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哥去巴基斯坦那年,三十一岁。他跟着一个工程队去的,在伊斯兰堡郊区修公路,合同签了两年,管吃管住,一个月折合人民币八千多。他在国内干过装修、开过货车、跑过外卖,没一样干长的。这次走的时候他跟我叔说:“两年,攒够了回来盖房。”
他在那边干了七个月,微信偶尔发几张照片。工地、宿舍、路边卖的烤饼、沙漠里那种光秃秃的矮山。我们看不出好赖,他也没多说。
出事那天是周五。当地工友休息,他跟着一个翻译去了附近一个集市。那个翻译是本地人,会说几句中文,平时给工地跑跑腿。集市上人不少,他在一个卖手工毯的摊位前面站了一会儿,那摊主的女儿出来了,二十出头,皮肤有点黑,眼睛大。堂哥后来跟我说,她那会儿正弯腰收一块毯子,抬了一下头,刚好看见他。他冲她点了个头,她也点了一下。他什么都没买就走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第三天也去了。他没有买毯子,只是站在摊位旁边,有时候待个十几分钟。她给他倒过一杯茶,他喝了,把杯子还回去。
后来翻译跟那家人说了什么,堂哥不知道。大概过了一周,有天晚上他从工地出来,走到宿舍附近那条巷子口的时候,被人从后面蒙住了头。
他说他记得那双手很粗糙,布料有一股呛人的馊味,浓烈得让他还没来得及挣扎,膝盖就先软了一下。他被塞进一辆车的后座,有人按着他的肩膀,按得很重,像不打算松开的固定铐。
翻译在第二天早上找到工地的。他站在工头面前,语速很快,手指往某个方向指了好几次。工头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给我叔打了电话。电话里工头说:“你儿子跟本地一个姑娘搞到一起了,姑娘家里人把他扣了,说要按当地规矩办。”
我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什么规矩?”工头说:“要么娶了她,要么送警察。”
堂哥被关在一间屋子里。墙是土坯的,屋顶很低,没有窗户。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手脚没有被绑,但门是锁着的。他坐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靠着墙坐了一会儿。那扇门的门缝里漏进来一点点光,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白,白得刺眼。
那姑娘的家人来找他谈过一次。来的是一老一少,老的应该是她父亲,年轻的是她哥。她哥会说一点英语,夹着乌尔都语,堂哥听懂了一部分。大意是:你睡了我妹妹,你必须娶她,不然就送你去坐牢。堂哥坐在墙角,说了三个字:“我愿意。”
那姑娘的父亲——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旧长袍,头上裹着一块白布——站在门口,听她哥翻译完了,看着堂哥,很久没说话。然后他转身出去了。
那个翻译后来跟堂哥说,那家人原本没有准备真的让他娶她。他们以为他会否认、会争辩、会想办法跑。但他没有。
后来堂哥跟我说:“其实我没想过跑。她给我倒过一杯茶。那天下午太阳很大,她把茶端过来的时候,手是稳的。”
他后来留在那里了。工程合同没满,他提前跟工头结了剩下的工资,把一半汇回了国内,另一半作为彩礼,交给了她父亲。他们办了一场很小的婚礼,去了当地的清真寺,请了几个亲戚。他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色长袍,她穿了一件红色的长裙,头上盖着一块刺绣的方巾,他没看清她的脸。仪式结束后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看见那双向他望过来的眼睛,跟集市上那个下午一样大,没有躲闪,没有惶恐。她的目光穿过那段他还没来得及学会念的经文,像一条已经走熟的路,安静地落在他面前,像在等他自己走过去。
堂哥后来在伊斯兰堡找了份新活,在一家中国人的物流公司做仓库管理,工资不如修路高,但稳定些。他每天骑摩托车上下班,穿一件灰夹克,头发剪短了。他偶尔会在微信上发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一盘堆得高高的米饭,有时候是街角一棵开着花的树,有一次是某个黄昏的天色,没有配文。
有一回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一个女人在灶台前做饭的背影,头发用一块花布包着,背微微弯着,正在翻锅里的东西。他什么都没写,过了一小时又删了。我后来没有问他那是谁。那条消息发出来的时候外面正刮着风,窗台上一根绳被风带着慢慢转了半圈,停在了一个新的角度上。
我叔有时候会念叨他,说儿子留在那边不回来了。我妈说人家有家了。我叔不说话了,低头喝粥,碗沿搁在嘴边迟迟没有放下。
堂哥后来在一段很短的语音里说,她家其实没那么穷。那间关他的屋子是放杂物的,她父亲年轻时也做过生意。那天在那个集市上,她低头收毯子的时候,她父亲在旁边看着她。她父亲让她倒茶的时候已经知道她对这个中国人有好感了。
他的婚礼照片没有发过,他也没有再说过“你辛苦了”。他只是偶尔在群里回一个“嗯”,像一个已经落脚的人,开始学会在荒凉里辨认方向了。他骑摩托车穿过那条土路的时候,风吹起他的衣领和额前碎发,那些风正朝他身后退去,带走他曾经踩过的每一个脚印。他不会再去辨认它们的方向了,也不会再回过头来数它们还剩多少。他要走的路还在前面。他在那个闷热的午后端起了一杯茶,杯沿碰到了他的嘴唇,他没有放下它。他在那张灰布上按住了一只正伸向他的手,他拉住了她,她也拉住了他。他以后的日子就是她那杯没喝完的茶和他那件没有扣好的灰夹克,被风裹着,穿过一片又一片灰白色的尘土,继续向前,不再绕路。那杯茶他已经喝完了,杯子也洗干净了,倒扣在架子上。风还会继续吹进那间他睡过的屋子。那间屋子他住过,但已经腾空了。他正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提到门口,放在脚边,等她系好头巾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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