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明,四十二岁,在省里一个很多人不想碰的部门挂了个副职,工作证上印的是处长,底下管的事情平时没人愿意提。高中同学张伟发了聚会通知,说好久没聚了,定在城西"雅苑食府"。我到了包间门口才看清里面坐着的人,八个,三个我上个月刚在省厅的考核名单上见过。我没声张,挑了个最靠门的位置坐下了,服务员来倒茶的时候我低着头接的。整场饭局他们聊的都是项目、批文、谁调了谁升了,没人问我什么,我也乐得不开口。结账时张伟喊了声"老板记账",服务员没动,老板自己从吧台走过来了,手里没拿账单,目光扫了半圈,最后直直落在我身上,喊了一声:"周处?您坐这儿吃呢?"整桌人全朝我看了过来,筷子搁在碗沿上的动静此起彼伏,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我端着的茶杯歪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第一章 聚会通知从班群里弹出来,我犹豫了两天才点确认
班群已经沉寂了大半年了。
我平时不太看那个群,偶尔有人转发养生文章或者发个拼多多砍价链接,底下零星跟几个表情。上上周五晚上手机震了一下,我切进去一看,张伟发了一条消息,说月底组织一次同学聚会,地点在城西雅苑,让大家报名。他发完之后群里安静了大概半小时,然后开始有人冒泡了。第一个回的是刘建东,说"伟哥组织必须到"。第二个是孙晓娟,打了两个"收到"跟一朵玫瑰。紧接着就是各种接龙,名字一个挨一个往上码,我翻到第八个的时候看到了自己还没来得及填的空位。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张伟是班长,现在在交通局当副局长,管着一摊挺实在的实权。刘建东在区里挂了个副职,孙晓娟听说在教育局。群里那些名字后面跟着的头衔我以前没怎么留意过,但那个接龙名单往那一摆,齐刷刷的"局"字和"厅"字往眼里扎,像一排晾在绳子上的白衬衫,又齐又亮。
我跟老婆提了一嘴这事,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地说:"去呗,同学聚会你老不去人家该说你不合群了。"我说去了也没啥好聊的,她说"聊不到一块就吃菜呗,又不让你买单"。我笑了笑没接话。她那句"又不让你买单"无心的,可我听了之后总觉着底下还压着什么。
第二天晚上张伟私聊了我,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他声音比高中那会儿粗了一些,尾音拖得挺长:"老周你咋不接龙呢?咱班人没几个了,你再不来我翻名单都翻不全了。"他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一样,熟稔的,带着那种"你不来我不高兴"的老同学特有的理所当然。我在输入框里打了两行字又删了,第三回打的是"行,我去",点了发送之后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老婆侧头看了一眼:"报了?"我说嗯。她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了。
出发那天是周六,天灰蒙蒙的,风不大。我换了件深蓝色外套,又换了一件灰色夹克,对着镜子来回比了比,最后还是穿了平时上班那件旧外套。领子洗得微微起毛了,但胜在不出错。我出门之前从鞋柜里翻出那双好久没擦的皮鞋,拿湿布抹了两下,鞋面干了之后泛着旧皮革特有的哑光。我穿上它在客厅走了几步,鞋底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吱吱响,然后弯腰把鞋带系紧了。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经过那片旧城区的时候我认出了以前上学那条路,路口那家文具店还在,招牌换了新的但店面的格局没变,橱窗里摆的还是笔和本子。车经过的时候我多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家店慢慢变小,最后拐了个弯就看不到了。
到了雅苑门口我抬眼看了一下招牌,黑底金字的匾额挂得挺高,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台阶下面铺着红毯。我站在台阶下面掏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比约定的早了十分钟。门童帮我推开了玻璃门,里面的暖气和饭菜香一起扑出来,我迟疑了半秒才迈步进去。
二楼包间的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走到"牡丹厅"门口站住了,门虚掩着,里头传出来一阵说笑声,有人在大声说什么"上回那个项目批文卡了我两个月",说话的人嗓门亮堂堂的,尾音往上挑着。我站在门口攥了一下手包带子,然后推门进去了。
第二章 进门第一眼我就想走,但门已经关上了
包间很大,圆桌能坐十二个人,已经坐了八个。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说话的声音矮了半截,坐得离门口最近的是孙晓娟,她抬头看见我就笑了,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两颗虎牙:"周明!你还真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手掌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力道,温热地从肩头掠过。我说晓娟你气色真好,她笑着说"天天跟文件打交道有啥气色好不好的",然后她把我往里面让了让,指着桌边空着的那个座位说"坐这儿"。
我坐下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桌边的人。张伟坐在正对门的主位上,穿了件深蓝色衬衫,头发比高中时候少了一些,额头那一片头皮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他看见我就冲我点了点头,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含糊地说了句"老周到了啊"。旁边坐的是刘建东,比印象中胖了一圈,下巴堆着两层软肉,正低头看手机。对面靠墙的位置坐着两个我不太面熟的男人,其中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张伟叫他"李局",另一个头发梳得油亮的,有人喊他"王厅"。
我听着那些称呼从桌面上一个接一个地滚过去,像弹珠在玻璃面上弹跳,每个落点都清晰分明。服务员端着一壶茶走过来,我低头把茶杯接住了,茶水温热的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我捧了一会儿才松开手指。
"人都齐了吧?"张伟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搁在烟灰缸边沿,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刘建东,"让服务员走菜吧。"刘建东摁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铃,铃铛发出一声短促的清响。他摁完之后转头看了看我:"老周你现在在哪儿忙呢?"
