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叛徒,也不是逃兵。他们曾经站到过很高的位置,说过很重的话,做过很硬的抉择。可他们留下的某些东西,又总让后来的人觉得不安。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坚定,而是因为他们太真实。真实到跟后来需要的那种“英雄模板”对不上。
瞿秋白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活着的时候,写过诗,编过报,懂俄语,会翻译。他做过中国共产党的主要负责人,也在上海的小弄堂里跟鲁迅一起熬过最白的恐怖。他最后死在福建长汀的一片荒草坡上,才三十六岁。死前,他唱了《国际歌》。没有喊口号,没有求饶,也没有留下什么慷慨激昂的遗言。
可就是这样一个在枪口下唱着歌死去的人,到了新中国成立之后,却没有被推到最显眼的位置上。到了一九六二年,毛泽东在一份批示里说得更明白:以后要少纪念瞿秋白,要多多纪念像方志敏这样的同志。
这句话后来被反复解读。有人说,这是否定。有人说,这是宣传策略。也有人说,这跟瞿秋白留下的那篇《多余的话》有关。
要弄清楚这件事,不能从一九六二年看起。得从更早以前,从江苏常州一条老巷子开始。
常州青果巷,是一条很窄的巷子。青石板路,灰砖墙,屋檐低低地压下来。下雨天,雨水顺着瓦当往下淌,落在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声音。瞿家老宅就在这条巷子里。门楣不高,推开木门,是个天井。天井里有一口老井,井水很凉。夏天的时候,瞿秋白常坐在井边看书。
一八九九年,瞿秋白出生在这里。他是瞿家的长子。瞿家祖上是常州望族,出过进士,出过官员。可到了他父亲这一代,家道已经败得不成样子。他父亲叫瞿世伟,是个典型的旧式读书人。会写字,会作诗,不会挣钱。家里靠变卖祖产过日子。卖到最后,只剩下几间旧屋子和一堆书。
瞿秋白从小就聪明。他能背很多古诗,也喜欢读新式的报刊。他母亲金璇很看重他,省吃俭用供他念书,指望他将来有出息,重振瞿家。可那个年代,读书已经不一定能当官,更不一定能吃饱饭。科举废了,旧路断了,新路又不知道在哪里。
家里越来越穷。债主来的时候,母亲就把孩子们赶到里屋去。她一个人站在堂屋里,低声下气地跟人说话。瞿秋白隔着门板听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咬着。
一九一六年,瞿秋白十七岁。那一年冬天,母亲自尽了。
压在母亲身上的,是多年的债务、家庭的败落,还有那种看不到尽头的苦。她选择在快过年的时候结束自己。消息传开,很多人叹息。瞿秋白后来写了一首《哭母诗》。那首诗里的感情,不是简单的悲痛,而是一种对自己无能的愤怒。他恨自己为什么还不长大,为什么不能替母亲扛下那些债。
从那天起,瞿秋白再不是那个只想读书的少年了。他开始想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个世道,会把人逼到活不下去。
他去了北京。
本来他想考北京大学。那时候的北大,已经是新文化运动的中心。可学费和生活费,他一样都拿不出来。最后,他进了俄文专修馆。那所学校不收学费,只教俄语。对当时的瞿秋白来说,这几乎是唯一的路。
他学得很苦。从字母开始,一个音一个音地啃。但他有天分,学得快。更重要的是,通过俄语,他打开了一扇新的门。他开始读俄国文学,托尔斯泰、屠格涅夫、契诃夫,一部一部读。他试着翻译,把俄国人的苦难和反抗,变成中文。
北京的街头,那时候不太平。学生们游行,工人们罢工,警察抓人。瞿秋白在路上走,常常能看见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学生。他开始参加一些活动,开始读马克思主义的书。但他还没有完全把自己交出去。他还在看,还在想。
一九二〇年,北京《晨报》派他去苏俄做特派记者。
那是一次很远的旅行。要先坐火车到满洲里,再穿过西伯利亚,最后到莫斯科。那一年,苏俄刚结束内战,到处是废墟和饥饿。可瞿秋白看到的,不只是这些。他看到一个旧世界被打碎之后,新世界正在一块一块搭起来。他把看到的一切写成通讯,寄回国内。
这些文章后来印成书,叫《饿乡纪程》,又叫《赤都心史》。那是中国最早系统介绍苏俄的一部分文字。很多中国人第一次知道十月革命之后那个国家是什么样子,就是从瞿秋白的文章里。
也是在那段时间,瞿秋白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从莫斯科回到国内之后,瞿秋白很快就进入了党的领导层。他懂俄语,懂马克思主义理论,文章写得好,又见过苏联的实际情况。在当时的中国共产党里,这样的人太少。
