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的行李堆在客厅角落,一个大蛇皮袋鼓鼓囊囊。
我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换鞋,罗佳莹就迎上来:“我妈身体不好,来县医院看看,住几天就走。”
我没说话,盯着那个蛇皮袋。我妈老家的亲戚进城,从来只带两个塑料袋。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无意间瞥见岳母丁玉娥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正背对着我发语音,声音压得很低:“他已经答应了,你抓紧办手续。”
我没听清那头是谁。只记得那天晚上,客厅的挂钟滴滴答答走了很久。
01
我叫林晟涵,在县城一中教语文。
说实话,这日子过得不算差,但也不算好。罗佳莹在银行上班,工资比我高一点,可她有个毛病——太顾娘家。
结婚七年,她没少往娘家塞钱。逢年过节给红包不说,平时她妈说句腰疼腿疼,她立马转账。
我忍了。嫁出去的女儿心系娘家,这事也没法说什么。
可有些事真不能忍。
那天下午我上完课回来,一推门就看见客厅堆着蛇皮袋和塑料袋。罗佳莹围着围裙在厨房炒菜,油烟味呛得满屋都是。
“你妈来电话了?”我放下包。
“嗯,她身子不得劲。”罗佳莹没回头,“县医院明天有个专家坐诊,我让她来查查。”
“住几天?”
“住几天看情况呗,又不是外人。”
我看了那个蛇皮袋一眼。鼓鼓囊囊的,像塞了两床被子。
“她住哪?”
“客房。”
“哥呢?”我往沙发上坐,“哥不跟着来?”
罗伟强是大舅哥。离了婚,带着个十来岁的侄子,租房住。这些年丁玉娥给他补贴了多少,我不敢算。
“哥忙,”罗佳莹关了火,“他有事走不开。”
“忙什么?”
“你别管了。”
我没再追问。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坐着看手机,刷到朋友圈里一个同事发的消息,说他们小区有户人家,岳母住进来以后闹得不可开交。
我关了手机,想跟罗佳莹说点什么。
她端着碗从厨房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说:“你妈来了,这事咱俩得商量。”
“商量什么?”她站住。
“住多久?有没有个准数?”
“你嫌我妈?”
“我没嫌,”我站起来,“但你得有个数。咱家就三间房,你妈来了,客房占了,以后你哥来呢?你爸来呢?”
“你说这些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一屁股坐回沙发上,“你妈要是真身体不好,住几天没问题。就怕她住着不走。”
罗佳莹把碗往茶几上一磕,声音不大,但能听出她生气了。
“那是我妈。”
“我知道。”
“她养我这么大不容易。”
“你现在嫌弃她了?”
“我没嫌弃。”
“那你什么意思?”
我被噎住。
说实话,我确实怕丁玉娥住下不走。不是我怕照顾老人,是我不信她。
我认识她六年,她就没消停过。每次来家里,不是嫌我工资低,就是嫌我没出息。她嘴上说心疼女儿,可手里拿的全是儿子的钱。
罗伟强,一个三十好几的男人,管三十万的厂子,管理得一塌糊涂,连自己都养不活。
丁玉娥拿女儿的钱给他填窟窿,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
我那次在街上亲眼看见,丁玉娥带着罗伟强进了银行,手里攥着一叠钱。那钱,我也认得——罗佳莹刚发的年终奖。
我窝火。但没当面问。
因为问了,罗佳莹肯定说“那是我妈”,再补一句“就这一次”。
这次,我不能再让她糊弄过去。
“明天你妈来了,我跟她谈谈。”
“谈什么?”
“谈她什么时候走。”
罗佳莹瞪着我。
“你再说一遍?”
“我说,谈她什么时候走。”
“林晟涵!”
“我认真的。”
我站起来,走到书房把门关上。
背后的罗佳莹站在客厅里,手里的碗一直在响。
02
第二天岳母来了。
我下班回来时,她正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我客厅的电视。
电视调的是戏曲频道,她看得津津有味。我换了鞋,她也没站起来,只是扭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嗯。”
“佳莹还没下班?”
