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屿把辞呈放在桌上时,手是稳的。
组织部副部长周庆山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眉头拧成死结。他没抬头,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像是确认这东西是不是真的。
"陈屿,你闹什么?"
"没闹。"陈屿拉开椅子坐下,"第六次了。副科满五年,正科满三年,每一次公示名单出来,我都排在前面,每一次最后都换人。我今年三十四,在乡镇干了十一年,从综治办到经发办到现在的党政办,哪个岗位不是我扛下来的?"
周庆山把辞呈往桌上一扣:"你以为就你一个人不容易?组织上用人有组织的考量,你——"
"考量了六年。"陈屿打断他,"我档案里那点事,您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我姐夫在县里当过两年副镇长,早调走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媳妇她爸以前在粮食局,退休都八年了,也跟我没关系。组织部每次跟我谈话,话里话外都在绕这两个人。我陈屿,一个普通二本毕业,考进来的时候笔试面试都是第一,这六年我干了多少活您心里有数。"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周庆山重新拿起辞呈,这次看得仔细。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留人的话。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那个岗位,现在没人能接。"
"那就招人。"
"你——行。"周庆山把辞呈折了两折,塞进抽屉,"手续我给你办,但你要走正规流程。一个月交接期,你先把经发办那几个项目收尾。"
陈屿站起来,点了点头。
出门的时候,走廊里碰到几个同事。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又迅速低下头去忙自己的事。陈屿跟他们共事多年,知道那眼神里有什么——有同情,有不解,也有一丝庆幸,庆幸今天被叫进办公室的不是自己。
他没打招呼,径直回了办公室。
桌上堆着三摞文件。左边是还没批的请示,中间是正在跟进的招商引资台账,右边是下个月要报的年度总结初稿。他拉开抽屉,把私人物品一样一样拿出来: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一盒润喉糖,一把伞骨断了一根的折叠伞,还有一张他跟媳妇在县城照相馆拍的结婚照——不是婚纱照,就是普通的证件照放大塑封了一下,十块钱。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纸袋子里,又把桌上的文件分了类。该移交的放左边,该归档的放中间,自己手里正在跟的项目列了一张清单。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镇政府大楼后面是一片油菜地,三月里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他刚来的时候也是三月,那年被分到综治办,跟着老主任下乡调解邻里纠纷,一脚泥一脚水地走了一整天。老主任后来调去县政协了,临走前跟他说了一句话:"小陈,你性子太直,在体制内要吃亏的。"
他当时笑笑没接话。现在想想,老主任说得对。
手机响了。是他媳妇林婉。
"今天几点回来?妈说包了荠菜饺子,让你回来吃。"
"嗯……可能晚点。有个事我跟你说一下。"
"怎么了?"
"晚上说吧。"
他没在电话里说。有些事得当面讲,尤其是跟林婉。他们结婚六年,大事小事都是商量着来,他辞职这种事,不能一个电话就交代了。
二
林婉听完之后,没说话。
她坐在餐桌边,手里还捏着半个饺子,咬了一口又放下。陈屿妈在厨房里忙活,饺子下锅的咕嘟声传出来,热气顺着门缝往外冒。
"你再说一遍?"林婉的声音很轻。
"我递辞呈了。周部长收了,一个月交接期。"
林婉放下筷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不算大,但很亮,生气或者认真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陈屿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她在消化,在判断,在想这件事的后果。
"你跟我商量了吗?"她问。
"我——"
"你没跟我商量。"林婉打断他,"你直接递了辞呈,收了,才回来跟我说。"
陈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说得对。他不是没想过跟她商量,但他知道商量的结果大概率是"再等等"。再等等,又是一年。他已经等了六年。
"妈知道吗?"林婉问。
"还没说。"
"那先吃饭。"林婉站起来,进厨房帮她妈端饺子。
陈屿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走路的时候发尾轻轻晃。他们刚结婚那会儿,她还在县一小的附属幼儿园当老师,后来幼儿园改制,她主动辞职,考了教师资格证,现在在镇上的中心小学教三年级语文。她从来没抱怨过工资低,也从没因为他六年没升上去说过什么难听的话。
饺子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陈屿妈——也就是林婉的婆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眯眯地坐下:"快吃,刚出锅的,凉了就腥。"
陈屿夹了一个,咬了一口。荠菜是他妈春天自己到野地里挑的,焯过水冻在冰箱里,留着冬天包饺子。馅儿调得刚好,不咸不淡,有股子清香。
"味道怎么样?"他妈问。
"好。"他咽下去,"好吃。"
他妈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她今年五十八,在镇上开了间小裁缝铺,给人改衣服、做被套,一个月能挣两千来块。陈屿爸走得早,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只用了四个月。那时候陈屿刚考上公务员,还在试用期。他爸最后那段时间,他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瘦了快二十斤。
他爸走后,他妈一个人撑着那个裁缝铺,没再嫁,把陈屿拉扯到现在。
"妈,"陈屿放下筷子,"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
他妈正在喝饺子汤,抬头看他。
"我辞职了。"
饺子汤的碗停在嘴边。他妈慢慢把碗放下,汤洒了一点在桌布上,她没注意。
"你说什么?"
"我递辞呈了,组织部收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
他妈没像林婉那样沉默很久,她几乎是立刻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陈屿,你再说一遍。是不是我跟你说笑?"
"妈,我没开玩笑。我——"
"你疯了?"他妈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音,"你在镇上干了十一年!十一年!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你倒好,自己往外走?你——你让我的老脸往哪搁?街坊邻居问起来,我怎么说?我儿子在镇政府上班,干了十一年,自己辞职了?人家不笑话死我?"
