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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诸城是一个县级市。古称密州,自古以来名人辈出。古人有孔子弟子公冶长、清明上河图的作者张择端、以及清代刘统勋,刘墉父子。北宋大文豪苏东坡在这里发出过“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感叹。近代有王尽美、臧克家、王统照等,当然还有康生和江青这类历史人物。

改革开放以后,诸城又成为山东的一个改革发祥地。从80年代的“商品经济大合唱”到农业产业化,从股份合作制改革到撤村建社区的尝试,都走到了全国前面。当然,改革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总是在艰难中前进。

我90年代初由无锡调到山东以后,因为工作的原因,经常到诸城去搞调研。在我的印象中,至少去过10多次,甚至一年两三次。组成改革对我印象的有三个方面,一个是诸城外贸集团牵头的农业产业化,一个是90年代初推行的股份合作制改革,再一个就是新世纪以后,诸城率先进行了村村建社区的改革。

这里先聊聊诸城市推行的股份合作制改革,也就是我们所说的“诸城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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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90年代初,山东省诸城市推行的股份合作制改革(史称“诸城模式”)是中国国有企业产权制度改革的重要探索。这次改革不仅盘活了当地濒临破产的中小企业,也为全国国企改制提供了宝贵经验。以下是该改革的背景与具体过程:

一、 改革背景:财政与企业的“双重困境”

企业大面积亏损,濒临破产:1992年4月,诸城市对市属150家独立核算企业进行审计,结果令人震惊:103家企业明亏或暗亏(占比高达68.7%),其中43家资不抵债。全市企业资产负债率高达80%以上,每年仅支付利息就达1.5亿元,国有资产流失严重。

地方财政入不敷出:当时诸城有18000人吃财政饭,但财政收入不足8000万元,连干部工资都无法按时发放。企业生存不下去导致税源枯竭,地方财政面临崩溃边缘。

高层共识与政策契机:1992年7月,中央领导视察诸城时指出全国企业“三分之一潜亏,三分之一明亏”,强调企业改革非深化不可。同年邓小平南方谈话后,诸城市委市政府认定“改到深处是产权”,决定以明晰产权关系为突破口启动改革。

二、 改革过程:从试点到全面推广

诸城的股份合作制改革主要分为以下几个阶段:

1. 破冰试点(1992年):

1992年10月,诸城选择小型国有企业“诸城电机厂”作为首个试点。政府最初提出两套方案(政府控股、职工部分持股或政府以土地入股),但均被职工否决。

最终,职工大会自主通过了第三套方案:由277名职工出资270万元,买断企业全部净资产(土地有偿使用),成立“诸城开元电机股份有限公司”。改制当月,该厂销售收入翻了一番多。

2. 全面推广(1993年-1994年):

在试点成功的基础上,1993年4月诸城召开动员大会,派出工作组全面铺开。改革采取了股份制、股份合作制、破产、兼并等七种形式,其中“股份合作制”(即职工平均持股)是主要形式。在短短一年半内,全市288家乡镇以上工商企业中有272家完成改制,其中210家实行了股份合作制改造。

3. 二次改制与深化(1997年以后):

随着企业发展,初期“人人持股、平均持股”的模式暴露出新问题:企业做大后个人股本份额变小,产权约束力减弱,经营者缺乏足够压力,形成了新的“小锅饭”局面。为此,诸城推行了以“四扩一调”为核心的二次改制:

  • 四扩:内部职工增资扩股、转让银行贷款扩股(变企业负债为股东负债)、量化新增资产扩股、吸引社会法人资金扩股。

  • 一调:调整股权结构,鼓励经营者和管理层多参股、持大股,形成控股群体。

三、 改革的成效与影响

这场被外界戏称为“陈卖光”(因时任市长陈光大力推动)的改革,引发了全国范围内的激烈争论。1996年,中央联合调查组赴诸城调查,最终给出了“方向正确,措施有力,效果显著,群众满意”的定论。

改革取得了显著的经济成效:1992年至1996年间,诸城市财政收入以年均31.2%的速度递增,改制企业上缴税金平均增幅达36%。

到21世纪初期,诸城吸引了多家世界500强企业落户,成功跻身全国百强县行列。

诸城模式不仅启动了中国国有企业现代化改革的征途,也为后来全国国企产权制度改革提供了重要的实践范本。

四,对改革的质疑

90年代初的诸城改革,因为直接触碰了产权这个“最坚硬的部位”,在当时引发了极其强烈的社会震荡。时任市委书记陈光承受了巨大的政治压力,甚至面临着被“压死”的风险。当时的质疑和反对声音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

1. 意识形态层面的质疑:“搞私有化”

