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交离职申请,不到十分钟,审批就通过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已通过”三个字,扎得眼睛生疼。

隔壁会议室传来掌声和笑声,听说唐俊健也被挽留了,加薪十万,沈副总亲口说的。

人事经理拍我肩膀,说丽芳啊,你能力强,到哪儿都吃香。

我笑了笑,把工牌摘下来放进兜里。

半个月后,袁欣雅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丽芳姐,三个项目全停了。沈副总今天在会上砸了杯子。”

我慢慢挂断电话,低头看向书桌上那本厚得能砸核桃的笔记本,愣了很久。我知道,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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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七点半,我骑电动车到公司楼下,锁好车,在门口早餐摊买了个茶叶蛋。

摊主大姐认识我,笑着问,今天怎么没带粥。

我说起晚了,凑合一口。

进了办公楼,电梯里碰见财务部的小刘,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没多想,按了六楼。

技术部在走廊最里头,推门进去的时候,蔡鹏正站在饮水机前泡茶。

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手里那个信封上,又移开,低头吹了吹茶水。

我走到他跟前,把信封递过去。

“蔡哥,这是我的离职申请。”

蔡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盯了信封半天,叹了口气:“丽芳,你不再考虑考虑?”

我说考虑好了。

他没再说什么,拿了信封就往外走。我知道他去找沈海峰了。

我坐回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挂着昨天没写完的周报。

我盯着那封没写完的周报看了好一会儿,上面写着一行字:核心模块优化方案已完成,待客户确认。

这个方案,我做了四个月。加班了一百多天,每个周末至少来两天,有时候晚上干到十一二点,保安都跟我混熟了。

我想过很多次提离职的场景,想着公司会不会挽留一下,想着蔡鹏会不会说两句体面话,想着沈海峰是不是至少应该把我叫进办公室,问问原因。

可我想的这些,一样都没发生。

系统弹出一条通知:离职审批通过。

我看了看时间,九点零八分。交上去是九点不到,前后大概十分钟。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八年,提出离职,十分钟就批了。

手机屏幕上的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我坐在那里,手心有点发凉,脑子里嗡嗡的。

结婚那年,挺着大肚子来面试,面试官问我能不能接受加班。

我说能。

后来孩子他爸走了,我一个人带着周晓阳,从来没因为孩子的事耽误过工作。

八年了,我没有迟到过几次,没有请过假。

产假都没休满,提前回来上班。

原来这些,都只值十分钟。

袁欣雅的微信弹出来:“你疯了?怎么突然要离职?”

我没回她,手指按在桌面上,指甲一下一下刮着键盘边缘的灰。

这破键盘我用了好几年,空格键磨得发亮,一直懒得换。

现在想想,挺好笑的,连个键盘都舍不得换,哪里像说走就走的人。

隔壁会议室的门开了,一阵掌声涌出来。

我站起身,想去倒杯水,经过门口,不由自主地偏头看了一眼。

唐俊健站在投影仪前面,白衬衫,黑框眼镜,看起来精神抖擞。

沈海峰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正说着什么。

我听到一句:“像小唐这样的人才,公司一定留住。”

掌声又响起来,还有人笑着起哄。唐俊健那张脸,年轻得意,笑得没什么顾虑。

我端着水杯往回走,脚步不快,热气扑在手背上。

同事小张迎面跑过来,看见我,脚步缓了缓,低声说了句:“丽芳姐,听说你走了?”我说是啊,下周交接完就走。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嗯了一声,从我身边过去了。

回到工位,我把抽屉收拾了一遍。

茶包两盒,数据线三根,一个粉色陶瓷杯,是周晓阳去年教师节做的手工,非要送给我喝水用。

一包同事给的喜糖,过期了。

还有一盆小多肉,养了两年多,一直在窗台上晒着,长得很结实。

我把多肉装进纸袋里,想着反正以后也用不上了。

又顺手把抽屉里的热水袋也拿出来,冬天加班的时候,腰疼,靠着它才能撑住。

蔡鹏回来了,站在我工位旁边,搓了搓手:“丽芳,那个……沈总要你这两天把手头的工作跟小唐交接一下。”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他站着没走,半天挤出一句:“你别怪哥,哥也没办法。”我笑了笑,说蔡哥,我理解。

