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男子住院17天未婚妻未探望,他沉默退婚,出院当天她来电质问
我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突然倒下的。
那天北京的天灰蒙蒙的,跟冬天里所有的日子没什么两样。我在工位上正改着一份方案,眼前忽然一阵发黑,手指头不听使唤地抖,连鼠标都握不住了。坐在旁边的老张最先发现我不对劲,喊了几声我的名字,我听见了,嘴却像被胶水粘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再后来就是救护车的声音,白大褂的影子晃来晃去,有人在往我胳膊上扎针,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往身体里钻。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病房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雾霾气,呛得我嗓子眼发干。我试着动了动身子,左半边身体还是有点发木,像被人用麻绳捆了一夜刚松开。床头挂着一堆瓶瓶罐罐,透明的管子连到我手背上,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数着时间似的。
医生查房的时候告诉我,是脑梗,好在送来得及时,没落下太严重的后遗症,但得住一阵子院观察。他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我躺在那里听着,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这事儿要不要告诉小冉。
小冉是我未婚妻。我们好了三年,婚期定在五一,请柬都印好了,就压在出租屋电视柜的抽屉里。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忙起来没日没夜,我们经常一个星期也见不上几次面,就靠微信里几条语音维系着。有时候我晚上下班煮好面条等她,等到面条坨了她才发来一条消息,说今晚又得通宵,让我自己先吃。
我没告诉她住院的事。最开始是觉得没必要大惊小怪,反正医生说没大碍,住几天就能出去。再者她那阵子正好在赶一个什么汽车品牌的大案子,天天凌晨两三点才回家,早上八点又得出门,整个人熬得跟纸片似的,我实在不忍心再给她添堵。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躺在病床上的时间越长,心里那个窟窿就越大。
第一天,我还能自己宽慰自己,说等她忙完这阵子就好了。第二天,手机屏幕亮起来好几次,全是工作群里@我的消息,还有我妈发来的语音问我周末回不回家吃饺子,唯独没有小冉的。她给我发的最后一条微信还停留在三天前,是张深夜办公室的照片,配了两个字:加班。
第三天,隔壁床来了个新病友,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姓周,在工地干活的,也是脑梗。他媳妇当天下午就赶来了,风风火火地拎着一个保温桶,里头是炖得烂烂的排骨汤。那女人嗓门大,一进病房就开始数落老周:“让你少抽点烟你就是不听!这回好了吧,躺这儿了吧!”她嘴上骂着,手上却不停,给老周擦脸、翻身、喂水,忙活得额头冒汗。老周被她伺候得不好意思,嘟囔着说“你回去看孙子吧我没事”,女人瞪他一眼:“孙子有他姥姥呢,你死了我找谁吵架去?”
我别过脸去看窗外。北京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像伸向天空的手指,抓不住一点绿色。护士进来给我换药瓶,问我今天感觉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又问家里人来陪护吗,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把床头柜上凉了的水给我换成热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病房里静得只听见仪器嘀嘀的声响和老周的鼾声。我摸出手机,点开和小冉的聊天框,上一次通话记录是十天前,那次她说正在开会,匆匆两句就挂了。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睁着眼等天亮。
老周住了五天就出院了。走的时候他媳妇还念叨着回去得把家里的烟全扔了,老周嘿嘿笑着,跟我挥手说“小伙子你也早点好”。病房又空下来一张床,新来的病友是个年轻小伙子,打球把腿摔折了,他妈天天在这儿守着,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小伙子嫌他妈烦,说妈你能不能别老待这儿,我同学来看我都不好意思。他妈就笑,说你有啥不好意思的,你小时候尿床我都没嫌你。
我有时候看着他们,会想起我妈。我妈在老家,离北京坐高铁四个小时。我没告诉她住院的事,就说最近项目忙,周末回不去。她在电话里叮嘱我记得按时吃饭,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就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只没翅膀的鸟。
第十天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那天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一周就可以出院。我躺在那里,心里盘算着出院以后的事,想着回去得把请柬重新核对一遍,酒店那边还有几个菜要定,伴郎的衣服还没试……想着想着,忽然就停了。
这些事,小冉知道吗?她知道我们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吗?
我把手机通讯录翻出来,盯着她的名字看了很久。这十七天里,她给我发过几条微信,都是些零碎的日常,“今天好冷”“午饭吃的沙拉”“晚上可能得晚点回”,像发给一个普通朋友那样随意。她不知道我病了,不知道我这十七天是怎么过来的,不知道我每天盯着药水瓶数滴答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可我也没有主动告诉她。
这念头像根针,扎得我一下子清醒了。是啊,我没有告诉她。是我自己选择了沉默。可为什么我会选择沉默呢?大概是心里隐约觉得,即便告诉了她,也不过是换来几句“你怎么不早说”“我这边走不开”之类的话。我们在北京漂了这些年,早就习惯了各自扛着各自的担子,习惯了用“忙”来搪塞一切,习惯了把对方的缺席理解成“没办法”。
但结婚呢?结了婚以后,是不是还要继续这样“没办法”下去?