“快了。”
我去厨房倒水喝,发现灶台上搁着半只鸡。丁玉娥跟过来,说:“买的土鸡,给你俩补补身子。”
“谢谢妈。”
“不客气。”
她站在厨房门口,没走。我喝水,她看着我。
“晟涵,”她说,“我这次来,住得不会太长。”
“你哥那边事多,我不放心。”
“你们两口子也不用特意招待我,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我端着水杯回了书房。背后丁玉娥没跟进,但她的视线像一股子黏糊的东西,沾在我背上,甩不掉。
晚上的饭是她做的。
味道不错,比罗佳莹做的好吃。可她坐在饭桌上,话就没停过。
“佳莹啊,你哥最近手头紧,你知道吧?”
“我知道。”罗佳莹夹了口菜。
“他那个厂子,最近不景气。”
“你也知道,他一个人带个孩子,不容易。”
“你嫂子离婚以后,你哥日子更难过了。”
我看不下去,岔了句话:“妈,你身体检查结果怎么样?”
“哦,没事,”她敷衍地摆摆手,“就是老毛病,吃点药就没事了。”
我看向罗佳莹,她没接我的眼神。
那顿饭吃得闷。
吃完我洗碗。罗佳莹在客厅陪她妈看电视。我耳朵尖,听见她妈小声说:“你那房子,你哥想租个大一点的。”
“他租房干嘛?”
“他现在住的地方太小了,孩子大了,挤不开。”
“他让他找房主谈。”
“他手里没多少闲钱啊。”
“那也没办法,”罗佳莹说,“我总不能给他买房。”
那之后,丁玉娥就没再提房子的事。
但晚上睡觉时,我越想越不对。岳母平时最爱念叨的就是“房子”和“钱”,今天主动收口,像藏了什么东西。
我给罗佳莹打电话,她没接。
我发了条微信:“你妈是不是说房子的事?”
过好久她才回:“你听错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总觉得不对劲。
03
岳母住下的第三天,罗佳莹的堂姐来了。
她叫罗佳敏,在县城一家房地产中介上班。平时跟我们走得不算近,但逢年过节会走动。
那天她来的时候,丁玉娥正好出门去买菜。罗佳敏进门就说:“佳莹,你们家最近是不是有人去中介打听房子的事了?”
我和罗佳莹对视一眼。
“为啥这么问?”
“我同事说,前几天有个老太太来问了,”罗佳敏压低声音,“说要把女儿名下的房子过户给儿子。”
罗佳莹脸色变了。
“你同事还说什么了?”
“他说那老太太问了半天的价,还说‘我女儿会同意的’。”
“有没有名字?”
“没说清楚,但我同事觉得那人长得挺像你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看向罗佳莹,她的脸色从白变青,最后变得发红。
“佳敏姐,你确定?”
“我同事说的,我也不确定,”罗佳敏耸耸肩,“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特意来告诉你们一声。”
丁玉娥回来了,提着一袋子菜。
罗佳敏赶紧起身,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走之前她看我一眼,示意我出去说话。
我跟着她到楼道口。她说:“晟涵,我跟你说实话,我那同事说,那老太太问的是你家这套房子的市场价。”
“我家这套?”
“对,你住的那栋楼。”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呢?”
“他想让我查查你家房子的户型图,说老太太要看看合不合适。”
“然后呢?”
“我没接这个活。”
罗佳敏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回到家里,罗佳莹正在厨房洗菜。丁玉娥坐在客厅看电视,跟没事人似的。我看了眼那蛇皮袋的位置,还在墙角。
“妈,你昨天去中介了?”
丁玉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啊,我去买菜了。”
“菜市场在南城,中介在北城。”
“哦,我顺便转转。”
“我妈住的那个小区附近也有中介,”我盯着她,“你跑北城干什么?”
