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醒时分

上海男子52岁今天上午没了,今天他家来了客人,6人喝了5斤白酒

老周家住在闸北一栋老式公房的六楼,没有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楼道里一股子陈年霉味混着炒菜的油烟,从一楼到六楼,每家每户的门都关着,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此起彼伏。爬到四楼,我已经扶着栏杆喘了好一会儿。想不起来上一次来老周家是什么时候,可能是前年,也可能更久。时间这东西,过了四十岁就像被人踩了油门,一不留神就蹿出去老远。

老周家的门半掩着,门框上还贴着去年过年时的春联,已经褪成了浅粉色。推门进去,客厅很小,一张八仙桌摆在中央,桌上铺着一张塑料桌布,上面印着许多红鲤鱼,已经洗得发白了。老周的遗像挂在墙上,是他身份证上翻拍放大的,嘴角抿着,眼袋很深,两条粗眉毛压着眼睛,看不出笑还是没笑。

茶几上摆着五个纸杯子,三只喝空了,两只还剩半杯水。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我探头一看,老周的爱人,秀芳,正在洗碗。她背对着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头发随便用个黑夹子夹在脑后,几缕灰白的碎发贴在汗湿的脖子上。

秀芳。”我叫了一声。

她转过身来,眼睛是肿的,眼白上爬满红血丝,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朝我点了下头,用还滴着水的手指了下客厅:“坐。”

我在八仙桌旁坐下来。过了一会儿,秀芳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在我对面坐下。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话,又闭上。然后她像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起开,推到我面前。

“志强走的时候,你不在上海吧。”她终于说。

“嗯,我在出差,昨天夜里才回来。今天早上看到群里的消息,就过来了。”

“也没说什么。”

“说是心脏病突发。”

秀芳低下头,用一块抹布反复擦着桌上并不存在的水渍。她的手背上青筋很明显,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做了几十年家务的手。

“昨天上午的事。”她说,“十一点多钟,在饭桌上。菜还没上齐呢,他吃着吃着,说胸口闷,就到沙发上躺着去了。我给他倒了杯水,他说不用,让我招呼客人。我还说他,说你是不是喝多了。他说没喝多,才喝了半斤。后来我去厨房端汤,出来喊他,就……”

她没说完。那壶汤是紫菜蛋花汤,老周就爱喝这个。她一定做了一辈子这道汤,熟悉的程度就像呼吸一样,但呼吸忽然停了。

老周今年五十二岁。说是“没了”的时候,人们都先想到“他还年轻”,然后才想到他平时喝酒、抽烟、熬夜、不爱运动。五十二岁,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嘎嘣一声,就断了。

秀芳说,昨天上午,家里来了客人。是老周以前单位的一个徒弟,带着媳妇和两个孩子,还有另外两个老同事。一共六个人,喝了五斤白酒

五斤白酒,六个人。平均下来一个人接近一斤。五十二度的酒,装在五斤的塑料壶里,是老周上周刚买的,说是放家里,想喝的时候方便。那壶酒就放在厨房灶台旁边的地上,昨天早上他拎出来的时候还笑着跟秀芳说:“今天把它干完。”秀芳骂他:“你不要命了。”他说:“难得他们来一次。”

那徒弟叫小邱,三十几岁,跟了老周好几年。老周在一家国企维修部干了三十年,从普通工人做到组长,去年厂子效益不好,提前退养回家了。小邱还在厂里干着,但也不太稳定,听说可能被裁。

那天小邱他们来,本来是看看老周,叙叙旧。小邱还带了两瓶酒,说是来拜年,可年早过了三个月。老周笑着骂他:“你这小子,拜个鸟年。”但还是接过了酒,又加上自己那壶五斤的,摆上了桌。

秀芳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做了八个菜,两个汤。花生米、拍黄瓜、青椒炒肉、红烧鱼、白切鸡、凉拌腐竹、卤牛肉、炒青菜,一锅排骨汤,一锅紫菜蛋花汤。她把菜一盘一盘端出去,客厅里推杯换盏的声音越来越响。

老周平时话不多,喝了酒话就多了起来。他跟小邱说自己退休后怎么怎么不适应,说厂里哪个人不地道,说现在的年轻人不行。说到激动处,拍桌子。小邱也喝了酒,脸通红,两个人互相拍着肩膀,说着“周哥”“邱子”,像亲兄弟。另外两个同事也帮腔,气氛热烈得像是回到了从前。

秀芳不懂这些,她只是给他们倒酒、递烟、收拾空盘子。孩子们受不了烟酒味,早跑到楼下玩耍去了。秀芳把一盘清炒时蔬端上桌的时候,老周正说到兴头上,一只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在空中比画,声音很大。秀芳小声说:“你少喝点。”老周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自己也捧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泡着几片干玫瑰,是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习惯。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向老周的遗像。

“我知道他这些年心里不痛快。”她说,“他这个人,有什么都往肚里吞,喝多了才往外倒。昨天他倒得多了,倒着倒着,人就没了。”

老周家楼下的桂花树,去年冬天冻死了一半。春天的时候,另一半还发了新芽,长得张牙舞爪的。天光渐渐从窗外退下去,我坐在老周的客厅里,听秀芳断断续续地说话。她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偶尔重复两三遍。

她说老周年轻时不是这样的。他们刚结婚那会儿,老周不喝酒,抽烟也不多,每天下了班就回家,帮她在弄堂里支摊子卖馄饨。后来厂里效益好,他当了组长,应酬多了起来,学会了喝酒。再后来厂子不行了,他的酒喝得就更多了。最近这两年,他身体开始出各种毛病,血压高、血糖高、脂肪肝,医生让他把酒戒了,他试过几次,没戒掉。

“每次体检完,回来能管一个礼拜。一个礼拜以后,就又摸上酒瓶子了。”秀芳说,“我也劝不动,后来就不劝了。他不光在家喝,还老出去喝,一喝就是一晚上。有时候半夜回来,吐在楼道里,我还要下楼给他擦。邻居看见了,我也没脸。”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点颤,但没哭。她吸了口气,继续说:“去年九月,他喝多了骑电瓶车,摔在路边,把腿摔折了。那两个月倒是不喝酒了,天天躺床上看电视。我还以为这次能把酒戒了。可腿好了没几天,又喝上了。”

她像是问我,又像问自己:“你说他图什么呀?酒就那么好吗?”

我没法回答她。我自己的父亲也是喝酒喝死的,肝硬化。死的时候我二十岁,在外地上大学,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进了冰柜。当时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后来岁数大了,慢慢明白了一些事。

老周退休之后,日子过得怎么样,我只能想象。一个在厂里干了三十年的人,每天八小时上班,下班就回家。突然有一天不用上班了,时间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白纸,而他自己成了纸上一个越来越小的点。他开始喝酒,从晚上喝到白天,从节假日喝到每一天。酒成了他的拐杖,没有酒,他走不了路。

秀芳还在说着什么,声音像水一样在屋子里流淌。我有些恍惚,目光落在墙角那个已经空了的五斤酒壶上。塑料壶,白色透明的,瓶颈上缠着一根红色的绳,说是防漏的。壶底还残留着一小汪酒,像眼泪一样清亮。

我站起身去上厕所。厕所很窄,洗手池上方挂着一面镜子,裂了一条缝,用胶带粘着。镜子上贴着几张纸片,有的是超市优惠券,有的是水电账单。我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冰凉。抬起头,看见自己这张脸——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眼袋跟老周的一样重。我吓了一跳,觉得那上面有老周的影子。

我突然意识到,我也有高血压,我也爱喝酒。

从厕所出来,秀芳已经把茶几上的空纸杯收走了。她站在阳台上抽烟。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路灯还没有亮。她的背影又瘦又小,像一片被风干的叶子。

我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支烟。她接过去,我把火凑上去。她吸了一口,朝空中吐出一个圆,然后看着它散掉。

“你说我以后怎么办?”她说。

我低下头,没说话。过了好久,我才说:“先把眼前的事处理了吧。明天的追悼会,人都通知了?”