他走了,我继续收拾东西。

走廊那头传来唐俊健的说话声,他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安静,大家都听见了。

他说:“沈叔你放心,这边我肯定给你弄好,绝对让你脸上有光。”

沈叔。我叫沈海峰沈总,叫了八年。他叫沈叔,才入职不到一年。

我低头,把最后一样东西装进纸箱。

02

交接第一天,我把我手头所有的文档整理出来,列了一份清单。

三个在跟项目,两个刚收尾,一个还在需求阶段。

每个项目的进度、注标、关键节点、客户对接人、联系方式,我都写在Excel表格里了。

我做事向来仔细,这份交接清单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

写到最后,手指有点酸,我把文档保存,发给唐俊健。

然后我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提示音,他看了一眼,打了个哈欠,没点开。

我站在他工位旁边的时候,他还盯着手机屏幕,嘴角挂着笑,不知道在刷什么。

我说唐工,交接文档我发你了,你有空看一下。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笑嘻嘻地说,行行行,我回头翻翻。

我说里面有些技术细节比较复杂,建议你还是仔细看看。

他说没事没事,到时候遇到了再说呗,反正你的方案做得好,不会出问题的。

我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这么一说,仿佛我走了以后那些项目就跟他没关系似的,好像他只是在这个工位上坐着,等时间过去。

我忍了忍,没再说什么。

下午开会,沈海峰主持,讨论一个项目下周要交的阶段性成果。

沈海峰在会上说,让唐俊健牵头。

唐俊健点头,说没问题沈叔。

沈海峰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过渡期丽芳帮衬一下。

他那个语气客气得很,但所有人都知道,我这个“帮衬”的意义。

散会后,蔡鹏把我叫到一边,低声问我:“丽芳,你那套加密文档的密码,能不能给小唐?”我说文档密码在交接文档里写清楚了。

他搓了搓手,说不是,我是说那个核心模块的源码注释,他可能一时半会儿看不懂。

我顿了顿,说蔡哥,我尽量写详细。

回到工位,我把加密文档重新打开,逐条核对了一遍密码和路径。

同时把我的源码注释重新翻了一遍,有几处关键算法逻辑比较绕,我补了几行说明。

补完后,我又把文档发给唐俊健一次,加了一句话:“密码在文件名里。”

这次他连提示音都没响。

下班后,办公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

我关电脑的时候,发现唐俊健的工位上还有灯。

他坐在那里,正拿着手机打电话,语气带着笑和讨好:“嗯嗯,我知道,沈叔跟我爸说了。放心,我都懂,这不是有我嘛。”

我坐在工位上,没动。

脑子里浮现出很多画面来。

那年在车间调试设备,设备半夜出故障,我一个人蹲在机柜前修到天亮。

那年冬天在客户现场连续驻场一周,回来的时候发烧到三十九度,没人知道。

那年投标熬了三个通宵,标书打印出来厚厚的,最后中标了。

这些事,沈海峰不知道吗?他知道的。

但他从来没在公开场合夸过我什么,从来没在例会上提过我的名字。

每次项目汇报,他介绍的时候都是说:“我们团队。”八个字,把我这几年干的活全概括了。

我那时候总安慰自己,干一份活,挣一份钱,计较那么多干什么呢。

可同样是辞职,我的十分钟批了,他的加薪十万。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晓阳发来的微信,问:“妈,今晚吃什么?”我盯着这几个字,眼眶有点发酸。

我回他:你妈今天下班早,给你做红烧排骨。

他回了个欢呼的表情包。

我关掉电脑,把桌面上的文件归拢好,背起包走了。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风灌进领口。

我掏出手机,给袁欣雅回了一条微信:“没疯,就是不想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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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两天,我都在做交接。

