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老实人，十个人里头九个撇嘴："吃亏的命。"这话搁在四十年前豫东农村，我信。可你要见了我二姨，保管把这话咽回去。
七十年代末，豫东穷得叮当响。二姨家四个娃，她排老三——上头是精得冒油的哥哥，下头是嘴像抹了蜜的妹妹，她夹中间活脱脱一"受气包"。那年月糖是稀罕物，好不容易买回两斤，大哥手快抓走大半兜，小妹嘴一撇哭出俩鼻涕泡，又划拉走一兜，轮到二姨，就剩点碎渣渣。别人替她憋屈，她倒好，舔着渣子傻乐。家里那辆二八大杠，说好一人骑一天，哥哥总有新词儿霸着不撒手。二姨也不恼，天天甩开脚丫子走八里土路，晴天吃灰雨天踩泥，有人笑她憨，她笑嘻嘻回一句："走路还能蹿个儿哩。"
说她吃亏？可你瞅瞅。地里庄稼她一手伺候，老人住院她端屎端尿不皱眉。去年冬天姥爷摔断腿，四万多的医药费，二姨闷声掏两万，哥哥意思意思拿两千，妹妹一毛不拔。除夕夜别人家鞭炮响，她捧着饺子在医院一勺一勺喂姥爷。表姐气得直拍大腿，她把饺子吹凉塞进姥爷嘴里："爹妈养我小，我伺候他们老。别人咋做是人家的理，我做是我的本分。"
再瞅瞅那俩精明的。哥哥早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后来赔了个底朝天，亲戚见着绕道走。有天夜里灌了二两猫尿，拉着二姨夫红着眼说："算计来算计去，到头来连个说知心话的都没有。"妹妹日子看着鲜亮，可跟婆婆斗跟妯娌争，硬生生气出甲状腺结节。二姨呢？住着老屋穿着旧衫，精气神足得能撵鸡。早起喂喂鸡，晌午侍弄菜园子，晚上收音机一开，听着戏匣子倒头就着，呼噜打得震天响。有人问她亏了一辈子后悔不？她头都不抬地择韭菜："我夜里院门大敞都不带怕的，让他哥试试？锁三道还嫌不牢靠。"
老话说"吃亏是福"，这话搁二姨身上，算是活明白了。诚实善良这玩意儿，像存进心里的老酒，年轻时闻着没味儿，年岁大了才咂摸出后劲——那笔"本金"一分没少，还生出了踏踏实实的利息。那些蝇营狗苟算计的人呢？赢了面子丢了里子，占了便宜亏了好觉。二姨没读过几本书，可她活出来的样子，比啥大道理都硬气。这年头聪明人一抓一大把，缺的就是她这种"愣头青"——你说她亏了？可她睡得比谁都香。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是愿意算计算得掉头发，还是愿意大大咧咧，一觉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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