“通知了。厂里会派人来。小邱他们也来。”

“那就好。”

她没再说话。我陪她站了一会儿,烟抽完了,她把烟头扔到阳台上的一个易拉罐里,然后转身进屋。我看见她的肩膀在发抖,但很快又挺直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妻子和儿子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几瓶啤酒,是我上周末买的。我拿出来一瓶,用牙齿咬开,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像被浇了一下。我站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稀疏的灯光,脑子里全是老周。他怎么能喝那么多呢?他怎么就不怕死呢?还是说,他其实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我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把啤酒放在茶几上,没有开灯。楼下的烧烤摊还开着,隐约传来划拳的声音。我拿起手机,翻到微信群里老周最后的发言。那是前天,他在群里发了一张图,是他自己炒的一盘花生米,说:“今天不来点?”下面只有我一个人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就是昨天上午,群里忽然炸了。秀芳发了一条消息:“老周走了。”简单三个字,后面跟了三个大哭的表情。下面都是问号、感叹号、哭泣的表情。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以为自己在做梦。

我重新打开冰箱,把那几瓶啤酒都拿了出来,放在脚下。然后我打开一瓶,往地上泼了半瓶。瓶底剩下的半瓶,我一饮而尽。

啤酒味道很淡,不像白酒那么烈。但我觉得后劲很大,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今天上午,追悼会设在西宝兴路殡仪馆的一个小厅里。到的人不多,三四十个。老周的遗体化了妆,躺在玻璃罩下面,脸色红润得过分,像喝多了睡着了一样。秀芳没有哭,她坐在最前面,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看着老周的脸。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要凑近了跟他说句话。

小邱他们站在后面,一个个脸色蜡黄,像是宿醉未醒。有个年轻女人靠在小邱肩膀上,低声啜泣。我猜那是他媳妇。小邱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把白花,攥得茎都折了。

追悼会很快结束了。遗体推去火化,我们坐在外面的休息室里等着。秀芳跟几个女眷在一起,小声说着后事安排。我在门口抽烟,小邱也出来抽。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接了。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早知道不喝那么多了。”他说了很多遍,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没有安慰他。我知道他需要自责,这种自责会像酒一样,让他暂时不那么害怕。但到了夜里,他还是会睡不着,会反复想起那天饭桌上的笑声,那些他曾经以为美好的时刻。

在等待骨灰的时候,我想起一个细节。昨天秀芳说,老周倒地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直勾勾盯着天花板。秀芳吓傻了,赶紧打120。等救护车来,老周已经没了呼吸。急救人员做了心肺复苏,没能救回来。后来医生说是心源性猝死,跟饮酒有直接关系。

五斤白酒,六个人。那场饭局从上午十点一直喝到十一点多。菜还热着,人就凉了。老周那天应该很高兴,秀芳说他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还跟小邱商量下个月去钓鱼的事。他甚至约好了周末带秀芳去朱家角吃粽子。他说:“秀芳,到时候我开车带你去。”

他自己也没想到。死神一直坐在那壶五斤的酒里,等着他举杯。

可再想一想,老周真的没想到吗?他每次喝多的时候,第二天早上醒过来,脑子里难道没闪过那个念头吗?他一次次地走在悬崖边上,一次、两次、十次、一百次。每一次都安全回来了,他以为自己是幸运的。而幸运其实早就抽身走了,只是他不知道。

骨灰很快出来了。一个小小的盒子,红褐色的。秀芳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婴儿。她的嘴唇抖得厉害,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小邱的媳妇上去抱住她,两个人一起哭。我站在不远处,喉咙里像卡了块石头。

那一刻我发誓,我这一辈子,绝对不让我儿子在殡仪馆里,抱着我的骨灰盒哭得像个孩子。

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天阴得厉害,风吹过来带着雨味。秀芳被人搀着上了车。小邱开车送她回去。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拐上大路,消失在下班的晚高峰里。

我没有回家。我开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从宝山到静安,从静安到徐汇,从徐汇到浦东。雨终于下起来了,打在挡风玻璃上,像密密麻麻的拳头。雨刷快速地扫着,世界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我把车停在黄浦江边,熄了火。江面灰蒙蒙的,对岸的高楼隐在水雾里,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我掏出手机,给妻子打了个电话。她问我在哪,我说在外面,跟几个朋友在一起。她说好,少喝点。我笑着说:“我早就把酒戒了。”她没当回事,说:“行,你早点回来。”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老周的头像还在我的聊天列表里。我点开,看见他朋友圈最后一条是三天前的,一张酒壶的照片,配文:“今天喝这个。”下面有七八个赞。

我关掉手机,把座椅放倒,躺了下去。雨水打在车顶上,滴滴答答,像无数只手在敲门。我闭上眼睛,看见了老周。他站在厂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黄的蓝色工作服,嘴里叼着烟,冲我招手:“走啊,喝点去。”我走过去,说:“不喝了,老周。”他笑了:“不喝多不够意思啊。”我说:“真不喝了。”他看着我,烟头在夜色里明灭。然后他转身走了,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点红光,飘进雨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雨停了,车窗外霓虹闪烁。我坐起来,头有些疼。我拿起手机看时间,十点多了。有两条未读微信,一条是妻子的:“几点回来?”另一条是秀芳发来的:“明天来家里吃饭。”

我回了一条:“好。”

然后发动车子,往家开。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我停车进去,买了两盒口香糖。收银台后面的年轻人问我:“师傅,要酒吗?刚到的,便宜。”我摇摇头。

回家之后,妻子在客厅等我。电视开着,她在刷手机。看见我回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吃了吗?”我说吃了。她哦了一声,又低头看手机。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很好闻。

“我以后不喝酒了。”我说。

她笑了一下,没抬头:“又怎么了,抽风了?”

“没有。”我说,“就是不想喝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我:“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喝的?”

“就刚才。”

她没再说什么,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搂着她,感到她头发里藏着一丝疲惫。客厅里电视在播一部家庭剧,里头的男人正在饭桌上跟人喝酒,碰杯声清脆。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睡觉吧。”我说。

那以后我当真没有再喝酒。起初很难,尤其是一个人加班回来,路过烧烤摊,闻到啤酒味的时候。朋友聚餐我也很少去了,即使去,也只喝白水。小邱后来给我打过电话,约我喝酒。我说不喝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也是。”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媳妇不让他喝了,他自己也不敢喝了。他说现在家里还有两瓶没开封的酒,看见就恶心。

“周哥的事,我到现在都过不去。”他说,“真过不去。”

我说:“你过不去也得过。人已经不在了。”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天那壶酒,大半是我喝的。周哥平时喝不了那么多,他喝多了手会抖。可是那天他一直在给我倒,我也傻,不知道拦着。我现在想起来,他脸色早就不对了,嘴唇也有点紫。我就以为他是热的,没当回事。要是早点送医院……”

“别想了。”我打断他,“想多了没好处。”

他嗯了一声,说改天一起坐坐,然后挂了。之后再没打过电话。

日子像一杯被反复加热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翻着看不见的泡泡。秀芳给我发过几次消息,说老周的东西都清理完了,衣服捐了,酒都扔了。她说那个五斤的酒壶,她没舍得扔,刷干净了,盛了凉白开放冰箱里。

她说:“以前那壶里装的是他的命,现在装我喝的凉白开。我每天早上倒一杯,感觉像他在陪我喝水。”

我没有回复。或者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我依然偶尔想起老周。每次看到酒,都会想起他。酒这种东西,像老朋友,也像埋伏在生活里的刺客。它不会马上杀了你,而是慢慢靠近,装出无害的样子。等你放下戒备,它就在你的血管里安营扎寨,一点一点吃掉你的肝脏、你的心脏、你的脑细胞、你的家庭、你所有的明天。

老周的死让我害怕,也让我清醒。五十二岁,太短了。他还没来得及看儿子结婚,没来得及抱孙子,没来得及和秀芳去朱家角吃粽子。他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他留给秀芳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去招呼客人。”

可是秀芳后来跟我说,其实老周在最后那几分钟里,有过异样。他从沙发上支起身子,眼神很亮,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秀芳以为他要水,递上去,他摇摇头。他看着她,用力地说了一句话。

“都是命。”

秀芳说:“我不信命。他信。他总说,人这一辈子,该吃多少喝多少,天注定。我说他胡说。可他说完那句话就倒下去了,再没醒过来。”

我不知道什么是命。我只知道老周用五斤白酒换走了自己的命,留给活着的人一个巨大的缺口。而我正在这个缺口旁边,慢慢学会正常地呼吸。

事情过去一个多月,有天周末,我带着儿子去电影院看电影。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在商场里闲逛,路过一家酒类专营店。儿子拽着我的衣角,指着一瓶造型奇特的酒说:“爸爸,那是什么?”我说那是伏特加。他问好喝吗?我说不知道,我戒酒了。他仰起脸看着我:“为什么?”我笑了笑,说:“因为不想让你以后替我去抱骨灰盒。”

他不懂。他今年才八岁,骨灰盒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装灰尘的盒子。但他记住了我的话。后来有一次他妈妈问他:“你爸爸最近怎么不喝酒了?”他说:“因为骨灰盒。”

妻子笑得不行,我没笑。

我戒酒之后,身体确实好了很多。三个月后去医院复查,各项指标都正常了。医生说:“你继续保持,千万别再喝。”我说:“不喝了。”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都这么说。”

我也笑了。我知道他什么意思。像我们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喝多了伤了肝伤了心的、出了事住了院的,一个个都指天誓日说再也不喝了。过不了多久,又在医院的走廊里碰面。

但我不一样。我见过老周死去的样子。见过秀芳抱着骨灰盒的样子。见过小邱自责到崩溃的样子。我还有什么理由再去碰那个东西?