唐俊健每天十点多才到公司,到了就先去接杯咖啡,然后坐在工位上刷一会儿手机。

我发给他的文档像石沉大海。

中间我问他看了没有,他说看了看了,又笑了笑。

但我知道他没看,因为里面的技术参数他一个都没提过。

第三天下午,客户那边打来电话,问核心模块的进度。

我接了,客户还挺客气,问是不是还在按计划推进。

我说是,正在做最后的收尾。

挂了电话,我转过头看到唐俊健坐在那里,翘着腿,正在外面打电话。

他聊到配送和促销,似乎是家装的事,嗓门很大,把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都吵得烦人。

我愣在那儿,手按在座机上。

是走是留都无所谓了,但项目怎么办,客户怎么办?

我干这行八年,知道项目砸了是什么后果,它不仅影响公司名声,也会让很多兄弟们白忙活。

我坐在工位前,打开微信,想提醒他一下,但打字到一半又删了。

想了想,我起身走到他那边,把座机听筒拿起来递给他,说客户找你。

他愣了一秒,接过听筒,冲着电话那边换了副口气:“您好您好,我是唐俊健,项目这边您放心……”

我没再听下去,回到自己工位坐下。

傍晚,蔡鹏把我叫去,说沈总要我提前把核心模块的源码打包好,以免后续人员更替出现断档。

我说可以,但需要时间,这个模块写了几个月,要完整打包不是一两个小时的事。

蔡鹏说那边不急,周五之前搞完就行。

蔡鹏走后,我坐在工位上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核心模块的源码,那是我花了几个月时间一个代码一个代码敲出来的,费了多少心力,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现在他们要打包,不是“怕断档”,是防着我留一手。

我没吭声,打开电脑,把这个模块的文件全部翻了出来,看到一个文件,日期是我儿子发烧那晚,凌晨两点改的,那晚我守在他床边,打着台灯改代码,一夜没睡。

手指放在鼠标上,停了很久,我最终把鼠标移到右上角,点了一下“×”。

我拿起那本工作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找到核心模块目录清单。

然后我在备注栏里补了一行字:“备份文件位置:D盘/个人文件夹/核心模块备份。”

写完我就后悔了。

但我没删。

也许在我心里,我始终没办法成为一个干脆利落的人。

我干这一行,靠的就是认真。

就算要走了,也想让事情不留烂摊子。

周四下午,唐俊健第一次来找我,说自己要看一下框架的登录逻辑。

我打开电脑给他演示了一遍,他坐在旁边看了不到两分钟,就说“行行行,我回头再研究”,拿起手机走了。

我坐回电脑前,盯着屏幕,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这事当成什么了?当成游戏,还是当成一个可以直接复制粘贴的拼图?

晚上收到袁欣雅的微信,她说:“丽芳姐,你知不知道,唐俊健好像是沈总大学同学的儿子?”我回:“猜到了。”她说:“难怪。”

我没再回。窗外的天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起身关灯,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坐了八年的工位。

04

最后一天晚上,我回公司拿充电器。

白天收拾东西的时候把它落在抽屉里了。

本来想着不要了,但那个充电器是周晓阳送我生日礼物,标签都磨掉了,还能用。

舍不得丢,我下班后又绕回来取。

公司大楼里安静得很,只有走廊灯亮着。我刷卡进门,走到技术部那一排工位,推开虚掩的门,正要开灯,听见了动静。

我停住手,站在门口,没出声。

走廊的光透进来,我看见唐俊健蹲在我的旧工位前,弯着腰,正把什么东西查到电脑主机上。

电脑屏幕亮着,白色对话框,上面写着“密码错误”。

他插着U盘,不知道是想往里拷什么,还是想往里装什么。

他低声骂了一句,把U盘拔下来,看了看四周,把那张便签条撕了,塞进口袋里,快步往外走。

他没看见我。

我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动也没动。

一直到他脚步声走远了,我才走进去,打开手机手电筒。

那台旧电脑的屏幕已经熄了,桌面上留着一个小程序图标,系统日志里赫然多了几条访问记录。

我盯着那几行日志,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动。

这不是第一次,他动过我的电脑。

而且今天白天,我看见他把蔡鹏叫到一边问过一句:“周丽芳那些归档的文件夹里,会不会有删过的文件?”蔡鹏当时说:“她做事很仔细,应该不会删。”