丁玉娥脸上的笑僵住了。
罗佳莹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湿淋淋的芹菜。
“妈,你去中介干什么?”
“我没去。”
“我佳敏姐说她同事看见你了。”
丁玉娥的脸彻底垮了。
04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滴水的声音。
丁玉娥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她看着罗佳莹,嘴角抿了又抿,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就是去问问。”
“问什么?”
“你哥……他不是想租个大点的房子嘛。”
“那你去中介问什么?”
“我……想看看你家的房子市场价多少。”
罗佳莹的手攥紧了芹菜梗,指尖微微发抖。
“你问我家的房子价格干什么?”
丁玉娥不说话,低下头,盯着自己脚面上的灰。
“妈,”罗佳莹的声音提高了,“你到底是去干什么的?”
“我就想去看看。”
“看什么?”
“看……能不能把你家的房子……”
丁玉娥说不下去了。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凉水。我站起来,转身进了书房,把门带上了。
外面传来罗佳莹的声音:“妈,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跟我说实话!”
丁玉娥的声音低低的,我几乎听不见。只听见罗佳莹说:“你疯了吧?!”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家里安静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在书房里坐了半个小时,直到罗佳莹敲门。
“晟涵,你出来一下。”
我开了门。罗佳莹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我妈说,她想把我家的房子过户给哥,好让他有个地方住,以后方便再婚。”
“你妈说的?”
“你怎么想?”
罗佳莹没说话,眼泪开始往下掉。
“你妈的意思是,你哥没房子,咱家就要把房子给他?”
“她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
“她说,想让我哥暂时住一住。”
“住多久?”
“她说,一两年的事。”
“一两年?”我气得笑了起来,“你信?”
罗佳莹咬住嘴唇。
“你妈想扒你的皮。”
“你别这么说……”
“那你说怎么说?”
我不等她回应,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反锁。
罗佳莹在门外敲了半天,我没开。
隔了一会儿,我听见她打电话的声音:“哥,你过来一趟,我有事问你。”
打完之后,她又敲我的卧室。
“晟涵,开门。”
我没理她。
“林晟涵,你给我开门!”
我还是没理她。
罗佳莹在外头站了很久,最后走了。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去了客房——应该是去找丁玉娥了。那天晚上,母女俩在客房里说了很久的话,我一句也没听清。
05
三天后,罗土生来了。
他就是我岳父。一个六十多的退休老头,嗓门大,脾气暴。平时被我岳母管得服服帖帖,但一有事就跳出来,跟条老狗似的。
那天下午,我在家里备课。
门突然被拍响。
我放下笔,走到门口一看,是罗土生。
“爸来了?”
他一脸不高兴,腮帮子鼓着,像刚从火堆里拿出来的土豆。我让开一步,他闯进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腿卷到膝盖,鞋上还沾着泥。
进门他就嚷嚷:“佳莹呢?”
“上班呢。”
“那我老婆呢?”
“在客房。”
罗土生二话不说,冲进客房。丁玉娥正在里面躺着,听见他进来,赶紧坐起来,嘴角还挂着药渣子——她这几天装病装得挺像回事。
“你来干啥?”
“我来看看你,”罗土生说,“你到底在这儿住得咋样?”
“挺好的。”
“那就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罗土生回头看我一眼,“晟涵,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跟着他到了客厅。
“你妈说,你不同意她在这儿住?”
“我没不同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住几天没问题,但长期住的话,咱得说好。”
“说什么?”
“说清楚她什么时候走。”
罗土生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我女儿家,我老婆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你管得着吗?”
“爸,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家。”
“那也是我女儿的家!”
“这套房子的首付,是我父母出的。”我尽量压低声音,“产权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罗土生指着我的鼻尖:“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教书匠,有什么资格跟我这么说话?!”
他嗓门大,整栋楼都听得见。
“我爸说得对!”
我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一句冷笑。
罗土生愣住了。
他扭头,看见罗佳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靠在卧室门口,手臂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妈,别装了,”她朝客房里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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