一个人的命,有时候就悬在一滴酒上面。那滴酒滑进喉咙,再滑进血管,然后像一滴毒药,慢慢蔓延到全身。它会杀人于无形。而杀人者,是你自己。

老周已经死了。我不能救他。我能做的,是在我自己的生命里,把这杯酒洒进土里,然后转身离开,再不回头。

我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很多像老周一样的人。他们坐在饭桌前,举着酒杯,听着热闹,以为自己什么都还来得及。他们不知道,死神就坐在他们对面,笑眯眯地看着,等着他们把杯底朝上,一口闷下。

如果看到这里的人有类似的问题,希望你能记住:酒杯里的不是酒,是你把余生倒进去的容器。喝得越多,明天越少。为了你爱的人,放下那只杯子,就能抱住你最爱的人,多一天,再多一天。

老周走了。但总得有人替他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是他的朋友。我替他醒着。

秀芳再给我发消息,是那年秋天。桂花开了,满城都是甜的。她说老周单位发了一笔抚恤金,虽然不多,但够她一个人过一阵子。她说她想把房子重新收拾一下,问我有没有认识的装修师傅。我说有,给了她一个号码,又问她具体想怎么弄。她回了一段语音,声音比上次见面时亮了一些,说想把墙刷一遍,换几样旧家具,再把厨房的灶台重新做一做。最后她说:“他那堆东西我都清干净了,家里现在空荡荡的,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我帮她联系了人,又抽空去看过一次。她站在搬空的客厅里,用手比画着哪里放沙发哪里放桌子,像个刚买了新房的人在规划未来。她问我要不要留出个位置摆老周的遗像。我说你自己看着办。她想了一会儿,说:“先收起来吧。等过年再摆。”

那天离开的时候,她送我到楼下。那棵冻死一半的桂花树活了,剩下那半枝繁叶茂,香气浓得让人头晕。秀芳站在花下面,抬头看了一眼,说:“他以前总说这棵树要砍了,挡光。我说砍了可惜,留着吧。没想到留下来了。”她笑了一下,像在笑这棵树,又像在笑老周。那个笑很短,像水面上的一个波纹,很快就不见了。

我走出小区大门,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碎花短袖,头发还是夹着,身影比夏天时更小了一些。但她没再抽烟,至少我在的时候没见她抽过。

日子继续往前走,像黄浦江的水,浑浊而沉稳。我的生活也在变,工作依旧忙碌,偶尔出差,偶尔加班。但我不再害怕冰箱里的啤酒,因为里面根本没有啤酒。妻子说我现在越来越像个退休老头,晚饭后要出去散步,周末早起去公园打太极拳。她开玩笑说:“你是不是被老周附体了?”我说:“老周要真附了体,肯定拉着我喝酒,哪会打太极。”她听完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也好。”

儿子上三年级了,开始学写字。他写的字歪歪扭扭,像几只喝醉的蚂蚁在纸上打架。有一天他把作业本拿给我看,上面写了一篇短文,题目叫《我的爸爸》。我读了一遍,说:“你写得不对,我什么时候每天接你放学了?”他说:“我写的是希望。”我笑着把本子还给他,说:“那你也不能写进作业里啊。”他说:“老师问我们想不想爸爸,我就写了。”我没说话,摸了摸他的头。

第二天下午,我跟单位请了个假,提前下班,开车去接他。他背着书包从校门口出来,先是一愣,然后跑过来扑进我怀里。我闻到他身上热烘烘的汗味,像刚出炉的馒头。我说:“今天带你去吃麦当劳。”他高兴得跳起来。坐在车里,他忽然问我:“爸爸,你以后能天天接我吗?”我说:“尽量。”他满意了,开始拆书包里的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同学给的贴纸。我看着后视镜里他的脸,觉得眼睛有点潮。

老周以前也接过他儿子。老周的儿子叫小海,今年二十六了,在外地工作。老周死的时候小海没回来。秀芳说小海知道了以后,在电话里哭了半天,第二天坐飞机回来,连老周最后一面都没见着。火化那天,小海跪在灵堂里,磕了三个头,把脑袋磕破了皮。秀芳说,小海跟老周关系一直不好,上大学以后就没怎么回来过。父子俩一见面就吵,老周喝了酒更凶,拍桌子摔东西。小海一气之下去了深圳,一待就是八年,中间只回来过两次。老周死之前一个月,小海给他打过一次电话,老周喝了半斤多,说话颠三倒四,小海气得把电话挂了。老周第二天醒来,给秀芳说:“小海是不是恨我?”秀芳说:“你少喝点,他就不恨你了。”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戒不掉了。”

小海回深圳之前,来我单位找过我一次。我们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上,他递给我一包中华,说是他爸的,没拆。我接过来,没抽。小海自己也没抽。他看上去比他爸斯文很多,戴副眼镜,穿白衬衫,像写字楼里那种常见的年轻人。他说:“哥,我爸这些年到底怎么回事?”我说:“你问哪方面?”他说:“他为什么要这样?”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为什么喝酒,为什么不戒,为什么把自己的命不当命。我没法替他爸回答。但我还是说了。

“你爸这人,好面子,心里装着事,倒不出来。厂子不行了,退休以后更没存在感。你妈嘴碎,老念叨他,他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堵着。你又不回来,电话也不打。他喝了酒,那些堵着的东西才往外流一点。他不是不爱你,他就是找不到别的办法。”

小海眼睛红了,咬着嘴唇,看着远处。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要是多回来看看他,是不是不一样?”我说:“你现在别想这些了。好好活着,把你妈照顾好。”他说:“我想把她接到深圳去。”我说:“你自己跟她商量。她要是愿意,也挺好。”他说:“她不肯。她说要在这里守着。”

小海走了以后,秀芳给我打电话,说他去他爸坟前坐了一下午,回来以后沉默着收拾东西,临走前在饭桌上说,让她明年过完年去深圳住一段时间。秀芳说:“他怕我一个人孤单。”我说:“他懂事。”秀芳说:“也不知道是他懂事了,还是他爸没了,他突然就长大了。”

我挂掉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些亮着灯的写字楼,心里像被人用手捏了一下。人总是这样,非要等到某个人不在了,才突然长大。而那个走了的人,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像头皮屑一样飘了两天,落地即化。我站在阳台上抽烟,看见楼下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妻子走过来,从我嘴里拿走烟,在烟灰缸里按灭。她说:“你都有半年没抽了,怎么又抽上了?”我回过神,说:“想点事情。”她看了我一眼:“想什么呢?”我说:“想老周。”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接过来,杯壁烫手。

我妻子跟老周不熟,只在我以前组织的饭局上见过几次。她说老周一看就是个老实人,但喝酒以后看着挺吓人的,眼睛发直,说话声音很大。她说:“那时候我就想,你以后可别变成这样。”我笑着说:“我要是变成这样呢?”她说:“那就离。”

现在我真把酒戒了,她反倒不习惯了。有一次她居然说:“你要不喝点吧,大过年的。”我瞪她一眼:“你什么意思?不是你说的离?”她哈哈大笑,说:“我逗你呢。”

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戒酒以后的我,变了。不是变好了,是变得有些无趣。以前我喝了酒会跟她开玩笑,会唱歌,会跟儿子疯闹。现在到了点就睡觉,周末不是看书就是收拾屋子。她说:“你像换了个人。”我说:“你不喜欢?”她说:“倒也没有,就是觉得你把自己憋得太紧了。不能因为老周喝死了,你就把自己也活埋了。”

她这话说得重,但点醒了我。我一直在用一个极端去对抗另一个极端。老周用酒精来逃避现实,我则用戒酒来惩罚自己。本质上,我们都在跟自己较劲,跟生活较劲。老周较输了,而我还不知道赢没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妻子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她侧身背对我,一只手搭在枕头上,像个孩子。我看着她,突然想,如果那天躺在殡仪馆里的是我,她会怎么样?她会哭吗?会骂我吗?会一个人守着这个家吗?这些念头像刀子一样在脑子里搅。我轻轻下床,走到儿子的房间门口,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然后我走到客厅,站在窗前。外面的路灯亮着,雪已经停了。我看了很久,直到两条腿发麻。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给秀芳打了个电话,问她愿不愿意出来坐坐,就我们两个,不喝酒,喝茶。她答应了。我们约在虹口一家老茶馆,那是老周以前常去的地方。

茶馆在二楼,木楼梯很窄,踩上去咯吱响。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方桌,铺了蓝印花布。秀芳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放着一杯龙井。我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杯茉莉花茶。她看上去老了不少,白发比上次多了,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但精神还好,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不像以前那样躲闪。

我们聊了很多。聊老周,聊小海,聊这几个月各自的日子。她说她把老周的摩托车卖了,卖了两千块钱,添了点钱换了一辆电动车,出门买菜方便。她说她把老周的手机拿去修好了,里面还有他最后拍的照片,一张是饭桌上的菜,一张是窗台上她种的一盆吊兰。她说:“他这个人,从来不会拍照的。最后那几天,倒拍了两张。你说他是不是有预感?”我摇摇头。

她继续说:“那照片拍得可糊了,菜都看不出是什么。那盆吊兰倒是清楚,绿油油的。他还拍了我一张,就一个背影,在厨房炒菜。我看了半天,不敢认。你说他什么时候拍的,我一点没发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喝茶。茶很烫,舌尖麻麻的。

秀芳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人流。她的侧脸安静下来的时候,有一种被时间打磨出来的柔和。她说:“我有时候会想,他这一辈子到底过得开不开心。年轻的时候穷,但穷得踏实。后来日子好过了,心倒飘了。退休以后更不行了,天天闷在屋里,只有喝酒的时候脸上才有光。我怨过他,恨过他,也心疼过他。现在人没了,我倒不怨了。就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摸一把身边是空的,心里就空一大块。”

