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六岁这年,做了一件自以为解气的事,把丈夫周成从主卧赶了出去。原因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天我生日,他从早到晚没提一句。晚上我做了四个菜,他八点才进门,手里拎着个公文包,鞋都没换就说累,直接进了书房。我坐在餐桌前,菜凉了,蜡烛没点,蛋糕在冰箱里冻得梆硬。那一刻,我心里那根绷了七八年的弦,断了。
我决定用分房睡惩罚他。我要让他知道,这个家不是旅店,我不是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老妈子。当晚我就把他枕头和被子扔到书房小床上。周成站在书房门口,摘下眼镜揉眼睛,问我,你这是干什么。我没理他,把门一关,反锁。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轻轻敲了两下,喊我名字。我把被子蒙住头,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气声。
当时我想,他一定会求我,会道歉,会第二天买来花和蛋糕补上。可他没有。第二天他照常上班,晚上回来照常吃饭,吃完了钻书房。我们中间像突然竖起一堵透明的墙,谁也看不见谁,可都在墙这边拼命敲,敲给空气听。
头一个星期,我还撑得住。我每天把主卧的门关得紧紧的,他放在客厅茶几上的东西,我一样不碰。洗衣做饭,我只做我和孩子的份。他在外面吃,回来自己泡面。我闻见客厅里的泡面味,心里又酸又狠。我对自己说,活该,谁让你不记得我生日。
第二个星期,周成开始晚归。有时十点,有时十一点。我睡不着,竖着耳朵听楼道里的脚步声。电梯响一下,我心就提一下。他进门,换鞋,轻手轻脚地去卫生间洗漱,然后钻进书房。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数着天花板的纹路,一条,两条,三条。数到天亮。
女儿问我,妈妈,爸爸为什么睡书房。我说,你爸晚上打呼噜,影响我睡觉。女儿半信半疑,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画画。过了一会儿她抬头,说,可是以前爸爸也打呼噜,你怎么没让他睡书房。我噎住了,没接话。
到了第三周,我开始后悔。可后悔是夜里的事,天一亮,我又把后悔收起来,换上冷脸。我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较劲,是跟周成,还是跟自己。我不敢先低头,好像谁先低头,谁就输了。可这个家,这个睡在书房里的男人,他到底输了什么呢?他也许根本不在乎。他睡书房,睡得心安理得。
第四周的周五,我接女儿放学。女儿说,妈妈,我同桌的爸妈离婚了,她跟奶奶过。我心头一紧,说别乱想。女儿仰起小脸,说,妈妈,你和爸爸会不会也离婚?我蹲下来,把她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说不会。女儿说,那我为什么听姑姑说,你们分房睡就是要离婚了。我愣住。姑姑,周成他姐。原来在别人眼里,我这场赌气,已经成了要散伙的前奏。
那晚我彻底失眠。我摸着周成的枕头,枕头上早就没有他的味道。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在北京租那个半地下室,下雨天被子上潮,他把我搂在怀里,说等以后有钱了,一定给我买个大房子,让我在主卧里睡到自然醒。后来房子买了,我睡在主卧里,身边却空了。
第五周,周成病了。他半夜起来找水喝,在客厅撞翻了椅子。我听见响动,趿拉着拖鞋跑出去。他蹲在地上,一手扶着墙,脸色煞白。我伸手去扶他,他摆摆手,说没事,有点头晕。我摸到他胳膊,滚烫。他发烧了,烧得浑身发抖,还撑着不肯上主卧睡。我急了,吼他,你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软得像一滩水,一点不像白天那个冷冰冰的周成。我把他扶进主卧,他倒在我旁边,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句,小雨,别赶我走。小雨是我小名。
我坐在床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睡着以后,我翻他的公文包,想找医保卡。包里没有医保卡,却有几张医院的收费单。我一张一张看,有胃镜,有B超,还有心电图。日期最近的那张,是半个月前,诊断一栏写着“胃溃疡,萎缩性胃炎,待复查”。我手开始抖。半个月前,我还在跟他冷战,还在赌气不给他留饭。他每天在外面跑,跑完医院跑单位,回来吃泡面。而我呢,我在一遍一遍地算着谁先低头。
天亮以后,我给他熬了一锅小米粥。他醒来,看见床头的小米粥,愣了一下。我坐在床沿,低着头说,周成,我不闹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过来,把我冰凉的手攥在他滚烫的手心里。他说,是我不好,把日子过丢了。我说,我也有错,我用分房睡惩罚你,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了。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后来我才知道,他这几个月一直在跑医院。他早就胃不舒服,一直扛着,怕耽误工作,怕家里担心。生日那天他回来晚,是因为在医院做胃镜,疼得在走廊椅子上缩了半个小时。他不知道是我生日,我也没提醒他。我们都在心里憋着,谁也不说。他把工作上的压力、身体上的毛病,全扛在自己肩上。我把他赶出去,他以为我真的不要他了,又不敢问,只能一天一天在书房里熬。
病好之后,我们把书房的小床拆了。那天周成搬回主卧,女儿在门口拍手笑,说爸爸终于不打呼噜了。周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说,你以后哪儿不舒服,必须告诉我。他说,你以后心里不舒服,也直接骂我,别把我赶出去。我点头。
如今周成瘦了,胃还不好,我每天早上起来给他熬粥。他下班早的时候,会去接女儿,顺便买我喜欢的糖炒栗子。我们重新睡在一张床上,他还是打呼噜,可我不嫌了。我甚至会故意在他打呼噜的时候,伸手摸一摸他的下巴,摸到那些胡茬,心里就踏实。
人活到中年才明白,婚姻里最怕的不是吵架,是冷战。吵架,至少还有话在,有声音在,有那个人在。冷战,是把门关上,把心锁上,把日子过成一间空屋子。我用三个月把自己关在屋里,差点把最爱的人关在门外。现在门开了,他进来了,家就还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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