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留
雨是半夜里下起来的。
周远山是被雨声吵醒的,雨点子砸在铁皮屋檐上,像有人抓了把碎石子往下撒。他翻了个身,听见风从门缝里往里钻,带着股潮气。修车铺就建在镇子最东头的路边,三间砖房,前面是铺面,后面是他睡觉的屋。一个人住了这些年,该漏的地方都补过了,该修的也修了,可这风一刮,还是觉得哪哪都透。
他摸黑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到前面铺面。卷帘门只拉了一半,雨斜着往里飘,地上已经湿了一片。他弯腰把门拉到底,屋子里顿时黑透了,只有雨声闷闷地响。
就是这时候,他听见了哭声。
不是风声,不是雨声,是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从门外传进来。
周远山站住了。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那哭声没停,夹杂着女人低低的哄声。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把卷帘门拉开一条缝。
雨幕里,门口台阶上缩着一团黑影。借着路灯的光,他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台阶上,怀里搂着两个孩子,小的那个在哭,大的那个缩在女人身边,一动不动。女人的头发被雨淋透了,贴在脸上,身上的衣服也湿得贴在身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周远山到现在都记得。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你们……”周远山蹲下来,“这么大雨,怎么坐在这儿?”
女人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大哥,我……我们没地方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小的孩子又哭起来,声音尖细,像只小猫。女人赶紧去拍孩子的背,可孩子哭得更凶了。
周远山没再问。他把卷帘门拉开,让到一边:“先进来吧。”
女人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周远山又说了一遍:“先进来,雨太大了。”
她这才站起来,腿好像麻了,踉跄了一下。周远山想伸手扶,又缩回去了。女人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跟着他进了屋。她身上往下滴水,滴在水泥地上,很快积了一小滩。
周远山打开灯,白炽灯的光有些刺眼。他看清了女人的脸,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瘦,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两个孩子,大的男孩七八岁,小的女孩三四岁,都瘦得厉害,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
“你们坐着,我去烧点水。”周远山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在后面,和卧室连着。他弯腰拧开煤气灶,坐上一壶水,又找出三个碗。柜子里还有半包红糖,是上个月邻居家办事回礼给的。他往碗里各舀了一勺,想了想,又给女人那碗多舀了半勺。
水开的时候,他听见外面女人在哄孩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他等了一会儿,才端着碗出去。
“先喝点热的。”他把碗放在桌台上。
女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谢谢大哥。”
孩子们确实渴了,小的一口气喝下去半碗,被烫得直吐舌头,可还是抱着碗不撒手。女人摸了摸孩子的头发,自己那碗却没动。
“你也喝。”周远山说。
女人端起碗,抿了一小口,又放下了。她抬头看着周远山,眼里又涌出泪来,可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大哥,我姓李,叫李秀兰。”她的声音很低,“这是我大儿子小满,这是我闺女小禾。我们老家在贵州那边,我男人……我男人上个月走了,在工地上出了事。我带着孩子来找他以前的工友,想把事情了了,可人没找到,钱也花光了……”
她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小满把脸扭到一边,肩膀微微抖着,小禾还不懂事,喝完糖水就倚在母亲腿上,眼皮直打架。
周远山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的雨还在下,一下一下地砸在铁皮顶上,像要把这间小屋从镇子里剥离出去。
他回到里屋,搬出两床被子,又把自己的床单抽出来。铺面后面的杂物间里有张旧的折叠床,他支起来,铺上被褥。女人跟过来,慌忙说:“大哥,不用,我们在地上坐一晚就行。”
“地上凉。”周远山没看她,“带着孩子睡吧。”
他把自己的房间让给她们母子。女人还要推辞,他摆摆手,抱着自己的枕头去了铺面。铺面的地上堆着一些零件和工具,他清出一块地方,铺了块硬纸板,把外套叠了叠当枕头。
躺下来的时候,他听见里屋传来女人低低的抽泣声,还有孩子含糊的梦呓。雨声渐渐小了,像一个人哭够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哽咽。
周远山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雨夜,他一个人从家里跑出来,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那一年他十六岁。
周远山是在镇子东头长大的。他爹死得早,娘改嫁去了外省,把他丢给了爷爷。爷爷是镇上修自行车的,铺子就是现在这家,那时候还只有一间破瓦房,门口挂着个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修车”二字。
他十六岁那年,爷爷也走了。病来得很急,从查出毛病到咽气,前后不到三个月。那三个月里,周远山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给爷爷买药、交住院费。到最后,连那辆破三轮都卖给了收废品的。
爷爷走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攥着最后一张缴费单,上面还欠着一千多块。护士来催,他说:“明天,明天我去借。”可他知道自己借不到钱。镇上的人都知道,周家的小子穷得叮当响,谁肯借给他?
那天夜里下了好大的雨。他一个人从医院出来,走到路边的台阶上坐下。雨淋在身上,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就是觉得空,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子。
他在台阶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医院的一个护工找到他,说殡仪馆的车来了,要交钱才能拉人。他站起来,两条腿已经麻木了。他回到医院,把爷爷的遗物收拾了,然后给殡仪馆的人说:“能不能先拉着,我明天把钱送过去。”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他爷爷拉走了。
后来是镇上的老支书看不过去,发动大家凑了钱,帮他把丧事办了。爷爷下葬那天,周远山跪在坟前,额头抵在黄土上,一滴眼泪都没掉。
从那以后,他就守着这间修车铺。一开始只是修自行车,后来他跟着镇上一个修摩托车的师傅学了三年,再后来,汽车也多起来了,他就自己琢磨着修汽车。他不爱说话,可手艺好,收费又公道,十里八乡的人都愿意把车送到他这儿来修。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一个人过惯了。镇上的人给他介绍过几个对象,他都推了。他不是不想,是总觉得心里有块地方空着,填不上。
雨停了。
周远山翻了个身,听见里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闭着眼睛没动。脚步声走到他跟前,停住了。
他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是铺子里用来洗手的那种粗肥皂。然后是一床薄被盖在了他身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了他。
“大哥,地上凉。”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谢谢你。”
周远山没睁眼,也没应声。他听见脚步声又回了里屋,门轻轻掩上了。
他的鼻子突然就酸了一下。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进了铺面。周远山坐起来,身上那床薄被滑了下来。他叠好被子,走到里屋门口看了一眼,门开着,折叠床已经收好了,靠墙放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的房间也被收拾过了,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他走到前面,看见李秀兰正在厨房里忙活。她换了一身衣服,还是湿的,但显然洗过了,穿在身上等着干。小满蹲在门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小禾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个杯子在喝水。
“醒了?”李秀兰转过身,有些拘谨,“我煮了点粥,想着你起来能吃口热的。”
她指了指炉子上的锅。周远山走过去看了一眼,是白米粥,熬得稀,但确实是热乎的。他皱了皱眉:“米哪儿来的?”
“柜子里找到的。”李秀兰低下头,“对不住,我翻了你的东西。”
周远山摆摆手:“没事,吃吧。”
四个人围坐在厨房的小桌边喝粥。周远山注意到李秀兰只给小满和小禾盛了半碗,她自己那碗几乎全是米汤。他把自己碗里的米拨了一些给她。
“大哥,别……”李秀兰慌忙把碗往后收,“我吃这些就够了。”
“吃。”周远山只说了一个字。
吃完饭,周远山在铺面前面的空地上支起几根竹竿,把李秀兰和孩子们洗过的衣服晾上去。又找了两件自己的旧T恤,剪了剪袖子,给小满和小禾套上。小满的衣服空荡荡的,像套了个麻袋,可那孩子愣是没笑,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周叔叔”。
小禾倒是笑了,她穿着那件大T恤在地上转圈,袖子甩来甩去,像只扑棱翅膀的小鸡。周远山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周大哥,”李秀兰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个旧布包,打开来,是几卷皱巴巴的钱,“我身上就剩这些了。等过几天我找到了工友,就把钱还你。”
周远山看了一眼,那里面最大的一张是五十的,剩下的都是零票,加起来估计不到三百块。
“不急。”他说,“你找的人叫什么名字?”
“赵建军。”李秀兰说,“湖南人,四十来岁,是个钢筋工。我男人说他是工地上认识的老乡,关系挺好。上个月我男人出事以后,工地赔了一笔钱,可我没拿到,说是要走程序。后来那个包工头就联系不上了。赵建军给我打过电话,说他知道情况,让我来这边找他。可我到了这儿,他手机就再没打通过。”
周远山皱了皱眉:“你男人是在哪个工地出的事?”
“就在省城那边,一个楼盘工地。”李秀兰说,“他叫张建国,在工地干了四五年了。那天他给我打电话,说工程快结束了,等拿到工资就回来。我还跟他说,地里稻子快收了……谁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周远山没再问。他心里隐隐觉得这事不太对劲,工地上出了事,包工头跑了,工友也联系不上,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身上不到三百块钱。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能顺利解决的事。
但他没多说什么。他在镇上活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人,也见过太多事。有的事情,不是你想帮就能帮的。
“赵建军这人,你见过吗?”他问。
“没有。”李秀兰摇摇头,“我男人打电话的时候提过几次,说这人挺实诚的。我一直没来过工地,所以没见过面。”
周远山点点头。他给李秀兰写了几个地址,是省城几个工地旁边的城中村,还有几个劳务市场。又翻出一张他认识的货运司机的名片,说:“这大哥明天去省城,你要是想去找,可以搭他的车。”
李秀兰接过名片,道了谢。
那天下午,周远山没出门。铺子里来了三拨客人,一个补轮胎的,一个换机油的,还有一个只是来给自行车链条上油。他一边修车,一边不时往屋里看一眼。李秀兰洗了衣服、扫了地、把铺子里堆的零件归置了一下。她干活很利索,一看就是常年操持家务的人。
小满一直蹲在门口,看周远山修车。那孩子不吭声,就是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远山手上的动作。
“想学?”周远山问。
小满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到底想不想?”