她说得平静,我却听出底下那条暗河有多深。这个瘦小的女人,在老周活着的时候,一直站在他身后,替他收拾烂摊子,替他擦呕吐物,替他在邻居面前赔笑脸。老周从没说过一声谢谢。她也没要过。现在老周走了,她依然在收拾。只是这一次,收拾的是她自己碎掉的生活。

我问她:“小海最近给你打电话吗?”她说:“打,一个礼拜打两回。以前一年都没有两回。”她笑了一下:“这孩子像突然记起自己还有个妈。”我说:“他以前跟他爸别扭,连带着也躲你。现在他爸没了,他就剩下你一个了。”她点点头:“我知道。我不怪他。”

我们坐了两个多小时,茶续了三次。临走的时候,秀芳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用报纸包着。她递给我,说:“你帮我保管。我不知道放哪儿。”我打开一看,是老周的驾驶本,已经过期了。里面的照片上,老周还年轻,四十岁左右,头发还是黑的,脸上没有浮肿,嘴角带着一点笑。我把驾驶本装进口袋,说:“我替你收着。”

出茶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秀芳骑上她的新电动车,戴着一个红色的头盔,朝我挥挥手,钻进车流里去了。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外套拉链拉上,慢慢走回家。路过一家彩票店,门口挤着一堆人,烟雾腾腾,有人在喊“中了中了”。我没有停。

回到家,妻子在厨房做饭。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吓了一跳,菜刀差点切到手。她说:“你发什么神经?”我没说话,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她身上有葱姜蒜的味道,还有一股子油烟味。我不觉得难闻,反而觉得这是活着的气味。

她没推开我,由我抱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去把桌子擦擦,吃饭了。”我松开她,说:“好。”儿子从房间里跑出来,嘴里喊着“爸爸你回来了”,扑过来挂在我身上。我一把抱起他,他比去年重了很多。我拍了一下他的屁股,说:“洗手去。”

吃饭的时候,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举起来,碰了碰妻子和儿子的碗。妻子笑了:“你干什么啊?”我说:“高兴。”儿子也举起碗,奶声奶气地说:“干杯!”三个碗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吃完饭,妻子在洗碗,儿子在写作业,我坐在沙发上看一本书。是个小说集,翻了几页没看进去。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万家灯火。我忽然想起老周家那个小阳台,想起秀芳蹲在地上刷那个五斤的酒壶,想起她把壶装满凉白开放进冰箱。我觉得我该做点什么。

第二天,我订了一桶纯净水,又买了几盒茶叶,给秀芳送过去。她开门的时候,正围着围裙在包馄饨,手上都是面粉。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我说:“路过。”她让我进去。屋子里已经重新刷过墙,亮堂了很多。老周的遗像挂在一面新的相框里,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小花瓶,插着几枝满天星。那壶凉白开还在冰箱里,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秀芳用圆珠笔写着“喝水”两个字。

她给我下了馄饨,荠菜肉馅,满满一大碗。我坐在焕然一新的小客厅里,一口一个地吃。秀芳坐在对面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类似于母亲的表情。她说:“你多吃点,以后常来。他不在了,你就当是替他吃。”我点点头,嘴里塞得鼓鼓的,说不出话来。那碗馄饨很烫,吃得我鼻尖冒汗。汤里有紫菜、虾皮、蛋皮丝,还有一股淡淡的猪油香。我喝干了最后一口汤,放下碗,说:“好吃。”秀芳笑了,像那棵桂花树重新开了花。

后来我真的常去。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上去坐坐。秀芳教会我包馄饨,虽然我包得很难看,煮的时候总破皮。她也不嫌我,只是笑。有一次我说:“老周要是在,肯定要骂你,说我糟蹋粮食。”秀芳说:“他才不会骂你,他只会说,再包两盘,下酒。”说完我们都笑了。笑过之后,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那个冬天过得很慢。春节前,小海从深圳回来了,还带了女朋友。女孩很文静,见了秀芳就喊阿姨,还给她买了一条羊绒围巾。秀芳高兴坏了,忙前忙后做了一大桌子菜。大年三十晚上,她给我发视频,把镜头对着满桌的菜和一家人。她说:“你看,小海他们回来了。”小海在镜头里冲我招手,脸喝得微红,但明显没多。他说:“哥,新年快乐。”我说:“新年快乐。”秀芳说:“你跟你家那口子也吃好点。别一个人喝闷水。”我笑了:“我不喝闷水,我喝热茶。”挂了视频,我站在阳台上看烟花。城里禁了多年,但郊区仍有人放,远远的一簇一簇,像另一个世界的信号。

妻子和儿子坐在客厅里看春晚。我走进去,挨着他们坐下。茶几上有几杯红酒,是妻子倒的。她递给我一杯,说:“就半杯,喝不喝?”我接过来,先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小口。那味道陌生又熟悉,像拜访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友。我没有多喝,只把杯子端着暖手。妻子靠在我肩上,小声说:“这样好,很踏实。”我点点头,伸手搂住她。

那一刻,我理解了妻子之前说的那些话。一个人活着,不该被什么东西完全控制,也不该为了反抗控制而活成一块石头。酒本身不是敌人,失控才是。老周失去了那个平衡点,所以他的酒杯越举越高,最后把自己埋了进去。我要做的,是在这杯酒端上来的时候,能够喝一口就放下,然后继续过我的日子。

春节过后,事情开始密集起来。小海跟秀芳深聊了一次,说想把那套老房子卖了,让秀芳跟他去深圳。秀芳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说再想想。小海在上海多待了一个星期,天天陪着她,带她逛商场、看电影、吃馆子。秀芳说:“我感觉像回到了他小时候。”我说:“你就享受享受。”她笑:“不习惯。”

小海临走前又来找我。这次我们坐在一家咖啡馆里,他给我点了一杯美式,自己要了拿铁。他看起来比上次松弛了许多,眼下有点乌青,但精神不错。他说:“哥,我妈那房子,你帮我劝劝。她一个人住六楼,没电梯,我不放心。”我说:“我劝可以,但最终要看她。你妈这个人,犟起来跟你爸一样。”小海苦笑:“我知道。她总说,这是他们的家,她哪儿也不去。”我说:“那你就别逼她。让她自己做决定。”小海点点头,眼神里有种疲惫的认命。他低头喝了一口拿铁,说:“我以前总想改变我爸。现在他不在了,我又想改变我妈。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我说:“你不是自私,你是害怕。”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我说:“你怕你妈也突然没了,像你爸一样。所以你拼命想把她拴在身边,觉得那样才安全。”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最终把头低了下去。

我继续说:“你爸的事,不是你的错。但你要给你妈足够的尊重。她这辈子,为你爸活得太多了。现在你该让她为自己活。她愿意留在上海,有她的道理。你不放心,可以多回来,可以给她请个钟点工,可以每天打个电话。别用爱的名义捆住她。”小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哥,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哑。

那天晚上,秀芳给我打电话,说小海回深圳了,临走的时候没再提卖房子的事。她说:“这孩子好像突然想通了。”我说:“他长大了。”秀芳叹了口气:“长得太晚了。”

春天来的时候,秀芳做了一件事。她去找了老周以前厂里的几个老同事,凑了一桌人,在新装修的家里,做了一顿像模像样的饭。没有酒,只有汤。她把那个五斤的壶装满大麦茶,放在桌当中。她说:“今天你们来,我不给你们喝酒。他不能喝了,你们也得少喝。喝茶一样聊天。”那些人都是老面孔,有老李、大陈、还有那个小邱。小邱那天穿得很规矩,还提了一箱酸奶来。他说:“嫂子,我听你的,不喝就不喝。”吃饭的时候,大家聊起老周,聊他以前在厂里的趣事,聊他发脾气摔扳手,聊他喝多了在车间睡觉。秀芳一直笑,笑着笑着就抹眼泪。后来她起身把那只五斤壶里的茶倒了一圈,对大家说:“这壶以前装酒,现在装茶。以后你们谁来,我都用这个招待。他啊,就喜欢看你们来。”大陈说:“嫂子,以后我们常来,就喝茶,不喝酒。”小邱也跟着点头。那天屋里很热闹,像老周还在的时候一样。只是再也没有人喝得满脸通红胡言乱语。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看到一场和解——活着的人跟死去的人和好,酒杯跟茶壶交换位置,眼泪和笑声混在一起。老周若在天有灵,该是高兴的。他最爱热闹,最怕冷清。现在这里不冷清了,只是少了他一个。

散场的时候,秀芳送大家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忽然对我说:“那本驾驶本,你带着呢?”我点点头,从内兜里掏出来。她接过去,翻到照片那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还给我。她说:“你替我保管到底。等我走的那天,你把它放进来,让我带给他。”我愣住了,喉咙发紧。电梯门开了,她拍拍我的胳膊,说:“进去吧。”

我站在电梯里,手里攥着那本驾驶本,金属门缓缓合上,把秀芳笑得温和又苍凉的脸隔在外面。电梯下行的时候,耳朵里像灌了水,嗡嗡响。我低头看着照片上那个四十岁的老周,头发乌黑,嘴角带笑。他大约不会想到,有一天这张证件会从各种塑料卡之间被抽出来,成为他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青春影像。他更不会想到,一个与他无亲无故的人,会揣着他的驾驶本,在摇摇晃晃的电梯里,觉得手心发烫。