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没心,他只是根本不懂,核心技术文档的价值。

而他那晚插U盘的意思,我再明白不过。

他想拿我的东西去“优化”,去“外包”,然后署名变成自己。

他以为我看不明白。

我站在旧工位前,看着那台电脑,看着屏幕上我的名字和工作目录。

然后我走到自己的格子间,蹲下来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那块硬盘安静地躺在抽屉底层,是一个月前我去客户那边用的。

里面存了三个在跟项目的所有中间版本、去重、标注、备忘,包括我写的那套技术方案的原始代码文件。

我盯着硬盘很久,手指搭在边缘,没动。

带走的不是公司的东西,是我自己写的代码。

这么多年来,我加班的每一分每一秒,熬过的每一个通宵,都在里面。

如果明天唐俊健把那些外包出去,那就等于我这些年的心血全被别人拿走了。

那些东西,该是我自己的。

我把硬盘拿起来,放进了包里。

临走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的旧工位。

那盆多肉早就拿走了,桌面上空空的,只有那台旧电脑还亮着幽幽的光。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再见了。

然后拉开门,走进走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里回响。

出了大楼,风有点凉。

我裹紧外套,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路过卖烧烤的摊子,闻到孜然味,肚子饿了,却没停。

脑子里全是那些项目的数据,那些文档,还有唐俊健插U盘时匆忙的样子。

到家的时候,周晓阳还没睡,正在客厅写作业。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问:“妈,你怎么这么晚还出去?”我说回公司拿了个充电器。

他没再问,低下头写作业,又补了一句:“妈,排骨真好吃。”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块硬盘,突然鼻子有点酸。

放下包,我把硬盘藏进衣柜最里面的抽屉里,锁上了。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是袁欣雅发来的消息:“丽芳姐,你确定要走吗?下午沈副总提到你了,语气不太好。”我回了一个字:“走。”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

窗外好像下雨了,声音噼里啪啦打在雨棚上,敲门一样,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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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职后的头几天,我睡了个够。

每天早上送周晓阳去上学,回来补个觉,下午去菜市场买菜,晚上给儿子做饭。

日子过得平静得不像真的。

我甚至一度觉得,这就是以后的生活了,挺好。

第十天晚上,周晓阳抱着书包跑来问我:“妈,刚才有个阿姨打电话来,听声音挺急的,说你手机打不通。”我赶紧掏出手机一看,没电了。

充上电开机,六个未接来电,全是袁欣雅打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回拨过去。

电话刚响了两声就接了,袁欣雅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她说:“丽芳姐,三个项目全停了。”我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她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紧张:“客户那边验收不过,系统跑不动,数据全乱了。沈副总今天在会上砸了个杯子,发了很大的火。”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她具体怎么回事。

她说,我走后,唐俊健说核心模块的源代码在外包那里做过优化更新,然后直接替换了。

结果替换完,系统直接跑不起来了,数据错乱,接口全部对不上。

客户那边催得紧,技术部的人全都看不懂,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她说:“丽芳姐,他们想请你回来看看。”

我靠在沙发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窗外天黑透了,客厅的灯没开,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我不想去,凭什么?

走得时候那么干脆,现在有麻烦了,又来找我。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了一会儿,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入口没滋没味。

周晓阳从房间探出头来,问,妈,有事?

我说没事,又问,作业写完了吗?