我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在省里一个部门,打杂的。"
刘建东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像这个话题本来就不太需要深入。他转头又跟张伟聊起来了,说上个月跟某厅的人开了个协调会,又说某位领导的批示走下来用了三天。张伟端着茶杯听着,偶尔点点头接一句"那还行",两人的对话密得像一张筛子,缝隙小得什么也漏不过去。
我低头抿了一口茶。茶叶泡得有些久了,涩味在舌根处散开,我咽下去之后又抿了一口,第二口比第一口更涩一些。旁边的孙晓娟凑过来低声问了我一句:"你还在原来那单位?"我说嗯,还在。她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了,转而去接戴眼镜那位李局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大概是什么文件,她看了几秒说了句"这个我回去帮你问一下"。
菜一道一道上来了。白灼虾、清蒸鲈鱼、红烧蹄髈、蒜蓉扇贝、松茸鸡汤,盘子挤着盘子把转盘堆得满满当当的。张伟站起来端了一杯酒说"感谢大家赏脸,咱老同学难得聚一次,我敬大家一杯",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我跟着站起来端起了面前那杯茶水。杯子碰到杯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响了一阵,清脆的、钝的、带水花溅出来的,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暖意浮在桌面上空。
我坐下之后夹了一只虾慢慢剥着,虾壳在指间碎裂发出细碎的脆响。剥完壳把虾肉蘸了醋送进嘴里,鲜甜和酸在舌尖上碰了一下又分开了。我嚼着虾肉的时候听见戴眼镜的李局跟旁边那位王厅在聊一个什么项目的审批流程,两人语速都很快,像在说一种我不太熟练的语言。
我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蔬菜。青菜梗在齿间断裂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桌面上那些弹珠一样的称呼还在滚来滚去,"处长"、"局长"、"厅长"的尾音在空气里划出一圈一圈看不见的波纹,从桌子这头荡到那头,又从那头荡回来,在我面前经过的时候擦着我的耳朵边缘过去,微凉的,像一片片很薄的刀刃。
我把那口青菜嚼了咽下去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就是一碗热菜的重量压下去,然后被胃壁承接住了。
第三章 他们聊的那些人和事,我大半都搭不上话
热菜上到第六道的时候,饭桌上的话题已经从单位的事慢慢滑到了一些更远的地方。
戴眼镜的李局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了:"前阵子我们厅里来了个新的一把手,年纪不大,魄力不小。上个月砍了三个冗余部门,底下的人议论归议论,但活儿确实顺了。"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说的话加标点。
旁边的王厅接过话来:"你说的那位是不是从纪委那边过来的?姓什么来着……"李局说姓赵,王厅拍了一下大腿:"对对对就是赵主任,我之前跟他打过一次交道,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种"你懂我也懂"的目光在桌面以上半尺的位置交换了一下。
张伟端着酒杯咂了一口,插了一句:"赵主任的办公室我上周去送材料还碰见了,人挺随和的,我递烟他说自己不抽。"他说完之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刘建东:"建东你们区上回那个整改的事跟赵主任那批不是一个口子的吧?"刘建东摆了摆手:"不是一个,我们那边归住建管。"
我坐在位置上把那几句话从左耳听到右耳,又从右耳听了回来。赵主任是谁我不知道,整改是哪个口子我也不清楚。这些名字和部门对我来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轮廓能看见但细节全模糊着。我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扒了,又夹了一块红烧蹄髈的皮,肥肉在舌尖上化开了油香浓稠,我嚼了嚼咽下去了。
孙晓娟一直没怎么参与那些对话,她在看手机,偶尔抬头夹一筷子菜。有一次她夹了一截葱段放进嘴里嚼,嚼着嚼着转头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他们聊的那些你也别往心里去,每次聚会都这样。"我说没事,听他们聊也挺长见识的。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又短又轻,像水面上一个很快就消失的涟漪。
张伟大概喝到了兴头上,脸上的红从颧骨往耳根蔓延,说话的声音也大了半度。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绕了一圈,挨个碰杯。走到我旁边的时候他手里那杯酒晃了一下,几滴酒液溅出来落在桌布上,洇成深色的小圆点。他拍了拍我肩膀,手掌落下来的时候带着酒气和他身上的烟味,混在一起热烘烘的扑过来:"老周,你得多出来聚聚,一个人闷着干啥呢。"我说好,下次一定。他点了点头又去跟下一个人碰杯了,杯沿磕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亮而短促,像某种信号。
我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味比之前更重了一些,在舌尖上铺开了一层沉沉的涩。我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杯底磕在桌布上发出闷闷的一响。旁边戴眼镜的李局侧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看了那一眼而已。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窗台上铺了一小片橘黄色的亮斑。那亮斑的边缘被风吹动窗帘弄得忽明忽暗的,像一颗很轻的心跳在不停地跳着。我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来,发现桌面上的话题已经从我完全听不懂的项目审批滑到了一个更陌生的领域——某位省领导的秘书前阵子换了人,新来的那位据说是从基层上来的,办事风格雷厉风行。