“想。”小满小声说,“学会了,以后就能修车挣钱,我妈就不用……”
他没说下去,把头低下了。
周远山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他看了那孩子一眼,没说话,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旧扳手,递过去:“拿着,先认认工具。”
小满接过来,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什么宝贝似的。那眼神让周远山心里不是滋味,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傍晚的时候,李秀兰在厨房里做饭。她切了几个土豆,又泡了一把干木耳,炒了一锅菜。周远山本来想说他来,可看见她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傍晚的时候,闻见家里有人炒菜的香味了。
饭桌上,李秀兰说:“周大哥,明天我想去省城再找找。赵建军的电话打不通,我再去他说过的地方问问。要是……要是能找到人,我就带着孩子搬出去,不麻烦你了。”
周远山没接话,闷头吃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把孩子留在家里,我帮你看着。你一个人去,方便些。”
李秀兰筷子停住了,抬头看他。她的眼眶又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小满说:“我也去,我帮我妈找。”
“你在家看着妹妹。”周远山说,“你妈一个人出去,办完事就回来。”
小满不说话了,低头吃饭。
那天晚上,周远山给货车司机老王打了个电话。老王说正好明天一早去省城拉货,后座能坐一个。他说:“老周,你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些了?那人是你家亲戚?”
周远山说:“路上多照应着点。”
老王在电话那头嘿嘿一笑:“放心,你老周交代的事,我肯定办妥。不过,那女的带着俩孩子,跟你什么关系啊?”
“别瞎打听。”周远山挂了电话。
他躺在铺面的硬纸板上,听着里屋孩子均匀的呼吸声。灯关了以后,四下里很静,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点了一根烟。
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一颗微弱的星星。
他想起白天李秀兰说“找到人就搬出去”时的表情。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感激,有不安,还有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坚持。她不是一个喜欢麻烦别人的人,能开口求人,说明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可他心里明白,她找到那个赵建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在这个世道里,一个女人,没亲没故,没权没势,男人死在工地上,赔偿拿不到,工友失联,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要怎么活?
他把烟掐灭了,重新躺下来。
第二天天没亮,李秀兰就起来了。她熬了一锅粥,给自己盛了一碗,又把剩下的用盘子盖好。周远山听见动静,也起来了。
“周大哥,孩子就麻烦你了。”李秀兰说。她穿了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髻,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些,可脸色还是不好。
“去吧。”周远山说,“有什么事就打我电话,号码我给你写纸上了。”
李秀兰点点头,蹲下来抱住小满和小禾。小禾还困着,靠在妈妈怀里迷迷糊糊地说:“妈妈你去哪里呀……”
“妈妈出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你要听周叔叔和哥哥的话。”李秀兰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站起来,转身走了。
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周远山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话,但最后她只说了句:“周大哥,孩子拜托你了。”
周远山点点头。
她走了。天还没亮透,她的身影很快融进了灰蒙蒙的晨雾里。
小禾醒过来,看不见妈妈,瘪着嘴要哭。小满拉过妹妹,说:“妈妈出去办事了,很快就回来,你看周叔叔在呢。”小禾看看周远山,抽了抽鼻子,到底没哭出来。
周远山蹲下来,朝小禾伸出手:“来,周叔叔带你吃早饭。”
小禾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把小手放在了他的掌心里。那只手软软的,热热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鸟。
周远山牵着她往厨房走去,小满跟在后面。他忽然觉得,手里攥着的,像是一整个世界。
李秀兰回来得很晚。
周远山给两个孩子做了午饭——煮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小满吃得很香,小禾也吃了满满一小碗。下午他修了两辆车,小满一直在旁边打下手,递个扳手、拿个螺丝,手脚挺麻利。
傍晚的时候,天又阴了。周远山站在门口,往公路的方向看。货车一般五点往回赶,李秀兰说过,搭老王的车回来。
六点了,天已经全黑下来了。周远山煮了饭,让孩子们先吃了。小禾困得直打盹,小满也蔫蔫的。周远山让他们回里屋睡,自己坐在铺面的门口,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他听见了汽车的声音。老王那辆蓝色货车从国道拐下来,停在门口。周远山站起来,迎上去。
李秀兰从车上下来,脸色比走的时候更差了。她跟老王道了谢,往门口走来。周远山看见她的脚步有点虚。
“吃了没?”他问。
李秀兰摇了摇头。
“先进屋。”
她进了屋,在椅子上坐下。周远山去厨房热了饭菜,端过来。李秀兰看着那碗饭,眼圈一红,端起碗慢慢地吃。
吃了半碗,她放下碗,哑着嗓子说:“没找到。”
周远山没说话。
“赵建军,那个工地的工友,手机还是打不通。我去他以前住的地方问了,房东说他上个月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劳务市场那边也没人认识他……”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停住了。
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可硬是没让声音出来。她咬着嘴唇,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周远山坐在她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先住着。”
李秀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碗里。她连忙用手去擦,越擦越多。
“周大哥,我……我不能再麻烦你了。你帮了我们这么大忙,我……”
“先住着。”周远山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等找到人了再说。”
他说完,站起来,把碗筷收了,端回厨房。水龙头开得哗哗响,他站在水槽边洗碗,一个碗,两个碗,洗了很久。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李秀兰也进了厨房,站在他旁边,从他手里接过洗好的碗,用干布一个个擦干净,放回柜子里。
他们没再说话,可是这个小小的厨房,好像突然没那么空了。
那天夜里,周远山依旧睡在铺面里。但他没睡着。
他听见里屋有小禾的哭声,还有李秀兰低低的哄唱。调的旋律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不知道是哪里的山歌。他听不清词,只觉得那个调子像一只手,轻轻拍在他的心口上。
第二天是礼拜天。
周远山没活的时候,喜欢去镇子后面的河边走走。今天他起了个早,带小满和小禾一起去。小禾蹲在河滩上捡石子,一颗一颗往兜里揣。小满跟在周远山旁边,时不时抬头看看他,像是有话要说。
“想说什么?”周远山问。
小满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周远山。是一个用草编的小蚂蚱,编得挺精致。
“你编的?”周远山有些意外。
“我爸教我的。”小满说,眼睛望着河面,“他以前在工地没事的时候,就扯些草叶子编这些。他说等挣了钱回来,给我买好多玩具。后来……”
他捏着那只草蚂蚱,不说话了。
周远山没问后来怎么了。他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周叔叔,”小满忽然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住你家?”
周远山愣了一下:“谁说的?”
“没谁。”小满低下头,用鞋尖踢着一块小石子,“我就是觉得……我们家总给你添麻烦。我妈昨天晚上哭了,我听见的。”
周远山沉默了一会儿。他蹲下来,目光和那孩子平齐。他说:“小满,你记着,你们没给任何人添麻烦。你妈带你和你妹妹去,是没办法了。这世道难,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周叔叔不是那种看人落难就躲的人。”
小满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谢谢周叔叔。”
周远山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满的肩膀瘦瘦的,他那只大手放上去,像盖住了一只小鸟。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回到修车铺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周远山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一个男人靠在车边抽烟,穿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看见周远山,他咧嘴笑了一下。
“周老板,回来了。”
周远山一眼就认出了他。这人叫孙六,在镇上开了个茶馆,明面上卖茶叶,暗地里放贷。周远山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是借钱的交道,是修车的交道。这人开的车三天两头出毛病,每次来修都像上帝似的。
“车又怎么了?”周远山问。
“车没事。”孙六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我来找你谈点别的事。”
周远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往铺子里走。孙六跟在后面,眼睛瞟了一眼正在屋里擦桌子的李秀兰,那目光像条泥鳅,在她身上溜了一圈。
“这谁啊?”孙六问,“你相好的?”
“你有事说事。”周远山把工具往台面上一放,转过身,挡住了孙六的目光。
孙六干笑了两声,压低声音:“周老板,我是看你实在,给你透个信儿。镇子东头那块地,老支书不是一直张罗着要卖吗?我这边有人想接手,可手续上有点小麻烦。你爷爷那会儿不是在那块地上有个破仓库吗?后来虽然荒了,可地籍上还挂着名。你要是愿意出个证明,把那个地儿转过来……”
“不卖。”周远山头也不抬。
“你先别急啊,”孙六凑近一步,“那边出这个数。”
他伸出手,五根指头张开:“五万。一个破仓库,荒了多少年了,白拿五万,不亏。”
“不卖。”周远山又说了一遍,这次抬起了头,直视着孙六,“那地是我爷爷留下来的。哪怕荒着,也是我周家的。你回去告诉问的人,不卖。”
孙六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挤出笑容:“行,行,不卖就不卖。你这人就是倔。对了,听说你收留了个寡妇?镇上人可都在说闲话了。我劝你还是注意点,别到时候惹上什么麻烦。”
周远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修他的车。他说:“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孙六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李秀兰,那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李秀兰站在原地,脸白了一层。孙六走后,她低声说:“周大哥,我们是不是给你带来麻烦了?”
周远山没看她,继续修车,过了半天才说:“没有。”
可那天晚上,李秀兰明显比之前更沉默了。她一直在想白天的事。镇上的人已经在说闲话了——一个单身汉收留一个寡妇,还带着两个孩子,这在乡下地方是了不得的事。那些长舌妇嘴里什么难听的话都编得出来。
她坐在里屋的小板凳上,看着两个孩子睡熟了,心里翻江倒海。她不想走,也不能走。可留在这里,周远山的名声怎么办?他一个好人,不该被人嚼舌根。
她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半夜里,她轻轻推开房门,走到铺面。周远山躺在硬纸板上,像是睡熟了。月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显得他的轮廓更硬朗了。
李秀兰蹲下来,叫了一声:“周大哥。”
没应。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周远山动了动,睁开眼睛,看见蹲在旁边的李秀兰,怔了一下:“怎么了?”
李秀兰看着他,月光下,她的脸微微发亮。她说:“周大哥,我想求你一件事。”
周远山坐起来:“什么事?”
