟的眼睛一热。都到这个时候了,婆婆还在想着别拖累他们。
“她是不是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帮她?”江月明小声说。
顾远舟摇摇头:“她知道。她比谁都清楚。”
两人推开病房门,走到床边。老人醒着,正望着天花板出神。见他们进来,她的目光移过来,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
顾远舟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封已经发脆的信,轻轻展开,放在老人面前。
“婆婆。”他指着信纸,声音很轻,“这是从您那艘船的夹层里找到的。”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瓶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老人的眼神变了。她的目光落在那张信纸上,脸色一点点变了,从木然到震惊,从震惊到痛苦,最后变成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彻骨的悲恸。泪水从她那混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白色的被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手指抓住床单,骨节泛白。
“婆婆,您别激动。”江月明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老人的手又冰又抖,像狂风中的枯枝。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抬起那双泪眼,看看顾远舟,又看看江月明,然后伸出手,指了指那封信,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好像压在她心里几十年的那口重担,终于有人知道了。
顾远舟又取出那十八根金条中的一根,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递到老人眼前。
看到金条的那一刻,老人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盯着那根金条,眼睛一眨不眨。过了很久,她颤颤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金条表面。那触感冰凉,她却像被火烧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满是皱纹的脸皱成一团,嘴咧着,露出残缺的牙。可顾远舟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动人的笑容。
她等到了。
不只是等到了金条。还等到了一个人——一个愿意把这秘密还给她的人。
婆婆又指了指纸和笔。江月明连忙递过去。老人拿起铅笔,在本子上慢慢地写。她的字很慢,手抖得厉害,但一笔一划都是认真的:
“你们见过他了。”
没有标点。顾远舟和江月明对视了一眼。
“您说的是顾清源吗?”顾远舟问,“他在北山公墓。”
老人点了点头,又写:
“他等了我七十年。我没有死。”
这句话让江月明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顾远舟强忍着情绪,问道:“婆婆,您当年为什么没有跟他一起走?他去哪里了?”
老人的手停住了。铅笔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她的眼睛里翻涌着记忆,像海面的浪,一波一波地涌来,又退去。
良久,她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有人来了。他说带我们走。上了船,枪响了。他把我推下海。清源想拉我。又一枪。他掉进了海里。我游到岸边。什么都没有了。”
顾远舟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秦四海说的没错,顾清源确实死于枪击。但杀人的,不是顾明兰,而是另有其人。
“那个人是谁?”他问。
婆婆的手剧烈地抖起来。她写了三个字:
“秦老七。”
顾远舟瞳孔骤缩。
秦老七。秦四海的父亲。那个发现了暗格、后来死在威海港的修船工。
可秦老七不是说,他是1965年大修时才发现暗格的吗?如果他1965年才上过船,那1948年他怎么可能也在场?
除非,秦四海的讲述,从头到尾都撒了谎。
顾远舟深吸一口气,又问:“婆婆,您知道秦老七什么时候上过您的船吗?”
老人继续写:
“他是我丈夫的表弟。跟着清源做修船。常跟我们去码头。他知道暗格。”
顾远舟和江月明同时吸了一口冷气。
秦老七不只是修船工。他是顾清源的表弟,是顾明兰夫妇身边的人。他早在1948年以前就上过船。他可能一开始就知道暗格的存在。
“是他开的枪吗?”顾远舟压抑着颤抖,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老人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她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极深极深的痛苦,像一口枯井,你永远不知道它有多深。
过了好一会儿,她写:
“不是他开的枪。枪在另一人手里。他站在甲板上。我叫他。他转过头。那个人在笑。然后,他把我推下了海。”
她停了一下,又写:
“可是,是他把那人带来的。”
顾远舟读完,脑海中浮起了一幅画面:1948年春天的夜晚,黑暗的海面上,一艘小船在风中摇摆。枪声响起,男人倒下,女人被推入冰冷的海水。她在水面上挣扎,望着船上那个熟悉的人影,满眼都是不解和绝望。
“那个开枪的人是谁?”顾远舟问。
老人摇摇头。她写:
“我不认识。他蒙着脸。穿着黑衣服。”
顾远舟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出了他此行的最终目的:“婆婆,秦老七有个儿子,叫秦四海。他一直在找这艘船。他认定这金子是他的。如果我们不给他,他不会罢休。您知道,秦老七后来为什么一直没去取金子吗?”
老人看着顾远舟,慢慢写下:
“他找不到。我把那格封死了。”
顾远舟一愣:“您什么时候回去过?”
老人写道:
“他们以为我死了。后来,我爬回来。把金条换到了更深的格子里。原来的格子外面,浇了铁水。”
原来如此。顾远舟恍然大悟。那个夹层分内外两层。他们发现的是外层的暗格,秦老七当年撬开的是内层的旧格。顾明兰在1948年之后,抢在任何人之前回过船上,把金条转移了位置。那十八根金条,是她用性命保下来的。
“那秦老七为什么认定您知道金子的下落?”
老人停下笔,眼神暗了暗。她写:
“他怕我。怕我告发他。我成了哑巴。不能再说话。他就以为没事了。可他还是不相信我。他跟了我很多年。他知道我没疯。”
最后几个字,写得格外用力,笔尖几乎戳穿了纸。
顾远舟看着那些字,久久不能平静。
一个被推下海的女人,从冰冷的海水里爬上来,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声音,被人当成疯子送进精神病院。然而她从未真正疯掉。她只是被这个世界逼成了哑巴。因为她知道,只要她还能说话,她就会说出那个夜晚的真相。而那些害怕真相的人,会让她永远地闭上嘴。
可她没有死。她等了七十年。等一个人回来,等一个真相浮出水面。
现在,那个人回来了。
不是顾清源。
而是顾远舟和江月明。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推开门,神色紧张:“你们是病人家属?楼下有几个人,说是老太太的亲戚,非要上来。保安拦不住,你们赶紧下去看看。”
顾远舟脸色骤变。
他走到窗前,朝楼下看了一眼。夜色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医院门口,几个男人正围在岗亭边,跟保安说着什么。其中一个领头的,身形宽厚,脸上那道刀疤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秦四海。
他来了。
顾远舟对江月明说:“你守在这里,哪儿也别去。把门反锁。我下去。”
“远舟……”江月明的脸色煞白。
“放心。”顾远舟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大步走出了病房。
医院的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顾远舟走得很稳,脚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发出沉闷的回声。他的脑海里飞快地转着。秦四海说过给他三天。现在才两天,对方就追到了医院。这意味着,秦四海一直在派人盯着他们。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顾远舟停了一下。他没坐电梯,改走楼梯。他心里很清楚,这一去,不可能善了。但有些事,不能躲。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那几个人已经被保安拦在了门外。他们没硬闯,只是站在门口,像一群黑鸦鸦的影子。秦四海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四个人,全都穿着黑色的衣服。
顾远舟走到门边,保安认出了他,小声说:“顾老板,这些人不讲理,要不然我报警吧?”
“先不用。”顾远舟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色里,秦四海的眼神像刀锋一样刮过来。他盯着顾远舟,嘴里叼着烟,火点在风中一明一灭。
“顾老板,你真是让我好找。”秦四海把烟头吐掉,声音很平静,但那股子冷意像海风一样浸入骨髓,“我听说那个哑巴住院了。真巧啊,我正想来看看她呢。”
“你找她做什么?”顾远舟往前走了一步,和秦四海面对面地站着。
“她是我爹的故人,我看看她不应该吗?”秦四海笑了一下,“怎么,不行?这医院是你家开的?”