他说写完了。

又过了两天。

电话一个接一个来。

先是蔡鹏打了一个电话。

我没接。

他发了条微信:“丽芳,哥知道之前对不起你,但项目那边真的需要你。你能不能回来看一眼?”我没回。

沈海峰没有亲自打,倒是人事部经理打了电话来,语气客气得很:“丽芳姐,沈总的意思是,看在你多年为公司付出的分上,能不能回来帮个忙?酬劳好说。”我只说了句“我考虑考虑”就挂了。

嘴上说考虑,心里其实一直有个声音在说,回去干嘛?回去再给他们一次机会,让他们觉得你离不开这个公司?离了它,我一样能过。

那天傍晚,我去接周晓阳放学,他背着书包跑过来,一边跑一边说:“妈,我今天的数学测验考了九十八分。”我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说好。

他走在我旁边,书包在肩膀上晃来晃去,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小声说:“妈,你是不是不开心?”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啊。

他说,你这两天都没怎么笑,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我突然说不出话,站在那里,风把头发吹乱了。

周晓阳仰头看我,十四岁的孩子,什么都看在眼里,他拉了拉我的衣角,说:“妈,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去吧,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他这句话,不轻不重,却撞在我胸口最软的地方。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打开衣柜最里头的抽屉,把硬盘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桃木面,冰凉,沉。我握住它,像是握住一根漂在水里的木头。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蔡鹏的头像,发了三个字:“我回去。”

06

蔡鹏给我回了语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松快,说他去安排。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回话。

那块硬盘已经被我重新锁回抽屉里了,但那种沉甸甸的感觉还压在手指尖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还是那栋楼,还是那部电梯。

刷卡进门的瞬间,门卫看到我,愣了一下,叫我周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我点了点头,按下六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技术部的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

我推门进去,几个同事同时抬起头来。

有人叫我一声“丽芳姐”,有人低下了头,假装在看电脑。

气氛怪怪的。

我走到自己的旧工位前,电脑换了一台,上面的用户名是唐俊健。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眼,转身去找蔡鹏。

蔡鹏在办公室里,看见我推门进去,连忙站起来,脸上堆着笑:“丽芳,你来了,太好了。

我说,我先看看那三个项目的情况。

他说行行行,让小唐跟你对接。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过了好一会儿,唐俊健才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笑,说:“周工回来啦?这边项目的事,我跟你简单说一下吧。”他说“简单说一下”,结果拉到会议室,讲了十五分钟,全在说“客户那边要求变了”

“外包那边改过一部分代码”

“我这边压力也很大”。

我听完,问了一句:“核心模块的代码,是你让人改的?”他顿了一下,笑了笑:“周工,你也知道,主要是为了优化嘛,外包那边说那样调整跑得更快。”我说,那是你让他们改的,还是你自己改的?

他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说:“周工,你这是怀疑我咯?”

我看着他,没说话。

八年来,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用这种眼神看过别人,那是一种看透一切的笃定。

他有些慌,但嘴上还在笑着说,要不这样吧,我先带你看看项目的情况。

我没动,我说,不用了,我自己查。

我坐到技术部一台空闲电脑前,打开系统,花了二十分钟浏览了那三个项目的全部日志。

然后我得出一个结论,系统不是被优化改坏的,是有人把核心模块的代码替换成了别的东西。

那套代码我写了几个月,里面的数据接口和算法注释,每一行我都认得。

替换后的代码虽然语法相似,但逻辑全变了,接口参数对不上,数据库索引被改坏了。

我坐在那里,手指搭在鼠标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些代码看起来像是“外包优化”过的,但实际写的水平,连入门都算不上。

与其说是不小心改坏了,不如说,是没想到我原来的代码里面还有很多关联模块,一换就崩了。

唐俊健站在我身后,想找个借口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唐工,这份代码是谁写的?”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铺开了,语气轻松地说:“外包那边做的优化嘛,叫什么来着……”他没说出公司名字来。

我心里已经有了底。

下午,我走进沈海峰的办公室。

他坐在大班台后面,正对着电脑,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见我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说:“丽芳,坐吧。”我在他对面坐下,把一页纸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纸上写着三个条件:第一,恢复我在全部参与项目中的署名;第二,补发我过去两年的项目奖金;第三,唐俊健对我的技术和文档公开道歉。

沈海峰看着那张纸条,手指在纸边缘按了按,没有接。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不急不缓:“丽芳,你这个要求,我可以考虑,但现在项目的事,还是先解决再说吧。大家都是为了公司好,你说呢?”