李秀兰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手指绞在一起。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远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能不能,带我回一趟我男人的老家。”
周远山愣住了。
“我男人的骨灰,”李秀兰的声音有些发颤,“还在省城殡仪馆里放着。我想把他的骨灰送回老家安葬。他老家在贵州毕节,一个叫白岩村的地方。我从来没去过,孩子也没去过。我一个人……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可是不把他送回去,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她停下来,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周大哥,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可我真的没有别人可以求了。路费等我以后挣了钱还你。你要是不方便,就当我没说过……”
她低下头,像在等待审判。
周远山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走?”他问。
李秀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等两天,”周远山说,“我把铺子里的事安排一下。车的事也找人看一下。既然要去,就趁早。”
李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跪在地上,要给周远山磕头。周远山一把扶住她:“别这样。”
他的手握着她的小臂,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她的温度。他慌忙松开手,把脸别到一边。
“回去睡吧。”他说。
李秀兰站起来,嘴唇抖了抖,最后只说了句:“周大哥,你是个好人。”
她转身进了里屋。门轻轻关上了。
周远山重新躺下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睁着眼睛,听见里屋传来李秀兰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很轻,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外套里。
第二天,他开始准备这趟远门。
他先把铺子里囤的活都赶了出来。该修的修,该保养的保养。又给镇上几个老客户打了电话,说他有事要出门几天。老王正好有趟货去贵阳,周远山说:“我们搭你的车,三个人。”
“哟,还带着那女的?”老王在电话里笑,“老周,你这是……真上心了?”
“少废话,车费照给。”
“给什么给,反正空车去。不过我跟你说,你这一去,回来镇上还不传成什么样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周远山说。
临行前的那天晚上,周远山坐在铺面里,翻出了一个小本子。那是爷爷留下的账本,前面记着些修车的账,后面是空白的。他找出一支圆珠笔,想在后面写点什么,可又不知道写什么。
他合上本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灯光里袅袅地升起来,像那些理不清的思绪。
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手里拎着一只草蚂蚱。
“周叔叔,我把这个送你。”小满说,“我编的,送给你。谢谢你帮我们。”
周远山接过来,那草蚂蚱编得不算精致,有些地方毛糙着,可活灵活现的。他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说:“编得不错。”
小满笑了,眼睛弯弯的,那还是周远山第一次见他笑。这一笑,让他想起了小禾笑起来的样子,也像春天里刚冒芽的花。
“你爸教你的?”周远山问。
“嗯。”小满在他旁边坐下,“我爸什么都会编。蚂蚱、蜻蜓、蝴蝶,还会编小鸟。他说等他挣了大钱,就给我买好多玩具。后来他带回来一个塑料的变形金刚,可我没玩两天就坏了。他笑着说没关系,等他发了工资再买。可他……”
小满的声音低下去。他抬起头,看着夜色深处,那目光远远的,不像一个七岁孩子的眼神。
周远山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他没说“没事了”之类的话,他知道那没用。他只是陪着那孩子,在夜色里坐着,看远处的国道上一辆辆汽车驶过,车灯像流星一样,拖着长长的尾巴。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了。
老王的车停在门口,周远山把李秀兰和孩子们的东西装上车。其实没什么东西,就一个旧行李袋,里面塞着几件衣服。再加上周远山准备的一袋子面包、火腿肠和几瓶水。
小禾很兴奋,在车里爬来爬去。小满则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李秀兰坐在周远山旁边,手里抱着一个包,那是她来时就带着的那个旧布包。
周远山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李秀兰冲他笑了一下,眼里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点点头,转过脸,对老王说:“走吧。”
老王挂上档,货车缓缓起步。修车铺在身后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周远山望着前方。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去会面对什么。他只知道,有些路,走起来了,就不能回头。
老王开车很猛,国道上见车就超。小禾在后排被颠得东倒西歪,倒也不哭,反而咯咯直笑。李秀兰把她搂在怀里,用腿挡住,不让她滚下去。小满靠在窗边,脸贴在玻璃上,望着外面掠过的田野和山坡。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老王在路边一个加水站停下来。周远山带着孩子们下车活动手脚,李秀兰去了趟厕所。回来后,她从小卖部买了几根煮玉米,给每人一个。
周远山接过来,咬了一口,又甜又糯。他看见李秀兰只买了一根玉米,自己没吃。他把自己那根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我吃不完。”他说。
李秀兰接过来,小口咬着。老王在旁边加油,瞥了一眼,嘿嘿笑起来:“老周,看不出来,还挺会疼人。”
周远山瞪了他一眼。老王赶紧把脸别开,可嘴角还挂着笑。
路上,李秀兰断断续续地说起她男人的事。
张建国是毕节白岩村的人。他十六岁就出来打工了,什么都干过——搬砖、扛水泥、下矿、修路。后来在省城的工地上站稳了脚,当了个小包工头下面的领班,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块。他隔几个月回一次家,每次回来都给小满和小禾带点小玩意。上一回回去是半年前,抱了一箱酸酸乳,小禾抱着不撒手,笑了好几天。
“他总说,再干几年,攒够了钱,就回老家盖房子。”李秀兰望着窗外,“我们家的房子还是他爹那辈盖的土墙房,漏雨漏得厉害。他说等盖了新房子,再买几头猪,养点鸡,日子就能好起来……”
她的声音断了。过了一会儿,她继续说:“上个月二十号,他给我打电话,说工地上出了点事。他们那个包工头跑了,欠了三个月的工钱没给。他很着急,说去找人说说。后来电话就打不通了。我再打,就是一个自称是他工友的人接的,说他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了,当场就不行了。”
李秀兰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可周远山看见她的手指一直在绞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工地上的人说,他那天中午喝了点酒,脑子不清楚,才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李秀兰的声音低了下来,“可他不喝酒啊。他从来不喝酒。他胃不好,一喝酒就胃疼,医生跟他说过的。”
周远山皱了皱眉。
李秀兰继续说:“工地的人把我叫过去,给了我三千块钱,说是人道主义补偿。我问他工资呢?他说老板都跑了,哪还有工资。我问他是谁,他不说。我求他们给我一个说法,他们就把我赶出来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倔强。那眼神让周远山心里发紧。
“后来我报了警,警察说在调查。可到现在也没有消息。那个赵建军,就是他在电话里跟我说,工地上的人都在说,我男人不是意外死的。他说他知道一些事,让我去找他。可等我到了这儿,他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周远山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车窗。一个在外打工的男人,被人推下去。包工头跑了。工友失踪。赔偿不到位。这背后是什么?他不敢想,也不需要想。这世道有很多他不想掺和的事,可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躲得开的。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贵阳。老王要卸货,把他们放在了一个汽车站附近。周远山道了谢,带着李秀兰和孩子们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旅馆很简陋,一张大床一个小床,墙皮发霉,被子上有股消毒水的味。但孩子们坐了一天的车,都累坏了,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周远山去楼下买了三份盒饭带上来。李秀兰把两个孩子喂饱,自己才吃。周远山吃了一半,放下筷子。
“明天坐大巴去毕节,到了之后还得转车。”他说,“白岩村我在网上查了一下,路不太好走。你要有心理准备。”
李秀兰点点头。
“还有,”周远山顿了一下,“骨灰的事,你联系殡仪馆了吗?”
李秀兰摇摇头:“我之前去问过,他们说需要什么证明。我一个妇女,说不清楚。周大哥,你说他们会不会不让我们把骨灰带出来?”
“先去试试。”周远山说,“实在不行再想办法。”
那天夜里,周远山躺在小床上,听着对面大床上母子三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他望着天花板,心里想着那个叫张建国的男人。一个不喝酒的人,怎么就“酒后坠楼”了呢?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小禾忽然哭起来,怎么哄都哄不住。李秀兰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拍着她唱那首周远山听过一次的歌。小禾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李秀兰把她放回床上,坐在床边喘气,额头上一层细汗。
周远山坐起来,在黑暗里低声问:“孩子是不是病了?”
“不是。”李秀兰的声音很轻,“她从小就这样,半夜会闹觉。有时候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她爸爸出事以后,闹得更凶了。可能是心里害怕。”
周远山没说话。他躺下来,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过了好久,他听见李秀兰的声音,轻轻的,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周大哥,你说,人死了,会有魂吗?”
周远山没有回答。
“我想啊,他要是真有魂,这时候该是跟着我们的。”她说,“他得认路,跟着我们走,才能回到老家去。他出来打工的时候,才十八岁,他娘给他做了双鞋,他一直舍不得穿,说等挣了钱回家,再穿上新鞋。后来那双鞋他一直放在家里,鞋底都发霉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哭腔,可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潮湿的土腥味。
周远山翻了个身,面向墙壁。他感觉自己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听见自己说:“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第二天清晨,他们坐上了去毕节的大巴。
车出贵阳往西北走,山多起来了。路在山间盘旋,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小满脸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云海,半张着嘴。小禾坐在李秀兰怀里,也盯着窗外。
周远山靠在座位上,眯着眼,可没睡着。他在想事情,脑子里的念头像乱麻一样,越扯越乱。
车在一个服务区停了十分钟。李秀兰下去买了几个茶叶蛋和馒头。上车后,她剥了一个茶叶蛋给周远山。周远山接过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个人都像被烫了一下,同时缩回手去。茶叶蛋“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对不住……”李秀兰慌忙弯腰去捡。
“没事。”周远山说,从她手里拿过已经有点碎的蛋,剥了壳,塞进嘴里。
李秀兰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阴天里从云缝漏出的一丝阳光,一眨眼就没了。可周远山看见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低下头,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下午一点多,大巴到了毕节。他们在汽车站附近吃了碗羊肉粉。小满和小禾都吃得满头大汗,嘴唇辣得通红。小禾一边吃一边扇舌头,还不肯放下筷子。周远山看着他们,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硬起来。
他知道,真正的路,现在才开始。
从毕节到白岩村,要先去一个叫燕子口的乡镇,再从乡镇坐面包车进村。周远山在路边问了几个人,终于找到了去燕子口的班车。那是一辆很破旧的中巴车,座位上的海绵都露出来了,开起来吱吱嘎嘎响,像随时要散架。
车上挤满了人。有背着背篓的老人,有抱鸡的女人,有拎着蛇皮袋的年轻后生。周远山他们挤上车,只能站在过道里。他一手护着小满,一手抓着车顶的横杆。李秀兰抱着小禾,被挤得贴在他身上。他能闻到她头发上那种淡淡的肥皂味,和车里的汗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味道。
他往后靠了靠,给她让出一点空间。李秀兰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谢谢。”
车开了。山路崎岖,车身颠簸得厉害,一个急转弯,李秀兰没站稳,整个人朝周远山倒过去。周远山下意识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身体的温度。周远山像被电了一下,手僵在那里,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好在车又转了个弯,他们重新站稳了。李秀兰往旁边挪了挪,脸上飞起一抹红。周远山把手收回来,握紧了横杆,指节微微泛白。
窗外是层层叠叠的山,绿得发黑,像泼了墨。远处云雾缠绕,几座峰在雾里若隐若现。小满从人缝里挤出来,扒着窗缝往外看,嘴巴又张开了。
“这山真高啊。”他说。
“你爸就是在这儿长大的。”李秀兰说。
小满不说话了,只是望着那些山,像要把它们都装进眼里。
车到燕子口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这是一个很小的镇子,一条主街,两边是灰扑扑的砖房。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一家小饭馆还亮着灯。周远山找人问了问去白岩村的路,那人说:“白岩村啊,还有二十里,都是山路,不通车。你们得走过去。要是走不动,就找辆摩托车,给个二三十块,能送你们到村口。”
周远山在路边找了两辆摩托车,一辆载他和李秀兰,一辆载小满和小禾。开摩托的是两个年轻小伙子,要价四十。周远山没还价,把地址告诉他们,跨上了后座。
摩托车在暮色里沿着山路跑起来。路是那种机耕道,碎石铺的,窄得只容一辆车过。路的一边是山体,另一边是深谷。晚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山野的气息。
李秀兰坐在他前面,摩托车一颠一颠的,她的身体不时往后靠,贴在他胸口。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扫在他脸上,痒痒的。他刻意往后挪了挪,可后座就那么点地方,怎么挪都还是贴在一起。
他听见她在风里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大概是“对不起”或者“谢谢”之类的话。他没应声,只是把目光移向远处。
山间的晚霞烧起来了,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云霞在山谷里翻滚,像一片燃烧的海。小满坐在另一辆车上,兴奋地指着远处喊:“妹妹你看!好漂亮!”
