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晕里,我看见门把手转了一下。
很慢,像怕吵醒什么。其实我没睡,分房这半年,我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光着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站在门口停了三秒。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我看见他肩膀塌着,比半年前瘦了一圈。
他没说话。
走过来,掀开被子,躺下。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默片。被子带进来一阵凉气,紧接着是他的体温,一点一点漫过来,像退潮时被遗忘在沙滩上的水,慢慢地、试探地涨回来。
他侧过身,手臂从背后环过来,轻轻搭在我腰上。手掌很烫,贴着小腹,姿势跟多年前我们刚同居时一模一样。那时候租的房子小,床只有一米二,两个人必须紧紧贴着才能不掉下去。他每回都要把手放在这个位置,说这样睡着了也能知道我在。
后来买了大床,一米八,两个人反而离得远了。再后来吵架,他说我睡觉抢被子,我说他打呼噜像拖拉机。分房那天他摔了枕头,我也摔了。客厅的钟在凌晨三点响了,孤独的当当当,像判决。
可此刻他的手在我腰上,什么都没有说。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我们聊聊"。就这么放着,呼吸打在我后颈上,温热,均匀,有一点点抖。
我想起春天的时候,有次半夜起来喝水,路过他房间门没关严。我看见他蜷在被子里看手机,屏幕荧光照着他脸——是婚礼那天的照片。我穿着白裙子,他西装有点大,笑得像个傻子。那时候我们连房贷都还不起,但每天晚上他都要搂着我睡,胳膊被我压麻了也舍不得抽回去。
他下巴抵在我后脑勺上,头发被他的呼吸吹得微微动。这半年我们说过的话可能不到一百句,见面打照面都绕着走。可此刻他靠过来,像一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窝的动物。什么都没解释,可什么都解释了。
我动了动,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他手臂突然收紧了一点,鼻尖埋进我后颈窝里。那里有一小块皮肤,从刚谈恋爱起就是他的专属位置,比枕头还让他安神。
客厅的钟敲了两下。窗外有夜车驶过的声音,卷起一阵风,然后远去,剩下更深的寂静。窗台上那盆多肉抽了新芽,半年前分房那天它还蔫着,现在绿盈盈的,在月光里像一小捧翡翠。
他睡着了。呼吸沉下去,手臂松了松,但始终没挪开。我慢慢翻过身,借着台灯看他的脸。眼窝陷了,眉间有深深的竖纹,睡梦里眉头还微微蹙着。我伸出手指,轻轻把那道皱痕抚平。
他咕哝了一声,往我这边又挤了挤,额头抵在我锁骨上,像个讨糖吃的孩子。我低头亲了亲他头顶,头发还是以前的味道,海飞丝,超市打折那款,一直没换。
天亮以前我都没有再合眼。就那样抱着他,听他呼吸,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这半年走丢了的钟声终于被找回来。窗帘缝里慢慢透进青白色的光,鸟开始叫了。他忽然醒了,迷迷瞪瞪抬头看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唇动了动。
"……早。"
只有这一个字。但我看见他笑了,跟婚礼那天一样,笑得像个傻子。
"早。"我说。
他没松手。我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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