这些名字和职务在桌面上滚来滚去,像一捧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每一粒都带着一个单位的名称和一串职务的编号。那些种子在我面前飞过去的时候我伸手想接住一粒,但它们飘得太快了,从我指缝间滑走之后落到了桌子的另一头,被某个人接住了,然后又被另一个人接住,传来传去的,像一场我看不太懂规则的游戏。
第四章 有人问我"现在在哪发财",我说了四个字之后他们就没再问了
酒过三巡的时候,刘建东忽然把目光转向了我。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一小截在指尖悬着,他用拇指弹了一下,灰烬落在烟灰缸里碎开了。他冲我努了努嘴:"老周,一直没顾上问你,你现在到底在哪儿发财呢?咱班同学里你算是低调得最彻底的。"他说话的语气带着那种酒桌上特有的亲热,像一根拉近了又没真正够到的绳索。
桌上另外几双目光也随之投了过来。我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我的外套领口和袖口边缘,停留的时间不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沾了一下就移开了。我把手里的筷子搁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说了一句:"我在省直一个部门,做行政的。"
"省直哪个部门?"刘建东追问了一句,他手里的烟灰又积了一截,这回他没弹,就那么让它悬着。
我说:"一个不怎么出名的小处室。"
刘建东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那根悬着的烟灰终于断了,落在他面前的碟子里碎成一小撮灰色的粉末。他把烟头摁灭了,转过去跟张伟聊起了别的,那层"老周你现在在哪儿发财"的探询像一片薄薄的膜一样从他脸上揭走了,下面又是那张聊项目和批文的脸,圆润的、舒展的,像一床刚铺平的床单。
孙晓娟在旁边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把自己的茶杯转了一圈,杯沿在桌布上画了个半圆。她转完那圈茶杯之后抬起眼来看了我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什么也没说。
张伟从主位上往我这边探了探身子,酒气隔着半张桌子飘过来:"老周,你要是想换个地方,我那边最近在招人,你跟我说一声。"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挺真诚的,眼角的纹路微微挤着,像在说一件他觉得"能帮就帮"的事情。我冲他笑了一下说"谢谢伟哥,我那边暂时还挺稳当的",他点了点头坐回去了,端起杯子又跟李局碰了一下。
我说"挺稳当的"那几个字的时候舌尖上带着茶水残余的苦涩。那个"挺稳当"其实是我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出门赶公交、中午吃食堂十块钱的盒饭、下午五点半下班的时候天还亮着然后在公交车上刷手机看新闻的日子。这些日子安稳是真安稳,但不值得在桌面上展开来说,像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毛巾,没有什么需要展示的。
桌面上的话题又滚向了别处。王厅在讲他上周去北京出差碰到某个老同学的事,那人现在在部委里挂了个司长,说"人家那才叫日子,天天接触的都是大人物"。李局跟着感慨了几句,张伟在边上附和着"以后咱有路子多靠拢靠拢"。几个人端着酒杯又碰了一轮,叮叮当当的脆响在包间里来来回回地荡着,像一些细小的碎片在空中互相碰撞又弹开。
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青菜在醋碟里蘸了一下,酸味顺着齿缝渗进去把舌根上的苦涩盖住了大半。我嚼着那根青菜的时候目光落在桌布上一块被酒渍洇湿的暗色斑痕上,那斑痕边缘正在慢慢往外扩着,扩散的速度极慢,像一颗慢慢膨胀的深色水滴,在布面上无声地走着自己该走的路。
第五章 他们开始拍合影发朋友圈,我往后退了半步
饭局接近尾声的时候,张伟站起来张罗着拍合影。
他说"来来来大家凑一起拍一张,纪念咱们毕业这么多年还能聚齐"。他让服务员进来帮忙按快门,自己开始指挥座位。主位当然还是他的,李局和王厅被安排在他两边,刘建东和孙晓娟紧挨着他们,剩下的人顺着圆桌的弧度往两边排。我本来坐在靠门的位置,站起来之后自动往后挪了半步,靠在包间的酒柜旁边,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服务员举起手机喊"大家笑一下看镜头",闪光灯亮了一下,画面定格的声音短促地响了一声。张伟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说"再来一张,光有点暗",服务员又拍了一张。拍完之后几个人围过去看照片,孙晓娟说"这张拍得好",刘建东说"光线调亮一些就好了",李局在旁边站着没接话,伸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
我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又抿了一口。茶水的苦味在喉咙里悬了一瞬就落下去了。窗外的路灯把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枝桠被风推着晃了几下又稳住了。
孙晓娟走回来的时候经过我旁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站那么后面?拍照的时候也往后退。"我笑了笑说"我站在前面挡光",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坐回自己位置上了。她坐下来之后把手机举起来看了看刚才那张合影,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放大又缩小,然后把手机锁屏了搁在桌上。
张伟在那边喊服务员拿打包盒,说桌上的菜剩了不少别浪费。服务员推着小车进来开始收桌,盘子摞盘子的声音哐当哐当地响。有人站起来穿外套了,有人去洗手间了,包间里的喧闹开始向门口聚集,像潮水退去时沙子上的波纹,一层一层地往外推。
刘建东跟我旁边坐着的一个同学聊着天往外走,两个人边走边比划着手势,大概是在约下次喝酒的时间。李局和王厅并排出了门,两个人的步子不紧不慢的,肩并着肩像两棵差不多高的树往同一方向挪。孙晓娟收拾好了包也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回头冲我摆了摆手说"走了啊老周",我冲她点了一下头。