我说,我可以先把项目恢复起来,但这三个条件,一个都不能少。

沈海峰笑了笑,说:“丽芳,大家同事一场,不要闹得这么僵。”我没有接话,站起身,说:“我明天开始调试系统,先出一个修复方案。

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我已经看清了。

他没有打算在公开场合承认唐俊健的过失,也没有打算道歉补偿。

那些话只是缓兵之计,能拖多久拖多久,等我把项目救回来,他又会恢复原样。

我站在走廊里,玻璃窗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袁欣雅走过来,把一杯热奶茶塞到我手里:“这杯我请你的。”我接过来,喝了口,甜,但心里闷。

我说:“欣雅,你帮我个忙。”她问什么忙,我说:“帮我查一下,唐俊健在外面有没有自己的公司。”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说好。

我攥紧那杯奶茶,心想,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该清算的,迟早要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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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用了三天时间,把那三个项目的核心代码恢复了。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轻松。

我走之前,项目代码已经打包放进了硬盘,但公司系统里被替换掉的那套代码混乱不堪,我需要把我原始的那套代码重新导入,再重新对接数据库和接口。

有些数据被损坏了,需要逐个修复,一天下来眼睛都是花的。

那三天,我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十一二点回家。

周晓阳知道我在忙,没多问什么,每天给我留好饭菜在冰箱里,自己热着吃。

有天晚上我到家,他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桌上放着一碗他给我留的汤,用保鲜膜盖着。

汤已经凉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心里不是滋味。

但我没有太多时间心酸,第二天还要早起到公司。

第三天傍晚,核心模块终于跑通了。

数据恢复正常,接口对接成功。

技术部几个同事围过来看,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忍不住说了一句“丽芳姐太厉害了”。

我注意到唐俊健不在办公室里。

蔡鹏走过来,看了看屏幕,搓了搓手:“丽芳,真是辛苦你了。”我说没事。

他话锋一转,又支支吾吾地说:“今天下午客户那边打电话来,说……说……”我问说什么,他说:“小唐跟客户说,你的技术方案有严重缺陷,公司正在更换更优方案。”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手里的鼠标放了下来。

我走后第二天,唐俊健就带着外包的人去了客户现场,跟客户说我的方案有问题,新团队才是未来。

蔡鹏说,客户那边已经在犹豫了,毕竟项目出了问题,他们不知道责任在谁那里。

那晚我一宿没睡好。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唐俊健已经在了。

他坐在电脑前,看见我进来,跟没事人一样笑了笑,叫我一声周工。

我没接他的话,坐到自己临时用的工位前,打开电脑。

半个小时后,沈海峰的秘书来叫我,说沈总找我。

我进了办公室,沈海峰坐在大班台后面,脸上没有笑,语气也没有前几天的客气:“丽芳,我听说你昨天在办公室说,小唐的专业能力有问题?”我说我没在公司说过这话,我只是说核心模块的代码不是他写的。

沈海峰沉默了一会儿,说:“丽芳,你已经离职了,严格来说,现在算是外聘顾问。说话做事,还是要注意边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和小唐之间有什么误会,我可以帮你们协调,不要把事情搞复杂了。”

他说“误会”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在他眼里,唐俊健是“人才”,我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代的外聘顾问。

哪怕这个系统是我写的,这个方案是我做的,那都是过去式了,现在坐在那个独立办公室里的人,是唐俊健。

我点了下头,说:“沈总,我知道了。”然后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上的时候,我的手还有点发抖。

我坐在那里,攥着鼠标,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唐俊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路过我身边,停下来,脸上的笑容依然挂在嘴边:“周工,那边客户说今天下午要来看现场,你要是方便的话,我安排你去讲一下方案?”他说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随意和自信。

我看着他,说:“我讲没问题,但我只讲事实。”他笑了笑,说:“当然当然。”

他走开了,我坐在那里,手指搭在键盘上,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如果我手里没有那份外包合同,我今天说的话,可能真的就变成了“离职员工的技术诋毁”。