“秦老板。”顾远舟盯着他,“我今天就跟你把话说清楚。你要的那东西,我不会给你。婆婆是那东西的主人,她现在病重在床。你要是还有半点人性,就别在这里闹。”
“我不闹。”秦四海抬起双手,做了个无辜的姿势,“我只是来探病的。顾老板,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
“你相信那个哑巴吗?”秦四海的目光阴冷下来,“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装哑?她心里有鬼。她害死了我爹,也害死了顾清源。你把她当好人,早晚死得比谁都难看。”
顾远舟强忍着没有发火。他知道,跟秦四海在这里争论这些毫无意义。秦四海和他爹一样,已经陷进了一种偏执的妄想里。在他们的逻辑里,顾明兰必须是有罪的。否则,他们秦家祖辈的跟踪、觊觎和追杀,就真的毫无道理可言了。
“我信谁,是我自己的事。”顾远舟说,“但我警告你,别动我家里人,也别动婆婆。威海卫是个讲规矩的地方。你秦四海的买卖做得再大,也大不过法。”
秦四海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刀疤都扭曲了。他身后那几个男人也都跟着笑起来。笑声在夜风里散开,像一群夜枭在叫。
“行,顾老板。你嘴硬,我佩服。”秦四海止住笑,眼神变得又冷又厉,“三天,我给你的时间还剩一天半。到后天晚上,如果我还见不到金子,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到时候,你家,你老婆,还有那个老太婆,都别想安生。”
他说完,带着人转身走了。黑色轿车在夜色中绝尘而去。
顾远舟站在医院门口,夜风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保安在一旁小声说:“顾老板,这伙人跟了你多久了?我看他们不简单啊。要不,你还是报警吧。”
“先不报。”顾远舟说。
他知道,秦四海现在只是在逼他。他们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把柄。一旦报警,顾明兰身份暴露,金条被发现,很多事情就彻底说不清了。在没有找到确凿证据之前,他必须忍耐。
可他能忍,江月明能忍,婆婆不能忍。她已经等了七十年。等得白发苍苍,等得油尽灯枯。
这最后一步,他必须走好。
回到病房,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江月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写满字的纸。老人已经又睡了过去,鼻息平稳,眉头微微舒展,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怎么样了?”江月明低声问。
“走了。”顾远舟没多说什么,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他握住江月明的手,发现她的指尖冰凉。
“远舟,我害怕。”江月明说。她不是一个软弱的女人,但今晚的事,彻底撕碎了她的安全感。跟踪、威胁、医院、病床上的老人,还有那些泛黄的纸页里藏着的往事——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们围在了中央。
“别怕。”顾远舟把她的手拢在自己的两掌之间,用力搓了搓,“等天亮了,我去找一个人。这个人,也许能把所有的事都解开。”
“谁?”
“顾清澜。”
江月明怔住了:“顾清源的弟弟?那个立碑的人?他还在?”
“不知道。但总得找找看。如果顾清澜还活着,他应该知道当年的真相。也许,他知道秦老七到底是怎么死的,也知道秦四海为什么一直抓着金子不放。”
“可过了这么多年……”
“七十多年确实很长。但有些人,就像你婆婆一样,能活很久。因为心里有东西撑着。”顾远舟望向窗外。夜色退去了一些,东方已经露出一抹极淡的白。
天快亮了。
海风从远处吹来,穿过城市的楼群,带着海藻的腥味和黎明的凉意。顾远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精神好了些。
“还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江月明忽然说。
“什么?”
“婆婆为什么知道你姓顾,知道你叫顾远舟?”她顿了顿,“她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有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样子?”
顾远舟皱了皱眉,仔细回想。第一次见哑婆婆,是他去桃枝巷接江月明。那天江月明去她摊上买烤地瓜,他远远地站着。老人看了他一眼,朝他笑了笑,招手让他过去,给了他一个烤好的地瓜。当时他没觉得什么,只觉得这老太太挺热情的。
可现在想来,老人看他的眼神,确实有些不一样。那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顾明兰……顾清源……顾远舟。”江月明喃喃道,“都姓顾。”
顾远舟心里一动,但随即摇了摇头:“别乱想。我是本地人,姓顾的多了去了。婆婆每次见我都挺正常,应该只是因为我常去巷子接你,她认得我。”
“可如果她知道你的名字呢?如果她不光认得你,还记得你们顾家呢?”江月明说。
“我们顾家?”顾远舟愣了一下,笑了,“我们家祖上是荣成那边种地的,跟威海卫的顾家望族,八竿子打不着。”
江月明没有再说。但她的眼睛里,仍然有疑虑。
顾远舟也没有再说。但他心里清楚,这世上有些事,看起来毫无关联,却可能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早已交错在一起。
比如那艘船。比如那个巷口。比如他们都姓顾。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光越来越亮,远处的海面上,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把整片海水染成了金色。
他望着那片金色的大海,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
他要把婆婆接回家。他不能让这个等了七十年的老人,再在医院的白色病房里,一个人孤零零地握着那些旧纸,直到灯枯油尽。
他转过头,对江月明说:“等婆婆稍微好一点,我们接她出院。回桃枝巷也好,去咱家住也好。总之,不能再让她一个人了。”
江月明点了点头,眼里闪着泪花。
而门外,清晨的第一声海鸥鸣叫,从遥远的海面传来,清亮而悠长。
## 第九章 顾清澜的线
顾远舟坐了一夜没怎么合眼。清晨五点多,他离开医院,把车开上了往西去的高速。江月明不放心他一个人,想跟着,被他拒绝了:“你守着婆婆。我回来之前,哪儿也别去。”
他要去的地方,是威海西部一个叫桥头镇的小镇。那里靠山,交通不便,年轻人大多搬去了城里,只剩一些老人守着老屋。顾远舟之所以去这里,是因为昨晚在电脑上搜到的一条信息:在一份1990年代的威海市离退休人员名单中,有一个叫顾清澜的人,原工作单位是威海航运公司,住址填写的是桥头镇顾家坳村。
顾清澜。顾清源的弟弟。如果他还活着,应该已经九十多岁了。
顾远舟在高速上开了一个多小时,下了匝道,拐上一条盘山的乡道。路不宽,两侧是密密的山林,偶尔有一两户农家从窗外掠过。空气越来越清冽,带着泥土和野花的味道。
到了顾家坳村,他停下车,向一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汉打听。老汉耳朵不太好使,顾远舟重复了好几遍“顾清澜”三个字,他才反应过来,指了指村子深处:“顾家老宅啊,在村东头最后一户。那老头还活着,就是腿脚不中用了。”
顾远舟道了谢,沿着村里的小路往里走。走到最东边,果然看见一个破旧的青砖院落,墙头上长满了野草。院门虚掩着,他推开进去,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枣树,树下摆着一张竹躺椅,一个瘦削的老人正躺在上面,闭着眼睛晒太阳。
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面容干瘦,手脚都枯得像树枝。但他呼吸均匀,面色尚算红润。
“是顾清澜老伯吗?”顾远舟走到近前,轻声问。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极深邃的眼睛,虽然被岁月的雾霭蒙住了大半,却仍有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他上下打量着顾远舟,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而含混:“你是谁?”
“我叫顾远舟。从威海来。”
听到“威海”二字,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挣扎着想坐起来,顾远舟连忙上前扶他。老人坐稳后,盯着顾远舟的脸看了很久,久到顾远舟有些不自在。
“你姓顾?”老人问。
“是。”
“威海哪里人?”