"妈——"
"你别叫我妈!"她声音抖了,"你姐夫的事儿你又控制不了,组织部非揪着不放,你不会想办法?不会找人?你舅舅在市里——"
"舅舅去年刚退二线,他自己都——"
"那总有办法!哪有人辞职的?你今年三十四,再干几年就能评副科,退休前怎么也能混个正科吧?你现在走,社保怎么办?公积金怎么办?你以后——"
"我回家养猪。"
三个字。
屋里又安静了。
他妈张着嘴,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林婉在旁边,低着头,手指捏着桌布的边角。
"养猪?"他妈的声音突然就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我回老家,把后山那块地整一整,养猪。我查过了,现在生态养殖有补贴,县里去年出了文件,规模化养殖——"
"你闭嘴!"他妈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跳了一下,"你一个正经本科毕业,考了公务员,干了十一年,你现在跟我说你要去养猪?陈屿,你是不是觉得你爸走得早,没人管你了?我告诉你,我今天就管定了!你——"
门被推开了。隔壁王婶端着一碗腌萝卜进来,大概是听到动静了。
"哟,怎么了这是?"王婶探头探脑。
"没事没事。"林婉赶紧站起来,把王婶往外推,"妈切了萝卜腌着,让我送您一碗尝尝。您先回,我们正吃饭呢。"
关上门,屋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屿妈坐在椅子上,肩膀塌下来,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看着陈屿,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恐惧。她怕。她怕他走错路,怕他以后过得不好,怕她老了以后没人照应。
"妈,"陈屿放软了声音,"我不是冲动。我查了快一年了,养猪不是你想的那种脏乱差。现在搞生态养殖,猪粪发酵做有机肥,政府有补贴,销路也不愁。我有个同学在市里做农产品供应链,他说现在土猪肉在城里特别好卖,只要品质好——"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一个坐办公室的,你懂养猪吗?你——"
"我可以学。"
"学?学什么?你——"她突然不说了,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婉走过去,轻轻拍她的背。陈屿坐在原地,没动。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他妈需要发泄,需要把那些委屈、愤怒、恐惧全部倒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妈放下手,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看着陈屿,眼神疲惫而苍老。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你媳妇同意了?"
陈屿看向林婉。林婉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他妈又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了一句话:"那你先把这一个月干完。别让人说闲话,说你陈屿撂挑子走人。"
"好。"陈屿说。
三
交接期这一个月,陈屿比以前更忙了。
他把经发办手里正在跟的三个项目——一个农产品加工厂的落地审批、一个光伏扶贫电站的运维交接、一个乡村旅游示范点的规划方案——全部整理成详细的工作日志,每一个进度节点、每一个对接人、每一个待解决的问题都写得清清楚楚。
接他工作的是个刚考进来的小伙子,叫小何,二十五六岁,一脸朝气,对什么都好奇。陈屿带了他一周,手把手教他怎么跟企业对接,怎么写汇报材料,怎么在县里各个局之间跑审批。
"陈哥,你真的要走啊?"小何有一次趁午休问他。
"嗯。"
"可惜了。你在这儿,咱们经发办的指标年年都是全县前三。"
"你也能行。"陈屿说,"别怕跑腿,别怕被拒绝。企业那边的人,你对他客气三分就够了,剩下七分是专业。你把政策吃透了,他自然尊重你。"
小何似懂非懂地点头。
最后一天,陈屿把办公室钥匙交给小何,又去跟周庆山道了个别。周庆山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句"保重",递给他一个档案袋。陈屿接过来,没当场拆。
走出镇政府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好。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清醒。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四层小楼,灰白色的墙面有些地方已经发黄,门口的石狮子底座上长了几株野草。
十一年。他最好的十年出头,都耗在这里了。
手机响了。林婉发来一条微信:"办完了?我在裁缝铺等你,妈说要给你做件厚外套,说山里风大。"
陈屿鼻子一酸。他打字回复:"好,马上到。"
四
回老家养猪这件事,陈屿不是一时兴起。
他老家在邻县一个叫石岭村的地方,离镇上四十分钟车程。村里年轻人基本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多是老人。他家老宅后面有一片坡地,大概五亩多,是他爸在世时开荒出来的,种过橘子树,后来树老了,地也荒了。
去年秋天,陈屿回村给他爸上坟,在村里转了一圈,发现一个变化——村口那户姓赵的人家,养了二十多头黑猪,就在自家后院搭了个棚。陈屿闲聊时问了问,老赵说一年出栏两批,每头猪纯利润能有一千五六。关键是销路不愁,老赵的儿子在市里开餐馆,直接包了。
陈屿当时心里就动了一下。
回来之后,他开始查资料。县里关于生猪养殖的政策文件,他一份一份下载来看。省农业农村厅的网站,他翻了无数遍。他还专门跑了一趟市里,找了他那个做农产品供应链的同学老孙。
老孙听完他的想法,第一反应是:"你疯了?你一个公务员去养猪?"
"已经想好了。"
老孙看了他半天,最后说:"行。你要是真干了,销路我帮你兜底。但丑话说前头——你得保证品质。我那边的客户群,认死理,东西不好一票否决。"
"好。"
"还有,你得先小规模试。别一上来就几百头,你扛不住。"
"先五十头。"
老孙点头:"五十头可以。场地、猪苗、饲料、防疫,这些你都得自己搞定。你有启动资金吗?"
陈屿算了算。他工作十一年,攒了大概十八万。林婉那边也有七八万。再加上他爸留下的那笔抚恤金,一直没动过,大概十二万。总共将近四十万。
"够。"
"够什么够?"老孙翻了个白眼,"五十头猪,场地改造、猪苗、前三个月的饲料,没有二十万下不来。你还得留流动资金。你——"
"我妈裁缝铺那间门面,产权是她的,可以抵押。"
老孙不说话了。他看着陈屿,眼神复杂。
"你认真的?"