包间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我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在空了大半的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正要把外套穿上,张伟从外面探回半个身子冲我摆了摆手:"老周你坐一下,我有张卡落在包间里了,我找找。"
他进来的时候服务员正把最后几个盘子摞上小车。张伟弯腰在桌布底下摸了一圈,没摸到,又翻了翻椅子上的靠垫。那动作看起来不像是在找卡,更像是想留一个人垫后。
我说了句"那我去前台等你吧",拿起外套出了包间。沿着走廊往外走的时候地毯仍然吸掉了所有脚步声,我一个人走在那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里,头顶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把两侧墙上的装饰画照得轮廓清晰。
走到大堂的时候我靠在吧台边上等了一会儿,吧台后面穿黑马甲的服务员正在低头按计算器。张伟还没出来,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鞋头那块擦过的皮革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旧色的暗光。
第六章 结账的时候没人动,老板从吧台后面走过来了
大堂的钟走到十点十分的时候,张伟终于从走廊那头走出来了。
他手里捏着手机,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走到吧台前面的时候他停下来,冲吧台后面的服务员说了一句:"结账,牡丹厅。"服务员拿起一只黑色皮夹子翻了翻,抬头看向张伟说了一句:"先生您稍等,我去请我们老板过来。"
张伟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一般的饭店结账都是服务员拿账单过来刷卡或者扫码,今天这家的流程不太一样。服务员说完那句话就转身进了吧台后面的一扇小门,门在她身后合上又弹开了半寸,从里面泄出一线白色的灯光。
张伟靠在吧台边沿上,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方向,又转回来看着那扇小门,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琢磨什么。我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手里还攥着外套的领子,指尖捏着布料边缘捏出了一小片褶皱。
大概过了两分钟,那扇小门被推开了。出来的人不是刚才那个服务员,是一个穿深灰色唐装的中年男人。他大概五十出头,身材偏瘦,头发剪得很短,发根全是白的,但整张脸看着很精神。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账单,空着两只手,目光从张伟身上扫过去,然后停住了,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他的表情在那个瞬间变了一下。我分明看见了他眼角的纹路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张被风轻轻掀起边角的纸页。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堂里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周处?您怎么坐这儿吃了?"
我手里攥着的外套领子松了一下,又攥紧了。那两个字从老板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熟稔的、自然的热络,像是遇见了经常见面的人。但我不认识他。我搜遍了记忆里的所有角落,找不到这张脸的对应位置。
张伟站在吧台旁边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转过来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这什么情况"的探询,眉毛微微往上抬着,嘴唇张开了一条缝。
老板已经走过来了,走到我面前,微微弯了一下腰,语气比刚才更热络了一些:"周处,您来吃饭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给您留包间啊。这桌是您的朋友?"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快速扫了一眼张伟又落回了我脸上,那种热情的、带着明确指向性的语气在宽敞的大堂里形成了某种压强,我感觉到它正沿着空气的纹路向我这边蔓延过来。
我张了一下嘴,喉咙里干干的:"你是……"
老板笑了,那笑容在他瘦削的脸上撑开了一层细细的纹路,他伸出手来似乎想跟我握一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改成了做一个"请"的手势:"周处您不记得我了?上个月您那边帮我们协调了一个资质审批的事,我老刘。那事办得利利索索的,我一直想当面谢谢您。"
资质审批。上个月。我脑子里那些零碎的事务影像快速地翻了一页,翻到了某个周五下午——一个电话打到办公室来问一个资质材料的盖章流程。我接了电话按程序答复了对方该带什么材料、去哪个窗口。前后大概三分钟,三分钟之后我把电话挂断了继续处理手头的其他文件。我在电话里没见过对方的脸,没记住对方的声音,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张脸和那通电话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距离。
但老板记得。他不仅记得,还认出了我。在我穿着旧外套、混在一群局长厅长中间、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一声不吭地剥了一晚上虾之后,他认出我了。
大堂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被拉紧了一些。我能感觉到张伟的视线还钉在我身上,饭店门口有刚进来的客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吧台后面的服务员低头翻着什么东西,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老板还在笑着,目光热切地看着我。那个"周处"二字在他嘴里像是某种被擦得很亮的器物,被他举在灯光下面向我展示,等着我认领。
我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第七章 张伟愣了三秒,然后问我"你认识老板?"