“桥头镇西边的顾家疃。我爷爷那一辈从荣成搬过去的。”顾远舟如实答道。
老人听了,嘴里念叨了两遍“顾家疃”,忽然笑了。那笑声听不出悲喜,倒像是被岁月磨光了棱角后剩下来的一点释然。
“你来找我干什么?”老人问。
顾远舟没有绕弯子。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那封信的照片,放到老人面前。
“您认识这封信吗?”
老人低下头,眯起眼端详。当他看到那些娟秀的字迹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的手指颤抖起来,想去触碰屏幕,又在半空停住。
“这是……明兰的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她写的。她还活着?”
“活着。”顾远舟说。
老人重重地靠在躺椅上,眼睛望着天空,老泪纵横。他没有哭出声音,只是泪水不断地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干枯的面颊流进花白的鬓发里。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像在自言自语。
顾远舟等老人平静了一些,才开口道:“老伯,我叫您一声爷爷吧。我是来向您讨教的。您应该知道,这封信里说的‘等了他一生的女人’,就是顾明兰。她现在是桃枝巷口一个卖烤地瓜的老人,不会说话,也听不见了。”
“听不见?不会说话?”老人猛地转过头,神色痛苦,“她……她不是哑巴啊。她嗓子好着呢,当年在教会学校还唱过圣歌……”
“她后来经历了一些事。”顾远舟简短地说,“我今天来,就是想知道1948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顾清源是怎么死的?秦老七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还有,您为什么给他立了碑,自己却消失了这么多年?”
顾清澜沉默了很长时间。山风吹过院子,吹得枣树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空旷。
“我早就知道,早晚会有人来问。”老人终于开口,声音低缓而沉重,“这些年,我躲在这个山坳里,以为能躲过去。可有些事,埋在心里,比墓碑还重。”
他闭上眼睛,像是要把自己重新拉回到七十多年前的那个春天。
“1948年,威海卫的天要变了。国军准备撤,很多人心里都慌了。我哥顾清源是威海商会的干事,手里管着商会的一笔公款。那笔钱,本来是要用来买船跑运输的。后来我哥用它买了一批黄金,准备带着全家坐船去香港。他和明兰的结婚聘礼,就是那批黄金中的一部分。”
“秦老七呢?”顾远舟问。
“秦老七是我姑妈的儿子,也是我哥的表弟。他从小在我家长大,跟我哥感情很深。我哥做什么,他都知道。买金子的事,他也知道。”老人的声音开始颤抖,“可我们都不晓得,秦老七的心里,早就对我哥生了恨。”
“为什么恨?”
“为了明兰。”老人说了一句,便又沉默了。他攥紧了瘦骨嶙峋的手,像是在压制着某种情绪,“秦老七也喜欢明兰。我哥娶了明兰,他一直不服气。他表面上跟着我哥做事,暗地里,却把黄金的消息告诉了外人。1948年4月16日那天晚上,他说联系好了一条快船,要带我哥和明兰去青岛,再转去香港。我哥信了他。”
“结果到了海上,秦老七带来的人突然发难。他们要黄金。我哥不肯,就被打了。明兰说,她看到秦老七和那个蒙面人站在一起。枪响了,我哥中弹落了海。明兰也被推了下去。我哥在最后时刻推了她一把,把她推远了些。她游上了岸,可再也没有见到我哥。”
顾远舟听到这里,只觉得自己周身的血液都在翻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手指颤抖着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像一段消散不了的往事。
“那您呢?”他问,“那天晚上,您在哪?”
顾清澜苦笑道:“我在荣成。我哥让我留下来筹钱,说后天一起走。可那天晚上,有人到荣成来找我,说我哥出了事。我连夜赶到威海,只见到我哥的尸体。明兰不见了。秦老七也不见了。我抱着我哥的身体,觉得天都塌了。”
“后来呢?”
“后来,我去找明兰。在教会医院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瘦得脱了形,喉咙被人用药弄坏了,说不出话来。她看到我,就拼命地比划,但我看不懂。她在地上写了一个字:秦。”
“为什么不去找秦老七算账?”
“我找过。”顾清澜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可那时候我拿什么跟他算?他手里有枪,身后有人。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拿什么报仇?我报过,我找他拼命,被他打断了三根肋骨。他把我扔在码头边,说‘看在你姓顾的份上,留你一条命。滚远一点,别再让我看到你’。”
“所以您走了。”顾远舟低声说。
“走了。”顾清澜点了点头,眼神黯然,“我跑到荣成,跑到石岛,后来又跑到这个山坳里。我改头换面,当了伐木工,后来又到航运公司做小职员。我回过威海几次。有一次,我在北山公墓看到明兰。她穿着蓝布褂子,一个人站在我哥的坟前,站了很久。我想过去,但我不敢。我怕自己的出现会害了她。秦老七一直派人盯着她。我要是露面,秦老七就会知道她还活着,知道她没死,知道她……知道金子还在她手里。”
“所以,为了她活着,您离开了。”顾远舟说。
老人点了点头,老泪纵横。
“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恨自己。我恨我当初没有能力保护他们,恨我胆怯,恨我眼睁睁看着明兰吃苦却不敢站出来。我一直在等,等有人能替我把这件事弄清楚。我老了,没用了。可你来了。你来了……”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抓住顾远舟的手腕。那力道很轻,却让顾远舟感到了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你叫顾远舟。”老人说,“你是顾家的人。你比我强。你把东西还给明兰,好不好?求你了。”
“我会的。”顾远舟反握住老人的手,用力点头,“您放心。秦四海已经找上门了,他想要那金子。但我不会让他得逞。”
听到“秦四海”三个字,顾清澜的瞳孔猛地一缩:“秦老七的儿子?”
“是。他一直在追那艘船。他说他爹的死,是明兰害的。说金子是他们秦家的命换来的。”
“放屁!”老人突然激动起来,身子前倾,声音尖厉,“秦老七死在威海港,那是老天有眼!他死的时候,我正在威海。那天晚上,他喝醉了酒,一个人从码头边经过,掉进海里。没有人推他。是老天爷收了他!他作恶多端,自己把自己灌醉了摔进海里,跟明兰有什么关系?”
顾远舟沉默了片刻,问:“您怎么知道他喝醉了掉下海?”
顾清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因为我那天晚上就在码头附近。我听说他在码头喝酒,本来想去找他。可等我到了,只看见海面上漂着一顶帽子。他死了。”
“所以秦四海说您和明兰合谋害死他,是编造的。”
“编造的,也或许是他自己心里过不去。”老人疲惫地靠回躺椅里,喃喃道,“他爹欠了顾家的债,他知道。可一个儿子怎么肯承认自己的爹是个恶人?他只能恨明兰,恨我们。只有这样,他才能理直气壮地来抢这些金子。”
顾远舟沉默了很久。山风还在吹,吹得满院子的树影乱晃。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漩涡的中心,所有的往事都在四周旋转。
他不再是一个人。他身上背着顾明兰七十年的等待,背着顾清源七十年前的血,背着顾清澜一辈子的愧疚与逃亡。还有,他自己的命。
“老伯,我得走了。”他站起来,冲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您跟我说的话,我会记住。金子会给婆婆。秦四海那边,我来对付。您好好养着身体。”
老人想下地送他,被顾远舟拦住。他走到院门口时,老人忽然又叫住他。
“远舟。”
他停下,转过身。
“你长得像你爷爷吗?”老人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顾远舟一愣:“我爷爷?我爷爷死得早,我没见过。照片上看着,是方脸盘。”
“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顾敬亭。”顾远舟说。
老人听了这个名字,眼神恍了一下,然后缓缓笑了:“敬亭……好名字。这山下的亭子,敬了多少人的岁月啊。”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顾远舟挥了挥手。顾远舟转身离开了那间被枣树守护的旧院子。
而顾清澜坐在竹椅里,望着头顶那棵摇曳的枣树,喃喃自语:“敬亭哥,你孙子终于来了。”
## 第十章 真相之刃
顾远舟从桥头镇回来的路上,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他委托查询秦老七死亡档案的一个朋友打来的。那朋友在派出所户籍科做协警,人脉广,能翻到一些旧档案。
“舟哥,你让查的那个秦老七,我给你查到了。1976年12月3号晚上,威海港派出所接到报案,有人在港区北码头落水。打捞上来之后确认是秦老七,荣成石岛人,修船工。当时做了尸检。”
“怎么说的?”