那阵子,我常常在夜里想起老周。每次都是同一个场景:那个五斤的塑料酒壶,像一口透明的井,里头装着大半壶白酒。老周把它从厨房地上拎起来,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然后他笑着说:“今天把它干完。”阳光从楼道的窗户斜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提起壶往杯里倒酒,酒液撞击杯壁,发出黏稠又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像某种倒计时,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只是当时所有人都没有听见。

我会从梦里醒来,坐在床上,浑身是汗。妻子总会被我弄醒,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我说没事。然后我会去洗手间洗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稀疏的男人,像看见了老周的脸正从我的脸上一点一点浮现。我打开水龙头,水声盖过了我的喘息。等我再回到床上,妻子的呼吸又已经均匀了。我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她的轮廓,慢慢等心跳降下来。

有一次儿子半夜发烧,我们带他去医院看急诊。那时已经凌晨两点多,医院里却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护士站旁围着一群人,中间一个中年男人,满身酒气,大声嚷嚷着要找人。他妻子站在旁边,低声下气地劝他回家,两个孩子拉着她的衣角,一脸惊恐。那个男人面红耳赤,额角青筋暴起,嘴里骂骂咧咧,说医生不给他看,说医院欺负人。保安过来,几个人把他扶到一边。我看见那个妻子眼中的光,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她牵着孩子,慢慢跟在后面,脚步沉重得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泥里。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老周的另一面——那个在醉酒后变得不像自己的人。而那个妻子的背影,像极了某种未来的秀芳。我别过头,把儿子抱紧了一些。

输液的时候,儿子睡着了,小脸烧得通红。我坐在塑料椅上,觉得医院的长廊长极了,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通道,通向所有未知的夜晚。妻子靠着我打盹,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我想,这就是我的生活。不够好,不够完美,但它在。它没有因为谁的死亡而碎掉,反倒因为那个死亡而变得珍重起来。老周用命换来的道理,我若不好好接着,就太对不住他了。

第二天早上,儿子退烧了。回家的路上,他趴在我背上,软绵绵地问:“爸爸,那个伯伯为什么在医院里喊那么大声?”我说:“他喝醉了。”儿子问:“喝醉了就会那样吗?”我说:“有时候会。”他“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你不要喝醉。”我把他往上颠了颠,说:“好,爸爸不喝醉。”他在我背上蹭了蹭,很快又睡着了。

那个周末,我破例买了两瓶啤酒回家。妻子看见我拎着袋子,眉毛挑得老高。我说:“放着,想喝的时候喝一杯。”她说:“你可别半夜起来偷喝。”我笑了:“不会。”晚餐时,我倒了一杯,配着她炒的花蛤,慢慢喝。儿子看我也喝,就凑过来闻了闻,说:“好臭。”妻子也倒了一杯,和我碰了碰,说:“就一杯啊。”我说:“就一杯。”那顿饭吃得格外慢,像我们三个约好了要一起浪费这段时光。两瓶啤酒最后剩了一瓶半,被妻子收进冰箱里,放进最上层的角落。第二天晚上我打开冰箱拿鸡蛋,看见了那一瓶半酒,犹豫了一下,没有碰。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周三四次,饭后泡一壶茶,坐在阳台上,看星星。上海的夜空很少能看到星星,只有一两颗倔强的,透过雾蒙蒙的天幕闪几下。我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像在跟某个不在场的朋友说话。有时我会出声说几句,说说工作,说说孩子,说说秀芳最近气色不错。说完就笑自己,像个疯子。但那个时刻很宁静,像大雨过后的小路,空气中还有泥土的味道,而你知道前面有家灯火等着你。

秀芳买了一个智能手机,学会了用微信发语音和拍视频。她时不时给我发段视频:她在公园里跳广场舞,后面跟着一群大妈;她在阳台上种了新的花,一盆是绿萝,一盆是长寿花;她把那个五斤壶洗干净了又装满水,放进冰箱,镜头怼着壶拍,像在展示什么珍稀物种。我看完会回个笑脸。有时候她会发语音,声音很大,带着笑:“今天那个小邱来了,带了条鱼,这么大一条!我给红烧了,他吃了三碗饭!一口酒没喝,我检查过了!”我听完也笑。她像在用力过一种新的生活,用那种粗糙又旺盛的生命力。

六月的某天,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对方是个女声,自报家门:“你好,我是小邱的妻子,我叫陈静。”我说知道知道,咱们在殡仪馆见过。她顿了一下,说:“周哥走了以后,小邱变了很多。不过最近他又有点不对劲,总说看见周哥,说周哥在梦里骂他。有时候半夜惊醒,坐在那儿发呆。我想带他去医院看看,他不肯。我想问问您,能不能跟他聊聊?”我说:“我跟他聊可以,但你得知道,这事儿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决。他心里有愧,这个愧在他心里扎了根。你作为妻子,多陪陪他。实在不行,就拉他去医院。”陈静答应着,声音有些虚,像好多天没睡好。

后来我约小邱出来喝茶。他还穿着那身工装,脸上多了些白头发。他整个人缩了一圈似的,原本圆润的脸颊陷下去,颧骨高耸,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他坐不住,老捏杯子,眼神躲闪。我说:“你别把自己逼垮了。”他说:“哥,我要是当时拦着点就好了。周哥说心口闷的时候,我还笑他,说他酒量不如从前了。你说我是不是人?”我说:“你是人,是人就会犯错。你也没想到他会走。”他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他那么个喝法,迟早出事。我一直知道。我还陪着他喝,像个帮凶。”他说着,眼里滚下一串眼泪,砸在玻璃桌上。

我递给他一张纸巾,说:“你现在自责,他也不知道。但你把自己毁了,你老婆孩子就完了。你要还想对得起周哥,就别让他的悲剧在你身上重演。”他猛点头,像抓住一根稻草。我说:“以后别碰酒了。不是为他,是为你自己。”他说:“我早就没碰了。就是心里过不去。”我说:“过不去就慢慢走。别停下来。你还有很长一段路,身边还有人等着你。”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哥,你骂我一顿吧。”我说:“骂你干什么?你又不是杀人犯。”他苦笑着:“有时候我觉得是。”我说:“你要是杀人犯,那我也是。去年他叫我去喝酒,我回了个笑脸。我是不是也有罪?”他愣住了。我说:“我们都别给自己判刑。老周不会想看见我们这样。”他说:“那他想看见什么?”我说:“想看见我们好好活着,把日子过正了。比什么都强。”

小邱走的时候,脸色好了一些。他骑着一辆旧电瓶车,突突突地远了,尾气在风里散开。我站在路边,忽然有些累,便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天很蓝,几片云像被谁随手抹上去的。几个中学生从面前跑过,书包甩在背上,笑声响亮。我看了很久,觉得这世上每一个人都背着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有人背得动,有人背不动。背不动的,就找酒来垫。可酒不是垫子,是一块滑板,一脚踩上去,便滑向更黑的深渊。

不久后,我出差去了一趟南京。办完事回酒店,晚上在街上散步。路过一家酒吧,门口霓虹闪烁,里头人影绰绰。有个男人蹲在门口打电话,声音很大:“不是我不想回去,是我回不去!你让我怎么办!”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眼睛红得像兔子,另一只手还攥着一个酒瓶。我别开眼,继续走。酒店房间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卡片,写着“如需帮助请拨前台,切勿过度饮酒”。我站在窗边,看这座陌生的城市,忽然想起上海,想起我的妻子和儿子,想起秀芳,想起那只装满凉白开的五斤壶。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儿子接的,声音清脆:“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明天。”他说:“你给我买那个高铁的模型了吗?”我笑着说:“买了。”他欢呼一声。然后妻子接过电话,说:“别听他的,乱花钱。”我说:“没事,他喜欢。”妻子说:“你早点睡,别熬夜。”我说:“好。晚安。”

挂掉电话,我坐在床上,没有开电视。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嗡鸣。我给老周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老周,我在南京。今晚不喝了,跟你说一声。”然后我放下手机,拉上被子,关灯。黑暗中,我觉得有一个笑容正在某个地方浮现,像是响应,又像是解脱。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秋天的叶子黄了又落,冬天又来了。秀芳终于决定去深圳住一段。小海给她买好机票,发来截图。秀芳在电话里跟我絮叨,说那边热,不知道衣服怎么带。我说:“你现在过去正好,上海要冷了,那边还二三十度。”她说:“我怕给小海添麻烦。”我说:“那是你儿子,你麻烦他几个月怎么了?他小时候没麻烦你?”她笑:“也是。”她临走前把家里钥匙交给我一把,说:“你偶尔帮我去浇浇花。那盆长寿花不能多浇,绿萝随便。”我说:“好。”她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大袋包好的馄饨,整整齐齐,每个都像小元宝。她说:“给你包的。放冷冻,想吃就下。”我接过来,沉甸甸的。我说:“你到了给我报个平安。”她点头。

秀芳走了。我去机场送她。她背着一个小包,拖着一个旧行李箱,走得轻快。过安检的时候,她回头冲我挥手,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学生。我也挥手。那一刻,我觉得她好像比之前年轻了很多。