"认真的。"
老孙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白酒,两个杯子,倒满。
"那我陪你疯一把。"
五
辞职后的第三天,陈屿带着林婉回了石岭村。
他妈没来。她还在生气,说"你们爱折腾折腾去,别来烦我"。但陈屿走之前,发现她偷偷往他包里塞了两千块钱,用红包装着,压在最底下。
石岭村比他想象中更安静。村口那条水泥路还是三年前修的,坑坑洼洼的,路边杂草长得比人高。老宅的墙皮掉了一大半,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倒是长得旺,枝干粗壮,新叶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
林婉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说话。
"你觉得怎么样?"陈屿问。
"比我想象的……好。"她说,"至少空气好。"
她没说"破",也没说"远",她说"空气好"。陈屿知道,这是她在尽量往好处想。
后山的坡地比他记忆中更荒。杂草齐腰高,橘子树的残桩东一个西一个,土是红壤,偏酸性。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搓了搓。土质不算差,就是太板结了,需要改良。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陈屿每天都在后山。他请了村里两个闲着的老人帮忙清理杂草和残桩,又联系了镇上的一家农机合作社,租了一台小型挖掘机来平整土地。
场地规划是他自己画的草图:猪舍分成三个区,每区养十五到二十头,留足活动空间;粪污处理区单独设在下风向,做沼气池加堆肥发酵;再辟出一小块地种菜,用沼液浇灌,菜叶反过来喂猪——循环农业,这是他在县农业农村局的一份文件里看到的模式。
林婉那几天在学校还有课,周末才过来。她第一次来的时候,看到陈屿满身泥土地站在后山上,手里拿着卷尺量来量去,太阳晒得脸通红。
她站在坡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上来,递给他一瓶水。
"你瘦了。"
"干活累的。"陈屿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值得吗?"她问。
陈屿擦了擦嘴,看着这片坡地。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山色青灰,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着。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他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试试,我会后悔。"
林婉没再问。她蹲下来,帮他一起拔草。
六
猪舍建起来比预想的慢。
一是资金。他妈虽然塞了钱,但门面抵押的事他还没跟她提。他不想逼她。所以启动资金主要靠他和林婉的积蓄,二十万出头,每一分都得算计着花。
二是手续。养殖用地备案、环评登记、动物防疫条件合格证——这些东西他以前在经发办帮企业跑过类似的审批,知道流程,但自己跑又是另一回事。县农业农村局的窗口办事员姓胡,看了他的材料,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镇政府辞职的陈屿?"
"是。"
老胡没多说什么,但该补的材料一样没少要。陈屿跑了三趟才把养殖用地备案办下来。
三是技术。他买了十几本养猪的书,从品种选择到饲料配比到疫病防控,一页一页啃。他还加了几个养猪的微信群,里面全是全国各地搞养殖的,有养几千头的,也有像他这样小规模的。他在群里潜水了一个月,学到了不少实操经验——比如猪舍通风比保温更重要,比如仔猪断奶后前两周的饲料过渡是关键,比如口蹄疫和猪瘟的疫苗程序不能乱。
五月中旬,猪舍终于搭好了。钢架结构,彩钢瓦顶,地面做了防滑处理,每间都有独立的排污沟。不算豪华,但该有的都有。
猪苗是老孙帮忙联系的,从市郊一家正规种猪场进的,五十头三元杂交仔猪,平均体重十五公斤左右。拉回来的那天,陈屿站在卡车旁边,看着那五十头小猪一头一头蹦下来,粉白色的,毛茸茸的,叫声此起彼伏。
他突然就有点紧张了。
这五十头猪,每头成本大概五百块,加上运费,三万多。饲料、疫苗、人工——前三个月的投入至少还要五万。如果养到出栏,大概六个月,每头猪的饲养成本在一千二到一千五之间。按现在的市场价,出栏体重一百二十公斤左右,每头能卖两千到两千二。
也就是说,如果一切顺利,这批猪出栏后能收回十来万,刨去成本,纯利润大概在三万到五万之间。
三万到五万。
他在镇政府的时候,一年到手工资加绩效大概九万出头。辞职养猪,收入反而可能更低。
但他没后悔。至少现在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公示名单,不用在每次谈话结束后都揣着一肚子闷气回家。
林婉每周五下午放学后开车过来,周日晚上回镇上。她在学校请了每周五下午的假,校长还算通情达理,知道她家里有事,批了。
她来的时候会带菜和肉,在后山的小灶上做给他吃。有时候是番茄鸡蛋面,有时候是红烧肉配米饭,有时候就是简单的青菜粥。陈屿吃得很香。他说在外面吃了一辈子食堂,还是家里做的饭好吃。
"你这是饿了。"林婉说。
"不是。是你做的。"
林婉白他一眼,嘴角却弯了。
七
第一批猪养了一个月,出了状况。
有五头小猪开始出现拉稀症状,精神萎靡,不吃食。陈屿一看就知道不对劲——他查了书,问了群里的人,大概率是断奶应激加上饲料过渡没做好,引发了大肠杆菌感染。
他连夜开车去镇上的兽医站,买了药回来,给那五头猪一头一头灌下去。又连着三天把全群的饲料里加了益生菌和电解多维。
好在发现得早,五头猪里四头缓过来了,一头没救回来。
那一头猪死的那天晚上,陈屿坐在猪舍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不是心疼那五百块钱,是觉得——这事儿比他想的难。书上看的、群里问的,跟实际操作完全是两码事。猪不会说话,不舒服了只会趴着不动、不吃食,等你发现的时候可能已经晚了。
林婉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他嗓子有点哑。
"怎么了?感冒了?"
"没,有点累。"
"猪的事?"
"嗯。死了一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没事,"林婉说,"死了一头还有四十九头。你又不是神仙,哪能一头都不死。"
"嗯。"
"明天我过来。"
"不用,你——"
"我说了明天过来。"
第二天林婉来的时候,带了一箱电解质补液盐和一大袋葡萄糖粉。
"群里有人推荐的?"陈屿问。
"嗯。我加了那个养猪群。"
陈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婉会加那个群。那个群里一天到晚几百条消息,大部分是养猪的吐槽、问病、晒猪。她一个教语文的,天天看这些?
"你——"
"我闲着也是闲着。"林婉低头整理东西,"而且你一个人弄不过来,我帮你盯着点。"
陈屿没说话。他走过去,抱住她。她身上有粉笔灰的味道,还有一点洗发水的香味。
"谢谢。"他说。
"谢什么。你辞职的时候都没跟我商量,现在谢我?"