他做了一件事,对后来的革命影响很大。他把《国际歌》从俄文译成了中文。这是《国际歌》第一次被完整介绍到中国。后来千千万万人在集会上、在刑场上唱的那支歌,最早的中文译本,就出自瞿秋白之手。
国共合作时期,瞿秋白参与了很多重要文件的起草。他往返上海、广州,参加各种会议,写各种文章。他成了中国共产党早期最重要的理论家之一。很多人不知道,他曾经还是国民党一大背后的重要筹备者之一。那时候,两党合作,需要有人能同时沟通莫斯科和广州,瞿秋白是最好的人选。
可他终究是个文人。
他太敏感,太爱想问题。一件事,他总能看到两面。这在写文章时是长处,在领导革命时,有时就成了软肋。一个需要快速决断的领导人,如果总是反复权衡,就容易错失时机。
一九二七年,大革命失败。国民党清党,共产党损失惨重。大量的党员和工会骨干被杀,血流成河。瞿秋白在“八七会议”上站出来,批评陈独秀的右倾错误。会议决定开展武装斗争和土地革命。这个方向是对的,但怎么做,当时谁都没有成熟的经验。
瞿秋白一度成了党的主要领导人。可那段时期,革命仍然不断受挫。城市暴动失败了,农村起义也没有打开局面。作为主要负责人,他自然要承担很大一部分责任。他的路线,后来被总结为“左”倾盲动,受到党内批判。
对于一个刚刚三十岁的人,这样的压力太大了。
王明等人上台之后,瞿秋白被排挤出领导核心。他离开政治中心,回到上海,转入文化工作。那段时间,他搬过很多次家,用过很多化名。白色恐怖最严重的时候,他一天要换好几个地方。可他依然在写,在翻译,在办刊物。
就是在那时候,他认识了鲁迅。
鲁迅比他大十几岁,两个人一见如故。鲁迅欣赏瞿秋白的才气,也理解他的处境。他们一起编刊物,一起写杂文。瞿秋白有时住到鲁迅家里,两个人谈文学,谈时局,谈到深夜。鲁迅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能让他说出这种话的人,不多。
瞿秋白在上海那几年,是他文学上最成熟的时期。他写了很多杂文,翻译了高尔基、托尔斯泰的作品。他的文字里有理论,也有感情。他能把很深的问题,讲得让人听懂。这是他的本事。
可上海也待不下去了。
一九三四年,中央红军准备长征。瞿秋白的身体已经非常差。他长年患肺病,咳嗽得厉害,瘦得不成人形。组织决定让他留在苏区。有人说,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有人说,这其实是一种放弃。
瞿秋白自己什么都没说。他留了下来。
红军主力一走,苏区很快被国民党军包围。瞿秋白跟着一小队人转移,在闽西的大山里东躲西藏。山里又潮又冷,他的肺病更重了。走不动路,只能让人扶着。最后,在福建长汀附近,他被捕了。
刚被捕时,他报的是假名字,想找机会跑。可队伍里出了叛徒,指认了他。国民党方面很快知道了,这个人就是瞿秋白。
瞿秋白被押到长汀。国民党没有急着杀他。他们想劝他转变。他当过中共领导人,又是有名的文人,如果能让他公开脱离共产党,那对国民党来说,是一笔极大的政治资本。
他们给他看病,给他改善伙食。派了很多人来劝。有一个在国民党里做事的旧相识,还带着钱和委任状去见他。说只要他写份声明,就可以去大学教书,过体面的日子。瞿秋白拒绝了。
他没有写自白书,也没有说任何背叛的话。他每天在狱中读书,写东西。写到最后,他写了一篇很长的文章,叫《多余的话》。
这篇文章,才是后来几十年争论的焦点。
《多余的话》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绝命书。它里面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也没有对敌人的痛骂。它更像是一个人在临死前,对自己一生做的一次坦白。他写自己的动摇,写自己的软弱,写自己有时候对政治工作感到力不从心。他说自己骨子里是个文人,不是个政治家。他甚至说,自己参加革命,是个“历史的误会”。
这些话,在当时的革命者中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一个革命者,尤其是一个曾经担任过党的领导人的革命者,在临死前不说气壮山河的话,反而把自己的弱点一条一条列出来。这会带来什么后果,瞿秋白自己不可能不知道。可他还是写了。
他没有背叛。他没有出卖任何一个同志。他没有否定共产主义。他只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普通的人,把自己的犹豫、疲惫、挣扎,全部摆到了纸上。