小禾跟着喊:“哇——”
周远山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他在这个偏远的山路上,在一辆破摩托车的后座上,忽然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知道,那些复杂的事情还在前头。但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愿想。
天黑透了,他们才到白岩村。
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枝繁叶茂,像一把巨大的伞。树上有块手写的木牌,上面用红油漆写着“白岩村”三个字,已经褪色了。摩托车在树下停下来,周远山付了钱,两个小伙子一溜烟跑了。
山村很静。星星出来了,比平原上亮得多,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空气里有牛粪和青草混合的味道,还有不知名的虫鸣。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像落在山坡上的几颗橘子。
李秀兰站在村口,四下张望着,眼里有些茫然。她男人张建国,十六岁就从这里走出去,从此再也没回来过。她从来没来过这个地方,可现在,她却要把丈夫的骨灰送回来。
“我们找个人问问,张建国家在哪儿。”周远山说。
他们沿着村里的小路往里走。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墙房,有些已经塌了,只剩下残垣断壁。也有一些房子还住着人,门口堆着柴火,晾着衣服。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抽旱烟,火光一明一暗。周远山走过去,问了问。
老人抬起脸,满脸的褶子像松树皮。他打量了一下周远山,又看看李秀兰和孩子们,用浓重的口音说:“张建国?是张老三家的那个建国?他家里没人了。他爹前年死了,他娘去年也走了,现在那屋子都塌了半截了。”
李秀兰听了,脸色变了变。
“那,他家里还有别的亲戚吗?”周远山问。
老人想了想,说:“好像有个姐姐,嫁到隔壁水田村了。叫什么来着我记不得了。你们去问问村东头的刘婶,她知道得多。”
他们又去了村东头。刘婶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很热情,拉着李秀兰的手说了好半天。她说张建国的姐姐叫张秀英,嫁到水田村赵家去了,男人叫赵德福,是个杀猪匠。她还说,张家那块地已经荒了,村里本来要收回去的,可一直没人管。
“你们今晚就在我家歇吧,”刘婶说,“明天我让我儿子带你们去水田村,就五里地。”
李秀兰很感激,连声道谢。刘婶给他们煮了一锅酸汤面,又搬出被褥铺在堂屋的地上。两个孩子吃了面,在地铺上滚来滚去,一会儿就睡着了。
周远山在门口的水龙头下洗脸,水很凉,带着山泉的清甜。他抬起头,看见李秀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给。”她把毛巾递过来。
周远山接过来擦了脸。毛巾上有股淡淡的皂香。他递回去的时候,李秀兰没接稳,毛巾掉在地上。两个人都弯腰去捡,头碰在一起。
“嘶——”李秀兰捂着额头,轻轻吸了口气。
“没事吧?”周远山问。
“没事。”她揉了揉额头,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的呼吸有些急促,睫毛垂下来,又抬起来,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他们靠得很近。周远山闻到了她发丝上那股山泉和肥皂混合的味道。他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
“周大哥……”她的声音很轻。
“嗯?”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想跟你说,今天在车上……我不是故意的。”
周远山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他别开脸,说:“我知道。”
静默。
只有虫鸣和远处山涧的水声。
“去睡吧。”他说。
“嗯。”她应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周远山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上的星星。这些星星比城市里的亮太多了,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他想,人在这样的星空下,大概很难说谎。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水田村。
张秀英比张建国大五岁,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茧子。她看见李秀兰,愣了很久,忽然哇地哭出来,扑上去抱住她。两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小满和小禾站在旁边,不知所措。周远山站在一边,沉默地看着。
后来张秀英擦了眼泪,拉着李秀兰进了屋。她丈夫赵德福是个黑壮的汉子,话不多,只是给周远山递烟。周远山接过烟,点着了,两人蹲在门口抽。
“建国是个好人。”赵德福说,“就是命不好。他十六岁就出去打工了,为了供她姐上学。后来秀英没读出来,他还是年年往家里寄钱。他爹娘生病吃药,都是他掏的。他这辈子就没享过一天福。”
周远山抽着烟,没说话。他在想,这世上有多少像张建国这样的人,把命留在了外乡的工地上,连个说法都没有。
屋里,李秀兰和张秀英说了很久。张秀英说:“我弟他从小就不沾酒,一口酒就倒。说他是喝酒摔下来的,打死我都不信。妹,你得给我弟讨个说法。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李秀兰红着眼说:“我这次来,就是想把他送回家。外面的事,我慢慢再想办法。”
张秀英拍着她的手,说:“骨灰还没领回来?那你们先去领。领回来就葬在屋后面的坡上,挨着他爹娘的坟。他有好几年没回来过了……”
说着又哭起来。
那天下午,张秀英带他们去看了张家的老屋。那房子建在山坡上,确实已经塌了一半,堂屋的门框歪着,瓦片掉了不少,屋里长满了草。只有门口那棵核桃树还茂盛地长着,结满了青核桃。
李秀兰站在屋前,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小满拉着妹妹的手,站在一旁,安静地看。小禾仰起脸,问:“妈妈,这是谁的家呀?”
“这是你爸爸的家。”李秀兰说。
“爸爸为什么不回来?”小禾问。
李秀兰蹲下来,抱住女儿,说:“爸爸回来了。明天我们就去接他回来。”
周远山站在一棵核桃树下,抬头看树冠间洒下来的阳光。那些光斑落在地上,像碎金子一样。他忽然想起了爷爷去世那天的雨,和后来墓碑前的阳光。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得让人来不及记住那些重要的瞬间。
从水田村回来的路上,李秀兰一直沉默着。
晚上,他们还是住在刘婶家。刘婶听说了张秀英的事,又唏嘘了一阵。她给他们烧了热水,让李秀兰和孩子们先洗漱。周远山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看月亮从山背后升起来,又大又圆。
月亮下面,李秀兰从屋里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像黑缎子一样。她走到他旁边坐下,也抬头看月亮。
“周大哥,”她说,“明天去省城领骨灰。领完了再回来。这一来一回,又得好几天。”
“我知道。”周远山说。
“我算了一下车费,加上住店吃饭,可能得一千多。我现在没那么多钱……”她的声音低下去,“你看,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周远山看了她一眼:“钱的事,先不管。你男人的事,比钱重要。”
李秀兰低下头,两个大拇指互相绕着,绕了很久,说:“周大哥,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侧脸柔和而朦胧,像剪纸一样。周远山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想了很久,才说:“因为有人也这样帮过我。那时候我十六岁,我爷爷走了,我什么都没有。是镇上的人帮我办了后事。后来我就想,这世道,如果每个人都能在别人难得过不去的时候搭把手,日子就不会那么难了。”
李秀兰看着他,眼里有泪光闪烁。她说:“我替我男人谢谢你。他在天有灵,也会记你的好。”
周远山摇摇头,没再说话。他们就这样并排坐着,看着月亮慢慢地移过山顶。山风轻轻吹过来,带着一些不知名的花香。
远处有狗吠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这一刻,周远山觉得,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清楚。能坐在一起看月亮的两个人,也许已经不需要太多语言了。
那一夜,他睡得很好。他梦见爷爷骑着一辆旧自行车,从镇子的东头往西头走,风吹起他的白衬衫,像一只鸟。爷爷冲他笑了笑,什么话都没说。他在梦里也笑了。
醒了之后,天已经亮了。他听见外面有鸟叫,还有小禾咯咯的笑声。他坐起来,看见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枕边的草蚂蚱上,金灿灿的。
去省城,他们坐的是大巴。
张秀英本来说要一起去,可她家里猪要下崽,走不开。临走前,她塞给李秀兰一个布包,里面是一些山里的核桃和一碗自家腌的腊肉。李秀兰推辞不过,只好收了。赵德福送他们到镇上的车站,给周远山递了一盒烟,说:“兄弟,路上多照顾着点。秀兰跟了我弟这么多年,我弟没给她过几天好日子。这回,算我老赵欠你一个人情。”
周远山把烟揣进口袋,说:“别这么说。应该的。”
车开了。山路蜿蜒,把白岩村和那些山、那些树,一点点抛在身后。小满手里捏着张秀英给的核桃,翻来覆去地看。小禾靠在李秀兰怀里,又睡着了。
周远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他脑子里在盘算着接下来怎么办。殡仪馆那边,他已经提前打电话问过。那边说,需要死者的身份证明、死亡证明、直系亲属的委托书,还需要缴清火化等相关费用。李秀兰身上只有几百块,光火化费可能都不够。但周远山没提钱的事。他身上带着两张银行卡,里面有个两三万,是他这些年修车攒下来的。够不够,他也没底。
大巴在山间跑了三个多小时,进了城。周远山带着李秀兰和孩子们转公交,到了殡仪馆。
那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冷清清的,只有几辆车停着。几个人在门口站着,表情麻木。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掩盖着什么别的东西。
他们进了大厅。周远山去向工作人员咨询。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翻了翻资料,说:“张建国,是吧?火化费加寄存费,一共三千二百六十块。你先把费交了,然后去三号窗口办手续。”
李秀兰听到这个数字,身子僵了一下。三千多块,对现在的她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带子。
周远山说:“我来交。”他掏出银行卡,去了收费处。
李秀兰追上来,拉住他的胳膊:“周大哥,这钱我不能让你出。我……”
“先办事。”周远山说,“你男人的骨灰还没领出来。钱以后再慢慢说。”
李秀兰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松开了手。
办手续的时候,那个工作人员忽然说了句:“张建国的遗体是交通事故后送来的。你们是家属?”
