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滇东南马关的群山之间,马洒村静静坐落,作为壮族侬支系延续四百余年的传统古寨,它对外最广为人知的标签便是“纸马之村”。很多外来探访者来到这里,最先接触到的,是那则老弱妇孺依靠纸马吓退外敌的民间故事,再到流传至今的纸马舞,干栏民居、神农殿、祭龙民俗、侬人古乐共同构成外界对这座村寨的整体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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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我们对待马洒村,不能简单将它当做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旅游打卡地,也不可以直接把村寨口耳相传的抗敌传说等同于真实发生过的正史事件。民间口述传说、地方正史记载、非物质文化遗产活态实践,三者本就属于不同的叙事体系,厘清这几者之间的边界,才能够真正读懂这座边地壮族村寨沉淀下来的文化价值。

地名是一个地域文化最初的载体,马洒这一称谓源自壮语音译,壮语语境之中,马指代牛马,洒代表纸张,二者结合,便是纸马之村。我认为,地名的释义本身,已经为我们提供了解读村寨文化的第一把钥匙。

地名不会凭空生成,一个村落以此为名,说明纸马这一文化符号,已经深度嵌入当地民众的日常生活与精神世界。需要厘清的是,地名对应的是长久的民俗实践,并不直接等同于那一场北宋时期的御敌故事。我国西南少数民族地区大量的村寨地名,大多来源于物产、信仰图腾、历史事件三类,马洒村归属于信仰民俗驱动形成的地名。

四百余年的建寨历史,对应的是村寨实体聚落的形成时间,而纸马相关的信仰习俗,其源头或许要早于村寨定居的时间。边地壮族族群长期迁徙流动,稻作生产模式之下,驱邪禳灾、祈福护寨的祭祀仪式,伴随族群的迁徙被带到这片土地,等到聚落稳定成型之后,“马洒”这一地名便固定下来,成为族群信仰的外在标识。

流传于马洒村的北宋抗敌传说,故事脉络清晰完整,北宋边关发生战事,村寨青壮年全部奔赴前线参与御敌,寨内仅仅剩下老人、妇女与孩童。敌军抓住防务空虚的机会,意图突袭村寨,危机来临之际,留守的村民没有可以上阵作战的武装力量,转而利用竹篾、白纸扎造出大量纸马,人们穿上模拟戎装的服饰,模仿军队操练布阵的模样。远方来犯的敌军隔着距离眺望,误判村寨驻守重兵,不敢贸然进攻,选择仓促撤退,村寨就此保全。

在我看来,这个传说有很强的现实逻辑底色,但它属于典型的地方民间口述史,并非可以直接采信的正史史料。这里要区分开正史记载与民间演绎的边界,现存宋代的官方史料,对于西南边疆的战事记录,并没有对应马洒村这一次纸马退敌事件的文字记录。主流史学研究当中,西南壮族区域诸多村寨,普遍存在这类依靠智谋而非武力化解危机的民间叙事,这类故事不完全是凭空虚构,它是历史现实经过民众加工之后形成的集体记忆。

我们不能因为找不到正史文本佐证,就直接否定传说全部的价值。民间传说本身也是历史的一种表达形式,它记录的不一定是某一年某一天真实发生的具体事件,却可以折射出那个时代边地族群真实生存处境。北宋时期,西南边境长期处于动荡状态,地方部族冲突、外来势力袭扰时有发生,边地村寨时刻面临被侵扰的风险。

青壮年被征调外出御敌,村寨防御力量空虚,是这片土地上真实反复上演过的生存困境。普通民众没有坚甲利兵,面对武力威胁,能够依靠的只有智慧与集体协作。我认为马洒村的纸马抗敌传说,本质上是无数次边地生存危机浓缩之后的艺术化重构,民众把一代又一代人对于平安护寨的渴望,投射到一则完整的故事当中。故事的内核,不是纸马拥有超自然的神力,而是底层民众在绝境之中,不放弃求生希望,用有限条件化解生存危机的生存智慧。