回到家,我打开她留给我的钥匙,上楼去浇花。屋子里干净整洁,空气里有淡淡的樟脑味。那盆绿萝爬满了半面墙,新长出来的叶子嫩绿,像婴儿的手。长寿花也开了,小小的红色花朵挤成一团。那只五斤壶还在冰箱里,壶里装着新换的凉白开。我站在冰箱前面,盯着那只壶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花洒,接水浇花。水流进土里,发出轻轻的“咝咝”声。我靠着窗台,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

手机响了一声,是秀芳发来的语音:“我上飞机了。没坐过,紧张。”我回:“别怕,跟坐火车差不多。”她发来一个笑脸。

晚上回到家,妻子已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我盛饭的时候,看见冰箱里冻得结结实实的那袋馄饨,心里像被什么熨了一下。我跟妻子说:“秀芳包的,明天早上我煮给你吃。”妻子说:“好啊。她真是有心。”我点头。

第二天早上,我煮了一锅水,把馄饨下进去。水在锅里翻滚,馄饨一个个浮起来,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荠菜馅。我盛了三碗,加了紫菜、虾皮、一点猪油。妻子和儿子都吃得呼呼响。儿子说:“好吃!”我尝了一口,汤是清的,却有股很足的鲜味,像江南春天的早晨。我慢慢吃着,忽然有些鼻酸。

老周以前一定常常吃这样的馄饨。秀芳包,他吃。他大约从没想过,这一个个白胖的馄饨里,包着多少她没说出的话。现在他不在了,那些话包进了我的碗里,包进了小海的梦里,包进了她自己的旅程里。我们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消化同一场死亡。消化完了,还得继续活,继续包馄饨,继续坐飞机,继续在冰箱里放一壶凉白开。

冬天快过去的时候,我去了一趟老周的墓地。地方很偏,在嘉定那边一个公墓里。墓碑是小海挑的,黑色大理石,上面刻着老周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有束塑料花,是小海上次来放的。我把带来的水果摆好,又倒了一杯茶,放在碑前。然后我蹲下来,用纸巾把碑上的灰擦了擦。天气很冷,呼出的白气扑在碑面上,像给那名字蒙了一层薄纱。

我说:“老周,我来看你了。家里都好。秀芳在深圳,小海照顾得不错。你那个五斤壶,现在装凉白开,搁冰箱里,谁去都喝。你那本驾驶本,我还收着呢。你放心,不会丢。”我顿了顿,又说:“我也戒了,不喝了。你说我是不是没劲?咱哥俩要是还坐一块儿,你肯定说我不够意思。可我没法再喝了。你走那天,我就在想,这杯酒要是你最后一杯,那得有多冷。我不能让我的杯子也有这么一天。”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我站起来,拍拍膝盖。太阳从云层后面漏出一点光,把碑上的字照得清楚了些。我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回家以后,我把那本驾驶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一个塑料文件袋里,和户口本、结婚证放在一起。妻子看见了,问我是什么。我说老周的东西。她没再问。晚上儿子缠着我讲故事,我给他讲了一个关于喝酒的故事。故事里,有个叔叔,力气很大,心肠很好,但他总跟一个坏朋友玩。那个坏朋友穿得漂亮,说话好听,可它会把人的寿命吸走。叔叔后来被吸干了,只剩下一杯酒那么大的力气。他再也不能回家吃饭了。故事讲完,儿子问:“那个坏朋友呢?”我说:“它还在,老在街上转,看见谁就拉谁。”儿子紧张地抱住我:“我不要你被拉走。”我笑着说:“不会,爸爸不跟它玩。”

他睡着了。我把他的小被子掖好,悄悄退出房间。妻子在客厅等我,问:“你跟孩子说那些干什么?吓着他。”我说:“早点让他知道,总比他有一天自己撞上强。”妻子叹了口气,靠过来。我揽住她。这个夜晚,像一壶陈年的酒,喝下去不会再有什么后劲,只让人觉得安稳。

后来我渐渐不再频繁地想起老周了。他好像变成了我生活里的一个刻度,不常在明面出现,但我知道他在那儿。每次经过卖酒的超市,每次看见饭桌上有人劝酒,每次在新闻里读到某个喝酒猝死的报道,我都会想到他。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温柔的提醒。我甚至觉得,老周用他的离开,帮我在一条岔路口前,拐向了更亮的那条路。虽然这条路没有轰轰烈烈的热闹,但脚底下的路面结实,路两旁有树有花,偶尔有风从田野里吹来。

秀芳在深圳待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胖了一圈,皮肤也白了些。她给我带了深圳的荔枝,红艳艳一大筐。我笑她:“你是去享福了。”她说:“小海那个女朋友,天天给我做面膜,我不做她还生气。”我说:“那你就做。”她低头笑。我发现她嘴里有颗牙补了,笑的时候亮晶晶的。她回来后的那个周末,又请我们去她家吃饭。这次她做了清蒸鲈鱼、白灼虾、炒青菜,还炖了一锅老鸭汤。她没再摆那只五斤壶,只在桌上放了一个陶瓷茶壶,壶嘴上还套着一个编织的小帽子,是她在深圳跟着视频学的。茶是凤凰单枞,香得厉害。我连喝了好几杯。小海从深圳打来视频,看见我们围坐在桌前,就在那边喊:“妈,我也要吃!”秀芳把镜头对着菜转了一圈,说:“等你回来,妈给你做。”小海说:“我下个月就回来。”秀芳笑:“好,好。”她把手机支在窗台上,让我们跟小海聊,自己跑去厨房下了一盘水饺。视频那头的小海穿着短袖,背景是一个明亮的客厅。他说他升职了,加了薪,准备明年把秀芳接过去长住。秀芳听了,从厨房里喊:“别老说接我接我,我住惯了上海,哪里也不去。”小海冲我挤眼睛,我也笑。那一刻,日子像一张洗干净的桌布,平整地铺在桌上,上面摆满了热腾腾的食物。我们都在这张桌子边坐着,谁也不缺,少了的只是空气里消散不去的酒香。

夏天再来的时候,我带着儿子去学游泳。池子里的水蓝得透亮,人们像饺子一样浮浮沉沉。我在池边坐着,看儿子在浅水区扑腾,水花溅得老高。旁边一位大爷正跟几个老伙计聊得热闹,时不时爆出一阵大笑。我听见他们约着晚上去喝酒,说“今晚少喝点,就二两”。我笑了笑,没有插话。每个人的酒杯都握在自己手里,有人举起来,有人放下来。我能做的,只是守好自己的那一杯。

游完泳回家,天色已暗。我们经过一家小饭馆,外头的塑料凳子上坐着一群男人,光着膀子,喝得面红耳赤。酒瓶东倒西歪,花生壳撒了一地。其中一个挥着手大声说:“再来一瓶!今天我请!”旁边的人拍着桌子起哄。儿子拉了拉我的手:“爸爸,我们走。”我低头看他一眼,他的眼神亮晶晶的,像在躲避什么。我握紧他的小手:“走,咱们回家吃西瓜。”

到了家,妻子已经把西瓜切好,摆在茶几上。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片子,画面泛黄,人物说话拖着长长的尾音。我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清甜冰凉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儿子也拿了一块,吃得满嘴都是。妻子一边给他擦嘴,一边笑。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全部。

夜里,等他们都睡了,我站在阳台上,点燃了一根烟。烟雾在夏夜的热风里散得很快。楼下的小街安静下来,只有路灯昏黄地亮着。我吸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按灭在花盆边沿。远处有蝉鸣,一阵一阵,像谁在唱歌。我抬头看天,没看到星星,但看见一弯淡淡的月亮,像被谁轻轻咬掉了一口。

我想起那个问题:老周到底图什么?也许他图的就是这个——在有限的一生里,找一个能让自己暂时忘记一切的办法。他找到了酒。而酒最后带走了他所有的明天。我图什么呢?我图的是,在每一个明天醒来时,还能看见妻子的脸,听见儿子的笑声,走到楼下,踩着新鲜的晨光,买上几根油条和一杯热豆浆。我图的不多,也不难。难的是,要一直记得自己为什么图这些。

我回到屋里,检查了一遍门窗,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儿子床边,给他盖好被子。他翻了个身,小嘴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弯下腰,听清了:“爸爸,别去。”我摸了摸他的头,说:“爸爸在这儿。”

他睡熟了。我关上门,回到卧室。妻子半睡半醒地朝我伸出手,我握住,躺下。黑暗中,她的手温热而柔软,像一团被阳光晒过的棉花。我闭上眼睛,觉得这一刻的安静值得用整个余生去守护。

第二天是个周末,我起得早,去楼下公园跑了几圈。回来的时候,妻子正在厨房做早餐。儿子坐在餐桌边,抱着一本图画书看。他抬头问我:“爸爸,今天我们去哪儿?”我说:“去动物园好不好?”他眼睛亮了:“好!”