“血液里酒精浓度非常高。生前没有搏斗痕迹。鉴定结论就是酒后失足溺亡。没立案。”
“没有他杀嫌疑?”
“没有。至少报告里没写。不过有个细节挺有意思——报案人是当时在附近作业的一个码头工人,那人第二天就调去了外地。你不说我是查不到的。那时候都乱,这事儿根本没人深究。”
顾远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秦老七的死,跟顾清澜说的一样——醉酒落水溺亡,没有他杀。秦四海口口声声说他爹是被害死的,从一开始就站不住脚。
“报案人是谁?”他追问了一句。
“一个叫孙大旗的人。也是荣成的。”
孙大旗。这个名字,顾远舟在张船长那里听到过。威渔103号七十年代在荣成时的使用人,就叫孙大旗。
这不会是巧合。
一个码头工人,为什么要报案?因为他看见了?还是因为他知道什么?
顾远舟挂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拨通了张船长的电话。等了好一会儿,老人才接起来。
“张师傅,您跟我说过,那条船七十年代在荣成被一个叫孙大旗的人开过,是不是?”
“对。”张船长的声音里带着疑惑,“怎么了?”
“您还有孙大旗的联系方式吗?”
“有。他是我邻居,就住我对门。这老头儿今年都八十多了,耳朵不行了,不过还认得人。你找他干什么?”
“想问问秦老七当年的事。”顾远舟说。
张船长报了一个地址。顾远舟道了谢,重新启动了车子。两小时后,他来到了威海市区一处老旧的安置小区。
张船长和孙大旗住在同一层楼。顾远舟先去敲了张船长家的门。老人拄着拐杖出来,认出了他的声音,忙把他迎进去,又冲着对门喊了几声。对门开了,一个光着头、穿着旧军装的老人站在门口,眯着眼打量顾远舟。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顾老板。”张船长大声介绍。
孙大旗耳朵不好,听不太清。顾远舟凑近了些,一字一顿地问:“孙大爷,您还记不记得,1976年冬天,在威海港码头,您报过一次案,说有人落水了。那个人叫秦老七。”
孙大旗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看着顾远舟,眼神里满是戒备:“你是谁?问这些干什么?”
“我是威渔103号的买主。我在船上发现了一些东西,跟秦老七有关。也跟顾明兰有关。”顾远舟说着,把手机里那封旧信的照片翻出来,递到老人面前。
孙大旗眯起眼,凑近了看。看了半晌,他的身子忽然晃了晃。张船长赶紧扶住他。
“你……你怎么找到这些东西的?”孙大旗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顾远舟心里一凛。孙大旗的反应,说明他知道的远比张船长多。
“大爷,您是不是认识顾明兰?”他试探着问。
孙大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走到沙发上坐下,叹了口气:“何止认识。我那条命,还是她救的。”
“您救过她的命?还是她救过您的命?”顾远舟没听清,追问了一句。
“她救过我的。”孙大旗说,声音低了下来。他望着窗外,像是陷入了极远极深的回忆。
“1965年,那条船在荣成石岛大修。我那时候在船厂当小工,给秦老七打下手。有一天夜里,我肚子疼起来撒尿,看见秦老七一个人在船上,鬼鬼祟祟的,用手电筒照着船舱底。我就跟过去看。我看见他撬开了一个暗格,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全是金条。我吓坏了,没敢出声。秦老七也没发现我。他把盒子放回去,又焊了起来。”
“我回去之后,一晚上没睡着。我年轻,心里藏不住事。第二天,我就悄悄把这事告诉了一个人。那人是我师傅,姓孙,也是荣成人。他跟我说,这事千万不能说出去,否则有杀身之祸。可我心里害怕,不知道秦老七会做什么。”
“后来,秦老七找到了我。他问我那天晚上是不是在船上。我慌了,就说漏了嘴。他打了我一顿,要弄死我。就在这时候,顾明兰来了。”
顾远舟心头一跳:“顾明兰去荣成了?”
“对。她专门从威海赶到荣成,找秦老七要东西。她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风声,知道秦老七动了船上的暗格。她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被秦老七吊在船坞的架子上,打得半死。秦老七威胁她,说如果她再敢说一个字,就把我扔进海里。顾明兰为了救我,答应了秦老七的条件。”
“什么条件?”
“她说,只要秦老七放了我,她就告诉他金条藏在哪。秦老七不信。顾明兰就带着他上了船,当着他的面,把那个暗格打开了。可里面只有几块破布。金子不见了。秦老七疯了,又打又砸。顾明兰说,她早把金子转移了,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秦老七气极了,可又不敢真的弄出人命,最后把我扔在码头上,带着人走了。”
孙大旗说到这里,停了停。他的眼睛湿了:“从那以后,我这条命就是顾明兰给的。后来我康复了,就再也没回石岛。我去了威海港做工。1976年冬天那天晚上,我看见秦老七在码头边喝酒。我认出了他。我想过去跟他说点什么,但又害怕。结果他喝完酒,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一脚踩在缆绳上,整个人栽进了海里。我当时吓傻了。等反应过来,人已经沉下去了。我跑去喊人,报了案。”
“所以秦老七真的是自己掉下去的。”顾远舟轻声说。
“就是自己掉下去的。他自己喝的酒,自己踩的缆绳,自己掉的海。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孙大旗说,语气笃定。
顾远舟深吸了一口气。他所有的线索,到这里终于串起来了。
秦老七背叛了顾清源,带人抢金,导致顾清源中枪坠海,顾明兰被推下海弄坏了嗓子。顾明兰活下来后,为了保全金子,也为了保护孙大旗,始终选择沉默和隐藏。秦老七找不到金子,还因为醉酒失足死在了码头。他的儿子秦四海,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父亲追了这船一辈子,便认定金子跟顾明兰有关,把仇恨和贪欲继承了下来。
现在,顾远舟手里有了足够的证据和证词。虽然年代久远,有些证据无法形成完整的法律链条,但至少,他能让秦四海知道真相。
只是,秦四海会信吗?
一个被恨意喂养了半辈子的人,会相信他父亲是个杀人凶手吗?
顾远舟没有把握。
他只能先回医院,把这一切告诉江月明和顾明兰。
## 第十一章 风暴前夜
顾远舟回到医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推开病房的门,江月明正伏在床边打瞌睡,而顾明兰斜靠在床头,醒着。老人看见他进来,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他身后空荡荡的门口,又指了指墙上的钟。
她在等他。
顾远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把今天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他去了桥头镇,见了顾清澜;又去见了孙大旗,听到了秦老七死去的真相;也查到了1948年那个夜晚发生的所有细节。他把这些事讲给江月明听,也讲给顾明兰听。
老人听不见,但她一直在看。她看着顾远舟的嘴唇,看着他的表情,看着他每一个细微的手势。等顾远舟讲完,老人的眼睛已经是红的。
江月明也哭得泣不成声。
“婆婆,那个叫秦老七的人,已经死了,死因很简单,喝醉了掉下海,跟您没关系。他儿子一直以为是您害的,所以来找我们,要金子。不过您放心,他拿不走。”江月明握着老人的手说。
顾明兰看了看江月明,又看了看顾远舟,然后用手做了一个写字的动作。江月明连忙拿出笔和本子。
老人慢慢写道:
“你们不怕他吗?”