张伟站在吧台旁边那三秒钟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暂停键。
他的目光从老板脸上移到我脸上,又从我脸上移回老板脸上,嘴唇半张着,那根没点的烟还夹在指缝间,烟嘴的滤嘴被他捏得微微发扁。老板还在笑着,目光还在我身上,那声"周处"还在大堂的空气里悬着没落下去。
我不认识他,但他认识我。这中间的落差让我站在原地恍惚了一瞬,像一脚踩空了台阶又被人扶住了。我开口的时候声音比预想的稳一些:"老刘是吧?那天电话里的事,没什么,正常工作流程。"
老板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一分,像是得到了什么确认。他点了点头,转头招呼服务员:"这桌算我账上,给周处他们免单。"服务员应了一声低头去翻登记本了。张伟这时候终于从暂停键里松开了,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指间拿下来放进了口袋里,往前走了半步:"周明,你认识刘老板?"
我说:"上个月他打过电话来问审批的事,我接的。"
张伟哦了一声。那个"哦"的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了一些,他站在那里搓了一下手指头,表情里的困惑还在但多了一层别的什么东西,像一个人刚推开一扇他以为关着的门,发现门后还有一扇他自己没注意过的窗。他看了一眼老板又看了一眼我,最后对老板说:"刘老板你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老板摆摆手说不客气不客气,又转向我:"周处您以后来提前说一声,我给您留雅间。"他说完冲我微微欠了一下身,转身回了那扇小门后面。门关上之后大堂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服务员收拾吧台上面单据的轻微翻页声和张伟站在旁边慢慢呼出一口气的声响。
我弯腰把外套穿上了,拉链拉到头。张伟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老周,你那个单位,平时忙不忙?"
我说还行,不算太忙。他点了点头,又把那根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叼在嘴上,这回他点了火,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头顶的灯光里散成薄薄的一层灰蓝色。"那你还挺低调的,"他说,烟在指间转了个方向又回到了嘴边,"上回我问你在哪发财你也不肯说。"
我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夜风裹着凉意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外套下摆微微飘起来。我说:"我那个部门就是盖盖章接接电话,没啥好说的。"
张伟看了我几秒,然后拍了拍我肩膀,这一下比饭桌上那回轻一些:"走吧,车停哪儿了?"我说坐公交来的,他说那我捎你一程。我摇头说不用了公交还有末班,他也没坚持,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冲我摆了摆手,然后拐过那棵大槐树不见了。
我站在台阶下面把外套拉链又往上拽了一截,夜风吹过来把路边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我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往公交站走,鞋底踩着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走了大概五十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三分,公交车的末班大概还有一刻钟到。
公交站台上只有一个人,蹲在广告牌底下抽烟,烟头的红光在他指间一明一灭的。我站在站牌旁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口袋里那只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手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温的,贴着指腹的皮肤慢慢变凉。
那声"周处"还在耳朵里转着。从老板嘴里出来的那两个字跟他称呼李局和王厅的调子不一样,他没有叫我"周局"或者"周厅",就一个"周处",平直地落下来,像一块形状简单的石头搁在了桌上。我伸手碰了一下那个称呼的边缘,发现它不硌人,就是有点陌生。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把路面上的落叶和行人的影子轮流照亮又让它们暗下去。车厢里没什么人,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座位底下嗡嗡地振着,温吞吞的,像一种老式的安稳。
第八章 回家路上我翻了翻手机,那个"刘老板"的朋友圈我看了很久
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老婆给我留了门灯,客厅的灯还亮着,她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看电视,看我进来就按了暂停键。"吃了?"她问。我说吃了。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没喝酒?"我说喝的是茶。她哦了一声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回头说"厨房留了水果"。
我换了鞋去厨房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切好的哈密瓜,端到客厅沙发上坐着慢慢吃。瓜是凉的,甜味在口腔里慢慢化开,我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来什么,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雅苑食府"。商户页面上挂着地址电话和几张环境图,底下有食客拍的菜色照片和几条评价。我翻了翻老板信息那一栏,写着"刘建平"三个字。