我拿出手机,给袁欣雅发了一条微信:“查到了吗?”她回得很快:“还在查,明天给你。”我锁了屏幕,合上电脑,窗外的天又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雨了。

08

当天下午,客户来了。

三个人,西装革履,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陈,跟沈海峰握手的时候很客气。

唐俊健也在旁边,笑着递名片,脸上的表情热络得像是他们有多熟似的。

我没有上前,只是站在技术部的门口。

等沈海峰带着客户走过来时,他向陈总介绍我:“这是我们公司资深工程师周丽芳,之前那几个项目她都有参与。”陈总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说:“周工辛苦。

我简单说了几句项目的情况,然后打开准备好的修复方案,一条一条指给他们看。

陈总看得很仔细,不时点头。

唐俊健站在旁边,脸上保持着微笑,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晚客户走后,唐俊健叫住我,语气变了,没有之前那种假客气:“周工,你今天讲的那些东西,客户会不会觉得是之前我没做好?”我说,我没提任何人,我只是讲事实。

他说:“行,你讲事实。”然后转身走了,背影僵硬。

袁欣雅的微信在晚上十点发过来,只有一句话:“查到了,明天当面给你看。”

第二天中午,袁欣雅约我在公司楼下的面馆见面。

她点了一碗牛肉面,我点了碗杂酱面,两双筷子,各摆各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顺着桌面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外包合同复印件。

合同方写的是“新锐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名字,赫然是唐俊健。

合同内容,是为公司某个项目提供“技术框架优化服务”,报价二十万,签字日期是三个月前。

袁欣雅说,这份合同是通过一个做供应商管理的朋友拿到的,他们那边留得有底:“这几年,公司好几个项目的外包供应商,都有这家‘新锐’的身影。”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语气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味。

我翻着那几页纸,手指停在“新锐信息技术有限公司”那行字上。

脑海里浮现出的画面,过去三年里多次在审批流程中见过的那些外包合同,供应商名字每次都不一样,但付款时对接的银行账户似乎都是同一家。

我原以为唐俊健只是靠关系混日子,没想到他连吃相都顾不上了。

袁欣雅说:“这份合同是复印件,但签字是真的,公章也是真的。你要是拿出去,他跑不掉。”我放下合同,夹了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嚼着,心里盘算着。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春天的风暖洋洋的,吹在脸上,却让我异常清醒。我手里握着那个牛皮纸袋,像握着一把刀。

我没有急着去摊牌。

第四天下午,我走进沈海峰办公室,把合同放在他面前,说:“沈总,你认识这家公司吗?”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又仔细看了两眼,最后慢慢放下,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摸了一下茶杯,没有端起来,手指搭在杯盖上,摩挲着,没有说话。

我坐他对面,也没有急着开口。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他呼吸的频率。

过了很久,他终于说话,声音低了很多:“丽芳,这件事,我来处理。

我说:“沈总,不是你来处理,是我们一起处理。”他抬头看我,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开。

那天下午,唐俊健被叫进沈海峰的办公室,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领带有点歪,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出了技术部。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没理。

袁欣雅发微信问我:“怎么样了?”我回:“差不多了。”

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敲在玻璃上,沙沙作响。我看着窗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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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停。

我到公司的时候,停车场里没看见唐俊健的车。他的工位空着,电脑黑屏,桌面上那份之前打印出来的技术方案还摊在那里,似乎没人动过。

十点,沈海峰让秘书通知开会。

参会的人不多:沈海峰、蔡鹏、我,还有总经理孙健。

孙健平时很少露面,这次来,穿着深灰色夹克,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坐下后,没有寒暄,直接看向沈海峰:“老沈,你说说情况。”

沈海峰的脸像被谁打了一巴掌似的,勉强维持住镇定。

他从外包合同说起,一笔一笔交代了唐俊健入职以来涉及的项目外协和资金流转情况。

他没有回避事实,但说到最后,还是补了一句:“这事我有责任,是我荐人失察。”

