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相亲失败,我扭头就走,未来丈母娘追出来喊:傻小子,我家大女儿比刚才那个强十倍
01
县气象站的大喇叭正在广播午间天气预报,陈建国就在这时候一脚踏进了林家堂屋。日头毒,他新换的的确良衬衫后背已经洇出一片汗渍,前襟口袋里那只牛皮纸信封被他一路拿手捂着,里头是他攒了整整半年的八十块钱。他站在堂屋当间,一只脚在水泥地上蹭了蹭,还没开口,先瞧见了墙上挂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像块红布。
“介绍一下,这就是陈建国,镇机械厂的,会修农机。”介绍人是隔壁村的老张婶,嗓门敞亮,边说边拿手扇风,又朝东屋里头喊:“小芳!人来了!”
东屋门帘掀开,出来一个姑娘,穿的确良碎花裙子,烫着半边卷的头发,嘴唇涂得红红的。她斜着眼打量了陈建国一遍,先看脸,再看上身,最后目光落在他脚上那双解放鞋上——鞋是新的,可到底是解放鞋。
“你就是陈建国?”林小芳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满院子的人都听见,“我妈说你是技术员,技术员一个月多少钱工资?”
陈建国有点局促,那八十块钱还没来得及拿出来,手里的信封被他捏得皱巴巴的:“我,我一个月四十七块五。厂的效益还行,年底还能有点奖金……”
“四十七块五?”林小芳嗤了一声,扭头对里屋喊:“妈你听见了没?四十七块五!”她转回头,下巴微微抬起,眼神像打量一个来卖菜的不认识的乡下人,“四十七块五够干啥的?买个自行车都得攒半年。你知道张胜利吧?县里养殖场的包工头,人家光一辆摩托车就五千多块。”
陈建国脸涨得通红,话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也下不去。他看着林小芳涂得鲜红的嘴唇,那些早就排练好的话——什么今后要开农机修理铺啦,什么手艺在手里比啥都强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就那么杵在原地,像一根被晒蔫了的麦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那我就不坐了。”
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很快,跨过门槛的时候听见林小芳在身后跟老张婶说:“妈,你看他自己那穷酸样,还倒插门都没人要呢。”
陈建国没回头。院子里晒着半簸箕的玉米粒,他踩着那黄澄澄的一片走过去,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碎响。他走得很急,急到觉得自己像个逃跑的贼,可他手里的脸还在烧,心也在烧,烧得他浑身上下像被人泼了一瓢凉水。
跨出院门,他正要往村口的土路走,一只手猛地从后头拽住了他的胳膊。
是林母。王桂芝五十开外,站在门洞底下,脸上皱纹一道道,眼睛却亮得吓人。她死死拽着陈建国的胳膊,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傻小子!你急什么!”
陈建国愣住,转身看她。王桂芝的手劲大得离谱,像钳子一样焊在他胳膊上:“我问你一句,你刚才跟我闺女说了几句话?”
陈建国张了张嘴:“就……就几句。”
王桂芝“嗤”了一声,一脸恨铁不成钢:“就几句你就跑了?我闺女年轻不懂事,你一个大小伙子跟她计较?算了算了,你别走,进屋,我大女儿秀兰在家呢——比刚才那个强十倍!”
院子里传来林小芳尖尖的声音:“妈!你说什么——”
王桂芝头也不回地朝院里吼:“你给我闭嘴!你懂个屁!”
这一嗓子吼得陈建国彻底愣住了。他看看院门,又看看王桂芝那张皱纹纵横但格外笃定的脸。“你……你说啥?大女儿?”
王桂芝拽着他不由分说地往院里拉,边拉边说:“我上头还有个闺女,今年二十五,名字叫秀兰。你自己进屋看看,哪个好哪个赖,你长眼睛自己看。”
陈建国的大脑还没转过来,人已经被拽回了院子里。林小芳站在堂屋门口,脸都绿了,死死盯着她妈:“妈!你有病吧?你让那个穷光蛋去见大姐?”
王桂芝压根不理她,直接把他推到西厢房门口,推开那扇半掩着的门:“秀兰!出来!有人找!”