"那我不谢了。"
"不行,得谢。"
她在他怀里笑了。
八
六月中旬,陈屿妈终于来了。
她是被林婉"骗"来的。林婉说猪舍那边需要人帮忙看看水电,她一个女人家搞不定,请妈过来帮个忙。他妈嘴上说着"我才不去",但周六一大早还是坐了最早一班中巴车到了石岭村。
她站在后山坡上,看着那三排猪舍,看着里面五十头正在长身体的猪,看着陈屿和林婉忙前忙后的样子,半天没说话。
"怎么样?"陈屿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猪舍还行。"她终于开口了,"就是这路,太烂了。你以后进货出货,这路得修。"
"知道。已经在跟村里申请修路的事了。"
"你跟村里申请?你都辞职了,村里凭什么理你?"
"我以前在经发办帮他们跑过项目,村支书老刘欠我一个人情。"
他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中午吃什么?"
"林婉带了菜,我妈您——"
"我来做。"她撸起袖子,"你们两个连个正经灶台都没有,能做出什么好吃的。"
那天中午,他妈用一口铁锅炒了一盘辣椒炒肉,又煮了一锅冬瓜汤。三个人坐在猪舍旁边的小棚子里吃,凳子是从村里借来的塑料矮凳,桌子是一块木板搭在两块砖头上。
饭吃到一半,他妈突然说:"门面我不抵押了。"
陈屿筷子停了一下。
"我自己有积蓄。你爸走的时候留了八万块抚恤金,我一直没动。加上裁缝铺这几年攒的,大概有十五万。你拿去用。"
"妈——"
"你别叫我妈。你都敢辞职了,这点钱我还舍不得?"她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但你记住,这是借你的。以后赚了钱得还。"
"好。还。连本带利。"
"利息免了。你赚了钱,先把自己和婉婉的日子过好。"
陈屿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饭有点烫,但他没觉得。
九
七月初,石岭村开始传闲话。
先是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跟来买盐的人说:"老陈家那个儿子,在镇政府干得好好的,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开除了,现在回来养猪。你说好好的铁饭碗,怎么说没就没了?"
然后传到隔壁村,版本变成了"陈屿贪污被查,丢了工作,没办法才回来养猪"。
再到后来,有人路过猪舍,远远看一眼,指指点点,说"读书读傻了""白读了那么多年书"。
陈屿听到了,没理会。林婉也听到了,脸色不太好,但也没说什么。
直到有一天,村里一个叫赵德富的老人,也就是最早养黑猪那户老赵的堂哥,路过猪舍的时候,站在路边扯着嗓子喊:"陈屿!你出来!"
陈屿正在喂猪,手上还拿着料勺,走出来。
"赵叔,有事?"
"你这猪舍,排污沟挖在我家地界边上,你经过我同意了吗?"赵德富六十出头,脸黑瘦黑瘦的,一双眼睛精明得很。
陈屿心里一沉。他当时请了村里两个老人帮忙清理场地,其中一个人说那块地是荒地,没人种,他就把排污沟的末端延伸到了那边。没想到是赵德富的地。
"赵叔,我——"
"我什么我?你占了我的地,你得给说法。要么给我钱,要么把沟填了挪走。"
陈屿知道这是讹人。那块地确实荒了好多年,赵德富自己都不种,但人家说是他的,你占了他就得给钱。在农村,这种事太常见了。
"您说个数?"陈屿问。
"三千。"
"赵叔,那块地荒了至少五年,您自己都没种。三千太多了。"
"不多!那是我家的地!你占了就是占了,别废话。不给钱,我就去镇上告你违规排污。"
陈屿深吸了一口气。他以前在综治办处理过无数次类似的纠纷,知道这种事最麻烦——你占理,但对方就是不讲理,你要么花钱消灾,要么耗时间精力跟他扯皮。
他现在没时间,也没精力。
"一千五。多一分没有。"
"两千五。"
"两千。最后。"
赵德富盯着他看了半天,咬牙:"行。两千。拿来。"
陈屿当场转了账。赵德富收了钱,哼了一声走了。
林婉在旁边全程听着,等赵德富走远了,才说:"你刚才应该坚持一千五的。"
"两千就两千吧。"陈屿把料勺放回桶里,"不值得为这事儿耗。猪比人简单。"
林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十
八月中旬,第一批猪长到六十公斤左右,进入了快速育肥期。饲料消耗量大增,陈屿的资金压力也到了最大。
他算了算账:猪苗三万,场地建设八万,饲料已经花了四万多,疫苗药品五千,再加上赵德富那两千,还有日常开销——总共已经投入了十六万出头。后面还有两个多月的饲料,至少还得四万。
他妈给的那十五万还没动。他不想动。那是他妈的养老钱。
他给老孙打了个电话。
"老孙,你那边有没有短期周转的渠道?"
"你要多少?"
"五万。最多六万。"
"我借你。不收利息,但你出栏后得先供货给我。"
"行。"
钱到账的那天下午,陈屿坐在猪舍门口,看着那五十头猪在圈里拱来拱去,心里突然踏实了很多。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这条路,虽然难,但走得通。
他想起在镇政府的时候,每次看到公示名单上没有自己的名字,那种感觉就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踉跄一下,又得站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第二天继续上班,继续写材料,继续跑项目。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每一分投入,每一分辛苦,都直接长在这些猪身上。猪不会骗人,你喂得好,它就长得好;你照顾得好,它就少生病。
这种确定性,比任何晋升都让他安心。
十一
九月底,事情起了变化。
那天上午,陈屿正在猪舍里检查猪的健康状况,听到外面有车声。石岭村平时很少有车进来,尤其是不认识的车。
他走出去,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坡下,车旁边站着三个人。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气质沉稳;一个年轻人,像是秘书,手里拿着本子和笔;还有一个穿制服的,像是县里某个局的。
中年男人抬头看到陈屿,主动走上来:"你好,请问是陈屿同志吗?"
