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一位63岁的老太太,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她如今最害怕过周末
我叫沈月珍,今年六十三岁,住在上海杨浦一条老弄堂里。房子是老公走之前留下的,一室户,厨房小得转个身都能碰到锅盖。邻居都说我命还可以,上海有房,有退休金,儿子也没让我缺过钱。
可我有件事一直不好意思说出口。
我现在最害怕过周末。
这话听着矫情。一个老太太,平时买买菜,烧烧饭,跳跳操,日子还能难到哪里去?可真到了星期六早上,我一睁眼,屋子里安静得像没住人,心里就开始发紧。
事情是今年二月一个星期五晚上挑明的。
我儿子顾明远打电话来,说妈,这周末我们不回来了,乐乐有篮球课,下午还要去同学家做小组作业。
我说好,孩子要紧。
他又说,下周末估计也不行,晓琴单位要盘点,我得带乐乐。
我拿着手机站在水槽边,水龙头还开着,哗哗流。我嘴上说没事没事,你们忙,心里却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按在最软的地方。
挂了电话,我把两斤小排从冰箱里拿出来,又放回去。那是我下午排队买的,本来想给乐乐烧糖醋小排。他上次来,啃得满嘴都是酱,还说奶奶烧的比外面好吃。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袋小排,突然就掉眼泪了。
不是怪儿子。他在浦东上班,每天挤地铁,回到家还要管孩子功课。儿媳晓琴是会计,月底忙起来饭都顾不上吃。乐乐十岁,周末比大人还忙。我要是再打电话催他们回来,倒像我不懂事。
可我就是怕。
周一到周五,我能把自己安排得满满的。早上去菜场,跟卖豆腐的小刘聊两句。周二去社区量血压,顺便听健康讲座。周三帮楼下王阿婆带一会儿快递,她腿脚不好。周四去公园跟老姐妹走圈,周五把家里擦一遍,连窗槽里的灰都抠干净。
到了周末,整条弄堂都变了。
楼上小夫妻带孩子回娘家,楼道里一早就有拉杆箱滚过的声音。隔壁老钱家女儿一家回来,门一开就是笑声,锅铲声,小孩喊外公的声音。连对面那户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人家,周末也有人送花送蛋糕。
我一个人在屋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到二十格,还是觉得空。
最难熬的是星期六中午。外头飘进来红烧肉的味道,我就给自己下碗阳春面。葱花撒上去,热气一冒,我端着碗坐到桌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一个人吃饭,饭菜再热,也像凉了一半。
我不敢跟别人说。
弄堂口的张阿姨问我,月珍,你儿子周末回来伐?
我就笑,说他们忙,年轻人哪有空。
她说忙也要回来看娘的呀。
我赶紧岔开话,问她青菜在哪里买的。她不是坏心,可我听不得别人说我儿子不好。明远每个月给我转两千,生日给我买羊绒衫,逢年过节一定打视频。他不是不孝,是我心里那个洞,钱和电话都填不上。
三月的一个星期六,我实在坐不住,拿了钥匙出门。外面下小雨,上海的春雨细得烦人,伞撑了也像没撑。我从控江路走到鞍山新村,又坐了两站公交到和平公园。
公园里都是一家人。孩子踩水坑,年轻爸妈喊慢点,老人拿纸巾追着擦。我站在湖边,看见一只空长椅,就坐下了。
旁边有个老头在修一台收音机。他戴着老花镜,手里拿把小螺丝刀,收音机里滋啦滋啦响。
他看我一眼,说,你也来躲热闹啊?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躲热闹?
他说,周末家家户户热闹,像我们这种一个人出来的,就显得多余。出来走走,至少外面声音多。
我没接话,心里却被他说中了。
他姓陆,叫陆成海,六十七岁,以前在无线电厂干维修,老伴走了八年,女儿嫁到苏州。他每个周末都来公园修旧东西,有人拿收音机、小台灯、电水壶来,他不收钱,只说能修就修,修不好也别怪。
我问他图什么。
他说,图有人跟我说两句话。
这话太实在,我反倒笑了。
那天我在长椅上坐了两个钟头,看他把一台小收音机修好。收音机里忽然传出沪剧唱段,送来修东西的老伯高兴得直拍手。我看着陆成海把螺丝一颗颗收进小铁盒,心里第一次觉得,周末也不一定只剩下熬。
后来几个周末,我都去了。
我不是去找老头谈什么黄昏恋,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臊。我就是坐在旁边,有时候帮他递螺丝,有时候帮人登记名字。谁的台灯,谁的小风扇,哪里坏了,我拿一个旧练习本记下来。
陆成海话不多,但做事细。他会把坏掉的电线剪开给我看,说这里铜丝断了,外面看不出来。他也会带两个茶叶蛋,一个给我。我一开始不要,他说买二送一,不吃浪费。
我知道他胡说,可还是接了。
四月初,明远周六下午突然带乐乐来看我。进门时,我正把练习本放进包里,准备去公园。
乐乐扑过来抱我,我当然高兴。可明远看见我穿外套,就问,妈,你要出去啊?
我说去和平公园。
他愣了一下,说下雨天去公园干什么?
