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34岁。城南殡仪馆夜班保安,干了四年零七个月。

月薪一万六。在二线城市,这工资能碾压一大波坐办公室的白领。

人事科大姐面试时抬头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你确定?这地方晚上就你一个人。”

我当时信用卡欠着三万多,我妈在老家等着做心脏搭桥,七万二的手术费还差一半。我连犹豫都没犹豫,当场签字。

现在回头看,那一万六买走的,远不止我的睡眠。

头一个月最难熬。

不是说怕鬼。殡仪馆里没什么鬼不鬼的,真正让你头皮发麻的是凌晨两点半的寂静。那种静,是连空调嗡嗡声都没有的静。整栋楼三层,停着四十多具遗体,就你一个大活人。

巡逻路线固定——一楼告别厅、二楼冷藏区、三楼办公区、后院火化车间,一圈下来四十分钟。

我最怕的是冷藏区。不是怕那些冰柜。是怕走廊尽头那盏灯。它每隔十几秒闪一下,闪了四年多,后勤换了三次灯泡还是闪。老保安跟我说,那盏灯从建馆就这样,电工查过线路,没问题。

“有些东西,修不好。”他说完这话第二个月就辞职了。走的时候拍着我肩膀说:“小于,钱是挣不完的,觉是补不回来的。”

干到第三个月,我碰见第一件“不该看的事”。

凌晨四点,后院火化车间门口蹲着个老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在那抽烟。

我上去问:“大爷,您哪来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站起来往火化车间里面走。我跟着进去,人没了。

那天早上接班我跟白班的同事说这事,他们脸色全变了。老员工老周拉我到一边说:“你说那个穿蓝中山装的?那是上一任火化工,姓孙,五年前心梗死在车间里了。”

你要是问我怕不怕,说实话,怕。但比怕更重的是累。

我们这个岗,全年无休,白班夜班倒。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一个人。你别说睡觉,眯十分钟都不行,监控室有远程查岗,总部那边随时切画面。

一万六看着不少,平均到每天是533块。但夜班费另算,真正到手的其实是一万九左右。高不高?高。但你知道为什么总招不到人吗?

干满一年的不到三成。最长的干了七年,去年走了,走的时候眼睛下面两个大黑袋子,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十五岁。

说几件我见过的事。

有一回半夜来了一对夫妻,女儿出车祸没了。两口子在告别厅里坐到天亮,女的把女儿的手机电充上,屏幕亮了一整夜。

我巡逻路过,听见她对着手机说话:“妈给你发了十九条微信,你怎么一条都不回。”

那一晚上我没敢再走那条路。

还有一回,一个年轻男的,连续七天晚上来,每次都带一瓶二锅头搁在寄存柜前面,坐十分钟就走。第八天没来。后来听白班同事说,他老婆骨灰寄存到期了没续费,管理处清柜的时候发现柜子里整整齐齐码了七瓶酒,每瓶底下压了张条子,写的是同两个字:“想你。”

最让我绷不住的,是我妈手术那天。

那晚我值班,老家的表姐发微信说手术顺利,让我放心。我坐在监控室里,盯着屏幕上四十多个格子——告别厅、走廊、车间、车库。一切正常。可我就是坐不住。

我跑到后院蹲着抽了根烟。抬头看见火化车间那根烟囱,正冒着很淡很淡的白烟。凌晨三点,整座城市都在睡觉,只有这个地方还在“上班”。

我想起我妈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声音特别平静,说:“儿子,你在那边好好上班,别请假回来,机票贵。”

四年半,我攒了五十多万。债还完了,手术费也补上了,手里还有点存款。按理说该走了。

可我一直没辞职。不是舍不得这一万六。是有些东西你见过了就回不去了。你能理解吗?那个地方呆久了,你会觉得凌晨三点的火葬场比白天的写字楼更真实。至少这里的每个人都是真的难过,真的不舍得,真的没办法。

写字楼里的人,大部分都在演。演忙,演累,演自己很重要。

去年冬天我续了第五年的合同。

签完字人事大姐又看了我一眼,这次她说的是:“小陈,你该找个对象了。”

我没说话。对象?人家一听说你在殡仪馆上班,晚上还一个人守夜,十个里有九个把手机直接挂断。剩下那个多问一句:“你见过鬼没?”

我说见过。她问长什么样。我说跟我一样,大半夜不睡觉,对着空气说话。

今年年初,老孙来了两次。就是那个蓝中山装的老头。

第一次蹲在后院抽烟,我走过去递了根烟给他,他接了,啥也没说。

第二次他没抽烟,站在告别厅门口冲我点了点头,然后走了。

我在这个地方面对过几百具遗体,见过上千个哭到站不稳的家属,但最让我心里发毛的,是老孙那个点头。像是在说:“行了,你待得够久了。”

前几天我把辞职信交了。

最后一班岗是上个月十五号。凌晨四点,我最后一次巡逻到火化车间门口,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说了一句:“孙师傅,走了啊。”

灯泡闪了两下,然后不闪了。

持续四年七个月的闪烁,就那么停了。

有人说殡仪馆的工资是拿命换的。我觉得不对。命还在,命还能用。换走的是别的东西——是你在任何正常社交场合都没法跟人开口聊的那种东西。

你没法跟相亲对象说“我每天晚上守着几十个死人”。你没法跟同学聚会说“最近挺忙的,就看看火化排班表”。你没法跟自己说“这一切都正常”。

可它不正常吗?每个人最后都要去那个地方。只是有些人负责在终点站值班,有些人负责坐车。

我坐了四年半的夜班车,现在该下车了。

下一站去哪不知道。但至少不用再盯着那盏闪了四年的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