隔壁床的小伙子腿快好了,他妈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院。她一边叠被子一边跟我唠嗑,说小伙子他爸当年也是打球摔断过腿,她那时候怀着孕,挺着大肚子去医院伺候了一个多月。“那时候苦啊,”她笑着说,“可两个人在一起,苦也苦得有个盼头。”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刺得我眼眶发酸。
第十三天,老周居然回来看我了。他拎着半兜子苹果,说是媳妇非让带来的,让他复查的时候顺便看看我这个“没人管的小伙子”。他坐在我床边削苹果,一刀一刀的,皮削得老厚。他说小伙子你对象咋还没来呢,我说她忙。老周把苹果递给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再忙,该来也得来。我那时候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我媳妇骑个电动车三十里地赶过来,车胎都扎了。人这一辈子,不就是图个有事儿的时候有个人在跟前吗?”
我没说话,把苹果咬了一口,有点酸。
那天下午,我给小冉发了一条微信,问她在干嘛。过了两个多小时她回说在开会。我又问最近忙不忙,她说还行,就那样。我再没回。放下手机的时候我心里特别平静,像一潭死水被风吹皱了又平下来。
第十五天,我开始办退婚的手续。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手续,无非是给酒店打电话取消预订,给婚庆公司发消息说延期,再把抽屉里那摞请柬收起来。请柬是大红色的,印着烫金的喜字,翻开里头是我和小冉的名字并排写着,像一个美好的谎言。我把它们塞进一个牛皮纸袋里,搁在柜子最上层。
我没跟小冉商量。我知道这事儿不该一个人做主,可我忽然觉得,商量不商量的,也没什么区别了。这十七天里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比距离更远的东西。我甚至说不清那是什么,就像你握着一把沙子,明明看着还在手里,可一攥紧,全从指缝里漏光了。
第十六天,我退了婚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了我妈耳朵里。她打来电话,声音抖得厉害,问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说妈没事,就是觉得不合适。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都要结婚了说不合适,你让人家姑娘怎么想?我说妈你别管了,我自己能处理。挂了电话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小片。
第十七天,出院。
早上护士来给我拔了针,嘱咐我回去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我换上自己那身衣服,蓝色羽绒服,黑色的裤子,都是小冉给我买的。站在医院大门口等车的时候,北京的冬天正刮着风,冷得骨头缝里都疼。我仰头看了看天,还是灰蒙蒙的,跟十七天前一模一样。
手机是在回出租屋的地铁上响起来的。
屏幕上跳动着小冉的名字。我看着那三个字,响了五六声才接起来。
“你这几天怎么都没消息?”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背景音里有地铁报站的声音,“我忙完这个案子了,你在家吗?晚上一起吃饭吧。”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车窗上映出我的脸,苍白、瘦削,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小冉,”我说,“我们分手吧。”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地铁报站的声音从听筒里挤进来,模糊又遥远。过了大概有十秒钟,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回高了八度:“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吧。婚不结了。”
“你疯了?”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你在哪儿?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听见她那边有急促的脚步声,好像在边打电话边往什么地方跑。“你好好说,赵远,你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地铁到站了,门打开又关上。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我在医院住了十七天,”我说,“今天刚出院。脑梗,没大碍了,你不用紧张。”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安静得更久,久到我以为她挂断了。然后我听见她吸气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突然松开。
“你住院了?你怎么……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在忙。”我说,“你一直在忙。”
“赵远你混蛋!”她忽然就哭了,声音又尖又抖,“你住院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我没说话。地铁重新启动了,车厢晃了一下,我扶住扶手。旁边一个大妈好奇地瞥了我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你在哪儿?”小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去找你,你当面跟我说。”
“不用了,”我说,“我回出租屋收拾东西,这几天就搬走。”
“你敢!”她喊了一声,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打回去,说算了当我没说过。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头半天,终究没按下去。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屋里还跟我住院前一个样。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水,沙发扶手上搭着小冉的一条围巾,阳台上晾着两件衬衫,被风吹得干硬。我站在玄关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屋子陌生得像从没住过。
我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北漂这些年搬过好几次家,早就练就了把全部家当装进两个行李箱的本事。我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往外掏,叠好码进行李箱里。抽屉里翻出几张电影票根,是我们刚在一起那会儿看的,片名都模糊了。还有一个装喜糖的红色小盒子,里头还剩两颗德芙,都化了。
小冉是傍晚回来的。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推开。她站在门口,外套都没脱,眼睛红肿着,一看就是哭了一路。
我正蹲在地上把最后几本书装进纸箱,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她走过来,步子很重。在我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我,声音哑得厉害:“赵远,你把头抬起来。”
我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她仰着脸看我,嘴角哆嗦着。
“你就这么决定了?”她说,“十七天不联系我,一回来就提分手,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说,“这十七天我想了很多。咱们俩在一起这三年,聚少离多,各忙各的。我住院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不是你的错,是我没告诉你。可恰恰是因为我没告诉你,我才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明白了,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我都不敢开口找你。这本身就有问题。”我看着她的眼睛,“小冉,咱们都在北京漂着,都不容易。可要是结婚了,还得这么漂着,一个人住院另一个人连知道都不知道,那结婚图什么呢?”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下来了。一串一串的,砸在地板上。她穿着高跟鞋,脚边很快就湿了一小片。
“你凭什么说我不敢开口?”她忽然说,声音还是抖的,“你根本没开口!你住院十七天,你连条消息都没发给我!我打给你电话你也不接,我以为你在忙项目,我……”
“我打了,”我打断她,“住院第二天晚上我给你打了两个电话,你都没接。后来你也没回。”
她愣住了。张着嘴,眼泪还挂着,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那两天我手机没电了,”她声音低下去,“办公室充电器坏了,我……”
“你看,”我苦笑了一下,“就是这么回事。你有你的理由,我有我的理由,谁都没错,可谁都够不着谁。小冉,我不是怪你。我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太累了。以后结了婚,有了孩子,柴米油盐的,只会更累。要是咱们连生病了都指望不上对方,那这婚结着有什么意思?”