顾远舟说:“怕。但怕也得上。婆婆,这金子是您的东西。我们就是死,也不能让坏人拿去。”
老人又写:
“金子是我的。也是你们的。你们救了它。也救了我。”
顾远舟摇头:“婆婆,这金子,我们一根都不会要。”
老人看着他,缓缓笑了。她在纸上写:
“你跟他一样倔。”
顾远舟没有问“他”是谁。他知道。
夜深了。护士来查了一次房,嘱咐了几句。江月明在陪护床上睡下,顾远舟则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他需要静一静,把明天的事想清楚。
秦四海给他的最后期限,就是明天晚上。秦四海不会善罢甘休。他已经放了狠话,如果顾远舟不交出金子,就会对他和江月明下手。顾远舟不敢拿家人的安全去赌。
可他更不能把金子交出去。
那不只是十八根金条的事。那是顾明兰的一辈子,是一个死去的人对活人的托付,是一段被时间掩埋的血泪。
他不能。
那么,他能怎么办?
报警吗?
他有证据证明金子是顾明兰的。那封信、那艘船的登记记录、顾清澜的证词、孙大旗的证词,都能证明这一点。可问题是,如果报警,警方首先会问金子的来源。顾明兰无法正常沟通,而那些证据又太陈旧。即便警方采信了,金条也会被作为案值巨大的“遗物”进入长时间的调查程序。顾明兰已经快九十岁了。她能等得了吗?
更何况,秦四海在威海经营多年,关系网不是他一个普通人能比的。贸然报警,如果被对方提前得知,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不报警,他又能怎么办?
顾远舟在长椅上坐了很久。海风从医院的窗户外吹进来,冰凉的,带着海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那封信的最后,顾明兰写的是:“恳请归还威海卫北门外,桃枝巷七号,那个等了我一生的女人。”
可如果顾明兰是藏金人,她为什么不留自己的名字?她写的是“那个等了我一生的女人”。这句话,其实可以有两种理解。
一种理解是:这信是顾清源写给顾明兰的。是顾清源在信中说,要把金子留给顾明兰。
另一种理解是:这信是顾明兰以顾清源的口吻写的。她化用了丈夫的口吻,替他把这遗愿写下来。
可仔细看,信里说:“金条十八根,是当年的聘礼,我没有动过。”如果写信人是顾明兰,这句话的主语就矛盾了。聘礼是男方给女方的,顾明兰不会把金条说成“我没有动过”的对象。
顾远舟猛地坐直了。
这封信,不是顾明兰写的。
它是顾清源写的。
那个死了的人,在离开威海之前,把信藏在了铁盒里。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所以提前写了这封信。他把信和金子放在一起,藏进了船的夹层。
而顾明兰,是在他死后,才把金子转移的。
她在转移金子的时候,看到了那封信。
信上写:“若有人得此金,恳请归还威海卫北门外,桃枝巷七号,那个等了我一生的女人。”
顾明兰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该是怎样的心情?
顾远舟几乎不敢想。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信上说“那个等了我一生的女人”,如果写信人是顾清源,那“那个女人”是谁?顾明兰在信中被写成了“等了他一生的女人”,似乎说明顾清源活着的时候,就知道有个女人在等他。
这说不通。顾清源和顾明兰是夫妻,他不可能把自己的妻子说成“那个女人”。
除非,顾清源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已经预感到自己不能活着回来。他知道自己死后,会有人打开这个盒子,而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把金子转交给顾明兰。
“那个等了我一生的女人”——也许,是顾清源自己的口吻。他等了顾明兰一辈子。在他心里,他一直是等待的那个人。他娶了顾明兰,等了那么多年才把她娶回家。如今,他却要先走一步。
顾远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些细节,他一时半会也理不清了。
他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顾明兰睡得很沉。江月明躺在陪护床上,盖着一件外套,也睡着了。月光从窗户外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她们两个身上。一老一少,像极了世间所有相互依偎的亲人。
顾远舟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这个号码他存了很久,但从没拨过。那是他父亲生前的好友,也是顾家最年长的长辈,住在桥头镇的老宅里。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他准备挂断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谁啊?”
“三爷爷,我是远舟。顾敬亭的孙子。”
“远舟?敬亭的孙子?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老人的声音里满是惊讶。
“三爷爷,我问您个事。我爷爷顾敬亭,是不是还有别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老人缓缓说道:“你爷爷啊,年轻时候不叫敬亭。他原来叫清澜。顾清澜。后来到了外地,才改的名。”
顾远舟握着手机,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那我爷爷的哥哥,是不是叫顾清源?”
“对。你爷爷有个亲哥,叫顾清源。解放前死在了海上。你爷爷从那以后就改了名,再也不提过去的事。”老人叹了口气,“远舟,你问这些干什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顾远舟没有回答。
他缓缓放下手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站在走廊里。
顾清澜。顾敬亭。他的爷爷。
他爷爷,就是那个为顾清源立碑的人。就是那个逃到山村里躲了一辈子的人。就是那个今天下午他刚刚见过的老人。
可他们见面时,顾清澜没有告诉他这些。
他问爷爷长什么样,顾清澜说:“你长得像你爷爷吗?”
然后又说:“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然后又说:“敬亭……好名字。这山下的亭子,敬了多少人的岁月啊。”
顾远舟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他今天见的那个老人,是他的爷爷。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爷爷早就死了。父亲告诉他,爷爷死得早,五十出头就没了。可实际上,爷爷没有死。他只是躲起来了。他改名换姓,躲进了山坳。他不敢认自己的儿子,不敢认自己的孙子。他怕连累所有人。
今天,当自己的亲孙子站在他面前时,他问:“你长得像你爷爷吗?”
他认出了他。可他没有说破。
因为他知道,他不能。
这一刻,顾远舟终于彻底明白,为什么顾明兰会在得知他姓顾之后,露出那样的眼神。
因为他流着顾家的血。
他是顾清源的后人,也是顾清澜的孙子。
那十八根金条,那艘船,那封信,那个在巷口等了七十年的老人——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跟他自己的血脉连在一起。
他擦了把眼泪,给江月明发了一条微信:
“月明,我知道爷爷是谁了。明天,我去接他回家。”
发完后,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清辉如海,照在这个经历了太多风霜的世界上。海水在天际线上涌动,涛声阵阵,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挽歌。
## 第十二章 对峙
第二天上午,顾远舟先去了桥头镇。
他再次推开那个长满野草的院门时,顾清澜还躺在那张竹躺椅上。阳光透过枣树叶洒下来,在老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闭着眼睛,没动。
“爷爷。”顾远舟走到跟前,叫了一声。
老人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眼。但顾远舟看到,他放在扶手上的手,紧紧地攥了一下。
“爷爷,我都知道了。”顾远舟蹲下来,握住老人的手,“我爸是顾敬亭的儿子。您是他,对不对?”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顾远舟。看了很久,眼睛慢慢湿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我给家里长辈打了电话。”顾远舟说,“爷爷,为什么这么多年您都不回来?我们全家都以为您没了。奶奶到死都在念叨您。”
顾清澜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流淌。
“我回不去了。”他说,“我身上背着顾家的债。我哥死了,明兰也不认我了。我还有脸见谁?”