孙健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当众发作。

他看着我说:“周工,这几年你受委屈了。”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比沈海峰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有力得多。

我坐在那里,眼眶一热,低下头没有接话。

我告诉自己别失态,但嗓子眼里还是堵得厉害。

八年的委屈,被他轻飘飘一句压平了。

散会后,蔡鹏走过来,压低声音对我说:“丽芳,唐俊健上午已经交了辞职报告。”我说知道了。他没再多说,拍了拍我肩膀,转身走了。

下午,沈海峰当众宣布了几件事:第一,周丽芳在所有参与项目中的署名全部恢复;第二,补发周丽芳过去两年应得的全部项目奖金;第三,唐俊健就技术交接不当与文档侵占行为,在公司内部通报并道歉。

沈海峰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的眼睛。

他宣布完毕,会议室里静悄悄的。

没有人说话,我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那支旧钢笔,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我以为我会高兴,但没有。

那种感觉更像是,一个背了很久的书包,终于有人帮你卸下来了,肩膀先是一松,然后才一阵酸痛。

当天傍晚,我走出公司大楼,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我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轻松了很多。

手机响了,是周晓阳发来的微信,是一张照片,他拍了自己刚做好的蛋炒饭,配文:“妈,今晚回来我给你炒一碗。”我笑了,站在人来人往的楼下,笑出了眼泪。

我回了一句:“好,你多放两个鸡蛋。”

10

这件事过后三天,我没去公司。

一方面,项目修复已经完成,系统运行平稳,不需要我天天盯着。

另一方面,我也需要时间缓一缓,把心思从那个办公楼里抽出来。

我在家做了一顿好的,排骨炖玉米,炒了两个素菜,还用砂锅煮了粥。

周晓阳放学回来,看到桌上的菜,眼睛亮了一下,筷子都来不及洗就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

他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妈,这是庆祝吗?”我说是,庆祝你妈重新做人。

他笑了,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又抬头问:“妈,那你以后还去那个公司吗?”我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我其实想了好几天。

项目恢复过来了,署名前缀收回了,奖金也打到卡上了。

回去继续上班,还是顺着这个机会彻底走出来,重新开始?

我想了很久,最后做出了决定。

第五天早上,我到了公司,把蔡鹏叫到一边,说:“蔡哥,我需要一个新位置。”蔡鹏愣了一下,说:“你原来的工位还给你留着,已经打扫好了。”我说不用,那个位置背光,坐久了颈椎疼。

我要朝南靠窗的位置,透气。

蔡鹏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

两个小时后,行政部门给我安排了一张新工位。

靠窗,朝南,阳光正好洒在桌面上。

我把那盆多肉摆上去,阳光落在叶片上,泛着一层温润的绿色。

我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梳理这三个项目接下来需要处理的工作。

系统已经稳定了,但后续迭代还要做,客户那边的需求还在变,这些我都熟悉。

沈海峰经过技术部,在门口停了一下,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

蔡鹏在饮水机前接水,回头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我能感觉到办公室里气氛微妙的变化,但我没打算去解释什么,也没打算去感谢什么。

我的工位在这里,我的项目在这里,我的人在这里,就够了。

中午,袁欣雅约我去楼下吃饭。

她点了碗牛肉面,我点了碗杂酱面,跟上次一模一样的搭配。

她问我:“丽芳姐,你真打算留下了?”我说是啊,项目还没做完。

她咬着筷子看了我一眼:“我还以为你会走。”我笑了:“走干嘛?货还没搬完呢。”

她愣了愣,跟着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吃完饭,我慢慢走回办公楼。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想起半个月前那个晚上,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唐俊健蹲在我旧工位前的时候,心里那种凉意。

原来有些东西,还是要费些力气才守得住。

我加快脚步走进大厅,按了电梯,上六楼。

回到新工位,窗台上的多肉晒着太阳,绿油油的,长得正精神。

我坐下,打开电脑,手指搭在键盘上,开始干活。

窗外那棵香樟树已经抽了新芽,春天,是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