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个被用烂了的词

“国家资本主义”这五个字,估计大伙儿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不管聊啥,只要跟政府沾点边,立马就有人甩出这个词。说中国是国家资本主义,说俄罗斯是,说沙特是,连新加坡、挪威、法国都有人往这个筐里装。最近美国搞芯片补贴、建主权基金,又有人说你看美国也变成国家资本主义了。

问题来了,一个词要是啥都能装,那它其实等于啥也没说。

古人讲“名不正则言不顺”。咱们今天不吵架,不站队,就想干一件事:把这顶大帽子摘下来,看看底下到底藏着多少张完全不同的脸。你会发现,同样叫“国家资本主义”,有的像存钱罐,有的像创业公司,有的像印钞机,有的像养老院,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国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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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别光盯着“国有”俩字

很多人一听“国家资本主义”,脑子里自动弹出画面:政府坐驾驶座,市场被绑副驾驶,油门刹车全归官员管。

这个画面太粗糙了。

经合组织(OECD)跟踪过全球国企数据,各国国企占GDP比重从不到5%到超过40%都有。但“国有”这两个字本身说明不了太多。一家国家持股100%但完全按商业规则跑的公司,和一家国家只持股30%却有一票否决权的公司,跟“国家”的关系天差地别。

所以咱们得换几个尺子来量。

第一把尺子:国家怎么介入?是自己下场开店,还是拿钱做财务投资,还是发补贴引导私人老板干?

第二把尺子:国家图啥?是给老百姓攒养老金,是推动产业转型,是维护地缘影响力,还是养一批关系户?

第三把尺子:国家资本和私人资本啥关系?是替代、引导、共生,还是压制?

第四把尺子:这套玩法的合法性哪来的?议会投票定的,王室拍板的,还是执政党纲领写的?

拿这四把尺子去量全世界,你会发现所谓“国家资本主义”根本不是一种东西,而是一个大家族,物种丰富到得建个分类学才能说清楚。

三、七张脸,一个个看

1. 信托管家型:挪威

挪威有个全球养老基金,截至2025年底资产规模约1.74万亿美元,是全球最大的主权财富基金。2025年赚了2465亿美元,回报率15.1%。

但你要是以为挪威政府拿着这笔钱去扶持本国企业、搞产业布局,那就想多了。

挪威的逻辑特别简单:石油是老天爷赏的饭,这碗饭不能我们这代人吃完,得给子孙留着。所以成立个基金,把钱投到海外9000多家公司,跟本国经济之间砌一堵防火墙。议会定规矩,央行执行,政府不能随便指手画脚说“给我投那个厂”。

说白了,国家就是个代客理财的管家。不挑赢家,不搞产业,只管保值增值。这是最“轻”的一种国家资本主义,轻到你都可以争论它到底算不算资本主义。

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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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威

2. 战略控股型:新加坡

新加坡跟挪威完全两个路子。

淡马锡控股2025财年投资组合净值4340亿新元,约合3391亿美元,一年期回报率11.8%。但它不是财务投资者,它是大股东。新航、星展银行、新加坡电信、凯德集团,这些关键企业淡马锡都深度参与治理。

区别在哪?淡马锡年报里反复强调一句话:按商业原则运作,追求可持续长期回报。政府是股东,但不当经理。董事会里坐的是职业经理人,不是部长。

《管子》讲“仓廪实而知礼节”,新加坡的版本大概是“资产负债表健康了才有资格谈战略”。国家深度介入,但靠的是股权和董事会,不是红头文件。这是一种高度专业化、公司化的国家资本主义。

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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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

3. 租金转化型:沙特

如果说挪威是“把石油变养老金”,沙特干的事是“把石油变成一个全新的国家”。

沙特公共投资基金(PIF)从2016年的7200亿美元膨胀到2025年的3.4万亿美元,十年翻了近五倍。旗下设了103家公司,投了220多家企业,电动车、电竞、旅游、AI什么都碰。“2030愿景”2025年度报告显示,1290项举措中935项按计划推进,非石油活动占GDP比重已超一半。

