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客们大约是早已坐得厌烦了的。
电光闪烁处，黑屋子里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喉咙里异口同声地喘着热气。
那影戏院的阔大木门，向来只为某些“大制作”开着——那里头有镀了金的脸孔，有打着响亮口号的救世主，还有几十上百个工匠用机器磨得锃亮、找不到一点毛刺的精美玩偶。
看客们交了铜板，原是买个快活，或是买个能让自己流几滴泪、回屋后在邻里间夸耀“我也曾感动过”的凭证。
然而，近来居然闯进了一出叫作《牛来》的影戏。
听说这影戏笨拙得可以。
线条是生硬的，动作是僵直的，像极了旧货摊上坏掉关节的木偶。
不消说，在那些靠着打光与算法营生的“正统艺术家”眼里，这实在是一件奇耻大辱，大抵只能算作尚未开化的蛮荒之物。
我也去看了。
坐在昏暗的角落里，看着荧幕上那粗笨的牛犊和怪诞的图景，心里最初泛起的，确实只是一股沉重的沮丧。
我沮丧，并非单为了这画面之笨拙、技术之匮乏，而是沮丧于我们这块土地上的影戏院，居然已经落到这般田地——需要靠着这般近乎破落户“手搓”出来的物事，才能在死水一样的银幕上激起一点涟漪。
当真没有好东西了吗？恐怕不是。
只是大家都学聪明了，聪明到了极点，便只剩下算计与伪装。
然而，等我坐得久了，看着那粗糙的画面在眼前摇晃，倒是慢慢咂摸出一点异样的滋味来。
比起那些在银幕上横行霸道的谎言与鸡血，这《牛来》虽然丑，却丑得坦白。
现在的许多影戏，我是不敢看的。
一开场，便是漫天飞舞的豪言壮语，满屏涂抹着激昂的鸡血，仿佛只要喊几声口号，天底下的苦难便能立时烟消云散；又或是堆砌着美轮美奂的包装，用最精致的色彩造出一个绝无纰漏的梦境，诱着看客们在里面打滚、欢欢喜喜地自我陶醉。
更有那些自诩为精巧的“大片”，那手腕可就更加高明了——它们不仅要赚你的铜板，还要拿捏你的魂灵。
影戏做到了极处，竟然能鼓动着看客们在黑屋子里挺直了腰板，随其节奏高喊口号，甚至齐声大声朗诵起古诗词来。
荧幕上喊一句，台下便跟一句，声震屋瓦，热泪盈眶。
那是何等聪明！
这不仅是做买卖，简直是开坛做法，让人心甘情愿掏了腰包，还要双手捧上自己的脑壳去接受洗礼。
那些影戏里充斥着谎言。
谎言被打磨得光滑无比，镀上了最华丽的彩漆，装在镶金的盒子里送上院线。
人们围上去，赞叹它的完美，膜拜它的精致，却唯独忘记了去摸一摸，那盒子里面装着的，究竟是不是一颗温热的人心。
而《牛来》呢？它毫无这些花花肠子，也懒得炒作。
它没有引着你高呼万岁的算计，也没有要你在黑夜里背诵诗篇的雅兴。
它把那份笨拙与幼稚，原原本本地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它非常直白地让观众大笑——哪怕这笑声显得有些荒诞，甚至笑得出离，笑得看客自己都摸不着头脑，但笑就是笑，绝不夹带一点私货。
这倒让我想起野花野草，或是极小孩子的涂鸦来。
儿童拿起了画笔，是没有许多顾忌的。
他若想画一头牛，便画上一块歪歪扭扭的墨团，加上四根长短不一的木棍；他若想表达恐惧，便用黑墨涂满整张纸。
他不知道什么叫作“黄金分割”，也不知道什么叫作“光影透视”，更不懂得如何去讨好围观大人的喝彩。
他的输出是直接的，表达是原始的——心里有什么，笔下便喷涌出什么。
这种随性的画作，自然是粗陋的，甚至可以说是不堪入目的。
但它里面有一样东西，是那些精巧装裱在画廊里、标上了天价的“名家垃圾”所绝无仅有的。
那便是：诚实。
精巧装裱的垃圾，哪怕用上了最昂贵的框子，挂在了最宏伟的宫殿里，内里也不过是一堆经过精心计算、用来换取金钱与赞美的高级废品。
它们懂得何时该让观众掉眼泪，何时该让观众鼓掌，每一个镜头、每一句台词，都是算法与商业逻辑计算出来的结果。
它们精致，却死气沉沉；它们华丽，却满口假话。
《牛来》虽然丑，丑得令人发笑，甚至令人沮丧，但它没有撒谎。
它笨笨咔咔地展现着自己的贫瘠，没有任何虚伪的饰词，也没有试图用假大空的鸡血来绑架看客的情感。
它就像一个坦腹立于途中的粗人，赤条条地把自己的缺陷亮给你看，不求你顶礼膜拜，也不装什么救世英雄。
这或许才是《牛来》在这个充斥着高明骗术与精致谎言的年代里，给大众带来的最大启示。
我们看够了包装，吃够了鸡血，听够了谎言。
当整个市场都在用无比精密的机器制造虚幻的繁华时，一个粗糙到极点的“涂鸦”，反而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刺破了那层薄如蝉翼的遮羞布。
它提醒着看客们：原来在那些被无数金钱与谎言堆砌起来的“精品”之外，还有一种没有经过修饰的、原始而直接的真实存在。
真令人悲哀。
我们竟然需要从一部“烂片”的丑陋里，去寻找那久违了的“不撒谎”的底线。
但悲哀之余，倒也不必绝望。
看客们终究不是傻子，凑热闹的狂欢过后，若能看清那装裱精致的垃圾与原始直接的涂鸦之间的界限，省悟到“无谎言”的珍贵，那么这出笨拙的影戏，便算没有白白在银幕上晃荡一场。
至于那些习惯了用谎言和鸡血来敛财的“大师”们，大约依然是要高高在上地批判这粗鄙的。
让他们批判去罢。
四周依旧昏暗，影戏落幕，看客们陆陆续续地站起身来，向着黑洞洞的出口走去。
门外夜色正浓，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盼到既无谎言鸡血、又真正动人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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