“交通事故?”李秀兰愣住了,“不是工地事故吗?我男人是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
工作人员翻了翻资料,说:“我这边记录显示,他是被一辆渣土车撞倒的。送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工地那边有人跟着来,说是工伤。具体你们得问工地的人。”
李秀兰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看了周远山一眼,两人都明白了。工地的人在撒谎。张建国根本不是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他是被车撞死的。可这又有什么区别呢?反正人是没了,工地的人也不想管了。
手续办完,骨灰盒终于捧在了李秀兰手里。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木盒子,暗红色的漆,上面刻着一些花纹。李秀兰抱着它,像是抱着全世界的重量。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盒子上,顺着漆面滚下去。
小满小声说:“妈妈,这是爸爸吗?”
李秀兰点了点头,搂住儿子和女儿:“爸爸回家了。”
周远山站在一旁,摘下帽子,默默地鞠了一个躬。他没见过这个男人,可他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这是对一个辛苦了一辈子的人,最后的敬意。
走出殡仪馆,阳光很刺眼。李秀兰把骨灰盒用一块布包着,抱在怀里。小满一手牵着妹妹,一手帮妈妈拎着包。周远山走在前面,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们在省城住了一晚。周远山开了两间房,自己一间,李秀兰和孩子们一间。吃过晚饭,李秀兰把孩子们安顿睡了,来敲周远山的门。
“周大哥,你睡了吗?”
周远山打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他说:“进来吧。”
李秀兰在床沿坐下,手里还抱着那个裹着布包的骨灰盒。她低着头,说:“今天那个工作人员说的话……我想了很久。我男人不是喝酒摔下去的,他是被车撞的。可工地的人为什么要骗我?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周远山给她倒了杯热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说:“你男人最后通话的人是谁?”
“是赵建军。”李秀兰说,“那个工友。他跟我打电话说,包工头为了赶工期,让工人超长时间干活。那天我男人连续干了十几个小时,可能精神不济,才出了事。但为什么会被车撞到,工地的人没跟我说过。”
“工地里的渣土车,是为了赶工才日夜跑的。”周远山说,“如果查出来是工地安排不合理导致的,他们得赔很多钱。所以,他们宁愿说他是喝酒摔下去的。这样能少赔,甚至不赔。”
李秀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种从未有过的神色,那是愤怒和决心交织的光。她说:“周大哥,我要替我男人讨个说法。我不信这世上没有讲理的地方。”
周远山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知道这件事有多难,一个外乡女人,没有钱,没有关系,要告一个工地的老板,谈何容易?可他也知道,如果不去做,李秀兰这辈子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等把你男人送回家,我陪你去。”他说。
李秀兰的眼泪又出来了。她抬手去擦,怎么都擦不干净。最后她用手捂着嘴,低声啜泣。那哭声很压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声比一声揪心。
周远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有躲,反而朝他的方向微微倾了倾身子。他感觉到了她的颤抖,那么小,那么无助,像风中的一片叶子。
“别哭了。”他低声说,“路还长,得留着气力。”
李秀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她的嘴唇苍白,颤了颤,想说什么,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周远山很久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眼前总是浮现李秀兰抱着骨灰盒的样子。那个瘦弱的女人,身上到底背着多重的担子?她要养两个孩子,要给丈夫讨说法,还要承受外人的闲话和冷眼。可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说过一个“苦”字。
他突然很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他心疼她。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第二天,他们坐大巴回毕节,再到燕子口,再租摩托车进白岩村。一路上,李秀兰把骨灰盒抱得紧紧的,生怕颠簸碰着了。小满和小禾也很安静,小满一直牵着妈妈的手,小禾则靠在妈妈的腿上,时不时抬头看看那个包着布的盒子。
他们回到张家的老屋。赵德福已经提前过来收拾过了,把塌了的那半间用彩条布盖了起来,堂屋也清扫了一遍。张秀英在院子里等着,看见他们来了,迎上去,看见李秀兰怀里的骨灰盒,眼泪刷地下来了。
“建国啊,你回家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里喃喃着,像在诉说,又像在哭。
李秀兰把骨灰盒放在堂屋的桌子上,点了三炷香,又摆了几样祭品。她带着小满和小禾磕头。小满跪在地上,额头碰着地面,肩膀一抽一抽的。小禾还不懂什么,只是跟着跪下来,茫然地看着妈妈和姑姑。
周远山站在院子外,没有进去。他把空间留给了这家人。他站在核桃树下,看山间的云慢慢地飘过去。山里的黄昏来得早,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远处的山岭变成了一抹青黛色的剪影。
赵德福也站在他旁边,沉默地抽着烟。两个男人,谁都没说话。
下葬那天,下了一点小雨。
村里来了不少人,有张家的远亲,也有看热闹的。赵德福请了个风水先生,在张建国父母坟旁选了个位置。几个青壮年帮忙挖坑、抬棺材。李秀兰抱着骨灰盒,跟在后面。小满披麻戴孝,走在她旁边。小禾被张秀英牵着,走在最后。
周远山也在抬棺材的人群里。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袖子卷起来,帮着抬棺木。赵德福让他在前面走,他没应,只是稳稳地把杠子扛在肩上。山路泥泞,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脸上没有表情。
到了地方,风水先生念了一段经文,然后让人把骨灰盒放进坑里。李秀兰最后摸了摸那个盒子,轻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站起来,退到一边。几个男人开始填土。
一锹一锹的黄土落下去,盖住了那个暗红色的盒子。周远山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坑一点点被填平,最后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堆。有人在坟前烧纸钱,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和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烟还是雾。
李秀兰跪在坟前,长久地跪着。她没有哭,只是跪着,像要把这些年欠下的所有,都用这无声的跪拜还清。
周远山站在不远处,帽子拿在手里。他的衣服湿了,贴在身上,冰凉。可他像感觉不到似的,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
他想,她一定是在跟丈夫说什么。说那些她没来得及说的话。说孩子们的事。说那些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一起做的事。这些话,他听不见,但山风听见了,雨也听见了。
下葬完成后,大家陆陆续续散了。张秀英拉着李秀兰回水田村,要她再住一晚。李秀兰回头看了看周远山。
“周大哥……”她说。
“去吧。”周远山说,“你们姑嫂好好说说话。”
李秀兰点点头,跟着张秀英走了。小满走了几步,又跑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周远山手里。
是另一只草蚂蚱,比上一只编得更好,翅膀上还带着雨珠。
“周叔叔,这个给你。”小满说,“我编了只新的。那只可能旧了。”
周远山接过来,看了一眼,说:“都留着。新的旧的,我都喜欢。”
小满笑了,转身跑走了。
周远山一个人走在回村的路上。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道细长的亮光,像一道金色的裂口,横在天际线上。他低头看看手里的草蚂蚱,又抬头看看天,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知道它一定会长大。
他们在白岩村又住了一天。李秀兰说,她想再陪陪丈夫,把家里的事安顿一下。张秀英帮她把张家的老屋和土地的处理办法打听清楚了。村里说,人已经回来安葬了,房产和土地可以暂时保留,等以后李秀兰有精力了,再回来处理。她也可以选择把地流转出去。
李秀兰说,她想保留着。等以后小满长大了,再回来看着办。那是他父亲的根。
周远山没有催她。白天他在村里转转,看看那些修摩托车、修农机的人怎么做生意。这里山路多,摩托车是主要的交通工具,修车的人不少,可手艺参差不齐。他看了一圈,觉得自己的手艺在这里还算可以的。
晚上,他和刘婶的儿子喝酒。那小伙子叫刘宝,二十五六岁,在镇上开小卖部。聊起村里的事,刘宝说:“这白岩村穷是穷,可空气好,夏天凉快。就是挣钱难。年轻人都往外跑,村里就剩老人和小孩了。”
周远山抿了一口包谷酒,辣得喉咙发烫。他说:“我小时候也这样。我们镇上的人,也是往外跑。小时候,我爷爷就靠修自行车养活我。那时候日子也难,可也过来了。”
刘宝说:“周哥,你是修汽车的?那手艺在城里不愁饭吃。我们这儿就缺你这样的人才。”
周远山笑了笑,没接话。他低头看见自己鞋上沾的泥巴,心想,这山里的泥巴,和镇上的泥巴,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人呢,到哪儿都一样,都得活下去。
夜里,他躺在刘宝家的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这几天的事,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雨夜的台阶上,李秀兰抬起头的那一眼;摩托车上的风;月光下她头发上的皂香;殡仪馆里,她抱着骨灰盒的手;还有下葬那天,她跪在坟前沉默的背影。
他见过很多女人。镇上的媒人给他介绍的那些,有小学老师,有商店老板的女儿,有在外面打工回来的姑娘。他都没有心动。可这个女人,她什么都没做,甚至没说过什么好听的,就只是在那儿,在他的生活里,像一块石头压进了他心里的那片空地。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回程那天,张秀英和赵德福送他们到燕子口。张秀英拉着李秀兰的手,说了很多话。她让李秀兰常回来看看,说这里永远是她和小满小禾的家。李秀兰红着眼答应了。
赵德福把周远山拉到一边,硬塞给他一个红包。周远山推拒了半天,最后赵德福说:“这是给孩子们的,不是给你的。你替我兄弟照顾她们母子,我赵德福不是没心没肺的人。拿着!”