吃完早饭,我们一家三口出了门。天气很好,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公园里人多,空气里有爆米花和青草混合的味道。儿子跑在前面,像一只撒欢的小动物。我牵着妻子的手,慢慢走在后面。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跳。我忽然想,老周在二十几岁的时候,一定也是这样,牵着秀芳的手,带着小海,在某个晴朗的午后出门。那时候他一定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可惜后来他忘了。而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能做的,就是替他多记着一些。

那个夏天,我又去了几次公墓。每次都带一壶茶,倒在碑前,自己再喝一口。茶越来越淡,心越来越静。后来我干脆什么都不带,只站在那里,点支烟。烟燃尽,我就走。

公墓里的松柏已经很绿了。老周的那块碑上,风吹日晒,刻字的金漆有些掉了。小海说国庆回来要重新描。我说好。秀芳在电话里说:“描什么描,人都不在了,那些都是给活人看的。”我笑着说:“本来就是给活人看的。”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你让他描吧。”

秋天的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腥甜的水汽。我走在街上,脚步轻快。街角的梧桐开始落叶,金黄的,一片一片,旋转着落下来,像一封封寄给大地的信。我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响。

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照片:她和儿子在公园的草地上,身后是大片大片的银杏,金灿灿的,像要燃起来。我回了一个字:“美。”然后加快脚步,朝地铁站走去。

我要去接他们了。

秀芳从深圳回来之后,日子像被重新调了弦。她开始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沿着四川北路一直走到鲁迅公园,绕两圈,再走回来。经过早餐铺子买两个菜馒头,一杯淡豆浆,坐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慢慢吃。有时候我上班早,开车经过,会看见她坐在那里,脚边放着个帆布袋,眼睛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神情很淡,像在观察另一个世界。我按一下喇叭,她就抬头笑一笑,挥挥手。那个笑里没有阴霾,像泡了太久的茶,终于倒掉重新沏了一壶,色淡而味清。

国庆的时候小海回来了一趟,带着那个姑娘。这回姑娘的身份不一样了,小海在饭桌上轻描淡写地说他们领了证。秀芳当场愣住了,筷子悬在红烧肉上方半天,然后眼泪就掉下来。她一边擦一边骂:“死孩子,怎么不早说!”小海嘿嘿笑,从包里掏出两本红本子放在桌上。秀芳拿起来,翻了又翻,用手摩挲着上面的烫金国徽,嘴咧着,合不拢。那顿饭吃得很热闹,没有酒,但大家都像醉了。小海说婚礼不想大办,就在两边简单吃个饭。秀芳说:“那不行,妈给你办,要在上海办。”小海看她一眼,没再坚持,笑着说:“行,你说了算。”

婚礼定在十一月,在一家老字号饭店,席开十二桌。秀芳一个人张罗了所有事情,从烟酒糖茶到宾客名单,事无巨细。小海要帮忙,她不让他插手,说:“你把人带回来就行。”那段时间她忙得脚不沾地,却容光焕发,像一棵被春天浇灌过的树。我妻子也去帮着布置了几次,回来说:“秀芳姐比年轻人还精神。”我听着高兴。

婚礼那天,秀芳穿了一身枣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她站在酒店门口迎客,背挺得笔直,像在完成一件庄严的大事。我远远地看着,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回来了。也许是体面,也许是盼头,也许是一个母亲终于等到儿子成家的踏实。老周不在,她一个人站在那儿,却没有半点凄惶。她跟每个来的人握手、说笑,手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金戒指,是她自己买的。

宴席上,小海没怎么喝酒。敬酒的时候,他给自己倒的是橙汁。亲戚里有人起哄,说新郎官怎么能喝饮料。小海笑了笑,说:“身体要紧,我不能像我爸一样。”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半桌人安静下来。秀芳坐在主桌上,听了这话,低头摆弄着桌布上的流苏,眼睛湿了一下,但很快又笑开了。我坐在旁边的桌子上,跟妻子对看了一眼。妻子小声说:“这孩子,知道疼他妈了。”我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那菜味道很好,软糯鲜香,像把所有的祝福都炖了进去。

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小海和姑娘站在门口送客,秀芳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脚边堆着一堆红包和杂物。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朝我笑了一下,说:“办完了。”我说:“办得挺好。”她说:“我嫁给他爸的时候,哪有这些。就穿件红棉袄,去他厂里食堂吃了顿饭。”我笑了笑。她叹了口气,又说:“你哥要是还在,今天不知道得喝成什么样。”我点点头。他一定喝很多。他会拍着桌子笑,会跟每个人碰杯,会把小海拉到身边,大着舌头说“我儿子,出息了”。然后第二天再头疼一天,又后悔不该喝那么多。秀芳会骂他几句,但还是会给他煮醒酒汤。那些平凡的、鸡飞狗跳的、热乎乎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想他吗?”我问。她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下头。过了半晌,她说:“想,怎么不想。但想也没用。我把他养的花养好了,把他没办的事办了,把他儿子送进婚姻了。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等着下去再跟他算账。”说完她笑,笑着笑着,眼里泛起水光。我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手很凉,像十一月深秋的水。

小海他们走后,秀芳又恢复了日常。只是这回家里多了个儿媳妇,隔三差五打电话来请安。她嘴上说“烦死了”,脸上的笑却从来没收过。我依旧每周去她家一次,吃她做的饭,帮她修修这弄弄那。有次她让我把老周的遗像从墙上拿下来擦灰,我照做。照片上的人还是那个表情,不笑不怒,眼神直直望着前方。我用湿布轻轻抹去玻璃上的灰,忽然想,这张脸再过十年、二十年,也许在秀芳的脑海里也会越来越淡,像一张过曝的底片。可他留给她的,绝不仅仅是这张脸,而是那三十年共同织出来的日子。那些日子像一张毯子,盖着她一个人的晚年,不够厚,但足够暖。

年底的时候,我升了职。不算什么大官,但工资涨了一截,管的事情多了。妻子张罗着要出去吃饭庆祝,我选了一家本帮菜馆。饭桌上,我破例点了一小坛黄酒,温着喝。妻子和儿子都倒了半杯。我端起来,说:“今年不容易,但也挺好。”妻子说:“你终于能喝一点了。”我笑:“就半杯。”儿子也学我,端起他的小杯子,说:“爸爸,我陪你喝一口。”他喝了一口,皱起脸,像吃了苦药。我和妻子都笑了。那顿晚饭吃得慢而暖,窗外的夜风拍打着玻璃,屋里蒸汽氤氲。我忽然觉得,老周若能看到这一幕,应该也会坐下来,喝一杯黄酒,然后说一句:“这日子,像那么回事。”

可他没有这个福气。或者说,他原本有,只是亲手把它倒进了酒杯,一饮而尽。这个念头像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不疼,但足够清醒。

转过年,秀芳开始跟着视频学写字。不是毛笔字,是硬笔,抄经。她说听人说抄经能静心。她买了一大摞宣纸和几支钢笔,每天下午坐在窗边抄上两页。字写得不大好看,歪歪斜斜,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我去的时候,她让我看,说:“你看我写的,像不像小学生?”我仔细端详,说:“比小学生有力气。”她开心得像得了奖,把那一沓纸全拿出来让我欣赏。我翻着那一页页布满钢笔字的纸,上面写的都是《心经》。那些字像刚学步的孩子,跌跌撞撞,却有种笨拙的真诚。阳光从窗外落在纸上,把蓝色的墨迹照得发亮。

她说:“我以前什么都不信。现在倒觉得,人总得信点什么。信他还在,信因果,信这辈子的账下辈子还。信了,心里就踏实了。”我说:“挺好的。”她把纸收起来,说:“等天暖和了,我去庙里烧烧香。你去不去?”我说:“好啊。”她眼睛一亮:“真去?”我笑:“真去。春天的时候,一起去。”

还没等到春天,有一天半夜,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小邱的号码。我迷迷糊糊接起来,那边是小邱媳妇陈静的声音,带着哭腔:“周哥,小邱在抢救,你方便过来一下吗?”我一下坐起来:“在哪?”她说了医院名字。我挂了电话,快速穿衣服。妻子醒了,问怎么了。我说:“小邱出事了,我去看看。”她也要起来,我按住她:“别去了,你看着孩子。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出门的时候,外头飘着小雨。我开车往医院赶,路上车少,红灯明灭。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小邱到底怎么了?酒又喝上了?还是出了别的意外?我不停地按着方向盘,指尖发冷。

到了医院,陈静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坐着,头发散乱,眼睛肿着。看见我,她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他半夜起来,在阳台上喝酒。被我撞见,慌了,瓶子摔了,人从六楼摔下去了。”我头皮一麻,半晌没说出话。她继续说:“他这段时间状态很不好,总是做噩梦,总说周哥在等他。我不该把酒藏得不够,我不该放他一个人睡。”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扶住她,把她按回椅子上。

手术室外的灯亮着。我坐在那里,觉得每分每秒都被拉长了。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在玻璃上,像老周在拍门。我把脸埋进手里,忽然很想抽根烟。但这里是医院,我只能忍着。那些被戒掉的瘾,在这种时刻显得格外尖利。我甚至能闻到自己血管里那一点点酒精残留的味道,像某种古老的召唤。

快天亮的时候,医生出来说,命保住了,但腰椎和左腿伤得厉害,可能要卧床好几个月。陈静蹲在地上大哭。我站在一旁,看着手术灯熄灭,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老周没救回来,小邱救回来了。可如果小邱再也站不起来,这算救回来吗?他会不会在往后漫长的床榻上,重复梦见老周,梦见那顿五个小时的饭局,梦见那个叫他“再来一杯”的声音。

