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李秀兰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手微微颤抖着。六十八年了,她在这扇门前进进出出了大半辈子,可此刻,却像一个陌生人。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堂屋里,一个陌生女人正坐在她当年的位置上,端着茶杯,悠闲地看着电视。女人约莫五十岁出头,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你找谁?”女人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李秀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环顾四周,墙上那幅她亲手绣的“家和万事兴”十字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山水画。她当年结婚时买的红花暖水瓶也不见了,换成了新的不锈钢水壶。
“这是我家。”李秀兰终于说出这句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女人愣住了,放下茶杯站起身:“你是...秀兰姐?”
李秀兰点了点头。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我是张翠花,老王的...老伴。”女人有些局促地说,“老王没跟你说吗?我们在一起好几年了。”
李秀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扶着门框,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二十年前,她四十八岁,在镇上赶集时遇到了小陈。小陈比她小十岁,能说会道,对她嘘寒问暖。那时她和丈夫王建国已经结婚二十多年,日子过得平淡如水。王建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不会说甜言蜜语,连结婚纪念日都记不住。
小陈不一样,他会给她买发卡,会夸她好看,会牵着她的手在镇上散步。她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十八岁,心里那潭死水被搅活了。
她跟王建国提出了离婚。王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要走就走吧,我不拦你。但这家门,永远给你留着。”
她没听进去,收拾了几件衣服,跟着小陈走了。她以为那是爱情,是迟来的幸福。可现实给了她一巴掌,小陈没有正经工作,两个人靠着她的积蓄过日子。后来钱花完了,小陈就出去打零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不得不去餐馆洗碗、给人做保姆,维持两个人的生活。
二十年,就这么过去了。小陈两年前得病去世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出租屋里。那天晚上,她梦见了王建国,梦见他们年轻时候的样子,梦见他在田埂上牵着她的手,梦见她生孩子时他在产房外急得团团转。
醒来后,她哭了很久。她想回家了。
李秀兰以为王建国会等她,她以为推开这扇门,他还会像当年一样坐在堂屋里抽着旱烟,抬起眼皮看她一眼,然后说:“回来了?”
可他没在。
“他...在哪?”李秀兰问。
“老王在镇上养老院呢。”张翠花说,“他身体不太好,去年中风了,半边身子不能动。我照顾了他半年,实在照顾不过来,就送到养老院了。”
李秀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在哪个养老院?”
“镇南头那个,阳光养老院。”
李秀兰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踉跄。她走了二十年的路,现在终于要回家了,可那个等她的人,却不在了。
阳光养老院在一棵大榕树旁边,李秀兰远远就看见了那棵榕树。她记得年轻时,她和王建国经常在这棵树下乘凉,他给她扇扇子,她给他缝补衣裳。
她走进养老院,问到了王建国的房间。
推开门,她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坐在轮椅上,歪着头,嘴角流着口水。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建国...”她轻轻叫了一声。
老人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突然咧嘴笑了。
“秀兰...你回来了?”
李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扑过去,跪在轮椅前,抓住他干瘦的手:“我回来了,建国,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王建国用能动的那只手,颤巍巍地摸了摸她的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怎么不让人给我捎信?”李秀兰哭着问。
王建国笑了笑:“怕你担心。”
李秀兰哭得更厉害了。她想起这二十年,她在外面吃苦受累,他却在这里等她。她以为他会恨她,会怨她,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等她回来。
“我带你回家。”李秀兰说。
“家?”王建国看了看四周,“这里就是家啊。”
“不是,回我们的家。我回来了,我不走了。”李秀兰握住他的手,“我要照顾你,像你等我一样,我也等你。”
王建国眼眶红了,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秀兰站起身,推着轮椅往外走。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低头看着王建国的白发,想起他们年轻时的模样,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这家门,永远给你留着。
她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虽然晚了二十年,但她还是回来了。
她推着王建国走出养老院,那棵大榕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
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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