但普华永道和IMF的报告也说了实话:非石油增长还是跟油价挂钩,这种模式越来越难持续。商业监管、劳动力市场、政府治理跟发达国家比还有差距。

这就是租金转化型的典型面貌:手里有笔巨额资源租金,想在资源枯竭前“买”出一个新经济结构。跟挪威的区别是,挪威把钱投外面保值,沙特把钱砸家里变形。跟新加坡的区别是,新加坡是在成熟市场里当股东,沙特是在还没建成的生态里当“创世者”。

阿联酋、卡塔尔逻辑差不多,只是规模和节奏不同。据SWFI数据,2025年全球主权财富基金总规模逼近13.7万亿美元,亚洲和中东占绝对主导。

沙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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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特

4. 战略产业型:法国

很多人没意识到,法国其实是西方世界里最接近“国家资本主义”定义的国家之一。

法国电力公司(EDF)国家持股100%,是全球最大核电运营商之一。2025年底新任CEO宣布卖掉北美可再生能源子公司,把钱集中回法国本土建核电站。六座EPR2反应堆项目总成本预估670亿欧元。这不是商业决策,是国家能源主权的选择。

2022年能源危机时,法国政府用EDF给全民挡通胀,电价涨幅控制在4%以内,没有保护机制的话理论涨幅是75%。国家用自己的企业给老百姓扛事。

更广义看,法国从戴高乐时代就有“指示性计划”传统。2025年推出“选择法国”峰会,宣布151项投资304亿欧元。但法国总工会数据也显示,2024年6月以来444项裁员计划启动,325家工业基地关闭。2025年经济增速仅0.7%左右,央行用“哑火”来形容。

法国的逻辑是“战略自主”:不一定持有所有企业股份,但命脉行业必须保持控制力,不能让市场“跑偏”。代价是高债务、低增长、去工业化阵痛。

塞纳河的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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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隐性回归型:美国

2022年美国通过《芯片法案》拨款527亿美元补贴半导体制造,同年《通胀削减法案》为清洁能源提供约3690亿美元税收优惠。2025年2月特朗普签署行政令设立美国主权财富基金。

你要是把“国家资本主义”定义为“国家用财政手段深度介入产业方向”,那美国正在快速滑向这个定义。只不过美国不叫这名,叫“产业政策”或“战略竞争”。

《经济学人》2023年就说过,西方正进入“新国家主义”时代。美国政府不直接拥有英特尔或台积电的工厂,但用补贴、税减、出口管制、采购合同塑造企业行为。这是一种没有国有企业的“国有化”,一种不叫国家资本主义的国家资本主义。

世界银行2025年报告也指出,标准、补贴和产业政策正从“技术规则”转向“发展杠杆”,各国政府越来越频繁用这些工具塑造经济结构。

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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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

6. 寡头收编型:俄罗斯

苏联解体后国有资产被贱卖,形成七大寡头。普京上台后用二十多年把能源、军工、金融等战略行业控制权收归国家。Gazprom、Rosneft、Rostec这些巨头的掌门人不是职业经理人,是政治任命。

俄罗斯模式的特点是:国家资本的边界跟政治权力的边界高度重合。企业不仅是经济实体,也是地缘政治工具。2022年俄乌冲突后西方制裁切断金融联系,国家资本被迫在封闭环境中自我循环,效率问题日益突出。

OECD 2026年钢铁展望报告指出,全球钢铁过剩产能预计到2028年达7.45亿吨,相当部分集中在非OECD经济体,补贴率持续走高。虽然没点名,但提醒我们:当国家资本缺乏外部竞争约束时,产能过剩和效率损耗几乎是必然副产品。

7. 全谱系型:中国

中国的特殊性在于,它不是一个单一模式,而是包含了上述几乎所有元素的复合体。

有中投这样的主权投资机构,有国新、诚通这样的国有资本运营平台,有大基金这样的产业引导基金,有国家电网、中石油这样的战略产业国企,也有大量通过补贴、税收、土地政策引导私人资本的产业政策工具。