“可是,明兰没有不认你。”顾远舟说,“她只是不能再说话了。她不知道您叫顾敬亭,不知道您一直躲着。如果她知道,她一定会告诉你的。”
老人睁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顾远舟把手机递到他面前:“这是明兰。她现在在医院。您要不要去见见她?”
顾清澜望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已经睡熟了的老妇人,浑身颤抖起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像是胸腔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我怕见了她,她会更恨我。”他喃喃道。
“不会的。”顾远舟轻声说,“爷爷,我虽然不完全懂你们那一代人的事,但我知道,明兰这辈子最亲的人,除了顾清源,就是您了。您要是不去见她,她才会恨您。”
顾清澜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挣扎着要站起来。顾远舟连忙扶住他。
“我去。”老人说,“我跟你去威海。”
顾远舟把爷爷安顿好,才驱车赶回威海。一路无话,顾清澜靠着副驾驶的靠背,眼睛一直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吹乱了他稀疏的白发。
到了医院,顾远舟扶着爷爷下了车。老人腿脚不便,走得很慢。到了病房门口,他突然停下,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站在那里不敢进去。
顾远舟推开门,朝里面招呼了一声。江月明迎出来,看见顾远舟扶着一个陌生的老人,愣了一下。
“这是我爷爷。”顾远舟说。
江月明捂住嘴,眼眶一下就红了。她虽然不知道全部细节,但昨晚那条微信后,顾远舟又发了长长的语音,她什么都知道了。
她走上前,轻轻叫了声“爷爷”,然后扶住老人的另一只手臂。两个人把他扶进了病房。
顾明兰靠在床头,正喝着一小碗米粥。看见顾远舟扶着一个老人进来,她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那个老人,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枯槁的轮廓。她的嘴唇开始颤抖,手里的碗滑落下来,被顾远舟眼疾手快地接住。
顾清澜站在离床边两三步的地方,再也迈不动步子了。他叫了一声,声音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明兰。”
顾明兰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呜咽声,像是要叫谁的名字,却叫不出来。她伸出枯瘦的双手,朝顾清澜的方向。
顾清澜踉跄着扑过去,一下子跪在了床边。他握住顾明兰的手,把头埋进了她的掌心里,像个孩子一样哭出声来。
“明兰,我是清澜啊。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哥,对不起顾家!我没用!我躲了一辈子啊!”
病房里,所有人都红了眼眶。顾远舟转过身去,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江月明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啜泣。
过了好一会儿,顾明兰从枕头下摸出那支铅笔和本子,颤颤地写了一行字:
“回来就好。”
顾清澜看见这四个字,眼泪流得更凶了。
两个老人,一个听不见说不出,一个腿脚几乎报废。可他们之间那根被岁月斩断的线,在这一刻,终于又接上了。
顾远舟知道,他今天做的这件事,比他人生中做过的任何事都有意义。
可是,他刚把情绪平复下来,手机就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他走到门外接起来。
“顾老板,今晚,最后期限。”秦四海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冷冷的,像一把刀,“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考虑好了。”顾远舟说。
“哦?”
“我明天上午十点,带着金条,在威海卫码头的灯塔下面等你。你来。”
“好。”秦四海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算你识相。十点,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顾远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走回病房,看着那两位终于重逢的老人,又看了看江月明。
“月明,你陪着他们。我出去一趟。”他说。
“你去哪?”江月明眼神一紧。
“去见秦四海。”顾远舟说,“我要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你一个人?不行,我也去!”
“你不能去。”顾远舟捧住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你在这里陪婆婆和爷爷。等我回来。我答应了你的,我会活着回来。”
“你每次都说这句话。”江月明的眼泪掉了下来。
“因为我每次都是认真的。”顾远舟亲了亲她的额头,转身出了门。
他先去了表叔的冷库,从那一堆冻鱼里取出了一个泡沫箱子。箱子里,放着一个东西。不是金条。金条他留在了另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泡沫箱里,放着的是一台老式的录音笔,和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那是他的“武器”。
他抱着箱子,走出冷库,上了面包车。
夜色已经降临了。威海湾的海风刮得很大,卷着白浪,拍打着堤岸。顾远舟开着车,朝码头驶去。仪表盘上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他知道,今晚这一去,凶险万分。秦四海不会乖乖听他说完那些旧事。那是一个已经被执念吞噬的人。
可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金子。是为了让顾明兰安心,是为了告诉秦四海,他父辈的罪孽不该由他继承,但真相也必须让他知道。否则,这场追逐,永远没有尽头。
码头边,灯塔静静地矗立着。废弃的塔身沉默而高大,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海风呼啸,灯塔顶上的灯早已不亮,但月光给它涂上了一层银白的轮廓。
顾远舟把车停在灯塔旁。海风吹得车身轻微摇晃。他熄了火,在黑暗里坐了片刻,然后抱着那个泡沫箱子下了车。
远处,几道车灯刺破夜色,朝这边直直地射过来。
秦四海来了。
## 第十三章 灯塔下的了断
黑色轿车在离顾远舟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车门打开,秦四海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四个人,都是黑色的衣服,身形壮实。其中一个人,正是那天在桃枝巷口给江月明送照片的灰夹克。
秦四海没有立即走过来。他站在车头前,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海风把烟头吹得忽明忽暗,像一只时睁时闭的眼睛。
“顾老板,东西带来了?”他的声音穿过海风,清晰而冷厉。
“带来了。”顾远舟说着,把泡沫箱放在地上,但没有打开。
“打开看看。”秦四海说。
“在打开之前,我有几句话,想先跟你说。”顾远舟道。
“有话快说。别耍花样。”秦四海往前走了两步,脸色阴沉。
顾远舟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展开,展示给秦四海看。
“这是我在船上找到的,和金子放在一起。信是顾清源写的,1948年。信里说,这金子是顾明兰的聘礼,是他留给顾明兰的东西。”
秦四海没有看那封信。他冷哼一声:“一封信能证明什么?伪造的,也不是没可能。”
“你不信。好,那你听我说。”顾远舟不紧不慢地把信收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昨天去了两趟。第一趟,去了桥头镇。找到了顾清澜,也就是顾清源的亲弟弟。第二趟,去见了孙大旗,你爹秦老七的工友。他们跟我讲了一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秦四海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眼神越来越冷。
顾远舟继续往下说,把1948年的那个夜晚,顾清源如何信任秦老七,秦老七如何伙同他人设局,枪声如何响起,顾明兰如何被推入海中,秦老七后来如何把秘密藏了几十年,又如何因为醉酒失足而死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等他说完,秦四海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他额角的青筋暴起,刀疤在月光下像一条爬行的蜈蚣。
“顾远舟,你以为编这些故事,我就会信?我爹死了那么多年,你们现在随便找几个老头作证,就想把脏水全泼在我爹头上?”他走上前,离顾远舟只有三四步远,气势汹汹,“我再说一遍,把金子给我。不然,今晚你回不去。”
顾远舟没有后退。他迎着秦四海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你爹当年做的事,不该由你负责。但如果你知道真相之后,还是要继续错下去,那你就真的没资格碰那些金子了。”
“你找死!”秦四海猛地一挥手,身后四个人立刻围了上来。
顾远舟早就防着这一手。他猛地退后一步,从地上抄起那根准备已久的铁管,握在手里。那是他在船上干活时随身携带的工具之一。
“都别动。”顾远舟沉声道,“秦四海,我知道你带了人。但我今天既然敢一个人来,就没想活着回去。你掂量掂量,在灯塔下面这个有监控的地方动手,你们跑不跑得掉。”
秦四海愣了一下,抬头朝灯塔上方的位置看了一眼。果然,在塔身的高处,两个摄像头的红点在夜色中微微闪亮。那是威海港口的治安监控,全天候联网。
他冷笑一声:“有监控又怎样?我们打架,最多算治安案件,关几天就出来。顾老板,你以为能吓住谁?”
