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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完整的家缺了一个角

2021年,妻子被诊断为EB病毒噬血细胞综合征。那是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病名,却从此改变了我们一家人的命运。

此后3年,我们辗转于各大医院之间,妻子的病情始终不见好转。她发着高烧,吃着大把的药,却仍坚持在店里为顾客做美容。我劝她休息,她总说:“我躺不住啊,一躺下就想店里的事,想你和孩子。”

2024年8月底,妻子的病情突然加重,我带着她住进了天津的血液病医院。大儿子俊可正在初中住校,亲人都不在身边,8岁的小宝俊亦第一次被独自留在家中。临走前,我打开家里所有的灯,告诉他:“爸爸要带妈妈去看病,你晚上把灯都开着,就不会害怕了。”他点点头,像个小大人似的说道:“爸爸,你放心,我没事的。”

那天深夜,我打开家里的监控,想看看俊亦睡了没有。画面里的一幕,让我的心猛地揪紧:几个穿制服的民警站在客厅里,正围着哭泣的俊亦轻声安抚。我赶紧打电话回去,才知道,俊亦一个人在家害怕得发抖,又怕打电话让我分心。

他想起妈妈常说的“有事就找警察叔叔”,便自己拨通了110。那晚,是这些素不相识的民警叔叔陪着他聊天、玩游戏,直到他安然入睡。我看着监控画面里俊亦小小的身影,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一面是病床上形销骨立的妻子,一面是家中独自面对黑暗的儿子,我的心被撕扯成了两半。

9月3日,妻子被推进手术室。她在里面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我在外面心如刀割。短短几天里,她的病情迅速恶化。9月5日,我带着两个孩子来医院看妈妈。俊亦和哥哥握着妈妈瘦弱发黄、布满淤青的手臂,轻声说:“妈妈,你要加油,早点儿回家。”随后,兄弟俩恋恋不舍地离开医院,回去继续上学。

2024年9月6日,妻子走了。记得带她来天津那天,我是牵着她的手出门的;而回去的时候,只剩下我一个人。那个曾充满欢声笑语的家,从此缺了一个角。

02

孩子比想象中更懂爱

妻子离开后,俊可明显沉默了许多,俊亦常常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只有眼睛眨呀眨,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我努力学着妻子的样子做饭,同时打理着她的美容店和我的快餐店,还要照顾两边的老人,忙得脚不沾地。因为只有忙起来,心里的悲痛才会稍稍缓解。

妻子成了一家人的禁忌。我们默契地谁也不提她,仿佛这样就能避开那道未愈的伤口。早上,俊亦自己起床、穿衣、洗漱,乖乖吃完我准备的早饭,然后独自去上学。这和从前那个总为晚起一会儿跟妈妈赖床的小家伙判若两人。

我忙于工作,下午无法及时回家,只能提前做好饭放在餐桌上。可终究放心不下,我便会在俊亦放学的时间段打开监控看一看。在视频里,我看到俊亦每次推开门,总会习惯性地喊一声“妈妈”。他会在妈妈的遗像前站很久,然后缓缓挪到餐桌前。没吃几口饭,他又忍不住一遍遍呼唤妈妈,那一声声稚嫩又悲伤的呼唤,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久久回响。我听得心头发颤,心想,如果妻子在天上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急得团团转吧。

晚上回家,我还没想好怎么安慰俊亦,就看到他已经写完作业,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我走过去坐下,目光落在妻子离世前给我买的一双鞋上,情绪突然崩溃。我不敢让眼泪掉下来,只能闭着眼深呼吸,拼命把泪水逼回去。

再睁开眼时,俊亦不知何时站到我面前,手里举着他从学校带回来的小蛋挞,递到我嘴边,然后张开双臂说:“爸爸,这个小蛋挞我都舍不得吃,留给你吃。看在我这么乖的份儿上,你不抱抱我吗?”我一把抱住他,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可到了半夜,俊亦突然惊醒,大哭着紧紧搂住我,那种对失去的恐惧,仿佛深入骨髓。我抱着他,一遍遍地轻声安抚:“爸爸在,爸爸在。”

那晚,我一夜未眠。

03

学会告别才能继续爱

有一天,我无意中翻到妻子的旧手机。充上电打开后,微信里几条未读消息跳了出来,都是俊亦发的。

第一条是他颤抖的小奶音:“妈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不乖不听话,惹你生气了你才会生病的,是不是?”第二条:“妈妈,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听话。我知道你再也听不到我的话,因为你已经变成灵魂了,看不到我,也摸不到我。可我还是会想你,我爱你,妈妈。”最后一条是新近发的:“妈妈,我爱你,再见了,我最亲爱的妈妈。”

泪水一下子模糊了我的双眼。我一直以为,刻意避开提到妈妈,就能避免孩子伤心;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教他坚强。原来,是他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照顾着我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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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俊亦放学回家,我艰难地开口问他:“你怎么会觉得妈妈的离开是你的错呢?”他愣了一下,仰着小脸天真地反问:“难道不是因为我不听话,妈妈才生病的吗?”我蹲下来,认真地说:“每个人都会生病,是病魔带走了妈妈,不是你的错。”俊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底一年的石头终于吐了出来。

我接着说:“以后,我们该开心的时候就开心,你想妈妈了就说出来,不用憋在心里;你想哭也可以哭,爸爸陪着你一起哭。”

俊亦瘪了瘪嘴,却没有哭,反而认真地说:“可是爸爸,妈妈在的时候,你就很开心;妈妈不在了,你就不开心,连游戏都不跟我玩儿了。你知道吗?妈妈一定希望我们开心起来。看到我们不开心,她也会不开心的。”这是妻子离开一年后,我们第一次坦然地谈起她。

妻子生日那天,我买了她最喜欢的鲜花和蛋糕。切蛋糕时,俊亦用指尖蘸了一小块奶油,踮着脚尖轻轻抹在照片里妈妈的脸颊上,笑着说:“妈妈,今天是你生日,我替你吃蛋糕啦。”

妻子的忌日,我带着两个孩子回老家看她。俊亦在坟前用树枝写下“妈妈,我爱你”,嘴里喃喃道:“我相信妈妈一定会变成蝴蝶回来看我们的。”俊可轻声说:“爸爸,其实妈妈刚生病的时候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希望我们好好活着,开心地活着,不要想她。”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在失去面前,自己反而没有两个儿子坦荡。是他们教会我:悲伤不必躲藏;爱一个人就是把她放在心里,带着她的爱继续往前走;生命虽然会结束,但爱不会

如今,我成了孩子们的“超人”爸爸,忙着工作,忙着照顾他们。俊亦则成了我的“小超人”,会主动帮我做家务,会在我疲惫时逗我开心。我们依然会想念逝去的亲人,但更多时候,我们把思念化作了前行的力量。

那个曾独自在家、害怕到拨打110求助的小男孩,如今已能坦然面对黑暗。我这个曾在病床前非常无助的父亲,也终于读懂了爱的真谛:在告别中学会爱与被爱,让逝去的亲人活在我们的记忆里,也让活着的人带着爱继续前行。

本文摘自《婚姻与家庭》杂志2026年6月下

原标题:爱的真谛

原创/刘兰兰

编辑:贾方方

一审:王云峰

二审:李津

三审:赵海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