我支吾了一下,说帮人家记点东西。
乐乐嘴快,翻开我的本子念,周阿姨,电饭锅接触不好;陈叔叔,小台灯不亮;陆师傅,星期六下午两点。
明远脸色变了变,问我,陆师傅是谁?
我一下子脸热起来,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说就是公园里一个修东西的老同志,我帮他写写名字。
明远没说难听话。他坐到桌边,沉默半天,说妈,你一个人出去我不反对,可你要注意安全。现在社会复杂,你别什么人都信。
我听懂了。
那一刻,我心里又羞又委屈。我六十三岁了,被儿子这么一提醒,好像我心里那点盼头都是不正经的。
我把包放下,说那我今天不去了。
可乐乐拽着我袖子说,奶奶,我也想去看修收音机。
明远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窗外的小雨,最后叹口气,说那我陪你们去。
到了公园,陆成海正蹲在亭子里修一盏台灯。雨水打在亭檐上,滴滴答答。他看见我身后跟着儿子孙子,站起来擦了擦手,说你今天有客人啊。
我还没开口,明远先伸手,说陆师傅,谢谢你平时照应我妈。
陆成海笑笑,说谈不上照应,她字写得清楚,帮了我大忙。
那天下午,明远一直站在旁边。他看陆成海给一个老阿姨修好电水壶,又把插头那里包了两层绝缘胶布,还叮嘱人家别湿手碰。明远的脸慢慢松下来。
回家路上,他说,妈,你要是真喜欢做这个,我不拦你。只是你别瞒着我。
我低着头,说我不是怕你拦,我是怕你笑话。
明远停住脚,问我笑话什么?
我说,笑话你妈一把年纪了,还怕周末,还盼着有人说话。笑话我有儿有孙,还像没人要一样。
这句话说完,我眼泪就下来了。马路边车来车往,我用手背擦,越擦越多。
明远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乐乐也不闹了,紧紧抓着我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明远声音哑了,说妈,我真不知道你这么难受。我一直以为给你钱,常打电话,就算照顾到了。
我摇头,说你没错。是我自己以前不敢说。我怕你为难,也怕别人说我贪心。可人老了,不是只要有饭吃就行。屋里太静的时候,心会慌。
那天晚上,明远没有急着走。他给晓琴打电话,说晚饭在奶奶家吃。晓琴下班后也赶过来,进门就系围裙,帮我洗菜。
饭桌上,明远提了个办法。他说以后每个月固定两个周末回来吃饭,提前排出来。其他周末,我照常去公园。他还给我买了一个定位手环,说不是管着我,是怕我手机没电联系不上。
我听着听着,心里却没有以前那种全靠他们安排的踏实。
我说,回来吃饭可以,但你们不用把所有空都填给我。乐乐有课就上课,你们累了就休息。我也有我的事。
晓琴看着我,笑了笑,说妈,你说得对。
五月以后,和平公园那个小亭子热闹起来。社区知道陆成海免费修小家电,就给我们搬来一张折叠桌,挂了个牌子,叫“周末便民角”。名字土得很,可来的人不少。
我不光登记,还学会了换插头、绕胶布、检查电池弹簧。陆成海说我手稳,比好多年轻人强。我嘴上说少哄我,心里却美了半天。
有一回张阿姨也来了,拿着一只不亮的小夜灯。她看见我坐在桌后,惊讶得眼睛都圆了,说月珍,原来你周末忙这个啊。
我点点头,说是啊,不然一个人在家闷得慌。
这次我没再遮掩。
她小声说,其实我也怕周末。我女儿一家回来是热闹,可一走,屋里乱糟糟的,我坐在沙发上也难受。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原来很多人都有说不出口的孤单,只是大家都装得体面。
现在我还是住在上海这间小屋里,还是六十三岁,还是一个老太太。儿子一家也不是每个周末都能回来。可我不再把周末当成一道坎了。
星期六早上,我会把水壶灌满,往包里放练习本、圆珠笔和一小卷胶布。走到弄堂口,有人喊我,沈阿姨,今天便民角开伐?
我就说,开的呀,两点钟,坏东西拿来。
有时候明远带乐乐过来,乐乐蹲在陆成海旁边看得入神。明远给我递一杯热豆浆,说妈,今天生意蛮好。
我笑他,说这又不是赚钱的生意。
他说,热闹也是生意。
我听了这话,心里暖了一下。
以前我最怕周末,是因为周末把别人的团圆摆到我眼前,也把我的冷清照得清清楚楚。现在我知道了,孩子有孩子的日子,我也得有我的日子。
人到六十三岁,不丢人的是想有人陪,不丢人的是怕孤单。真正让我难受的,是我明明害怕,却还装着不需要。
上个星期天傍晚,我从公园回来,屋子里还是安静的。可那种安静不再扎人。我洗了手,给自己煮了一碗番茄鸡蛋面,坐下来慢慢吃。
手机响了一下,是明远发来的照片。乐乐在球场上投篮,满头汗,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回了三个字:好好玩。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喝了一口汤。窗外上海的天慢慢暗下来,弄堂里有人收衣服,有人喊吃饭,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
这个周末,我一个人过,也觉得稳稳当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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