“能吓住你,就足够了。”顾远舟说,“因为你不只是来打架的。你是来要金子的。一旦我们在这里动了手,警察一定会介入。他们一查,就会查到金子的存在。到时候,你一分钱都拿不到,还要背上非法侵占的嫌疑。”
秦四海的脸色变了。他知道顾远舟说得有道理。他今天敢来,是因为笃定顾远舟不敢报警,不敢把事情闹大。可如果顾远舟铁了心要鱼死网破,那他就会陷入被动。
“你到底想怎么样?”秦四海咬牙切齿地问。
“跟我合作。”顾远舟说。
“合作?哈哈,凭什么?”
“凭你父亲的事。你不相信我说的,可以去查。顾清澜还在世,孙大旗还在世,你随时可以找他们对质。如果你查出来我的故事有一句假的,我顾远舟任你处置。但如果你查出来是真的,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放弃这金子的所有权利,永远不再骚扰顾明兰和我的家人。”
秦四海沉默了很长时间。海风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的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敢轻举妄动。
“我在威海经营了二十年。你让我去听几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胡扯,就放弃我爹用命换来的东西?”他慢慢地说,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顾远舟,你太天真了。”
他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灰夹克立刻带着两个人朝顾远舟逼过来。顾远舟握紧铁管,摆出防御的姿势。他知道,今晚这架,怕是要打了。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海风。
从码头两侧的入口处,两辆警车疾驰而来,雪亮的车灯把整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警笛声撕心裂肺,震得人耳膜发疼。
秦四海脸色剧变。他猛地看向顾远舟,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报警了?”
“我没有。”顾远舟也愣住了。他不知道警车为什么会出现。
警车刹停,四五个警察冲下车,围了过来:“都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秦四海的人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几个警察动作极快,把连同秦四海在内的五个人全部按倒在地。秦四海的脸被压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脸颊擦破了皮,血从皮肤里渗出来。他扭头瞪着顾远舟,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话。
顾远舟则被一个看起来像带队的人拉到一边:“你是顾远舟?”
“我是。”顾远舟点头。
“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这里有非法聚集,可能涉及暴力斗殴。请你配合我们,到派出所做笔录。”那人不卑不亢地说。
“好,我配合。”顾远舟把铁管放在地上,举起双手。他看到了警车旁站着的一个身影。那是个矮小的、穿着围裙的女人,头发灰白,手里还攥着一个烤地瓜的夹子。
是房东。
那个女人站在警车旁边,朝顾远舟用力地挥了挥手。她的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但眼睛里却有一种泼辣而热心的光。原来,她发现了秦四海的人跟着江月明到医院,心里一直不踏实。今天傍晚,她又看到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医院门口,觉得不对劲,就报了警,还偷偷跟着来到了码头。
顾远舟冲她点了点头。那女人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容。
在派出所做笔录的过程中,顾远舟把秦四海跟踪、威胁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警察们查看了监控,发现黑色轿车确实多次尾随顾远舟的面包车。加上秦四海带着四个人在深夜的码头和顾远舟对峙,监控里清楚明白。虽然顾远舟也拿了铁管,但那是自卫性质。
秦四海被关进了拘留室,他那几个手下也都分别做了处理。顾远舟做完笔录,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走出派出所大门时,海风迎面吹来。天还没有亮,但东方的海平面上,已经有一线微光在涌动。
江月明站在门口等着他。一看到他,她跑过来,紧紧地抱住他,失声痛哭。
“你怎么出来的?他们没为难你吧?”她一边哭一边问。
“是房东报的警。”顾远舟拍着她的背,声音嘶哑但温柔,“秦四海被拘留了。他的手下也都被控制住了。”
“那金子呢?”江月明问。
“金子还在安全的地方。”顾远舟说,“但我决定,明天就取出来,还给婆婆。”
江月明用力地点了点头。她抬起头,看着他满是胡茬的脸和通红的眼睛,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你瘦了。”
顾远舟笑了:“这才几天,不至于。”
“至于。”江月明又哭又笑,“这半个月,你老了五岁。”
顾远舟把她搂进怀里。远处的海平线上,第一缕金光已经破云而出,把整片大海染成了赤金色。海鸥在金光里盘旋,鸣声嘹亮,像是在为这个疲惫的人间,唱一首迟来的晨歌。
## 第十四章 日出威海
秦四海被拘留后的第三天,他的律师到派出所交了保释金。但警方已经介入调查,加之顾远舟提供了顾清澜和孙大旗的证词,以及那封信的复印件,秦四海暂时不会再有任何动作。他的几个手下也被逐一传唤。这件事,从灰色地带进入了法律程序,秦四海再想私下动粗,已经不可能了。
顾远舟没有把金子交给派出所。他在顾明兰病情稳定后,和江月明一起,把金条带到了医院。当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被重新打开,十八根金条在阳光下散发着沉郁的光芒时,顾明兰的眼眶湿了。
她没有去触碰那些金子。她只是默默地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
“这些金子,你帮我处理。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顾远舟愣住了。他原以为婆婆会留下这些金子。这是他等了这么多天,拼命守下来的东西。可顾明兰却要把它们交给他处理。
“婆婆,这不行。这是您的……”
老人摇了摇头,继续写:“我用不上了。我的命,也快到头了。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把这些东西用在值得的地方。”
顾远舟还是不肯。婆婆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慈祥而坚定。她又写了一句话:
“你跟你爷爷一样,顾家的男人,心都软。可心软的人,才守得住好东西。”
顾远舟看着那行字,半晌说不出话来。江月明在一边拉拉他的袖子:“远舟,婆婆让你处理。你就先收着。但用途,一定要给婆婆一个交代。”
“好。”顾远舟重重地点头,“婆婆,您说,这些钱该怎么用?”
顾明兰想了想,写了几个字:
“给桃枝巷的老人修个可以坐的地方。”
顾远舟和江月明都愣住了。他们以为婆婆会说修房子、捐庙宇,或者给他们自己。可她只说了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桃枝巷的老人。那些每天坐在墙根下晒太阳、下棋、聊天的老人。他们很多人连一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坐的是破木板、旧砖头。
“您说的是一个老年活动场地?”江月明问。
顾明兰笑了,点点头。
“好,我来办。”顾远舟说,“但是婆婆,这个用不了多少钱。剩下的呢?”