她站在那里不说话,肩膀一抽一抽的。窗外天快黑了,屋里的灯没开,只有夕阳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线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
“我不退。”她忽然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不退婚。赵远,你住院不告诉我,是你不对。可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这三年是不是太拼工作了,是不是忽略了太多东西,我自己心里有数。你给咱俩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重新来的机会。”她抹了把脸,把眼泪胡乱擦在袖子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觉得咱俩跟合租室友似的,各过各的。可那不是我想要的日子,也不是你想要的。咱俩都走岔了,现在拐回来不行吗?”
我没说话。她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走过来蹲在地上,帮我把那几本散落的书往箱子里码。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的,带着外面的寒气。
“我在医院门口见过你,”她忽然说,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第十四天。我去找你,你同事说你住院了,我查了好几个医院才找到。我站在住院部楼下站了一个钟头,没上去。”
我整个人僵住了。
“为什么不上来?”
“我不敢。”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像兔子,“我怕上去看见你躺在病床上,我会受不了。我更怕你看见我来了,问我为什么之前不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那几天确实忙疯了,可忙不是借口。我就是……怂了。”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这次哭得更凶,整个人蹲在地上缩成一团。“赵远,我知道我错了。你别退了行吗?咱俩好好过,我不加班了,我请假陪你去复查,我……”
我蹲下去,把她拉起来。她的脸埋在我胸口,眼泪把我的毛衣洇湿了一大片。我搂着她,心里那堵墙忽然就塌了,稀里哗啦的,碎了一地。
“小冉,”我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见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味,“我刚才在地铁上就想好了,你要是来了,我就再试试。你要是不来,我就真走了。”
她从我怀里挣出来,仰着哭花的脸问我:“那我现在来了呢?”
“来了就作数。”我说。
她破涕为笑,又哭又笑的,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线晕开糊在眼角,像只狼狈的大熊猫。我伸手给她擦,越擦越脏,索性不擦了,把她重新摁回怀里。
那天晚上我们出去吃了顿火锅。坐在热气腾腾的馆子里,她吸着鼻子给我涮毛肚,一边涮一边说以后每个月都得去医院复查,我说好。她说以后手机再也不静音了,我说好。她说以后她每周最多加两天班,多一天都不行,我还是说好。她瞪我一眼说你倒是表个态啊,我说你定的规矩都挺好,我没意见。
她噗嗤笑了,说你住院住傻了。
后来我俩把那些请柬又从牛皮纸袋里翻了出来,一张张抚平了,摞在茶几上。她坐在我旁边翻着看,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说这个人她都不想请,之前随份子随了八百现在还没还回来。我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个。她说不惦记不行,日子得精打细算。
我看着她在台灯下面一张张清点请柬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那种踏实跟之前的踏实不一样,之前是各过各的相安无事,现在是知道往后日子再难也有人跟你一块儿扛。
出院后的第一个周末,小冉请了两天假,陪我回老家看了我妈。我妈见我俩一块儿回来,高兴得在厨房里转了三圈,把冰箱里存的排骨全炖了。饭桌上我妈一个劲儿给小冉夹菜,小冉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说阿姨您也吃。我妈看着她笑,又看看我,眼里满是欣慰。
我坐在那儿,咬着一块排骨,心想这大概就是过日子吧。有磕绊、有误会、有差点走散的时候,可只要两个人还愿意回头找对方,就总能找得着。
晚上回北京的高铁上,小冉靠着我肩膀睡着了。她大概真是累坏了,这些天连轴转地忙案子,又跑来跑去地陪我复查、退酒店、改请柬。我偏头看了看她,睫毛长长的,呼吸均匀,手里还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像怕我跑了一样。
窗外的夜色黑得像墨,零星有灯火掠过。我轻轻反握住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
可我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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