"我是。您是——"
"我叫方远。省农业农村厅的。"中年男人掏出工作证,"我们下来调研,听说石岭村有个返乡创业的生态养殖点,过来看看。"
陈屿愣了一下。省厅的人下来调研,怎么会找到他这个刚起步的小养殖场?
他带着方远一行人参观了猪舍。方远看得很仔细——猪舍的通风设计、排污处理、饲料配比记录、防疫台账,一样一样问。陈屿都如实回答,不夸大,也不谦虚。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方远问。
"在镇政府经发办,干了十一年。"
"公务员?"
"嗯。上个月辞职了。"
方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继续看猪。
参观完,方远在猪舍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这片坡地和远处的山。
"你这个模式不错。"他说,"场地利用合理,粪污处理到位,循环农业的思路也对。县里去年出的那个规模化养殖补贴政策,你申请了吗?"
"在准备材料。"
"抓紧。这个政策年底到期,过了今年就不一定有了。"
"好。"
方远临走前,留了一张名片:"有问题可以打这个电话。另外,省里明年有个返乡创业扶持项目,你关注一下。"
陈屿接过名片,道了谢。
车开走后,他站在坡上想了很久。省厅的人专门来看他的猪舍——这意味着什么?是偶然路过?还是有人推荐?
他想到了周庆山。会不会是周庆山?毕竟他在经发办干了那么久,周庆山知道他的能力,也许——
算了。不想了。来都来了,看就看吧。
十二
方远来过之后,事情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下来。
先是县农业农村局的老胡,打电话让他去补一份材料——不是猪舍的,是推荐他参评"县级返乡创业示范户"的。陈屿一头雾水,他根本没申请过这个。
"是省厅那边推荐的?"他问。
老胡含糊地应了一声:"你先把材料补齐。"
然后是镇上,分管农业的副镇长亲自带着人来猪舍看了一次,拍了一堆照片,说要报一个"乡村振兴典型案例"。
再然后是县电视台,来了两个记者,扛着摄像机拍了一下午,还让陈屿对着镜头说几句。陈屿不太会说那种官话,结结巴巴说了几句大白话:"就是觉得农村有空间,养猪也能养出个样子来。只要踏实干,什么都不晚。"
记者走后,林婉在旁边笑他:"你脸都红了。"
"我紧张。"
"你以前在镇上开会发言都不紧张,现在对着摄像机紧张?"
"那不一样。以前念稿子。今天让我自己说,我哪知道说什么。"
林婉笑着摇摇头。
十三
十月中旬,陈屿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不认识,区号是省会的。他接起来,对方说:"陈屿同志吗?我是省委办公厅的,郑书记本周五要到你们县调研乡村振兴工作,其中一站是石岭村的生态养殖点。请做好相关准备。"
陈屿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郑书记?"
"对,省委郑书记。具体行程会提前一天通知你。请保持电话畅通。"
电话挂了。
陈屿拿着手机,站在猪舍里,旁边一头猪正在拱食槽,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省委书记。要来他的猪舍。
他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一定是诈骗电话。现在的骗子越来越离谱了,连省委书记都搬出来了。
但他还是打了过去,想确认一下。电话那头确实能报出他的名字、猪舍的位置、甚至他以前在镇政府的工作经历。
他又给方远打了个电话。
"方处,刚才有个自称省委办公厅的人打电话给我,说郑书记要来我这儿调研——"
"是真的。"方远说,"郑书记这次调研的主题就是返乡创业和乡村振兴。你这个点是省厅推荐的。放心,不是来查你的,是来调研的。"
"可是——"
"别紧张。你平时怎么干就怎么干。郑书记人很随和,不会为难你。"
挂了电话,陈屿坐在台阶上,脑子嗡嗡的。
林婉下午过来的时候,他还没缓过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她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
"省委书记要来。"
"什么?"
"郑书记。周五。来猪舍调研。"
林婉愣住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
"你没开玩笑?"她问。
"我真没开玩笑。"
林婉坐下来,跟他一起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站起来:"那我得回去换件衣服。周五我得在。还有,猪舍得再打扫一遍,那几头猪有点脏——"
"猪脏什么脏,猪本来就是那样。"
"那也得弄干净点。省委书记来,总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邋里邋遢的。"
陈屿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比我还紧张。"
"废话。省委书记来你猪舍,你能不紧张?"
十四
周四晚上,陈屿妈也来了。
她是听村里人说的——"老陈家儿子养猪那个地方,省委书记要来"。她一开始不信,后来村支书老刘亲自来跟她确认,她才慌了。
她坐最早一班车到石岭村,拎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是她连夜赶出来的两床新被套和一件厚外套。
"妈,您怎么来了?"
"我不来行吗?"她一进门就忙活起来,"猪舍门口那块地,杂草太多,明天领导来,像什么样子?还有你,头发多久没剪了?胡子也不刮——"
"妈,郑书记是来调研的,不是来视察的——"
"调研就不看形象了?你——"她突然停下来,看着陈屿,眼神复杂。
"怎么了?"
"没什么。"她转过身去整理被套,"就是觉得……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今天这个场面,不知道会说什么。"
陈屿鼻子一酸。
他爸在世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他能"在镇上混出个名堂"。他爸文化不高,一辈子在镇上供销社上班,后来供销社改制,他爸买断工龄,拿了不到两万块钱,开了个小卖部,勉强糊口。他爸总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得争气。"
现在他爸不在了。如果他爸在,看到省委书记来儿子养猪的地方,会高兴吗?还是会骂他"不务正业"?
陈屿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妈今天来了,拎着被套和外套,嘴里念叨着杂草和胡子——这就是她表达支持的方式。
十五
周五上午十点,车队到了石岭村。
三辆车,一辆黑色公务车,两辆越野。郑书记从中间那辆车上下来,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脚上是一双普通的黑色皮鞋,鞋面上有点灰——应该是刚从别的调研点过来。
随行的人不少:省农业农村厅厅长、市委副书记、县委书记、县长,还有几个陈屿不认识的。
陈屿站在猪舍门口,手心出汗。他以前在镇上见过县委书记,隔着老远,远远鞠个躬就完了。今天省委书记就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两米。
郑书记主动伸出手:"你就是陈屿?"