故事在世代口耳相传的过程里,又完成信仰层面的转化。经历过传说叙事的加持,纸马不再仅仅是竹篾白纸制作出来的手工物件,村寨民众逐步形成共识,纸马拥有驱邪护寨、逢凶化吉的精神力量。民间叙事进一步落地,演化成为实体的民俗仪式,纸马舞就此诞生,并且代代传承,延续到今天。

很多人会简单理解,纸马舞就是纪念那次退敌事件的舞蹈,在我看来,这样的认知简化了非遗背后复杂的文化层次。纸马舞的底层根基,扎根于壮族古老的原始祭祀文化,稻作文明之下,壮族民众敬畏天地万物,需要仪式祈求风调雨顺,规避灾祸。抗敌传说为这套古老祭祀仪式,叠加了一层新的历史叙事外壳。

早期的纸马舞,祭祀属性占据主导地位,参与表演者多为村寨当中的老年妇女,搭配马铃、锣鼓,配合特定祭祀流程,用来完成护寨祈福的仪式诉求。伴随时代变迁,非遗保护工作推进,纸马舞慢慢走出祭祀的特定场景,节庆集会、迎宾活动当中都能够看见它的身影,参与的人群也不再局限于老年女性,村寨当中的男女老少都可以参与表演。

叙事传说、祭祀信仰、大众文娱,多重属性叠加在同一项非遗之上,这也是很多西南少数民族非遗共同的演化路径。传说给非遗赋予故事,原始信仰提供精神内核,现代社会又赋予它公共文化表达的功能,多重层次交织在一起,才构成我们今天看到的活态纸马舞。

马洒村的文化价值,从来不是单单依靠一则传说或者一项非遗就可以支撑起来,整个古寨的物质遗存,和非物质民俗相互呼应,共同还原壮族侬人的传统社会样貌。村寨内部保存着成片壮族干栏式古民居,干栏建筑适配南方湿热多雨的山地环境,是壮族千百年来适应山地生存环境的物质创造,建筑本身就是族群生存智慧的实物见证。

古寨还保留迷宫式的古寨门街巷格局,这种街巷布局,不只是单纯的建筑审美选择,同样具备实际防御功能,巷道曲折迂回,外来者进入之后很容易迷失方向,在过去动荡年代,能够对村寨起到防护的作用。这也可以侧面印证,历史上边地村寨确实长期存在安全方面的忧虑,民众在修建村寨的时候,就已经把防御考量融入街巷规划之中,传说故事也正是诞生在这样的生存背景之下。

神农殿是村寨内部十分重要的历史遗存,这座建筑也被当地人称老人亭,殿内留存古碑与历代功德碑,它对应的是壮族传统寨老制度。在传统壮族村寨社会,寨老承担调解纠纷、主持祭祀、管理村寨公共事务的职能,神农殿便是这类公共事务开展的重要场所。中原农耕文明神农崇拜,和本土壮族稻作信仰在这里交融,也能够看见古代西南边疆各民族文化互相交流借鉴的历史事实。

很多人会把少数民族文化想象成完全封闭独立的体系,在我看来马洒村神农殿就是很好的例证,边地少数民族从来不是孤立发展,持续和外部文化产生接触,吸收外来文化元素,再结合本民族自身需求完成改造,才形成如今多元的文化面貌。

神蛙祈福图腾传说同样在村寨代代流传,蛙图腾根植于壮族稻作文化。对于依靠水稻耕种为生的族群来说,雨水决定一年收成,古时民众观察自然,蛙鸣往往和降雨时节相互对应,青蛙因此被视作沟通天地、预示雨水的灵物。

民众敬蛙祈福,期盼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是整个壮族文化圈广泛流传的信仰,并非马洒村独有。马洒村将这份族群共同的图腾信仰落地,融入村寨文化实践,和本地纸马护寨的故事互为补充,一个指向抵御外部灾祸侵袭,一个祈求农耕生产顺遂,一外一内,共同构筑村寨民众精神世界。

这里同时也是侬人古乐、祭龙民俗重要的传承核心地。祭龙是南方诸多少数民族重要的传统民俗活动,核心是祭祀山林龙神,祈求村寨平安,五谷丰登,整套仪式完整保存传统村寨的社会组织逻辑。

