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建国,1982年,我二十六岁,在县城机械厂当技术员。那年深秋的一件事,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我提前下班回家,想给媳妇秀兰一个惊喜。她生日快到了,我攒了俩月的工资,托人从上海捎了条的确良裙子。推开院门,屋里传来动静,我以为她在家,喊了一声“秀兰”,没人应。我以为是老鼠,也没多想,推门进去,眼前的一幕让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我那拜把子兄弟陈大伟,正搂着我媳妇在炕上。
我手里的裙子掉在地上,他们俩也吓傻了。秀兰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陈大伟倒是先反应过来,一把推开她,连滚带爬地跪在我面前:“哥,我喝多了,我对不起你!”
我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想砸过去,手抖得厉害,缸子里的水全洒了。我指着门口,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滚。”
陈大伟连滚带爬地跑了。秀兰坐在炕沿上,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我脑子里嗡嗡响,好像有几百只蜜蜂在飞。我问她多久了,她说是今年夏天开始的,陈大伟常来找我喝酒,有一回我加班,他喝多了没走,就……
“他对你好?”我哑着嗓子问。
她没说话,只是哭。我明白了。陈大伟是供销社的采购员,走南闯北,能说会道,兜里总有掏不完的零花钱。不像我,一个穷技术员,每月工资全交给她,连根冰棍都舍不得买。我转身出了门,在河边坐到半夜。
第二天,整个县城都知道了。八十年代的小县城,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我走在街上,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厂里的同事拍着我的肩膀叹气,邻居大妈拉着我的手抹眼泪:“建国啊,你可要挺住啊。”
我爹从乡下赶来,二话不说给了我一巴掌:“丢人现眼的东西,连个媳妇都看不住!”我娘在旁边哭,我妹抱着我胳膊说哥你别想不开。我谁都没理,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
秀兰回了娘家,陈大伟也躲起来了。我躺在炕上,眼睛瞪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这些年的事。我跟陈大伟从小一起长大,一块儿上树掏鸟窝,一块儿下河摸鱼,一块儿进的厂。他结婚的时候,我给他当伴郎,我结婚的时候,他给我张罗酒席。我把他当亲兄弟,他把我的家给拆了。
第三天晚上,我正对着墙发呆,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厂里同事来劝我,懒得开。门外的声音却让我愣住了:“建国,是我,你开开门。”
是陈大伟的媳妇,刘玉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刘玉兰站在门口,穿着件蓝布褂子,头发随便扎着,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比秀兰大两岁,今年二十八,在纺织厂上班,干活利索,人也实在。以前逢年过节两家人聚在一起,她还总帮我说话,说我老实,是靠得住的人。
“嫂子,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进门,就站在门槛外,看着我,突然笑了,是那种特别苦的笑:“建国,咱俩都被耍了。”
我让她进来坐,她摇摇头:“不坐了,我说几句话就走。”她深吸一口气,直直地看着我,“建国,咱俩过吧。气死他们。”
我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刘玉兰平时话不多,从没说过这种话。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啥?”
“我说,咱俩过。”她提高了声音,像是怕我听不清,又像是给自己打气,“他们俩不是搞到一起了吗?咱俩就光明正大地在一起,看谁丢人。他们不是要脸吗?咱就让他们没脸!”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吓人,不是疯狂,而是一种决绝。我知道她心里一定比我更苦。女人被男人背叛,在这个年代,比男人被戴绿帽子还抬不起头。以后她走在街上,背后指指点点的声音只会更多。
“嫂子,你冷静点。”我说,“这事不能这么办。”
“我怎么不冷静?”她盯着我,“我冷静得很。李建国,我问你,你恨不恨他们?”
我点头。
“那你想不想让他们难受?”
我咬着牙,又点头。
“那就跟我过。”她说得斩钉截铁,“咱俩在一起,看他们还怎么得意。你想想,你一个人过,你丢人,我一个人过,我丢人。咱俩在一起,丢人的就是他们。”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提议带着一种让人心动的报复快感。但我还是摇了摇头:“嫂子,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这是过日子。”
“我知道。”她说,“我什么都想好了。咱俩都是被背叛的人,谁也别说谁。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你要是不想跟我过真的,那就假的,住一个院里,各睡各的,让外人看着咱俩好就行。”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逼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好好想想,我等你三天。”
那三天,我几乎没睡觉。白天上班心不在焉,晚上一个人在屋里转圈。我爹又来了,说要给我张罗相亲,我娘说隔壁村的翠花还没嫁人,要不托人问问。我烦得要命,把他们全打发走了。
刘玉兰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承认,我很想报复。陈大伟和秀兰,他们让我成了全城的笑话,我也想让他们尝尝这滋味。更何况,刘玉兰这个人,我了解。她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女人,踏实、能干、会过日子。以前我总跟陈大伟说,你小子娶了个好媳妇。陈大伟还笑,说好啥好,木头疙瘩一个。
第三天的傍晚,我去了刘玉兰家。她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衣服收完,抱在怀里,看着我。
“我答应你。”我说。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那明天去领证。”
“这么急?”