周远山只好接过来。红包很薄,他捏了捏,里面大概也就两三百块。可这钱情义重。
车开动时,张秀英站在路边挥手,一直到车拐弯了,才蹲在地上哭起来。周远山从后视镜里看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看看旁边的李秀兰,她也在望着后面,眼里噙着泪。小满没说话,只是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袖。
车在大山里行驶了很久。快到毕节的时候,李秀兰忽然说:“周大哥,等回去了,我想去找律师问问。”
周远山点点头:“回去我帮你打听。省城有个法律援助中心,可以提供免费咨询。”
李秀兰看着他,眼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她说:“周大哥,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远山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他在想,回去之后,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们。镇上的闲言碎语,修车铺的生意,孩子们的上学问题,还有那场看不见尽头的官司。
但此刻,他只想好好看看窗外那些山。它们沉默地站在那里,那么久,那么稳,像一些永远不会离开的东西。
回到镇上的那天,是下午。
周远山打开修车铺的卷帘门,屋里一股灰尘味。他把门窗都打开通风,又扫了一遍地。李秀兰也帮忙擦洗。两个孩子像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在铺面前后跑来跑去。
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过来串门,看见李秀兰,脸上堆着笑,可那笑里分明藏着别的什么东西。她东拉西扯了几句,临走时压低声音对周远山说:“远山啊,你这好心是好事,可也得注意影响。一个寡妇住在你这儿,传出去不好听。”
周远山正在洗抹布,头也不抬:“她是我家亲戚。有什么不好听的?”
老板娘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走了。
李秀兰站在里屋门口,听见了这对话。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晚上,周远山去和几个老客户吃饭,顺便把之前托人看着的铺子的事情收了收。席间,有人说:“老周,听说你收留了个寡妇?还带着她去贵州跑了一趟?这事是真的?”
周远山没否认。他说:“她遇到难处,我帮几天。等事情解决了,自然会走。”
有个人笑着说:“你就是心太软。这年头,好人没好报。小心她赖上你。”
周远山没接话,闷头喝酒。
饭后他一个人往回走。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很乱。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可他在乎李秀兰会不会因为那些闲言碎语而难受。
回到家,他看见李秀兰还没睡,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就着一盏小灯在缝什么东西。走近了看,是他在路上穿的那件深色外套,袖口裂了道口子,她正一针一线地缝着。
灯光下,她的侧脸温暖而安静。她的手指细长,捏着针,一下一下地穿过布面,针脚细密整齐。周远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怕自己一进去,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转身回到铺面,躺下来。过了很久,李秀兰的脚步声从里屋传来。她在门口站住了,轻轻唤了一声:“周大哥,睡了吗?”
“没。”他说。
“衣服补好了,放在你床边了。”她说,“你明天看看。”
“好。”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走。周远山在黑暗里听见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还有事?”他问。
“我……”李秀兰的声音很轻,“我想说,如果镇上的人说什么难听的,我就搬出去。我不能让你为难。”
周远山沉默了一下,说:“你搬出去,住哪儿?”
“我可以租房。实在不行,去镇上找份活,包吃住的那种。”她说。
“小满和小禾怎么办?”
她不说话了。
周远山坐起来,看着她站在黑暗里的轮廓。他说:“别管别人怎么说。你带着孩子,哪儿也别去。等事情办完了,想走再走。”
李秀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良久,她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回了里屋。
周远山躺下来,望着天花板。他心里清楚,他不想让她走。这个念头很清晰,清晰得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第二天,周远山开始帮李秀兰打听法律援助的事。
他认识一个在镇上司法所工作的人,叫老郑,四十多岁,爱喝点小酒。周远山请他去镇上小馆子吃了顿饭,把事情说了。老郑听完,皱了皱眉头,说:“这个案子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关键是要证据。你弟媳手里有什么证据没?比如工地上签的合同?工资条?事故认定书?”
周远山说:“她手里只有一张火化证明,还有几千块的收据。”
老郑说:“那还远远不够。得找到工地的人,证明她男人是在那个工地干活的。最好还有目击证人。那个包工头跑了,有没有名字?身份证号?”
周远山说:“她只知道姓刘,叫刘福生。具体是哪里人也不清楚。”
老郑叹了口气:“难。不过也不是没希望。省城有个法律援助中心,专门帮农民工讨薪的。你们可以去问问。只要她有基本的证据,能证明劳动关系,就可以去劳动监察大队投诉。”
周远山把老郑的话记在心里。回来跟李秀兰说了,她想了想,说:“我们家里还有一些东西,是我男人以前带回来的。有张工地的入场证,还有几张工资单的条子。就是不知道算不算证据。”
“当然算。”周远山说,“你放好了,以后可能用得上。”
日子就这样过着。周远山继续修车,李秀兰操持家务,给孩子们做饭洗衣服。她还想出去找工作,被周远山拦住了。他说:“小满才七岁,小禾才四岁,你现在出去上班,孩子们谁管?先把家里弄好。钱的事不急。”
李秀兰说:“我不能一直白吃白住。”
周远山说:“没白吃。你做饭、收拾屋子,比什么都强。我请个保姆还没你干得好。”
李秀兰笑了。那笑容真好看,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小满该上学了。周远山去镇上的小学问了问,插班生要办一些手续。他帮小满办好了入学手续,又去买了一个新书包和一些文具。小满接过书包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翻来覆去地看,像是不敢相信。
“谢谢周叔叔。”他说。
“好好学习。”周远山拍了拍他的头。
小满去上学的第一天,周远山骑摩托车送他去的。学校在镇子西头,从东头骑过去也就十几分钟。到了门口,小满背着新书包,站在那儿,回头看了看周远山。
“进去吧。”周远山说。
小满点点头,转身往校门里走。走几步又回头,冲周远山挥了挥手。周远山也挥了挥手,一直看着那孩子走进教学楼,才骑车离开。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了某种责任。这感觉很奇怪,他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从没觉得谁需要他。可现在,一个孩子在校门口回头望他一眼,就让他觉得,这日子有了盼头。
李秀兰也没闲着。她在家把修车铺的账理了理,发现周远山这人实在得有些过头。有些老客户赊账好几个月也不催,还有些修了车说“下次一起给”就再也没来过。她试着给几个老赊账的打电话,客客气气地提了提。效果居然还不错,有两个人第二天就送来了钱。
周远山知道后,有些意外。李秀兰说:“你是做生意的,不能总当老好人。我帮你把账管起来。”
周远山看了看她手里的小本子,上面清楚地写着谁、什么时候、修了什么、欠了多少钱、什么时候还。字迹清秀,条理分明。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她只是没机会。如果她有机会,一定能把日子过得很好。
这天晚上,小满睡着了,小禾也睡了。周远山在铺面里盘点零件,李秀兰在旁边帮他记录。灯下,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墙上,一个高一个矮,看起来挺和谐。
“周大哥,”李秀兰忽然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有想过成家吗?”她说完这句话,像是被自己吓了一跳,连忙补充,“我是说,你为什么一直一个人过?你条件也不差。”
周远山手里的活停了一下。他看着满墙的工具,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年轻的时候太穷,不想拖累别人。后来……后来就习惯了。”
李秀兰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懂。我男人也是这样。他总说等条件好了再好好陪我们。可后来……”
她没有说下去。
那晚,两个人在沉默里坐了很久。有些话像石头一样,沉在水底,谁也不敢轻易去捞。
日子过得快。一个月过去了,小满已经完全适应了学校的生活。他每天放学回来就做作业,字写得越来越工整。小禾也懂事了很多,不再半夜哭闹。李秀兰在周远山的帮助下,把法律援助的申请材料交了上去。省城那边说会尽快审核,让他们耐心等待。
镇上的闲言碎语慢慢少了。人们发现这个寡妇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她本本分分,把周远山的铺子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有些人甚至开始夸她,说“老周这是因祸得福”。
周远山听了,只是笑笑。
可就在这时候,孙六又出现了。
那天下午,周远山正在修一辆面包车。孙六开着他的黑色轿车过来,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夹着公文包,穿着件白衬衫,另一个戴着墨镜,脖子上一根更粗的金链子。
“周老板,忙着呢?”孙六递过一根烟。
周远山没接,继续修车。他说:“什么事?”
孙六也不恼,笑呵呵地说:“还是那件事。镇子东头那块地,那边的人又来找了。这次加价了,八万。周老板,你想想,一个破仓库,八万块,够你修多少车了?你不为自己,也得为家里那几口人想想啊。”
周远山抬起头,脸上没表情:“我跟你说过了,不卖。再说一遍,不卖。”
白衬衫男人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说:“周先生,你那个仓库已经属于危房了,按规定是要拆除的。如果你主动配合,还有补偿。要是等到依法拆除,那你什么都拿不到。”
周远山站起来,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扔,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盯着白衬衫:“你吓唬谁呢?我这地有证,有手续。你拆一个试试。”
孙六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别动气。周老板,你回去考虑考虑。别把事情搞僵了。对了,你屋里那对母子,什么时候来的?要不要我帮你查查,看有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
周远山的眼神冷下来,像腊月里结冰的河面。他一字一句地说:“孙六,我警告你,别碰她们。”
孙六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笑着说:“开玩笑,开玩笑。行,你慢慢修。我们不打扰了。”
三个人上了车,扬长而去。
周远山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吱响。李秀兰从屋里出来,有些担心地望着他。
“周大哥,是不是我之前给你惹了麻烦?”她问。
“不是。”周远山说,“他们早就盯上那块地了。跟你没关系。”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们先回屋去。”
晚上,周远山坐在铺面里,没有开灯。他抽了几根烟,烟头明灭不定。那块地是爷爷留下的。破仓库虽然没啥用,可那是老周家的根。他十六岁那年最难的关头,也没动过卖地的念头。现在更不会卖。尤其是孙六这种人,他太知道这种人了。他们拿到地,肯定是搞什么见不得光的开发。东头那块地正好在国道边上,位置好,拿过去就是钱。
李秀兰敲了敲门,端着一碗面进来:“周大哥,吃点东西吧。”
周远山把烟掐了,接过碗。面是鸡蛋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汤里飘着葱花。他吃了几口,忽然说:“你不怕吗?”
李秀兰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说:“怕什么?这世上的坏人多了,可好人也不少。我不怕,因为我信你。”
周远山抬头看她。她坐在月光里,表情平静而笃定。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像山谷里那些星星,清亮亮的。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面汤热乎乎的,顺着喉咙流下去,暖到了心里。
他忽然想,人这一辈子,不就图这么一碗热面,一个能说话的人吗?