侬人古乐更能体现文化交融的特质,它把内地传入的洞经音乐,和壮族本土民间曲调相互融合,乐器、曲牌、演奏模式都形成独有的面貌。这些民俗不会孤立存在,祭龙仪式当中,会奏响侬人古乐,也会上演纸马舞,物质古建、口头传说、祭祀仪式、传统乐舞,全部交织成为一套完整的文化系统。

当下我们讨论马洒村,绕不开保护与发展这一组现实命题。近些年来,不少少数民族古寨走向文旅开发,民间传说被不断放大渲染,用来吸引游客,部分叙事会模糊传说与正史的边界,直接将民间故事当作确凿无疑的历史史实进行宣讲。在我看来,这是地方文化传播之中需要警惕的问题。

文旅宣传需要生动的故事来增强吸引力,这无可厚非,但文化传播应当守住基本的历史理性,需要向公众讲清楚,哪些是正史史料记载,哪些是世代流传的民间集体记忆。传说本身就拥有极高的文化价值,不需要强行把它包装成正史事件才值得被尊重。过度演绎戏说,短期可以博取关注度,长期反而会消解古寨文化本身厚重的底色。

民间记忆有它自身的价值,它记录下普通底层民众的恐惧与期盼,记录下动荡年代边地百姓的生存处境,这些内容往往不会被官方史书完整记录。古代正史大多聚焦朝堂军政,分布在西南大山之中普通村寨的日常苦难与抗争,很难进入史官的书写视野。正是依靠口耳相传的民间传说,普通民众的精神世界才得以保留下来。

马洒村纸马退敌的故事,它的价值不在于考证某一次战争是否真实发生,而在于透过故事,看见壮族民众面对苦难时的精神面貌。面对强敌,没有足够武装力量的普通百姓,没有屈服,依靠集体智慧守护家园,这份精神内核,才是传说跨越数百年依旧能够打动后人的根本原因。

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活态传承,也离不开传说记忆的滋养。纸马舞能够延续至今,不只是舞蹈动作、乐器曲调的传承,背后那一套完整的文化叙事,民众对于护寨平安的精神诉求,才是非遗能够扎根民间的土壤。如果剥离背后的民间记忆,纸马舞只会剩下一套肢体表演,失去精神内核。但是传承不等于原封不动固化过去,时代社会环境已经发生巨大变化,古时村寨面对外敌袭扰的生存环境不复存在,祭祀的社会功能也已经发生改变。

在我看来,活态传承的本质,是把传统文化当中有价值的精神内核保留下来,适配当代人的生活。如今纸马舞可以登上舞台,可以出现在节庆活动,给本地人带来文化身份认同,也向外展示壮族的文化面貌,这就是非遗在当代社会合理的生存方式。

我们走进马洒村,目光不应该仅仅停留在猎奇式的传说故事之上。穿过迷宫一样的古巷道,打量历经风雨的干栏民居,聆听侬人古乐缓缓奏响,看纸马舞的表演者舞动纸马道具,去读懂这背后层层叠叠的历史。

四百多年的村寨,经历过战乱动荡,经历时代更迭,一代代侬人在这里耕种劳作,构建自己的信仰,保存属于族群的习俗。正史文字没有完整记下这里发生的一切,于是民众把历史记忆写进地名,写进口头传说,写进歌舞仪式,写进房屋街巷的一砖一瓦当中。

在我看来,看待类似马洒村这样的少数民族古寨,应当建立起分层看待的视角。区分开文字正史、民间口述记忆、活态民俗实践,不把传说直接等同于史实,也不因为缺乏史料佐证就轻视民间记忆的意义。

传说承载民众的情感与集体认知,实物遗存见证族群的生存创造,非遗民俗延续族群的精神血脉,这几个部分互为印证,共同拼凑出边地壮族社会鲜活的样貌。马洒村留给后世的,从来不止一则充满戏剧性的抗敌故事,更有一份山地民族在漫长岁月之中,直面苦难、守望家园的生存智慧,这份智慧,直到今天依旧拥有值得我们思考和品读的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