我又搜了搜这个名字,关联的搜索结果不多,其中一条是两年前本地餐饮协会的一个活动报道,配图里有一个穿深灰衣服的男人站在舞台侧边,脸被前面的人挡住了一半,只能看到半截下巴和袖口露出来的手表表带。我看了半天也确定不了那个人跟今晚那位刘老板是不是同一个人,但那个名字和那通审批电话之间的关联倒是清楚明白了。
我想起来那通电话了。那天下午确实有人打进来问资质材料的盖章流程,我接起来的时候对方语气挺客气的,说了声"周处您好"。我当时没多想,按流程答复了之后就挂了。对方在电话里说了句"谢谢周处"就收了线。
原来那次通话之后,他记住了我的声音和我的称呼。他今晚在吧台后面隔着半个大堂认出我了,不是凭脸——凭的是声线,或者凭的是那种在电话里听过一次就能认出来的直觉。一个做餐饮生意的人,大概每天跟不同的人打交道,记住一张脸或者一个称呼对他来说可能是顺手的事。但对我而言,那通三分钟的电话和我平时接的其他电话之间的区别在于,那通电话之后我被记住了。
我把手机锁了屏搁在茶几上,又拿起一块哈密瓜咬了。瓜肉在齿间碎裂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响声,汁水的甜在舌尖上铺了薄薄一层。我靠着沙发背吃完那块瓜的时候想起了张伟站在饭店门口问我"你认识老板"的表情。他那句话的尾音跟之前饭桌上问"你现在在哪发财"的时候不太一样,那道探询的角度微微偏了一些,像是重新打量了一道他以为已经看过的轮廓线。
客厅里的灯光暖黄黄的,电视屏幕上暂停的画面还定格在那里,是一个综艺节目的演播室,几个人围坐在沙发上面带笑容。我盯着那个被暂停的笑容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了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屏幕黑下来的瞬间客厅暗了一些,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茶几边缘铺了一小片橘色的光。
我站起来把果盘端进厨房洗了,关上厨房灯回卧室的时候听见老婆在里面翻了个身。我轻手轻脚地脱了外套挂好,躺下来的时候床垫压下去一块,她的呼吸声没有变,还是匀匀的。我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一会儿,那声"周处"又浮上来了一次,然后慢慢沉下去了,像一片叶子在水面转了一圈最后安静地贴在水底。
第九章 老板后来给我发了条微信,我没回但存了号码
第二天下午我收到了一条微信好友申请。申请备注写着"雅苑食府老刘"。我盯着那条申请看了几秒,点了通过。通过之后对方没有立刻发消息过来,隔了大概半小时,对话框里才跳出来一句话:"周处好,昨天冒昧打扰了。以后您来吃饭提前说一声,给您留位子。"
我看着那行字在屏幕上亮着,拇指在输入框上面悬了一会儿。我想回一句"不用客气",又觉得太生硬,想回"好的"又觉得太简短。最后我回了个"好,谢谢刘老板",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搁在桌面上。
又过了一天,他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道新菜,红油浸着的鱼片上面铺着一层干辣椒和花椒,卖相很好。他配的文字是"新菜品,欢迎朋友们来品尝"。我看到那两行字和配图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我点了个赞。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那条朋友圈底下有好几条评论,我看了一眼,有几个头像面熟但想不起是谁,其中有一个是张伟,他评论了四个字:"改天来尝。"刘老板回了他一个笑脸。我翻完那几条评论就退出来了,没再往下看。
那天之后的几天里,我那部手机上偶尔会跳出来一条来自"雅苑食府老刘"的消息,有时候发一张空包间的照片说"今天人不算多",有时候发一张夜市的热闹场面配几个字"这条街晚上可真热闹"。我有时候回一个表情,有时候就看了不回了。他没有问我工作的事,也没有提那天晚上的饭局,就像在跟一个普通的联系人分享日常碎片,语气松弛自然,不刻意也不生分。
有一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整理上个月的电话记录,翻到某页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号码。那个号码就是上个月打进来说要咨询资质审批的座机号,我在登记栏里写了个"刘"字。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几秒,合上了记录本。
窗外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划了一道道平行的亮线。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光线条纹不动不响地铺在那里,像一排被绷直了的琴弦。茶水间里有人在烧水,水开的嘶嘶声隔着半堵墙传过来。远处走廊里有文件车推过,轮子在地砖上滚动的咕噜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条线被拉直了又松开。
我伸手把那本记录本又翻开看了一眼那个"刘"字旁边的日期和备注,然后合上放回了抽屉里。抽屉合上的时候锁舌卡进槽里发出一声闷响,不重,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第十章 同学群里有人@我,问我"老周你是处长啊"
过了大概一周,同学群里有人忽然@了我。
@我的人是刘建东,他发了一条消息,前面@了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句话:"老周,听说你在省里挂的是处长?深藏不露啊。"