顾明兰又写:
“给清源修个像样的坟。我死了,跟他埋在一起。”
顾远舟的心头一热。他知道,这才是婆婆最深的执念。那个等了七十年的男人,那个死在海上、连尸体都没能好好收殓的男人,她的愿望从来就只是跟他在一起。
“还有呢?”他问。
顾明兰沉默了。她看了看顾远舟,又看了看江月明,然后在本子上郑重地写下一行字:
“其余的钱,你们留着。算我送给顾家孙媳妇的嫁妆。”
江月明看到这行字,捂住了嘴。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怎么都止不住。
“不,婆婆,我不能要。”她哭着说。
顾明兰笑了,笑得那么温柔,像春天的海风。她抓住江月明的手,把那只写满了字的本子放在她手心里,然后轻轻地拍了拍。
那是她的决定,不容更改。
三天后,顾明兰出院了。顾远舟和江月明商量了一下,没有把她送回那个阴暗潮湿的小厢房,而是接回了自己家。他们腾出了一间朝阳的卧室,铺了新的被褥,买了两盆绿植放在窗台上。顾远舟把顾清澜也接了过来,让他住在客厅旁边的房间里。两个老人隔着一条走廊,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窗边,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偶尔相视一笑,胜过千言万语。
顾远舟开始着手兑现他的承诺。他找到桃枝巷所在的社区居委会,提出要捐建一个老年活动角。社区一开始还将信将疑,等顾远舟拿出一笔真金白银的资金后,负责人眼睛都直了。他解释说,这笔钱是“家族长辈的馈赠”,想用在家乡的老人们身上。
后来,桃枝巷的巷口和巷尾,各建起了一座带遮阳棚的长亭。长亭里安放了六张大理石长椅,靠背和扶手都打磨得光滑温润。巷口那座亭子的柱子上,刻了一行小字:“等一等,花就开了。”没有任何落款。
老人们都很高兴。他们聚在亭子里下棋、打牌、聊天,巷子比以前热闹了许多。但谁也没有注意到,每天清晨和傍晚,都会有一个佝偻着腰、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独自在长亭的角落里坐一会儿,面朝大海的方向,久久地、安静地凝望。
没有人知道她在看什么。
但每个人都知道,那个卖烤地瓜的哑巴,不再摆摊了。
因为她终于不用再等了。
## 第十五章 余波·春深
秦四海的案子在两个月后有了结果。由于证据不足,他没有被起诉,但警方对他进行了严厉的训诫和警告。他的几个手下因为涉嫌非法拘禁和威胁,被分别处以拘留和罚款。秦四海的公司生意也受到了影响,几个老客户听说他出了事,都纷纷终止了合作。
他从派出所出来那天,顾远舟等在门口。秦四海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冷笑着要走。
顾远舟追上去,挡住了他的去路。
“怎么,来看我笑话?”秦四海斜眼看他。
“不是。来给你一样东西。”顾远舟从怀里掏出一个黄色的文件袋,递过去。
秦四海没接。顾远舟便把文件袋放在了他旁边的地上。
“这里面是当年的尸检报告、孙大旗的证词,还有顾清澜的亲笔供述。你拿回去好好看看。我没有编一个字。”顾远舟说,“另外,我代表顾明兰和顾家,给你一个选择。如果你愿意,以后可以当个朋友。如果你不愿意,那就各自安好。”
说完,他转身走了。
秦四海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文件袋。过了很久,他弯腰捡了起来,打开。
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颤抖,然后,他把文件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他的眼睛通红,脸上的刀疤像被火烧过一样。
“我不信。”他喃喃着,声音嘶哑,“我不信……”
可他的脚步,却再也没有往顾远舟家的方向走过一步。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六月初,海风暖了,巷口的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穗子垂下来,清香浮动。顾远舟的船改民宿工程已经动工了。他给那艘船取了个新名字,用白色的漆喷在船头。
“明兰号”。
江月明站在船厂的跳板下,仰头看着船头上那三个字,眼里闪着光。
“这名字真好听。”她说。
“它以前就叫这个。”顾远舟说,“我只是还它本来的名字。”
船改工程进展得很顺利。原来的驾驶室被改造成了一间带落地窗的海景客厅,生活舱分成了三个客房,甲板上加装了木质的露台和遮阳篷。等夏天旅游旺季来临时,“明兰号”就能开门迎客了。顾远舟和江月明打算住在船上。他们已经把城里的房子挂到了中介。以后,这艘船就是他们的家,也是他们的新事业。
一个傍晚,他们推着顾明兰和顾清澜,来到船厂。轮椅停在船坞边,海风把两位老人的白发吹起来。顾明兰望着那艘漆成蓝白色的船,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伸出手,像是要触碰远处的船身,又像是要触碰那些已经远去的岁月。
顾清澜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哥,你的船回来了。”
顾明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们四个人没有回家。顾远舟在船的甲板上摆了一张折叠桌,炒了几个菜,又开了一瓶红酒。海风习习,繁星满天。顾明兰吃得很慢,每吃一口,都要抬头看看身边的人。她的脸上一直带着笑。
夜深了,江月明把婆婆扶进船舱里休息。顾远舟和顾清澜坐在甲板上,爷孙俩对着海面,沉默地抽着烟。
“爷爷,您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顾远舟问。
顾清澜吐出一口烟,目光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因为我怕我回来后,会忍不住杀人。秦老七那时候还没死。我要是找到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死了,就没人给你大爷爷收尸了。”
“可您走之后,奶奶她……”
“我知道。”顾清澜苦笑了一声,“我对不起你奶奶,对不起你爹,也对不起你。远舟,我是个自私的人。我用一辈子的逃亡,换你们一个清清白白的身份。你别恨我。”
顾远舟没有说恨不恨。他只是把烟掐灭,轻声说了句:“爷爷,以后哪儿也别去了。等民宿开起来,您和婆婆就住在船上。她不会说话,您就多跟她说说。”
顾清澜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顾远舟去了一趟北山公墓。他请人把顾清源的旧碑换成了一块新的青石碑。碑面上刻着:“先考顾公清源之墓”。右侧的落款改了,改成了:“弟顾清澜,侄孙顾远舟,重立。”
在墓的旁边,他还让人修了一座双穴的墓穴,预留了一个位置。墓碑上只刻了三个字:“顾明兰。”
那是他对婆婆的承诺。
等到那一天来临,她会和她的清源哥一起,躺在北山向阳的坡上,面朝大海,看尽每一个春天的槐花开。
## 尾声:花开的方向
三个月后,“明兰号”海上民宿正式开业了。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有社区的老人们,有威海船舶交易市场的几个老哥们,有船厂的赵管工,还有桃枝巷的街坊邻里。
大家坐在甲板上的露台上,喝着茶,吃着点心,海风温柔地吹着。远处,刘公岛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几只海鸥围着船头盘旋,叫声清脆。
顾明兰坐在轮椅上,顾清澜坐在她旁边。两位老人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都是笑意。顾明兰已经不大能写字了,她的手抖得厉害。但她仍然坚持着,在江月明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字:
“回家。”
江月明笑着点头,在她耳边大声说:“婆婆,咱们到家了。”
顾明兰点点头,望向远处。海面上波光万点,像碎金浮动。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朝顾远舟招了招手。顾远舟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老人的手颤巍巍地摸进怀里,掏出一个旧得发黑的小布袋。她把布袋放在顾远舟的手上,然后用眼神示意他打开。
顾远舟解开布袋。里面是一小撮干枯的槐花,花瓣已经碎裂,但那股淡淡的清香,却在一瞬间将他带回了桃枝巷口那个摆满烤地瓜的小摊前。
他抬起头,看见顾明兰正冲他笑。那笑容平静而辽阔,像一片无风的海面。
他知道,这撮槐花,是从她等了七十年的那棵槐树上摘下来的。
她把最后一朵槐花,也交给了他。
顾远舟把槐花收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身。海风吹过来,吹得甲板上的遮阳篷哗哗作响。他看见江月明正站在船头,朝他招手。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温暖明亮。
他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两人一起望向大海。海天相接处,一片金光灿烂。
“远舟。”江月明轻声说。
“嗯。”
“你说,婆婆这辈子,值得吗?”
顾远舟想了想,笑了:“值得。因为她在最后,等来了我们。”
江月明转过身,把头埋进他的胸口。海水拍打着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首古老的、永不停歇的歌。
那歌声里,有槐花的香,有海风的咸,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七十年不变的等待。
还有一艘船,载着所有的爱恨与思念,在蔚蓝的大海上,向春天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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