可他终究没说出口。只是把一碗面吃得很干净。
那天深夜,小禾发起烧来。
李秀兰急得不行。周远山二话不说,背起小禾就往镇上的卫生院跑。小满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李秀兰抱着一条小毯子,也一路小跑。
卫生院的值班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是受凉引起的扁桃体发炎,打了退烧针,又开了点药。周远山忙前忙后交费拿药。等孩子退烧了,已经是凌晨三点多。
李秀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累得头一点一点的。周远山走过来,把外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你睡一会儿。”他说。
李秀兰摇摇头:“你睡吧。今天多亏了你。”
周远山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前是空荡荡的走廊,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响声。小满靠在他们中间,已经睡着了。小禾也安静下来,躺在李秀兰怀里。
过了一会儿,李秀兰的头慢慢靠在了周远山的肩上。他僵了一下,没有动。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一阵微弱的暖风拂过他的颈窝。
他坐得笔直,像一棵树。仿佛这样能给她一些依靠。
天快亮的时候,李秀兰醒了。她发现自己的头靠在他肩上,连忙坐正,脸上有些发红。
“对不住,我睡着了。”她低声说。
“没事。”周远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小禾的烧退了。他们从卫生院回来,天已经蒙蒙亮。周远山让李秀兰带着孩子们去补觉,自己洗了把脸,开始修昨天没修完的面包车。
修着修着,他的手停下来。他想起她在梦中靠在他肩上的样子,那么安静,那么疲惫,又那么信任他。他这辈子,还没有谁这么信任过他。
他低头继续拧螺丝,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三天后,小禾的病好了,又活蹦乱跳起来。李秀兰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
这天中午,镇上的邮递员送来一封信。是省城法律援助中心寄来的。李秀兰拆开信,读了一遍,手抖起来。
“周大哥,”她跑到铺子里,眼里放光,“他们回信了!说我的申请已经受理了,让我下周带着材料去省城一趟。还说要派律师联系我!”
周远山接过信看了看,点点头:“好,下周我陪你去。”
李秀兰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这次她没有让它掉下来。她用力点头,说:“嗯!”
那天晚上,他们做了一桌菜,有肉有汤,还开了瓶饮料。小满和小禾高兴坏了,两个孩子又笑又闹。周远山坐在那里,看着他们,心里那个空洞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
李秀兰举起饮料杯,说:“周大哥,我敬你一杯。我李秀兰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我的福气。”
周远山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他说:“别说这种话。你是个好女人,好妈妈。你男人在天有灵,会保佑你和孩子的。”
说到“你男人”三个字的时候,他心里微微疼了一下,像被一根细细的针刺了一下。可他表情没变,只是仰头喝干了杯里的饮料。
那天夜里,他又失眠了。
他意识到自己对李秀兰的感情,已经不只是同情那么简单了。他喜欢她,喜欢看她做饭的背影,喜欢听她跟孩子们说话的语气,喜欢她在灯光下缝补的样子。他喜欢她那种哪怕天塌下来也要把孩子护在身后的倔强。
可他也清楚,她男人刚走没多久。她心里还装着一个没有离开的人。而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闯进一个女人的生活里。
他告诉自己,不能急。有些事,得等。等到她走过这段最难的日子,等到她自己做出选择。
他在等待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她愿意,他想照顾她和孩子们一辈子。不是替她男人,而是作为周远山自己。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可它那么清晰,像一盏灯在黑暗中亮着,怎么熄都熄不灭。
去省城那天,天还没亮,他们又坐上了老王的车。
老王这回话不多。路上他听见周远山和李秀兰低声商量见律师要怎么说,什么时候去工地取证。他默默地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他们。
到了省城,周远山带着李秀兰去了法律援助中心。一个姓张的律师接待了他们。律师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但问问题很细。她让李秀兰把所有材料都拿出来,一件件看过去。
入场证、工资条、火化证明、之前工地给的“人道主义补偿”收据、和赵建军通话的记录……张律师看了一会儿,推了推眼镜,说:“这些材料有一定的证明力。但还缺一个关键:事故本身的性质。如果工地说是酒后坠楼,那你得有证据反驳。警方那边有没有立案?”
李秀兰说:“我之前报过警,可他们说在调查,一直没有下文。”
张律师说:“我帮你查一下。另外,你们说的那个赵建军,如果能找到他,很多事情就容易了。他当时在电话里提到的信息非常关键。”
周远山问:“张律师,如果工地的人坚持说她男人是喝酒后自己摔下去的,我们能怎么办?”
张律师说:“那就要看证据了。工地有没有做酒精测试?有没有目击者?事故现场有没有记录?如果工地拿不出这些东西,光凭嘴说,在法律上站不住脚。还有那个赔偿的问题,既然工地已经承认他是在工地出事的,至少应该按工伤保险的标准赔偿。”
李秀兰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李秀兰的腰杆似乎直了一些。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一个人面对这个庞大的、冷漠的世界。她有律师了,有周远山站在身边,她不再是一根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草。
下午,他们去了出事的工地。那是一个正在建设中的住宅项目,大门口挂着“诚信建筑有限公司”的牌子。工地上机器轰鸣,尘土飞扬,戴着安全帽的工人进进出出。
李秀兰站在门口,望着那些脚手架和塔吊,脸色发白。她知道丈夫就是从某个地方掉下来的。也许他在这儿干了三四年,这栋楼里混着他的汗水。可他再也不会从里面走出来了。
周远山走到门卫室,递了根烟,问:“师傅,我打听一下,你们工地有没有个叫刘福生的包工头?”
门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接过烟,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谁啊?找他什么事?”
“我兄弟以前在他手下干活,现在找不到他人,想问问有没有人知道他去哪儿了。”周远山说。
老头摇摇头:“刘福生?没听过。这工地上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光包工头就好几个。你要找人,去项目部问吧。不过,你们这么进去,人家不会理的。”
周远山点点头。他知道直接进去找人不太可能。他们只是在工地门口站了一会儿,记下了一些工人的模样。有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哥从门口过,周远山上去问了几句。大哥说:“你找刘福生?这人早就走了。听说欠了不少钱,躲债去了。现在他在城南那边又接了个活,具体在哪儿就不清楚了。”
周远山掏出手机,让李秀兰对着那位大哥再说几句。可大哥摆摆手,匆匆走了。
线索断了。
但这趟也没白来。他们知道了“刘福生”确实欠债跑路,这是个有用的信息。张律师说,如果包工头跑路,可以追究上一级承包公司的责任。那张工资条上有一个公章,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诚信建筑有限公司”下面的一个项目章。这可能是突破口。
回到镇上后,张律师每隔几天就和李秀兰通电话。案子的推进很慢,但有进展。警方的调查也有了一些反馈,已经立案了。李秀兰每次接到电话,都会把内容记在那个小本子上。她越来越像在打一场有准备的仗。
而周远山,一直在她身边。
秋天来了。
镇子里的桂花开了,走在路上,到处都能闻到一股甜甜的香气。小满学校放了假,他在家帮周远山洗车,跟着学一些简单的修理。那孩子手巧,学什么都快。周远山看得出来,小满对机械有一种天生的兴趣,跟他爷爷当年一样。
小禾也上幼儿园了。李秀兰说,本来想等明年再送,可周远山说,早点去,能跟小朋友一起玩。幼儿园不远,就在镇子中间。每天早上,周远山送小满去学校,顺便把小禾也带到幼儿园。下午李秀兰去接。
有一天,小禾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带回来。画上有一个高高的男人,一个长头发的女人,两个小孩,手拉手站在一间小房子前面。太阳很大,花很红。
李秀兰问:“这个高个子是谁呀?”
小禾说:“是周叔叔呀。”
李秀兰愣了一下,眼眶热热的。她问:“周叔叔为什么站在这里?”
小禾认真地说:“因为周叔叔是我爸爸呀。”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李秀兰心里,激起层层涟漪。她抱住小禾,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李秀兰哄睡孩子后,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周远山从外面回来,看见她在看月亮,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他问。
李秀兰说:“小禾今天画了一幅画。她说你是她爸爸。”
周远山怔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小孩子不懂事。”
“不是不懂。”李秀兰望着月亮,“她觉得你像爸爸。你对她的好,她都记着。周大哥,我有时候在想,如果她爸爸还在,看见我们现在这样,会不会怪我?”
周远山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说:“他更希望你们过得好。如果他能知道有人帮他照顾老婆孩子,他应该放心。”
李秀兰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像有雾气弥漫。她轻声说:“那你愿意吗?”
周远山没有听清。他问:“什么?”
李秀兰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和孩子们想留下来。你愿意吗?”
周远山的心跳得很快,像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看着她,看见她的眼里有期待,有慌张,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我愿意。”他说。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李秀兰的眼泪慢慢地流下来。她哭了,可这次没有低头。她望着他,像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只望着他一个人。
“周大哥,”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男人走了以后,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可你让我觉得,日子还能有盼头。你对小满好,对小禾好,对我……比谁都好。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别胡说。”周远山说,“这世上没有配不配。只有愿不愿意。”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还有些粗糙。他用力攥着,像是要把自己心里那些说不清的话,都通过这只手传过去。
她没有抽回去。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盖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扣,紧紧地。
月光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在这一刻彻底不一样了。
小满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这件事。也许是他听见了什么,也许是他自己看出来的。他跑到周远山面前,直直地看着他,说:“周叔叔,你要做我爸爸了吗?”
周远山蹲下来,目光和他平齐。他说:“你愿意吗?”
小满想了一会儿,说:“我愿意。但是你不能欺负我妈妈。你要是欺负她,我会打你的。”
周远山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不会。我保证。”
小满伸出手指,做了个拉钩的动作。周远山也伸出手,和他拉了钩。小满郑重地说:“那我以后叫你爸爸。”
周远山的鼻子有点酸。他拍了拍小满的肩膀,说:“叫什么都行。你心里有我这个周叔叔就够了。”
可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小满突然改口了。他给周远山夹了一筷子菜,说:“爸爸,吃菜。”
李秀兰愣住了。周远山也愣住了。小禾看看哥哥,又看看周远山,笑嘻嘻地跟着叫:“爸爸,吃菜!”