"是。郑书记好。"陈屿双手握住那只手,有点凉,很有力。
"听说你以前在镇政府工作?"
"嗯,在经发办,干了十一年。"
"为什么辞职?"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陈屿愣了一下。旁边有人想打圆场,郑书记摆了摆手,示意让陈屿说。
陈屿深吸一口气。
"因为升不上去。六年,六次。每次公示名单出来都没有我。我查过自己的档案,没有任何违纪违规记录。组织部每次跟我谈话,都绕着我姐夫和我岳父的事——他们跟我没关系。我觉得,与其在那里耗着,不如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现场安静了一瞬。
郑书记没皱眉,没惊讶,表情很平静。他点了点头,说:"走,带我看看。"
参观过程中,郑书记问得很细。猪舍的通风怎么设计的?粪污怎么处理?饲料是自己配还是买的?成本多少?销路怎么解决?
陈屿一一回答。他发现自己越说越放松——这些是他每天都在做的事,他比谁都熟。
走到排污处理区的时候,郑书记停下来,闻了闻。
"没什么味道。"
"对。沼气池做了密封处理,堆肥发酵区也做了防雨防渗。沼液用来浇菜,菜叶喂猪,基本零排放。"
郑书记点点头,转头跟省农业农村厅厅长说:"这个模式值得推广。很多地方的养殖场,污染问题是硬伤。他这个做得好。"
厅长连连点头,记了下来。
走到猪舍里,郑书记看着那五十头猪,问:"这批猪什么时候出栏?"
"十一月底到十二月初。"
"出栏后呢?"
"扩大规模。我想做到两百头,分批次出栏,保证全年有供应。另外想做品牌,注册一个商标,走精品路线。"
"资金呢?"
"自己攒了一些,家里支持了一些,朋友借了一些。也在申请县里的补贴。"
郑书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辞职的时候,家里人什么态度?"
"我妈反对。我媳妇……一开始没反对,但也没完全支持。后来慢慢都接受了。"
"你媳妇做什么的?"
"小学老师。"
"她周末过来帮你?"
"嗯。"
郑书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陈屿读不懂的东西。像是赞许,又像是感慨。
参观结束后,郑书记在猪舍门口站了一会儿。随行人员开始催时间——下一个调研点还有二十分钟车程。
郑书记没急着走。他转过身,看着陈屿,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陈屿同志,你做了件好事。不是因为你养猪养得好,是因为你敢于选择自己想走的路。现在很多人不敢选,怕丢面子,怕担风险,怕别人说闲话。你不怕。这很难得。"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你的能力不应该只用在养猪上。乡村振兴需要你这样的人。你考虑一下,有没有可能用你的经验,帮更多的养殖户?比如成立合作社,带着村里人一起干?"
陈屿心跳快了一拍。
"我……可以试试。"
"不是试试。是去做。"郑书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等着看你的合作社。"
然后他转身上了车。
车队开走的时候,陈屿站在坡上,看着那三辆车消失在村口的拐弯处。阳光很好,风吹过来,带着猪舍后面那片菜地的清香。
他妈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刚拔的杂草。
"你刚才跟书记说的那些话,"她低声说,"你爸要是听到了,肯定高兴。"
陈屿没说话。他眼眶有点热。
林婉在另一边,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刚拍的一张照片——郑书记站在猪舍门口,他站在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拍得怎么样?"陈屿问。
"还行。"她收起手机,"回去我发给你。"
十六
郑书记走后的第三天,陈屿接到了周庆山的电话。
"陈屿,你在哪?"
"猪舍。"
"你——"周庆山的声音有点复杂,"郑书记调研完回省里之后,专门跟市委提了一句,说你们镇有个返乡创业的典型,做得不错。市委又跟县委说了。现在县里很重视。"
"哦。"
"你……有没有想过回来?"
这个问题让陈屿沉默了很久。
"周部长,您是来劝我的?"
"不是劝。是问。"周庆山叹了口气,"说实话,你走之后,经发办的工作确实没人能接。小何那个孩子,人不错,但经验差太远。上次一个招商引资的项目,他跑了三趟县里都没办下来,最后还是我出面才搞定。"
"那您招人啊。"
"招了。面试了几个,都不如你。"
"周部长,我不是在跟您赌气。我是真的——"
"我知道。"周庆山打断他,"你不用解释。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后悔过。"
陈屿看着猪舍里那五十头猪,它们正在午后的阳光里懒洋洋地躺着,有的在拱地,有的在墙角蹭痒。
"没有。"他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好。"周庆山说,"那我祝你成功。"
"谢谢。"
挂了电话,陈屿坐在台阶上,晒着太阳。他想起周庆山说的那些话——县里很重视,市委也知道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猪舍,可能真的会成为县里的一个"典型"。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当典型意味着资源、支持、关注,但也意味着压力、检查、汇报。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把猪养好,把日子过好。
但郑书记最后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你的能力不应该只用在养猪上。"
他想起石岭村的那些荒地,那些闲着的老人,那些想赚钱又不知道干什么的村民。如果真的成立合作社,带着大家一起干——
他拿起手机,给老孙发了条微信:"合作社的事,我想认真做。你那边供应链能接多少量?"