国务院国资委监管的央企2024年营收超40万亿元人民币。但同时民营经济贡献了50%以上税收、60%以上GDP、70%以上技术创新成果、80%以上城镇就业。国家资本和私人资本不是替代关系,是高度嵌套的共生关系。

这种复杂性使得任何单一标签都显得力不从心。

四、看完七张脸,能看出啥

把上面摆一起,几条线索就清楚了。

第一,资源禀赋决定起点,制度选择决定路径。挪威有石油选了信托模式,沙特有石油选了全面转型,新加坡没资源选了控股经营。牌是一样的,打法完全不同。

第二,国家资本主义的“浓度”在全球范围内正在上升。IMF 2025年《世界经济展望》指出全球贸易政策不确定性显著上升,各国越来越多用关税、补贴、出口管制。世界银行将2026年全球增长预期下调至2.5%。在这种环境下,“国家出手”不再是例外,越来越成为常态。连加拿大都在2026年4月宣布设立首个主权财富基金,初始资金250亿加元。总理卡尼说世界变得“愈加危险、分裂且不确定”。一个传统自由市场国家开始建国家资本平台,这信号本身就说明很多问题。

第三,效率与合法性之间的张力是所有模式的共同难题。挪威效率高,但前提是石油收入够大、人口够少、制度够透明。沙特雄心大,但普华永道和IMF都在提醒从“花钱搞建设”到“建设能自我造血”还有很长的路。法国保护了战略产业,但也伴随高债务低增长。《孟子》讲“徒法不能以自行”,制度设计再好,执行中也会走样。所有模式最终都要回答同一个问题:谁来监督监督者?怎么确保国家资本服务于公共利益而不是沦为提款机?

五、趋同还是分化

有意思的是,全球化退潮背景下,不同模式反而在某些方面呈现趋同迹象。

美国搞产业政策,欧洲谈战略自主,中东搞后石油经济,中国强调新质生产力。大家都在用国家力量重塑产业结构,都在回答“哪些产业太重要了不能完全交给市场”。

但趋同的只是方向,路径差异依然巨大。挪威投全球指数,沙特投本国新城,法国守核电站,中国覆盖从电网到芯片的全产业链。同样叫“国家资本主义”,内涵完全不同。

中国社科院世经政所的研究指出,全球主权财富基金正从单纯财富保值工具转变为“主权国家支撑国内发展与国际竞争的战略力量”。这也意味着国家资本越来越难与地缘政治切割。

六、收尾

写到这儿,退后一步说几句不那么“分析性”的话。

“国家资本主义”在国际舆论中经常被当贬义词用。好像一旦被贴这个标签,就意味着不够正统、需要改造。

但你看挪威的养老基金、新加坡的淡马锡、法国的EDF,会发现“国家参与经济”本身没有原罪。关键不在于参不参与,而在于规则是否透明、目标是否正当、权力是否受约束。

反过来,自诩“纯粹市场经济”的地方也未必真那么纯粹。美国用527亿美元补贴芯片产业,跟中国用大基金扶持半导体,逻辑上有什么本质区别?区别可能更多在叙事,不在实质。

《荀子》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经济规律不会因为你喜欢哪种制度就改变。国家资本能不能创造价值、促进公平、可持续,最终看的是治理水平、制度约束和纠错能力,不是看它叫什么名字。

所以与其争论“这是不是国家资本主义”,不如问几个实在问题:

国家投出去的钱,有没有人盯着?扶持的产业,没了补贴能不能活?控制的资源,最终流向了谁的口袋?决策失误时,有没有机制纠正?

这些问题对挪威适用,对沙特适用,对法国适用,对中国适用,对美国也适用。

分类学的目的不是贴标签,是看清楚。看清楚了才能谈借鉴、谈合作、谈竞争。

“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全球经济大概也需要这种心态。不同的国家资本主义模式,与其说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不如说是各美其美、相互参照的必答题。

这道题,全世界都还在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