这是当时最大的一顶帽子。将国有或集体企业的净资产卖给内部职工,很多人认为这偏离了社会主义方向。

  • 舆论攻击:香港一家报纸曾发表文章,大标题赫然写着“江青故乡出了个陈卖光”,直接将陈光定性为“中共私有化的突击队长”。

  • 基层顾虑:不仅外界这么看,基层同志和相当一部分领导干部也认为股份合作制就是搞私有化,对此抱有极大的怀疑和反对。

2. 经济层面的指责:“国有资产流失”

将企业“卖”给职工,引发了关于国有资产是否被贱卖的激烈争论。

  • 高层告状:有部长级领导直接向中央告状,言辞极其严厉,指责诸城改革是“崽卖爷田不心疼”,骂陈光是“败家子”、“千古罪人”。

  • 流失担忧:许多理论界人士和媒体公开发表文章,批评诸城把国有企业集体企业卖给个人,造成了国有资产的大量流失。

3. 政府职能层面的批评:“政府甩包袱”

部分反对者认为,诸城的改革是政府不负责任的表现。

* 甩包袱论:有人指责诸城改革是政府“一卖了之不负责任”,认为政府是在把烂摊子甩给职工,必将自断前程。

4. 个人层面的阻力与恐吓

改革触动了部分人的既得利益,陈光本人也遭遇了各种形式的施压。

  • 多方施压:阻力来自方方面面,有公开的也有私下的,有理论界的也有媒体的,甚至有相当一级领导干部的公开批评。

  • 人身恐吓:陈光回忆,当时不仅有公开点名批评和发表文章批判的,甚至还有打电话、写信进行恐吓的。

5. 后续暴露出的新问题:“新小锅饭”

除了外部的猛烈炮火,改革模式本身在实践中也暴露出了新问题。

  • 平均持股的弊端:初期“人人持股、平均持股”的模式在企业做大后,导致个人股本份额变小,产权对股东的约束力明显减弱。

  • 经营者缺乏压力:经营者所持股本份额太小,缺少足够的责任感和压力感,导致职工对企业的关切度下降,形成了新的“小锅饭”局面,改革一度陷入困难。

面对这些足以“压死人”的帽子,陈光和诸城市委市政府顶住了压力。直到1996年,时任国务院副总理朱镕基亲自挂帅,派出联合调查组赴诸城进行了为期8天的“背靠背”暗访调查,最终给出了“方向正确,做法稳妥,效果显著”的定论,这场轰轰烈烈且充满争议的改革才最终得到了中央层面的认可。

四、改革当事人的回顾

两个月前我曾经在自己的公众号上发表了一篇文章:“ 《红旗》改《求是》:中央理论刊物改刊的背景、原因和过程”。文章发出后,看到有一位当事人 “曾经沧海”的留言,讲了他在诸城市任主要领导职务的时候遇到的事情:

《求是》杂志1996年第1期刊发篇文章,题目是《为了把小个业改革搞得更好》,不点名地批评了山东诸城小企业改革的做法。

我看后写了一篇文章,针对求是杂志这篇文章的一些观点,谈了一些看法。我在文中讲,对于来自基层的创造和探索,上级不肯定可以,但不要轻易否定;不点头可以,但不要轻易摇头。允许探索,鼓励创新,这是中央的要求。

这篇文章在新华社《瞭望》周刊发表。《求是》对瞭望周刊发表文章很不满意,并予以指责。说我们都是党刊不应该互相拆台。

后来,《求是》杂志派出一位阎姓编委专程来到诸城与我谈话,他说你对求是杂志有什么意见和建议,我说我就一条建议:求是杂志也要与党中央保持一致。

他说你的意思是我们不与中央保持一致了,我说是的,中央鼓励基层按照“抓大放小”的基本思路,采取多种形式对小企业进行改革,放活小企业。诸城正是按照中央的要求进行探索,你们不应该横加指责。

我还说在老百姓的眼里,你们就是中央红头文件,你们的一篇文章就足以把基层正在进行的探索给杀死。

我还说,你们杂志也不是第一次办这样的事了,当年直理标准的讨论,人家各省各部委都表态了,就是你们杂志迟迟不表态,你们已经被钉在改革开放的历史耻辱柱上了!阎编委说,我一定把你的意见带回去。

这位编委是山东人,山东大学毕业,是一个很好的人。若干年后,他到我新的工作单位看我,他用毛笔给我写了几句话:“实事求是好说,实事求是难做,愿你在实事求是的道路上勇往直前”。这位先生已经去世了,我很怀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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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90年代初期直到退休,我去过诸城多次,而且印象很深。诸城也被称为龙城,是因为90年代以后,在那里发现了约有两三公里长的恐龙化石带。建立了恐龙化石博物馆,我多次去参观过。

这个博物馆非常壮观,值得去参观。当然,还有其他的一些著名景点以及一些名人故居。另外一个就是诸城的烤鸡架,特别好吃。退休以后还在网上买过几次,但是比在当地吃,味道就差远了。

关于诸城农业产业化和撤村建社区的经验,我也写过不少文章,以后有时间再总结一下。

2026.8.17于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