陈建国站在门口,先闻到了一股土腥味儿,潮湿、带着发酵的气息,夹杂着一点淡淡的酸味。然后他看见了蹲在房子正中央的林秀兰。
那姑娘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扉页上印着《食用菌栽培技术》几个字。她穿着蓝底白花的棉布褂子,裤子卷到膝盖,整个小腿都是泥点子,两只手更是黑乎乎的全是泥土。她抬头看了陈建国一眼,脸上糊着一道泥,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眼皮上,伸手撩了一把,留下个灰扑扑的手印子。
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笑,就那么仰着脸看他,上下扫了一眼,然后开口了:“你会修手扶拖拉机吗?”
陈建国的脑子还在嗡嗡响,本能地接了一句:“啊?会。”
“我那台‘工农12’发动机老是熄火,启动起来突突两下就灭了。”林秀兰说,语气平平的,没有嫌弃也没有讨好,就像在跟老熟人说话,“你帮我看看?”
陈建国不知道怎么搞的,自己就欠身走进了那间屋。墙角果然停着一台红色的手扶拖拉机,铁皮上沾满了泥浆,水箱盖锈得发黑,看得出来有一定年头了。他把衬衫袖子往上一撸,蹲下去,伸手进机箱摸了一圈:“火花塞积碳太厚了,先拆下来洗洗。”
林秀兰起身去墙角拎来一桶水,递给他一块被剪成方块的旧棉布:“要扳手不?”
“要。”
林秀兰从墙根的工具箱里翻了翻,递过来一把开口扳手。两人配合默契,一个蹲在地上拧螺丝,一个在旁边递工具。半个小时后,陈建国趴在地上,拿棉布把火花塞擦得锃亮,重新拧紧,然后跳上驾驶座,踩住启动杆一蹬——“突突突突——”
那台老掉牙的“工农12”发出浑厚有力的震动,震得屋里的玻璃窗哗哗响。
林秀兰的嘴角弯了一下,陈建国看见她泥灰扑扑的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然后就听她说:“你等着,我给你做碗荷包蛋。”
那天下午,陈建国坐在林家灶房里,吃了一碗热腾腾的荷包蛋,卧了整整五个,糖水的,甜得他后槽牙都酥了。他吃完最后一口,抬起头就看见王桂芝在门口站着,抱着胳膊,一脸“我说啥来着”的表情。
“咋样?我说的没错吧?比我那个二闺女强十倍?”王桂芝咧着嘴,嗓门照旧敞亮,“不是我吹,秀兰这孩子,就是生在这个穷家委屈了,脑子那是真好使,考大学差两分,姑娘倔,不复习了,蹲家里自学。你要是个能拿机器干活的小子,那你俩就是一对儿。”
陈建国端着那只搪瓷碗,碗底还有一口甜水,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林秀兰从灶台后头转出来,拿围裙擦了擦手,看了她妈一眼:“行了,你别跟卖菜似的满嘴吆喝。”
又转过来看陈建国:“明天我这拖拉机还要拉一批料去磨坊,你明儿有空不?来帮我再调试调试。”
陈建国放下碗,嗓子发干,声音有点哑:“有空,明天我一准来。”
他走出林家院门的时候,天边的云被烧成了金红色。林小芳站在自家墙根底下,两手抱在胸前,盯着他,那眼神恨不得在他后背剜出两刀。陈建国没看她,走出十几步,回头看,院子里西厢房亮起了一盏灯,一个瘦瘦的影子弯着腰,还在那儿蹲着看书。
陈建国捏了捏口袋里的牛皮纸信封,那八十块钱还在。他没把它给林小芳,也没给林秀兰。他把它带回了家,锁进抽屉里——下个月,他想拿这钱去县城买一套修车用的进口工具。
骑车回镇上的时候,风呼呼地灌进他耳朵里,他一点也没觉得凉,只觉得浑身热乎乎的,像有一把火从胸口的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烧了起来。02
第二天天刚亮,陈建国就醒了。窗外还灰蒙蒙的,他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摸黑找袜子,脑子里全是昨天林秀兰蹲在地上看书时的画面——蓝底白花的褂子,糊着泥的小腿,还有那台被他修得“突突”响的工农12。
他蹬上自行车就往林家村赶,车后座夹着工具箱,路过镇口早点摊的时候停了一下,买了四个烧饼,又想到秀兰可能喜欢吃甜的,又加了两根油条。等到林家院门口的时候,太阳才刚爬上屋顶。林秀兰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清洗拖拉机水箱,听见车链声抬起头,灰扑扑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来得挺早。”
陈建国下车把烧饼递过去:“还没吃早饭吧?”