一九三五年六月十八日,瞿秋白被押到长汀城西的一片草地上。
那天的天气很好,太阳很亮。他走到草地中间,盘腿坐下。他没有害怕,也没有哭。行刑的人已经举起了枪。他突然唱起了《国际歌》。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枪响了。
歌声断了。他倒下去,身子朝一边倾着,血慢慢渗进草地里。
行刑的国民党军官后来回忆,说那是他见过的最安静的一次枪决。没有叫喊,没有演讲,只有几句没有唱完的歌。
瞿秋白死了。三十六岁。
他留下的《多余的话》,并没有随他一起消失。
新中国成立后,瞿秋白被追认为革命烈士。他的骨灰迁到了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他的文学翻译被写进文学史,他的早期革命贡献被写进党史。但他始终没有被当作一个“典型”来宣传。
原因很复杂。他对革命有贡献,但他在领导岗位上也犯过错误。他是烈士,但他临终前写下的文字,跟后来需要的英雄形象对不上。他的身上有太多“灰色”。在一个需要鲜明黑白的年代,灰色是不容易被容纳的。
到了一九六二年,毛泽东作了批示:以后要少纪念瞿秋白,要多多纪念像方志敏这样的同志。
方志敏是谁。他是赣东北根据地的创建人之一,被俘后写下《可爱的中国》《清贫》。那两篇文章,从头到尾都是对信仰的坚定,对国家的热爱。一个字都没有犹豫,一点灰色都没有。这样的形象,适合做教材,适合讲给年轻人听。
而瞿秋白的《多余的话》,如果放进去,很难解释。怎么跟学生说,一个革命者也会有动摇?怎么让年轻人理解,一个人可以在坚持信仰的同时,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在那个年代,这些问题是不能问的。
所以,“少纪念”不是对瞿秋白个人的彻底否定,而是一种宣传上的降温。把他从“重点宣传对象”的位置上移开,让更简单、更纯粹的形象站到前面去。这在当时有它的道理,但也让瞿秋白在后来的很多年里,被简化成了几个标签。
很多人没读过他的文章,只看过他的《多余的话》的片段,就以为他动摇了。有些人甚至以为他写过自白书。这些印象,跟他真实的人生差得很远。
直到八十年代以后,情况才慢慢改变。学者们重新整理瞿秋白留下的文字,重新研究那段历史。人们发现,《多余的话》里没有一句投降。他只是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留了下来。他拒绝劝降,拒绝写自白书,最后唱着《国际歌》走上刑场。这些事实,谁也抹不掉。
他跟方志敏不一样。方志敏是钢,从头硬到尾。瞿秋白是水,会流动,会迂回,会映出不同的颜色。可水也有水的韧。它不会轻易断。
历史不应该只有一种模样。革命者也不应该都被铸成同样的铜像。方志敏有方志敏的伟大,瞿秋白有瞿秋白的可贵。一个教会人坚定,一个教会人诚实。两者并不矛盾。
如今,在常州青果巷的瞿家老宅里,还挂着他年轻时的照片。清瘦,安静,戴一副圆框眼镜。他身后是一面旧墙,墙上爬着几缕藤。天井里的那口老井还在,井水还是那么凉。
每年都有人来看他。人不多,三三两两。他们不说话,只是站在天井里,看一会儿。然后走出去,回到街上。阳光从巷口照进来,照得青石板发亮。
那个在一九三五年夏天倒在长汀草地上的人,没有走远。他唱的那支歌,后来被无数人唱过。歌里有他的名字,也有他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一直没断。
从常州到北京,从北京到莫斯科,从莫斯科再回到上海,最后到长汀。瞿秋白走了三十六年。他留下的东西,不只是一篇《多余的话》,也不只是一首歌。他留下了一种可能:一个人可以在革命中犹豫,在思考中痛苦,却仍然在最后一步,坚定地站在那里。
这种可能,在今天看来,比很多刻板的英雄故事更值得记住。
历史不会因为一句“少纪念”就真的把他少掉。因为真正进入历史的人,是不需要靠纪念才能活着的。他们已经活在了那些文字里,活在了那支歌里,活在了每一个愿意回头去读的人心里。
瞿秋白就是如此。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安静地,留在时间里。风从常州吹到长汀,从过去吹到现在。风里有歌,也有一个人清瘦的影子。他盘腿坐在草地上,轻轻唱着。不响,却一直不停。这,就是瞿秋白。一个复杂的人,一个真实的人,一个在历史深处,仍然被记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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