老孙秒回:"你终于想通了?先说好,品质不降,量我这边至少能消化五百头一年。"
五百头。
陈屿看着这个数字,深吸了一口气。
十七
十一月初,陈屿正式注册了"石岭生态养殖专业合作社"。第一批入社的有七户——包括赵德富(他听说合作社能分红,主动来报名,陈屿没拒绝),还有村里几个闲着的老人。
他起草了一份章程:合作社统一提供猪苗、饲料、防疫和技术指导,社员按标准养殖,出栏后由合作社统一收购销售。利润按比例分成,合作社留一部分作为发展基金。
林婉帮他改了好几遍章程的文字,把那些拗口的表述改得通俗易懂。她说:"村里人看不懂太复杂的,你写简单点,他们才信你。"
猪舍也扩建了。县里的规模化养殖补贴批下来了,八万块。加上他妈的钱、老孙借的、自己攒的,总共凑了三十多万,又建了两排猪舍,总规模扩大到一百五十头。
第一批五十头猪在十二月初陆续出栏。老孙那边派了车来拉,每头收购价比市场均价高了五毛——老孙说这是"品质溢价",不是补贴。
陈屿算了算账:五十头猪,总收入十一万六千多,刨去所有成本,纯利润四万二。
四万二。比他在镇政府一年的绩效奖金多一点,但比他一年的工资少。
但这是第一次。是起步。是零到一。
他拿着那张银行卡,去银行查了余额,确认钱到账了,然后给林婉发了条微信:"第一批赚了。四万二。"
林婉回了一个"",然后跟了一句:"晚上回来吃饭,妈包了饺子。"
他笑了。
十八
十二月底,县里召开"返乡创业暨乡村振兴工作推进会",陈屿被安排发言。
他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一片人——有县领导、各乡镇负责人、各村支书,还有几个像他一样的返乡创业者。他手里捏着林婉帮他写的发言稿,但最后没念稿子。
他说的是大白话:
"我以前在镇政府干了十一年,六年没升上去。我辞职回来养猪,很多人说我傻,说我白读了那么多年书。我妈一开始也不同意。但现在,合作社有七户社员,猪舍从五十头扩大到一百五十头,第一批出栏赚了四万多。明年计划做到三百头,带动十五户以上入社。
我不是说我辞职是对的,也不是说养猪比当公务员好。我是想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如果你觉得现在的路走不通,也许不是你不行,是路不对。换条路试试,说不定就通了。
当然,换路之前,先想清楚自己能干什么、想干什么。别脑子一热就跳,跳下去发现下面是个坑,那就惨了。"
台下有人笑了。掌声不热烈,但很实在。
会后,县委书记专门跟他握了手,说了一句话:"小陈,你这条路走对了。县里会持续关注你的合作社。"
陈屿点头。他知道"持续关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后会有更多的调研、更多的检查、更多的汇报。但也意味着更多的资源、更多的机会。
他做好了准备。
十九
春节前,陈屿回了趟镇上,去给他爸上坟。
林婉陪他一起去的。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在冬天的山里很显眼。两个人沿着山路走上去,风很大,吹得脸生疼。
坟头的草枯了,他蹲下来拔掉那些枯草,又点了三根香。
"爸,我辞职了。回来养猪。一开始不太顺,现在好多了。合作社成立了,猪也养得不错。妈挺好的,就是嘴碎。婉婉也挺好的,她帮我改章程、加养猪群、周末过来喂猪。您放心。"
他把香插好,站起来。林婉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下山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婉婉。"
"嗯?"
"你当初……为什么没拦着我?"
林婉想了想,说:"因为我知道你憋了六年,不发泄出来会出事的。辞职也好,养猪也好,总比憋出病来好。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相信你。你做事有分寸。你不是那种脑子一热就跳的人。"
陈屿握紧了她的手。
"谢谢你。"
"谢什么。你辞职的时候都没跟我商量。"
"那我不谢了。"
"不行,得谢。"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山脚下的村庄里,炊烟升起来了。
二十
第二年春天,合作社的猪舍扩建到了能容纳三百头的规模。入社社员增加到了十四户,其中三户是外村的。
陈屿注册了自己的商标——"石岭黑"。老孙帮他对接了几家高端社区团购和生鲜超市,走精品路线,价格比普通猪肉高百分之三十左右,但销量稳定。
县农业农村局的老胡,现在见到陈屿会主动打招呼,有时候还打电话来问合作社的情况,说省厅那边又有什么新政策,让他关注一下。
周庆山也打过两次电话,一次是问合作社的事,一次是——给他介绍了一个人。
"陈屿,我一个朋友的孩子,刚大学毕业,学农业经济的。想找个能实操的地方锻炼一下。我想到你那儿了。"
"行。让他来试试。"
小伙子叫小杨,二十二岁,戴个眼镜,话不多,但做事认真。来了之后,陈屿让他负责合作社的台账和财务。小杨干得不错,还自己做了个简单的成本核算表,帮陈屿把每头猪的成本算得清清楚楚。
陈屿妈的裁缝铺还在开着,但她现在每周至少有三天在石岭村。不是来帮忙养猪——她嫌猪臭——是来给合作社的社员量尺寸,做合作社的工作服。她说:"你们穿得整整齐齐的,人家来调研看着也舒服。"
陈屿哭笑不得,但没拦着。
林婉还是每周五下午过来,周日晚上回镇上。她的语文课教得越来越好,去年年底评上了县级优秀教师。她跟陈屿说这件事的时候,陈屿比她还高兴。
"我就说你是最棒的。"
"你少来。你第一批猪出栏的时候,我比你还紧张。"
"那不一样。你的奖是实打实的。"
"你的猪也是实打实的。"
两个人笑了。
二十一
五月的一天,陈屿接到了方远的电话。
"陈屿,有个事跟你说一下。郑书记在你们县调研的报告上做了批示,提到了你的合作社,说'返乡创业的典型,值得总结推广'。省里可能会安排媒体来做专题报道。"
"方处,能不能——"
"不能。"方远笑了,"这是好事。你做好准备就行。"
果然,半个月后,省电视台和《省日报》的记者来了,在石岭村待了两天,拍了不少素材。六月初,《省日报》用一个整版报道了陈屿和他的合作社,标题是《从公务员到"猪倌":一个返乡创业者的乡村振兴路》。
文章写得挺好,没有过度拔高,也没有刻意煽情,就是实打实地写他怎么辞职、怎么建猪舍、怎么成立合作社、怎么带着村民一起干。
文章登出来的那天,陈屿妈把报纸买了五份,一份裱起来挂在裁缝铺的墙上,其余四份寄给了亲戚朋友。
"妈,您别——"
"我就要挂。你爸要是看到了,肯定高兴。"
陈屿没再说什么。
二十二
七月中旬,陈屿接到了一个他没想到的电话。
是市委组织部打来的。
"陈屿同志吗?我们是市委组织部干部一科的。郑书记批示之后,部里关注到了你的情况。我们想了解一下,你有没有意愿回到体制内工作?可以考虑安排到市农业农村局或者相关的岗位。"
陈屿听完,沉默了很久。
回到体制内。这是他以前做梦都想的事。六年,他等了六年,等一个晋升,等一个认可。现在机会来了,而且是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不是因为他熬够了年限,不是因为有人提拔,而是因为他走出来,做出了成绩。
但他现在还想回去吗?