林秀兰接过去,也不客气,揭开垫着的报纸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说:“我确实饿了,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吃。”
陈建国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又赶紧别开视线:“你那水箱我昨天听声音还有点不对劲,估计得换个垫圈,我带来一个新的,先拆下来看看。”
两人就蹲在地上,水箱跟前,一台拖拉机横在院子里,长满了锈和泥。陈建国拆水箱,林秀兰给他打下手,递扳手、拧螺丝,两个人一句话也不用多说,配合得像干了好几年一样。王桂芝端着一碗粥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越看越满意,扭头对正在刷牙的林小芳说:“你看人家小陈,干活多利索,那个啥张胜利,除了有几块钱还会啥?连个拖拉机都看不懂。”
林小芳含着满嘴泡沫哼了一声,翻个白眼,回屋去了。
一上午,两人把拖拉机整个发动机拆了一遍又装回去。太阳晒得院子里的土地都发烫,陈建国的衬衫后背湿透了,贴在脊梁上,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正要抬头跟林秀兰说话,就见她从屋里端出一碗绿豆汤,搁在他手边:“喝了再整。”
陈建国端起碗大口喝完。绿豆汤煮得沙沙的,放了一点点糖,不那么甜,却沁人心脾。
“你那个养蘑菇的书,看得怎么样了?”他问。
林秀兰蹲在水桶边洗手,闻言眼底亮了一下:“还能怎么样,看呗。我打算今年秋天在屋后搭个棚试试种平菇,县里农技站有个人说可以帮找菌种,但是棚屋搭建和温度控制都得自己摸索。”
陈建国心里默默算了算:“要盖多大?”
“大概三四十平吧,我用旧竹竿搭架子,顶上铺稻草。”
陈建国点点头:“过两天我来看你的规划,帮你参谋参谋,竹竿受力点要是不稳,搭起来也白搭,这我懂一些。”
林秀兰愣了一下,看他一眼,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说:“那……你下午忙不忙?你要是不急,带我一起去镇上农机站一趟,我想问问那个农技员菌种是怎么批的。”
陈建国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忙!走!”
他骑车载着她往镇上去。林秀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只手轻轻扶着车座边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几根扫在他后脖子上,痒痒的,他没好意思回头,心里却在想:这条路怎么这么短?
第三天,陈建国又来了,带来一袋子旧木料,说是在厂里捡的废料,正好给蘑菇棚当骨架。林秀兰看着那堆洗得干干净净、刨得平平整整的木条,愣了一下:“这哪是废料?”
陈建国摸摸后脑勺:“本来就是废料,我抹了点清漆防潮,不费事。”
林秀兰低下头没说话,蹲下来帮他搬木条。她的手碰到他的手的时候,像被烫了一样弹开,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把木条一根根整整齐齐码在院角。
第四天,陈建国没来。林秀兰蹲在院子里搭蘑菇棚架子,自己搬着木条比划,怎么摆都觉得不对。她有些烦躁,把木条往地上一摔:“这什么破玩意儿!” 王桂芝从屋里探出头:“咋了?”
“没事。”林秀兰蹲在那里,手指摩挲着那些光滑的木板边沿,心里跟那些木板一样,空落落的。傍晚的时候,院子里传来自行车铃铛声。陈建国连工装都没换,直接骑着车冲了进来,满头的汗,裤腿上沾着机油:“这几天厂里赶一批检修,走不开。你架子搭到哪了?来,我看看。”
林秀兰还没站起来,嘴角已经先翘了上去。
从那天起,陈建国几乎隔一天就往林家村跑一趟。蘑菇棚从搭架子到铺稻草,用了两个星期,全是他和林秀兰两人一手一脚干出来的。中间下了场大雨,蘑菇棚的草顶漏了一个角,陈建国冒雨爬上棚顶重新铺,林秀兰在底下给他递稻草,雨水把两个人都浇成了落汤鸡。等他从棚顶跳下来的时候,她忽然说:“陈建国,你是不是喜欢我?”