周远山低下头,把碗里的菜塞进嘴里。他吃得很慢,因为喉咙在发紧。他怕自己一张嘴,声音会变了调。
李秀兰在旁边,笑得温柔。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可她还在笑。那是周远山见过的最美的表情。
不过,镇上的闲言碎语并没有完全消失。
有人说:“你看,我就说吧,那寡妇肯定是要赖上周远山的。这才几个月,孩子都叫上爸爸了。”也有人说:“周远山也够可以的,捡了个寡妇回来,还带着两个拖油瓶。以后有他受的。”还有人说:“这家人以后怎么办?那两个孩子不是周家的种,将来分家产的时候有得闹。”
周远山听到这些话,只是笑笑。他对李秀兰说:“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人看的。别人怎么说,我不管。我只知道,咱们这个家,比以前热闹了。”
李秀兰点点头。她说:“等官司打赢了,我想出去找份工作。小禾也上幼儿园了,我可以去镇上的小工厂上上班。不能总靠你养着。”
周远山想说“不用”,可他知道李秀兰的自尊心。她不会愿意做一个全靠他养的人。他说:“好。等官司结束,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案子在十一月有了重大进展。
张律师打电话来说,警方根据李秀兰提供的线索,找到了两名当时在工地上干活的工人。他们愿意作证:张建国出事当天,确实没有喝酒。他是在连续工作十四个小时后,被工地内的渣土车撞倒的。渣土车的司机是包工头刘福生的侄子,事故发生后,刘福生和司机都跑了。工地方面为了减少赔偿,统一了口径,对外说是张建国自己喝酒摔下去的。
这个突破性的证据,足以推翻工地之前的说法。张律师说:“现在证据链基本完整了。我们有劳动关系证明、有目击证人证言、有医疗记录。接下来,我们可以向劳动监察部门投诉,要求诚信建筑有限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如果对方不配合,我们可以直接起诉。”
李秀兰听完电话,手一直在抖。她挂了电话,走到周远山面前,一句话没说,扑进了他怀里,放声大哭。
周远山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他说:“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受些了。”
她哭了好一阵,哭声渐渐平息。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用手背擦着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你衣服都弄湿了。”
“湿了就湿了。”周远山说,“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李秀兰摇摇头:“不辛苦。只要我男人的事能了,我怎么都值。”
周远山心里一酸。他想起她男人,那个素未谋面的张建国。他把自己最好的年纪都给了外乡的工地,最后连个像样的交代都没留下。但好在,还有人没有放弃。她没有放弃。他也不会放弃。
十二月,调解开庭。
李秀兰第一次走进仲裁庭,有些紧张。周远山坐在旁听席上,朝她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坐到了张律师旁边。对面是诚信建筑有限公司的代表,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表情傲慢。
调解进行了两个多小时。张律师出示了所有证据,一条一条,环环相扣。对方代表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否认,到后来的含糊其辞,再到最后,不得不承认张建国是在工作中出了事故。
仲裁员问:“被申请人是否愿意就张建国先生的死亡赔偿进行协商?”
那个西装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要向领导汇报。”
调解暂时搁置,等对方内部商量后,再进行第二次调解。
走出仲裁庭,阳光灿烂。李秀兰抬头看了看天,长长的睫毛在阳光里微微颤动。她说:“周大哥,我终于觉得,我男人的事有希望了。”
周远山说:“不是有希望,是已经快了。”
那一年的元旦,是周远山十几年来过得最热闹的一个新年。
李秀兰做了一桌好菜,张秀英和赵德福也从贵州赶来了。一屋子人,说说笑笑。赵德福拿出一瓶从老家带来的土酒,跟周远山喝了几杯。两个男人喝到微醺,开始称兄道弟。
“兄弟,我赵德福服你。”赵德福拍着周远山的肩膀,“这年头,像你这样的好人不多了。我弟媳妇跟着你,我放心。我那个兄弟在天有灵,也会感激你的。”
周远山说:“大哥,别这么说。能遇见她们,也是我的福气。”
赵德福点点头,举起杯:“来,喝!”
那一晚,周远山喝得有些多。李秀兰扶他回房间。他靠在床上,醉眼朦胧地看着她,忽然说:“秀兰,你后悔吗?”
李秀兰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
李秀兰坐在床边,帮他脱了鞋。她低着头,说:“我从来没后悔过。我只怕你后悔。我是个寡妇,还带着两个孩子。你跟着我,以后要吃的苦多着呢。”
周远山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很烫,带着酒意,可他的眼神很清醒。他说:“我不怕吃苦。我就怕你哪天说,你还是要走。我怕这个家散了。”
李秀兰的眼眶红了。她俯下身,把脸埋在他胸口,小声说:“我不走。哪儿也不去。”
周远山搂着她,闻到她发丝上的香气。他闭着眼睛,说:“秀兰,等官司结束了,我们就去领证吧。我想给你和孩子们一个家。名正言顺的家。”
李秀兰在他怀里点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服,可他的心是暖的。
春天来的时候,事情终于有了结果。
经过三轮调解,诚信建筑有限公司最终同意赔偿李秀兰和张建国的父母(由李秀兰代位主张)共计四十二万元,包括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这笔钱对于李秀兰和孩子们来说,是一笔巨款。可再多的钱,也换不回那个活生生的人。
签字那天,李秀兰的手抖得写不了字。她在文件上一笔一划地写上自己的名字,每写一笔,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完后,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放下了一块压在心头半年的巨石。
走出大楼,她对着天空说:“建国,你的钱要回来了。你在那边,安心吧。”
周远山站在她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李秀兰拿到赔偿款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还周远山的钱。周远山不肯要。两人争了半天,最后李秀兰硬是把钱塞进了他的口袋。
“你收着。”她说,“我不是还你钱。我是……把我们家的钱放在你那儿。以后这个家,你管钱。”
周远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说:“那你的意思是,以后我当家做主了?”
李秀兰脸一红,说:“你本来就是一家之主。”
周远山心里甜滋滋的,像吃了一罐子蜜。他把钱收下,又拿出一部分给李秀兰和孩子们添置了些衣服和生活用品。剩下的大部分,他帮李秀兰存了起来,说以后小满和小禾上学用。
他们去了趟贵州,在李秀兰丈夫的坟前,烧了纸,说了这事。李秀兰带着孩子们给张建国磕了头。她对坟里的人说:“建国,官司赢了。你可以安心了。我和孩子们现在过得很好。周大哥对我们很好。你放心吧。”
风从山间吹来,坟头的草轻轻摇晃,像在点头。
小满站在坟前,说:“爸爸,我以后会好好读书。我会照顾妈妈和妹妹。也会孝敬周爸爸。”他说“周爸爸”三个字时,声音很小,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周远山站在后面,眼眶有些发潮。他转过身去,假装看风景。
山坡上的野花开了一片,红的粉的白的,在风里招摇。那些花那么小,那么不起眼,可它们连成一片的时候,漂亮得让人心里发颤。
日子往前走。
周远山和李秀兰去领了证。没有大操大办,就在镇上请了几桌,来得都是些实实在在的朋友。老王来了,老郑来了,刘婶的儿子刘宝也带着一包山货赶来。赵德福和张秀英坐了六个小时大巴过来,给李秀兰做娘家亲属。
席间,老王起哄让新人说说感想。周远山憋了半天,说:“谢谢大家。以后,我周远山有家了。”
就这一句话,把好几个人都说红了眼眶。
李秀兰站在他旁边,穿着红衣裳,笑得腼腆。她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是给每桌都敬了酒。最后,她对着周远山,说了句:“往后,请多担待。”
周远山说:“一起担待。”
小满和小禾穿着新衣服,在人群里跑来跑去。小禾已经能说清楚话了,她逢人就喊:“我爸爸是修车的!我爸爸可厉害了!”
周远山听见了,转过身,把两个孩子一手一个抱起来。小满有些不好意思,扭了扭。周远山说:“别动,今天让爸爸抱抱。”
小满就不动了。他把脸靠在周远山的肩上,小声说:“爸爸,谢谢你。”
周远山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一直漫到嘴角,漫到心里。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等到了最值得等的东西。
婚后,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李秀兰在镇上的一家超市找了份收银的工作,周远山继续修车。小满成绩很好,在班里名列前茅。小禾在幼儿园学会了唱儿歌,每天回家都要唱给周远山听。
有一次,周远山问李秀兰:“你打算以后回贵州吗?”
李秀兰想了想,说:“等孩子们大一点吧。那里有他们的根。不过,你在这里有铺子,有生意。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你的家就是我的家。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周远山说:“那要是我想把铺子开到贵州去呢?那边跑运输的人多,修车生意应该不错。”
李秀兰惊得张大了嘴:“你说真的?”
周远山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等过两年,小满上初中了,小禾也大了。我们可以考虑在那边开个更大的修车店。顺便把你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你男人的地,咱们种上树。”
李秀兰的眼里又泛起了泪光。她笑着说:“你这个傻子,怎么什么都替我想好了。”
周远山搂着她,说:“因为你是我老婆。我不替你想着,替谁想?”
窗外的月亮很圆。风里有桂花的香气。
小满和小禾在里屋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静。周远山和李秀兰并肩坐在铺面门口,看月亮,听虫鸣。他们不再年轻了,可他们还来得及,把接下来的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有些缘分,来得晚,可来了就不会走。有些温暖,来得迟,可一旦来了,就足以照亮往后所有的路。
周远山握住李秀兰的手,十指交扣。他们没有说话。可他们的掌心贴着掌心,心跳连着心跳,像这世上最朴素也最坚定的承诺。
【感悟语】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遇见谁,而是在最狼狈的时候,被一个人看见,却没有被嫌弃。周远山和李秀兰,都是在生活里被碾过的人。一个失去所有亲人,守着孤独的铺子;一个失去依靠,带着两个孩子在风雨里无处可去。可他们都没有放弃。周远山用一把伞、一碗热汤、一次远行,接住了那个雨夜里的眼泪。李秀兰用一顿饭、一本账、一个温暖的靠肩,回应了这份恩情。他们的感情,没有轰轰烈烈,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可正是这种陪伴,让人相信,这世上真的有“患难见真情”这回事。苦难从不值得感谢,但在苦难里没有丢掉善良和希望的人,值得被命运温柔以待。
【创作声明】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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