那条消息发出来之后群里安静了几分钟。我正在家里吃饭,手机在餐桌上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到那条@的时候筷子停顿了一下。老婆在旁边问我"谁发的",我说同学群里的,一个同学问我工作的事。她把筷子伸过来夹了一块我碗边的排骨,没有追问。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之后开始有人冒泡了。先是孙晓娟发了个"哇"的表情,然后有人跟了一个拱手的表情,张伟没有出现,但那条@之后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他才在群里回了一句:"老周早就该当处长了好吧,你们以前不都说他脾气稳嘛。"他这句话后面跟了一个笑脸,我看着那个笑脸,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刘建东又在群里追问了一句:"老周你也不说一声,上回聚会你坐那儿闷不吭声的,要不是老板喊了一嗓子谁知道啊。"这句话底下的回复接了好几条,有人说"老周你也太低调了",有人说"处长跟我们同桌吃饭我们多有面子",还有我记不住名字的同学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滚动上来的消息,拇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好一会儿。我想说"处长也没什么大不了",又想说我平时干的活儿跟你们想的可能不太一样。但最后我发了一条短的,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短:"不是什么大单位的处长,就是个挂名的办事岗位。"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又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孙晓娟发了一条:"不管什么单位,能当上处长就是本事。"后面跟了一朵小花的表情。我没有再回了,锁了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搁在桌上。
老婆这时候终于抬了头,嘴里含着半口饭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你那个同学群咋了?"我说他们在聊我工作的事。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是说你那个部门挺偏的么。"我说是啊,所以没啥好聊的。她没再问了,低头继续吃饭。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晚饭时间里清清脆脆地响着,像细小而稳定的鼓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刘建东那句"深藏不露"。这四个字本身没什么恶意,但它在屏幕上的时候像一只被翻开的抽屉,里面装着的东西其实跟平时一样,但被打开这个动作本身赋予了额外的重量。我平时在单位做的就是一样的活,接电话、盖章、翻文件。那声"周处"在饭店大堂里被人喊出来的时候是一回事,它被搬到同学群里被五十多个人看到是另一回事。两种声响之间的差别,像一块石子扔进小水洼和扔进大海的差别。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搭在枕头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枕套边缘一条细细的缝线。窗外有车驶过,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就消失了。我把那条缝线在指间来回绕了两圈又松开了,然后闭了眼。
第十一章 张伟后来私聊我,说"有机会请你吃饭"
张伟的私聊消息是在群聊之后第三天发来的。
他发了一段语音,我点开之后他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像是下班后一个人的车里。他说:"老周,那天晚上是我考虑不周,光顾着自己招呼李局他们了,你坐边上我都没顾上跟你多聊两句。"他的声音比饭桌上那天沉稳了一些,没有了酒后的那种往外溢的亢奋,像一艘船靠了岸之后引擎熄了火,在海面上轻轻晃着。
他又说:"你这人就是太低调,跟我还藏着掖着。咱老同学了,有啥好藏的。改天你有空咱俩单独吃顿饭,就咱俩,不叫别人。"他说到"不叫别人"四个字的时候加重了一点语气,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听完那段语音之后没有立刻回。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去阳台收了一件晾干的衬衫。衬衫袖子被风吹得微微发硬,我拿手捋了一下袖口的折痕,折痕在我手指下面慢慢变得平整了一些。我把衬衫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坐下来重新拿起手机。
我给张伟回了一条文字:"行,你定时间。"
他隔了十几分钟回了一个"好"字。又过了一天他发了一个日期和一家火锅店的名字,说那家店清净,适合聊天。我回了个"收到"。
到了约定那天傍晚我换了件浅灰色的外套,出门前在玄关的镜子前面站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张脸,眼角有几道浅浅的纹路,下巴上有一层刚刮过但已经冒出了小茬的青色。头发比去年稀疏了一些但还过得去,领口挺平整的,袖口的扣子系上了。
火锅店不大,藏在一条巷子的中段,门面窄但里面亮堂。我到的时候张伟已经坐在靠里的卡座里了,面前摆着一壶茶,看见我进来就站起来冲我招了一下手。他今天没穿衬衫,一件深色圆领衫,比饭店那天显得松弛了一些。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配菜,毛肚黄喉和土豆片码得整整齐齐的。锅底已经端上来了,红油和清汤各占一半,在电磁炉的加热下慢慢冒着细小的泡。
他给我倒了杯茶,杯沿推到我面前的时候他的手在杯壁外侧停了一下:"老周,上回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人你也知道,一坐上主位就容易上头,光顾着招呼那帮人,冷落你了。"
我说没事,我知道那场合你是主办。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后看着锅里的汤泡从细小变成密集,又从密集变成翻滚。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说一件他考虑了挺久的事情。
"老周,你在那个部门干了几年了?"