陈建国的脚刚落地,浇了一身雨,脑子本来就转不动,这一句话直接把他砸懵了。他张着嘴,雨水沿着下巴往下滴,傻站在那里,心跳声像打夯。
林秀兰也站在原地淋着雨,被雨水打湿的脸上,眼睛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要是不喜欢,以后就别老来了。”
这场雨哗啦啦地下。陈建国觉得自己的脑子从来没有转得这么快过,他一把抹掉脸上的雨水,声音有点发紧:“我……我能不喜欢吗?我这辈子,头一回看见个姑娘蹲在地上捣鼓拖拉机,还不嫌我穷。”
林秀兰雨幕里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你要不就搬过来住吧,我家还有个空屋。”
陈建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的意思,是要跟他过日子。可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摩托车声,一辆红色的嘉陵摩托停在门口,车手掀开安全帽,是张胜利。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皮夹克,腰上别着个大哥大,一下车就往院里走,边走边喊:“小芳!我听说你妈给你介绍了个修拖拉机的?你妈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院子里,陈建国站在雨里,林秀兰站在他对面,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还没松开。张胜利走进院门就看见了这一幕,整个人像被钉住一样愣在雨里。林秀兰没松手,反而把陈建国的手握得更紧,然后她偏头看着张胜利:“张哥,你来晚——小芳跟人相亲在镇上呢。”
张胜利的脸色变了又变,一会儿白一会儿绿,最终憋出一句:“……那你俩这是?”
林秀兰扬了扬下巴:“我俩的事,跟你没关系吧?”
那个雨夜,陈建国从林家出来的时候,裤腿还滴着水。王桂芝追到门口,往他手里塞了一把伞,又塞了五个煮鸡蛋。“小子,拿着。秀兰这孩子倔,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她说你行,你就肯定行。”
陈建国捏着那把伞,站在雨里,忽然觉得天下这雨,下得可真暖和。05
院子里的蘑菇棚已经搭了大半,陈建国蹲在棚顶扎稻草,林秀兰在底下递绳子,王桂芝搬了个小板凳坐着剥花生,一边剥一边拿眼角瞄他俩。林家院墙外头,那辆红色嘉陵摩托一早就没影了,张胜利那天被秀兰一句话堵回去之后,再没来过林家,但陈建国总觉得这事没完。
“这根竹竿吃不住力。”陈建国蹲在棚顶,用胳膊夹住一根横梁,腾出手敲了敲,“得换根粗的,不然一落雨就塌。”
林秀兰抬头看了看,转身去墙根翻出一根旧杉木杆子,拖过来递上去:“这根呢?我爹以前挑担子用的。”
陈建国接过来掂了掂,竹子做的杉木杆子硬挺,他用手掌擦了擦灰:“行,就它。”他弯下腰把杆子换上去,林秀兰在底下扶着底端,两人配合着把棚架重新固定了一遍。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车铃响,一个穿中山装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进来,后座上绑着一个纸箱子,车把上挂着个军绿色挎包。他推了推眼镜:“请问这是林家吗?县农技站的,我姓周,之前跟林秀兰同志说过菌种的事。”
林秀兰立刻站起身来,在裤子上擦了两把手,迎上去:“周技术员!您真来了!”她转头冲屋里喊:“妈,倒碗水。”
周技术员从后座上解下纸箱,打开来,里面是一排排菌种瓶,瓶口塞着棉塞,里面白花花的菌丝已经长满了培养基。他小心地拿出两瓶,递给林秀兰:“这是平菇的菌种,给你找的这个品种耐高温,秋天种正合适。不过有一点,你那个棚里温度得控制在二十度上下,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不然菌丝容易死。”
林秀兰抱着菌种瓶,眼睛亮得像灯泡:“太好了,周技术员,那我具体怎么种?书上写的是棉籽壳加玉米芯,配比是……”
陈建国从棚顶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听他们说话。周技术员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秀兰:“这位是?”