合作社刚走上正轨,三百头猪的规模,十四个社员,一个品牌,一条供应链。他如果走了,合作社怎么办?小杨能接吗?社员们信得过别人吗?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说。
"好。给你一周时间。"
挂了电话,陈屿坐在猪舍门口,看着那三百头猪。它们比第一批大多了,有的已经长到八九十公斤,再过两个月就能出栏。
林婉下午过来的时候,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你想回去吗?"她问。
"我不知道。"
"那就别急着决定。"她说,"你想想,如果回去,你最想要的是什么?如果留下,你最舍不得的是什么?想清楚了,答案就出来了。"
陈屿想了三天。
他想清楚了。
他最想要的,不是那个身份,不是那个级别,不是那份稳定。他最想要的,是做一件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并且能做好。
而这件事,现在就是合作社。
他给市委组织部回了电话:"谢谢组织的考虑。但我决定留下来,把合作社继续做下去。"
对方沉默了几秒,说:"好。我们尊重你的选择。如果以后有需要,随时联系。"
"谢谢。"
挂了电话,陈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是解脱,是确定。
二十三
八月,合作社迎来了第一次分红。
十四户社员,每户分到了三千到八千不等(按入社规模计算)。最多的老赵家——就是当初讹了陈屿两千块的赵德富——分了八千二。
分红那天,陈屿在猪舍旁边搭了个简易的台子,把社员们叫来,当着大家的面,把现金一捆一捆发下去。
老赵拿着那八千二,手有点抖。
"陈屿……我以前——"
"赵叔,以前的事不提了。"陈屿打断他,"以后好好养,比什么都强。"
老赵红了眼眶,没再说话,把钱揣进怀里,低着头走了。
陈屿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还行。"她说。
"什么还行?"
"你做的事。还行。"
这大概是她能给的最高评价了。
二十四
年底,合作社出栏了两百八十头猪,总收入六十五万,纯利润十八万。社员分红总额十二万,合作社留存六万作为发展基金。
陈屿自己拿了两万——这是他给自己定的工资,每个月一千六,比他在镇政府的时候少太多了。但他说:"合作社刚起步,钱得用在刀刃上。我自己够花就行。"
林婉没意见。她自己的工资够两个人生活了。
春节前,陈屿带着林婉和他妈,去给他爸上坟。这次他爸的坟头修了一下,立了块新石碑。他妈出了一半的钱,陈屿出了一半。
"爸,今年合作社赚了十八万。社员们都分了红。妈的裁缝铺也还在开。婉婉评了优秀教师。我挺好的。您放心。"
下山的时候,他妈走在前面,脚步比去年轻快了不少。
"明年合作社要扩大到五百头。"陈屿说。
"嗯。"他妈应了一声。
"还要建一个屠宰加工的小车间,做冷鲜肉。"
"嗯。"
"您以后少在裁缝铺待着,多来村里走走。空气好。"
"我自己的腿,我自己知道。"
"妈——"
"知道了。我会去的。"
林婉在后面偷偷笑了。
二十五(尾声)
第三年春天,石岭生态养殖专业合作社已经发展到了二十三个社员,养殖规模稳定在五百头左右,年出栏量超过一千头。"石岭黑"的品牌在市里小有名气,三家生鲜超市和五个社区团购平台长期合作。
陈屿没有成为什么大老板,合作社的年利润也就三十来万,刨去开支和分红,他个人到手不到五万。加上林婉的工资,两个人一年的总收入大概十五六万——比他在镇政府的时候多不了多少。
但他不觉得亏。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去猪舍转一圈,看看猪的精神状态、采食情况、粪便形状。然后回来吃早饭——他妈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但早饭总是有的,林婉或者他自己做。上午处理合作社的事:饲料采购、防疫安排、销售对接。下午有时候去社员家里看看,指导一下技术,有时候在猪舍里忙活。傍晚再转一圈,确认一切正常。
日子很满,但不慌。
林婉去年怀了孕,现在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还在上课,但学校照顾她,课少了一些。她跟陈屿说,孩子出生后,名字里要带个"山"字。
"为什么?"
"因为石岭村。因为这座山。因为——你选的路。"
陈屿没说话。他抱住她,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
他妈知道这个消息后,连夜赶了一床小被子,粉色的,上面绣了两只小猪。
"妈,您绣的?"
"你姥姥教我的。几十年没绣过了,手生了。"
"挺好的。好看。"
他妈哼了一声,把被子叠好,放进柜子里。
"等孩子出生了,我带。"她说。
"您不是嫌猪臭吗?"
"孩子又不臭。"
陈屿笑了。
窗外,后山的猪舍里,新一批的小猪正在吃食,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坡地上,照在那片用沼液浇灌的菜地里,照在远处连绵的青山上。
陈屿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
六年。他从镇政府走出来,走了三年。这三年里,他失去了一些东西——稳定的身份、体制内的保障、别人眼中的"体面"。但也得到了一些东西——自由、踏实、一种自己掌控生活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了自己是谁,能干什么,想要什么。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他不是英雄,不是模范,不是什么"时代的弄潮儿"。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在一条不太普通的路上,一步一步地走着。
路还长。猪还要养。合作社还要做大。孩子还要出生。日子还要过。
但他不急。
慢慢来。来得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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