我说:"七八年吧。"
他点了点头:"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
我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涮,心里默默数着七上八下。数到第八下的时候我把它捞出来在香油碟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嚼了。毛肚脆嫩,裹着油碟的香在舌尖上化开。我嚼完咽下去了,然后说:"暂时没想。"
张伟也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锅里涮。羊肉在红油汤里变色很快,他捞起来之后在碗边沥了一下油才送进嘴里。嚼完了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杯子沿在他下唇碰了一下放下来了。"你要是有想法,"他说,语气不像饭桌上那样随意,"可以跟我说。我那边或者我认识的人那边,有合适的位置我可以帮你递个话。"
他这句话说得挺直接的,但语气很平,不像是施恩也不像是试探,就是递了一个他自己觉得可以递的梯子。我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泡和浮在表面的花椒粒,红油的光泽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我夹了一块土豆片放进嘴里嚼了,土豆片煮得刚好,绵软的,在舌面上化了半截。
"我那个位置挺稳当的,"我说,"暂时不折腾了。"
他看着我,看了大概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没再接着劝。他端起茶杯冲我举了一下,杯沿朝我的方向倾斜了半寸:"那行,稳当就好。来,喝茶。"我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两个白瓷杯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轻响,在火锅店热闹的背景音里格外清晰。
锅里的汤还在滚着,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把对面那张脸和身后的墙都模糊了半寸。雾气在空气中升腾又散开,边缘毛茸茸的,像一张被水汽润湿的纸。
第十二章 我又回了那家饭店一趟,这回是请别人吃饭
过了大概半个月,有一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刘老板发了一条微信:"老刘,明天晚上有包厢吗?我请客。"他回得很快,说"有,给您留牡丹厅"。我盯着那个"牡丹厅"的名字看了几秒,回了个"好"。
第二天晚上我约了单位里三个平时一起吃饭的同事,三男一女,都是跟我一样在处室里管着各种各样杂事的人。他们平时叫我"周哥",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包间里坐着了,正对着服务员递来的菜单发愁点什么。看见我进门他们冲我喊"周哥你来点你来点",我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六个菜一个汤。菜的价格我看了一眼,比普通的饭店略高一些,但还在承受范围内。
菜上来的时候一个同事说"周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我说难得请一次客。他们也没多问,动筷子夹菜碰杯喝饮料,话题从下周要交的报表聊到办公室新来的年轻人不太会来事,又聊到食堂今天的红烧肉做得太咸。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日常,跟那天晚上在这间包间里飘过的"局长""厅长"比起来,轻得像一把被风吹散的棉絮。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敲了两下推开了,刘老板端着一盘果盘走进来。他把果盘放在转盘边缘,冲我笑了一下:"周处,送您一盘水果,自己切的。"我说刘老板你太客气了,他摆摆手说"应该的",然后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没有多停留,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我的一个同事拿牙签戳了一块西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含含糊糊地问:"周哥你认识老板?"我说认识,上次来吃过饭。他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吃西瓜了,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嘴角沾了一滴西瓜汁,用纸巾擦了。
我从果盘里也戳了一块哈密瓜吃了。瓜肉清甜脆嫩,汁水在舌尖上散开的时候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凉意。我嚼着那块瓜看着桌上那几个正在为最后一块火龙果起哄的同事,他们的笑声在包间里砰砰地撞着墙壁又弹回来,把头顶的灯光都震得微微晃动着。
吃完结账的时候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了,我扫了码付款,数字在屏幕上跳出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跟那天的"免单"之间隔了一段我自己能掌握的距离。服务员接过确认单走了,桌上的同事还在聊着下周午饭去哪吃的事。
我站起来穿上外套,把椅子推回桌底。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声短促的吱呀,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扶着椅背把它摆正了。然后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包间里面的圆桌,桌上的碗盘已经收了大半,剩了几杯没喝完的饮料和那只已经空了的水果盘。果盘的盘底还留着几滴西瓜汁,在灯光下泛着浅红色的光。
刘老板站在吧台后面,看见我出来冲我点了点头。我走过去跟他打了个招呼说"菜挺好的",他笑着说"下次来提前说给您留雅间"。我说"行",然后推开门走出了饭店。
夜风吹过来比上次更凉了一些,已经入了深秋了,路边的银杏叶子黄了大半,在路灯底下泛着金灿灿的光。我站在台阶下面把外套拉链拉上了,手插进口袋里摸到手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有张伟几分钟前发来的一条消息,他问"上回说的那顿火锅你吃着还满意不"。我回了一句:"满意,改天我请回来。"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沿着亮着路灯的街道往公交站走。风把路边的落叶卷起来在脚边打着旋,鞋底踩过叶片的时候那些干燥的碎片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在安静的夜里清清楚楚的。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我站定下来,路牌底下那盏灯的光把站台照得亮堂堂的。我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不太圆,缺了半边,但光线清亮亮的,把站牌上的字和站台边缘落着的两片叶子都照出了清晰的轮廓。
公交车从街角转过来了,车灯照亮了前方一小段路面,带着它该有的速度和声音,稳稳地往站台方向驶过来。我往前走了两步等在站台边缘,看着那辆车的轮廓逐渐变大,玻璃窗里的灯光在夜色中亮成一片温暖的方块。
我抬脚上了车,刷卡的时候机器发出短促的提示音。我往车厢后面走,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街灯开始往后退,一串一串的,像一根被拉长的珠串在夜色里缓缓滑过。我靠着车窗玻璃看着那些光点渐渐变成了一道道细长的流线,融入了整座城市夜晚惯常的流动之中。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有掏出来看。座位底下的发动机平稳地嗡鸣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我自己的轮廓,模糊的,带着窗外流过的光斑的印记,在暗色的背景上慢慢向前移动着。
公交车在下一个路口拐了弯,窗外的景色从明亮的主干道换成了两侧种满梧桐的小街。路灯透过枝叶的缝隙在车厢里投下明灭交替的光影,像一条细碎的光带在乘客的膝盖和肩头缓缓流淌。车里的广播报了一个站名,车门开了又关,有人上来了有人在前面下了,车厢里的座位数量没有变,风声在车窗外贴着玻璃滑过去,发出一阵均匀的鸣响。
我靠着椅背合了一下眼睛。车还在往前走着,窗外的光和影交替着在我合拢的眼皮上变换着深浅,像一层又一层被风吹动的薄纱覆上来又揭走。那层变化不紧不慢地持续着,在昏暗中铺展开来,温吞吞的,像某种持续了很久的节奏在延续着它自身的轨迹,不急不缓地往前延伸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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