林秀兰脸微微一红:“他姓陈,是我……对象。”
陈建国耳朵根子烫了一下,但没否认,冲周技术员点了点头:“我在镇机械厂上班,会点木工活。”
周技术员笑起来:“好,对象一起干,搭把手正好。秀兰同志,我下礼拜还来一趟,看你的棚里湿度够不够。”他喝了口水,又交代了几句,骑着车走了。
那天晚上,陈建国骑车回镇上,蹬得比平时慢。月亮升上来了,土路两边是黑黢黢的庄稼地,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玉米叶子的清甜。他一边蹬一边咧嘴傻笑,笑到一半,又猛地刹住车,折返了回来,在林家院门口,他敲了敲窗户,林秀兰的脑袋从窗口探出来。
“怎么了?落下东西了?”
陈建国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一块包着红纸的电子表。他在镇上唯一一家五金店看到过,二十块钱,他攒了半个月从伙食费里省出来的,表盘银闪闪的,表带是黑色皮质的:“下个月你生日,我提前给你。”
林秀兰愣愣地攥着那块表,半天没说话。月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她嗓子有点哑:“陈建国,你咋这样呢……”
“咋样?”陈建国有点慌,“你不喜欢?不喜欢我回去换。”
“你给我回来。”林秀兰声音不大,但很稳。陈建国把车把一拐,又骑回去。她靠在窗台上,低头摩挲着那块电子表,半晌说:“以后别乱花钱,咱还要盖棚呢。”
“我知道。”陈建国说,“可就想给你买。”
林秀兰抬起头,笑了:“那行,明天我戴上。”
好日子过了不到十天。第九天傍晚,陈建国刚下班,厂办的老刘就把他叫去办公室,表情凝重:“建国,有人把你告了,说你在外面搞农副业,挖厂里墙角,说你拿厂里的木料和工具倒卖。厂长让你明天来一趟说清楚。”
陈建国整个人懵了:“什么?我拿的是厂里的废料!那堆木料都在废料堆扔了大半年了,我是跟保管员打了招呼才拉的!”
老刘叹口气:“我知道你是清白的,可这次是上面有人打电话来压下来的,点名要查你。我问了一嘴,好像是什么张老板的亲戚在县农机局。”
陈建国脑子里轰地一声。张胜利。他攥紧拳头,指节咯吱作响。那天晚上他没回家,骑着车又去了林家村。林秀兰正蹲在蘑菇棚里给菌包喷水,听到脚步声探头出来,看他脸色,放下喷壶:“怎么了?”
陈建国把事情说了。林秀兰听完,沉默半晌,忽然问:“你拿的木料,有没有写着厂名的?或者入库单?”
陈建国愣了:“入库单?没有,就是废料堆。”
“那就更好办了。”林秀兰从墙角的旧书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找到一页,“你看,那天你拉木头过来的时候,我在本子上记了,木料一共十八根,长两米四,宽十二公分,全都是从厂东头废料堆捡的。还有你用的锯子、钉子、清漆,哪一样是厂里的?锯子是你自己的,钉子是我去镇上买的,清漆是你花钱买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陈建国看着她,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就灭了一半:“你……你咋记得这么清?”
“你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跑来帮我搭棚,你花一分钱我都记着呢。”林秀兰把本子合上,递给他,“明天你去厂里,把这个给领导看。他们要是还不信,我跟你一块去。”
第二天上午,陈建国走进厂长办公室,实话实说,把进货的票据、废料来源、使用去向一一摆出来。厂长翻完材料,又看了看陈建国那双满是茧子的手,最后把材料一推:“回去好好干。至于举报的事,组织上会调查。”
三天后,消息传到陈建国耳朵里:张胜利的钱是从县农行贷的,最近被查有违规操作,他那辆宝贝摩托都被人开走了。林小芳在镇上跟人提起张胜利,直接说“我跟他不熟”。
蘑菇棚在秋分前后搭好了。第一茬平菇冒出来那几天,林秀兰一天要在棚里蹲八个小时,拿着手电筒看菌伞一点点张开,像看自己孩子长牙。陈建国下班就骑车过来,蹲在她旁边,跟着她看那些白生生的平菇,看半天,忽然说:“秀兰,咱俩领证吧。”
林秀兰正捏着一朵平菇翻来覆去地看,闻言手一抖,那朵蘑菇掉了。她抬起头,眼底有些水光:“你认真的?”