小邱转到病房后,我进去看了一眼。他脸上青紫,插着管子,闭着眼。陈静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我没说话,把一包刚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退了出来。走出医院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还阴着,空气里带着腥潮。我站在大门口,点了一根烟。头几口呛得厉害,像某个旧习惯在警告我。我抽完一根,把烟盒整个丢进垃圾桶。然后我抬头看了看天,低声骂了一句:“老周,你他妈够狠。”骂完,眼睛热了。可我忍住了。

回家以后,妻子还没出门。见我脸色不对,她倒了杯温水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两口,然后把小邱的事大概说了。妻子叹了口气:“这人啊,最怕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我说:“可不。”她说:“你去歇会儿吧。”我摇摇头,说:“我去洗个澡,等会儿还得去上班。”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那天下午,秀芳也知道了。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很沉:“小邱这孩子,钻牛角尖。他来看我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他总说如果那天不喝那么多,老周不会走。我说过多少回了,不怪他。可他不信。”我说:“他需要时间。”秀芳说:“对,需要时间。就怕时间还没到,人先没了。”我握着手机,没接话。秀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多看着他点。你也别把自己搭进去。”我说:“我知道。”

那之后,我隔三差五去医院看小邱。起初他不太说话,整天看着天花板,眼神像被抽空了。陈静忙前忙后,还要照顾孩子,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我去了就坐一会儿,帮他倒水、递尿壶、调整床的角度。有时候他睡醒了,看见我,就点点头。我们不怎么聊天。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点滴的声音。那声音不紧不慢,像在给生命打着固定的节拍。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小邱终于主动开口了。那天我坐在窗边削苹果,他突然说:“哥,我戒了。”我没抬头,问:“什么?”他说:“酒,烟,都戒了。”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有了些血色,眼神里透出一种很硬的东西。他说:“从六楼掉下去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一个念头,我要是死了,我老婆怎么办,我儿子怎么办。”我点点头,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慢慢嚼。嚼着嚼着,他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无声地淌。他一边吃苹果一边哭,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陈静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哭,也哭了。我站起身,走到门外,把空间留给他们。门里传来低低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像裂缝里渗出来的水,带着多年积压的苦涩。

春天来的时候,小邱出院了。还不能正常走路,拄着拐。他坚持不要人扶,自己慢慢挪进电梯。陈静跟在他后面,提着一兜子药。我开车送他们回家。路上经过老周家附近,小邱突然说:“哥,去趟周哥那儿吧。”我看了他一眼,拐上了那条熟悉的路。

车停在老周家楼下。小邱坚持要上去。我们扶着他,一层层爬。他用了很久,每一层都要停下来喘。秀芳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小邱拄着拐站在门口,歪着头说:“嫂子,我来看看你。”秀芳愣了几秒,赶紧让他进去。坐在客厅里,小邱的眼睛先落在墙上老周的遗像上,然后又落在那只摆在冰箱里的五斤壶上。秀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下,说:“现在装的水,你喝不喝?”小邱点头。秀芳从冰箱里取出壶,给他倒了一杯凉白开。小邱接过来,双手捧着,像捧着一杯烈酒。他低下头,喝了一小口,眉头舒开。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秀芳说:“嫂子,我以后不喝了。”秀芳说:“好。”他重复了一遍:“真不喝了。”秀芳拍拍他的肩膀:“嫂子信你。”

那天从老周家出来,小邱的脸色好多了,像把一件很沉的东西终于放下了。我扶他下楼的时候,他忽然说:“哥,你有没有觉得,周哥他其实一直在拉着我们?”我停下脚步,看他。他说:“我掉下去那一瞬间,感觉有人推了我一把,不是往外,是往里。那一下让我抓住阳台栏杆了。要不然,我可能就跟他一样了。”我看着他,没说话。他继续说:“你说是不是周哥?”我沉默了片刻,说:“不管是谁,活着就好。”他点点头,眼眶又红了一圈。

后来秀芳去庙里烧香,叫了我。我们去了龙华寺。人很多,香火鼎盛。秀芳在每尊佛前都拜得极认真,嘴里念念有词。我也跟在后面拜。大殿里的经声嗡嗡地响,像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秀芳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眼角有细细的皱纹。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香烟里微微颤动。那一刻,我觉得她像站在自己命运的门前,不卑不亢地做着最后的谈判。而我,只是陪她来的人。

出了庙门,她长舒一口气,说:“都跟菩萨说好了。”我笑:“说什么了?”她眨眨眼:“不告诉你。”我们沿着寺墙外的路慢慢走。路旁有几棵老槐树,新叶初发,嫩绿得发亮。秀芳说:“等我老了,走不动了,我就在家里抄经。抄到最后一页,他大概就来接我了。”我说:“还早着呢。”她笑:“早不早,老天说了算。”我没接话。她说得对,生死有命,我们谁也做不了主。但我们可以做主的是,在活着的每一天,把那个五斤壶装满清水,把窗户打开,把被子晒暖,把日子过成它本来就该有的模样。

那个春天,我满四十七岁。妻子给我做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儿子用橡皮泥捏了一个小人,说是爸爸。我端详着那个小人,头大身子小,眉眼歪斜,却神气活现。我把它放在书房的笔筒边。晚上,我坐在书房里,翻出那本旧驾驶本。老周的照片上,已经染了一层薄薄的潮气。我拿纸巾擦了擦,重新放回文件袋。然后我打开电脑,想写点什么。可坐了半天,一个像样的句子都冒不出来。这世上大多数真实的故事,都不需要华丽的语言。它们就那样发生着,像河水从门前流过,你只能站在岸上看着,偶尔伸手碰一下水面。水是凉的,河是活的,而你是过路的。

后来我几乎不再做梦了。或者说,不再梦见老周。他好像终于在我这里完成了告别,转向了更远的地方。可我知道他没有走远。他坐在某一个饭桌旁,端着他那杯永远喝不完的酒,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这些还醒着的人。他或许会感到遗憾,或许会感到欣慰。但我更愿意相信,他看见了秀芳抄经的侧影,看见了小邱拄拐走在阳光下的样子,看见了我在每一个清晨重新爬起来的姿势。他一定看见了。

那个夏天,秀芳学会了骑电动车。她买了一辆白色的,像只小船。她骑着它去菜场,去公园,去庙里,去任何一个她想去的地方。有一天我下班早,在小区门口碰见她,她戴着头盔,风把她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她说:“上来,我带你兜一圈。”我笑着坐上去。电动车发出轻微的嗡鸣,轮子碾过斑驳的树影。她骑得不算稳,却很快乐。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晚饭前特有的那种烟火气。我抓着后座,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周骑摩托车带我的样子。那时他年轻,有力气,笑声像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那时我觉得,像他那样的人,好像永远都不会老,更不会死。

电动车停在我家楼下。我下来,秀芳冲我挥挥手,说:“走啦,回去做饭。”然后她调转车头,突突地骑远了。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松开。像一扇关了很久的窗,终于被从外面推开了。

回到家,妻子已经做好饭,儿子在写作业。厨房里弥漫着红烧带鱼的味道。我洗了手,在桌边坐下。妻子看了我一眼,问:“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就是觉得挺安静的。”她笑:“你最近老说这种话。”我也笑。也许是老了。老人总爱说这种没头没尾的感叹。可我知道不是。我只是比以前更懂得,这种普通的、没有酒精的、平淡如水的夜晚,原来这么难得。老周没有拥有过的夜晚,我正拥有着。我凭什么不珍惜。

入秋以后,气温降得很快。有天夜里,我忽然醒过来,听见窗外有风吹动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低语。我侧过身,看见妻子熟睡的脸。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亮她半边脸颊。她的呼吸均匀而轻,带着一点点花香,是白天用的护手霜。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起来,去儿子房间看了看。他四仰八叉地睡着,被子蹬掉一半。我给他重新盖好,又站了一会儿。他嘴巴微微张着,像在梦里说话。我弯下腰,亲了亲他的额头。他没醒。

回到卧室,我站在窗前,把窗帘拉开一点。外面是个清朗的夜,月亮小小的,挂在两栋楼之间。我想起老周,想起秀芳,想起小邱,想起那些还在酒杯边缘摇摆的人。我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我走了,我希望儿子不要记得我多么成功、赚了多少钱、做了多大事。他只要记得,每天晚上他睡觉前,我在。每天早上他醒来时,我还在。就够了。

那个念头像月光一样,清清凉凉地铺在心上,很轻,很静。我躺回床上,盖好被子。床头的手机亮了一下,是秀芳发来的:“明天重阳,来吃饭。我买了大闸蟹。”我回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我翻了个身,面朝妻子。她不知什么时候也翻了过来,离我很近。我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她的身体柔软而温暖。我闭上眼,觉得心里那根弦松了,像一片叶子,落进了一条缓慢而清澈的河里。

河水流向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尽头在哪里。但我知道,在这条船上,我不再是一个人了。而老周,他曾在另一条船上,喝着他的酒,向我挥过手。现在他的船已远。我的船上,有灯光,有蟹香,有妻儿的呼吸。我该划得更稳一些,更久一些。为了他来不及过的那些日子,也为了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