“不急不行。”她说,“我听说秀兰要跟陈大伟去城里了,咱得赶在他们前面把事情办了。”
我这才知道,陈大伟托关系调到了市里的供销社,准备带秀兰走。他们这是要彻底离开这个县城,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想到这里,我心里的火又窜起来了。
“行,明天去。”
第二天,我和刘玉兰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办事员是个老大姐,认识我们俩,看我们的眼神那个复杂,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还是把证给我们盖了章。出了民政局的门,刘玉兰把结婚证收好,说:“走吧,回家。”
我不知道怎么走回去的。一路上,感觉整个县城的人都在看我们。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冲我们竖大拇指:“好样的!就该这样!”我低着头,刘玉兰却昂着头,走得理直气壮。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下午,陈大伟就找上门来了。他站在院子门口,脸红脖子粗地冲我吼:“李建国你什么意思?你娶我媳妇?”
我靠在门框上,学着他那天跪在我面前的样子,慢悠悠地说:“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喝多了。”
他的脸更红了,像要滴出血来。刘玉兰从屋里走出来,端着碗水,递给陈大伟:“大伟,喝口水吧。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跟我过,还是跟秀兰过,都行。”
陈大伟愣了一下,看看刘玉兰,又看看我,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看着他,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快感,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恶心。
秀兰也来了,远远地站在巷子口,穿着一件红衣服,显得很刺眼。她看见我,张了张嘴,我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跟刘玉兰搭伙过起了日子。说是搭伙,其实就是住在一个屋檐下。她住东屋,我住西屋,吃饭在一张桌子上,但各睡各的。一开始很不习惯,两个人坐在饭桌上,谁也不说话,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有时候抬头,目光撞在一起,又赶紧分开。
刘玉兰做饭的手艺比秀兰好,是真的。她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她还会腌咸菜,萝卜条、雪里红,一坛一坛的,够吃一冬天。我下班回家,她总是把饭做好了,热在锅里。我洗衣服,她抢过去洗,说男人洗不干净。我修自行车,她给我递扳手,递螺丝,配合得恰到好处。
慢慢地,我发现刘玉兰这个人,比我想象的好得多。她不爱说话,但心细。我冬天老咳嗽,她不知道从哪弄来一个偏方,用梨和冰糖蒸了给我吃,吃了一个冬天,咳嗽好了。我加班回来晚了,她就在门口留一盏灯,自己在屋里等我,听见我的脚步声,也不出来,只是把灯灭了,表示她睡了。
有一天晚上,我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浑身打摆子。她二话不说,背起我就往医院跑。我一个大男人,她背不动,就半背半拖,一路跌跌撞撞。到了医院,她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医生给我打了针,烧退了,她坐在床边,一直守到天亮。我醒过来,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汗渍和泪痕。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改变。
三个月后,有一天晚饭,刘玉兰突然说:“建国,你要是觉得委屈,咱们可以离婚。”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知道你心里还有秀兰。”她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饭,“你们毕竟是夫妻一场。”
我想了想,说:“没有了。她跟大伟走了,我跟她没关系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咱们俩。”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总不能这么过一辈子吧?假的,终究是假的。”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追问,站起来收拾碗筷。我拉住她的手,她愣了一下,没挣开。
“玉兰,”我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要不,咱俩试试真的?”
她看着我,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她使劲点头,擦着眼泪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站起来,把她搂在怀里。她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葱花味,挺好闻的。
那天晚上,我搬到了东屋。
后来,陈大伟和秀兰到底还是去了市里。听说他们过得并不好,陈大伟的采购员干不下去了,秀兰在饭店打工,两个人天天吵架。偶尔有人从市里回来,会跟我讲他们的消息,我听了,心里没什么感觉,既不恨,也不痛快,就像听别人的故事一样。
我跟刘玉兰一直过到今天。她给我生了个儿子,现在都四十了,在省城买了房子,娶了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玉兰退休后,整天忙着带孙子,我闲着没事,在院子里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平淡得很。
偶尔有人问起当年的事,我都摆摆手,说记不清了。是真的记不清了,还是不想记清,我分不清,也不想去分。反正都过去了,日子是自己的,过好当下比啥都强。
只是有时候,深夜里睡不着,我会想起那个秋天的傍晚,想起刘玉兰站在门口,月光下亮得吓人的眼睛。她问我:“咱俩过吧,气死他们?”
那一刻,我如果说了不,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想了一会儿,我翻个身,看旁边玉兰睡得正香,一只胳膊搭在我身上,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我笑了笑,闭上眼睛,也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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