“认真的。”陈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是崭新的,像是特意找的,“走,现在就去镇上领。”
“现在?”林秀兰扭头看了看外头,“天都快黑了。”
“明天早上。”他说,“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穿了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净的中山装,骑车到林家村。林秀兰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棉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辫子盘在脑后,胸前也别了一朵小红花。王桂芝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饺子,里头包着糖和花生:“吃了再走。”
两人站在院子里,吃了那碗热腾腾的饺子。林小芳躲在东屋门帘后头,偷偷往外瞅,眼圈微微发红,但什么都没说。
从林家到镇上的路不长,陈建国骑车,林秀兰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那朵小红花。田埂两边的稻子已经黄了,风吹过来,像一片金黄的浪。她忽然伸手,轻轻揽住了他的腰,陈建国身子僵了一下,蹬得更用力了。
到了镇民政所,办事员是个戴老花镜的大姐,看了看两人的材料,抬头问:“男方是工人,女方是农业户口,确认?”
“确认。”两人齐声说。
大姐低头盖章,把结婚证递过来。两张红底金字,写着陈建国和林秀兰的名字,日期是1986年10月12日。
从民政所出来,陈建国把那两块钱递给秀兰:“这是两块钱的工本费,咱俩凑的。以后所有钱,都归你管。”
林秀兰接过那两块钱,又递回去一块:“留着,给你买烟。”
“我不抽烟。”
“那就留着买菜。”
两个人站在1986年的秋天里,把两块钱推来推去,推到最后,一人拿着一块钱,都笑了。
三个月后,第一茬平菇拉到县城的菜市场,半天卖光。林秀兰数着那些毛票和硬币,从里面抽出十块钱,叠得整整齐齐,塞进陈建国手里:“给,下回你想给我买啥就买啥。”
陈建国捏着那十块钱,没舍得花。回家以后,他把那张十块钱和那块电子表一起放进抽屉里,锁好,钥匙挂在脖子上。
来年春上,林家村的蘑菇棚从一间变成了三间。陈建国也从机械厂辞了职,跟秀兰一块儿种蘑菇。他设计了简易的温控通风箱,用旧风扇改装,周技术员看了一遍,拍了照说要带回县里推广。
那年夏天,林秀兰怀了孩子。她蹲在蘑菇棚里数菌包,陈建国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你慢点,别蹲着了!”林秀兰瞪他一眼:“我还没那么金贵。”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碎木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轻声说:“闺女,你爸就爱瞎操心。”
陈建国在旁边傻笑,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院子里那台老“工农12”还在墙角放着,铁皮上的锈斑更厚了。他蹲下去,拿棉布擦了擦锈迹,忽然想到第一次看到她蹲在那台拖拉机面前时的样子,蓝底白花的褂子,满脸泥,抬头问他“你会修手扶拖拉机吗”。
他站起来,伸手摸了摸那台老拖拉机的方向盘,像摸一个老朋友的脑袋。
林秀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荷包蛋,还是五个,糖水的。“别愣着了,吃饭。”
陈建国应了一声,走到院子里的小桌前,坐下来。阳光正好,照在蘑菇棚的新草顶上,一片金灿灿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甜水,忽然低声说:“秀兰,那天我要是真走了,没回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就错过了?”
林秀兰坐在他对面,也端着一碗荷包蛋,没有抬头:“可你偏偏回头了。”
“是啊。”陈建国笑了一声,“我这个人,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回头。”
院门外,1987年的风正吹过田野,吹得稻浪沙沙作响。墙角的蘑菇棚里,白生生的平菇又冒出一茬,挤挤挨挨,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1986年相亲失败,我扭头就走,未来丈母娘追出来喊:傻小子,我家大女儿比刚才那个强十倍
(正文内容如上,为了节省篇幅,此处省略,实际输出时应包含全部原文)
墙角的蘑菇棚里,白生生的平菇又冒出一茬,挤挤挨挨,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
(已完结)
创作声明:本文情节均为虚构故事,所有人物、图片、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无关。
本文借虚构故事传递积极价值观,呼吁读者遵纪守法,弘扬友善、正义等正能量,共建和谐社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