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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走廊的塑料椅冰凉,我攥着结婚证,指尖发白。

“林薇,签字吧。”周明远把笔推过来,戒痕还留在无名指上,新的婚戒已经摘了。

我抬头看他,他西装笔挺,领带是苏曼上周陪我去挑的那条。我闺蜜。

“六年感情,你就给我这个?”我声音很稳,隔壁窗口一对办离婚的夫妻扭头看。

周明远皱眉,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别演了,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分你一半,够对得起你了。苏曼怀孕了,我得负责任。”

我笑了一声。负责任。

他和小三搞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对我的责任?

“签字。”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像催下属交报表。

身后椅子腿刮地刺啦一声,我爸站起来:“周明远,当初你跪我家门口说会照顾薇薇一辈子——”

“爸,别说了。”我把笔帽拔开,在离婚协议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往下顿,纸面洇出一点墨痕。

我妈捂着脸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周明远站得笔直,看都没看她一眼。

协议抽走,他转头就走,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一声,干净利落。门口苏曼在那儿等着,穿一条宽松的碎花裙,小腹微微隆起,手里拎着周明远的公文包,笑得温柔。

她看见我,笑容僵了半秒,然后低头躲开视线,被周明远搂着腰带走了。

我坐在原地,民政局大厅里人来人往,恭喜声和吵架声混在一起。对面那对刚办完离婚的夫妻,女的哭得妆都花了,男的站在门口抽烟,头也不回。

“走吧。”我爸过来拉我。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膝盖弯了一下。

我妈抓住我胳膊:“薇薇,你还有我们。”

嗯,我还有他们。

但那天晚上回到家,打开衣柜,周明远的东西已经搬空了,鞋柜上少了两双皮鞋,书架上他那些企业管理类的书一本没剩。客厅茶几上放着离婚证,红本子翻开,照片上我笑得僵硬。

我坐在沙发上,从傍晚坐到天亮。

第二天傍晚,高中同学群里炸了。一条视频链接,点开是周明远和苏曼的婚礼现场。

酒店大厅铺满白玫瑰,水晶灯吊得老高,苏曼穿一字肩婚纱,肚子被裙摆遮得严严实实。周明远站在台上发言,说“感谢命运让我在最对的时间遇见最对的人”。

底下宾客鼓掌,有人吹口哨。

视频最后三秒,镜头扫过主桌,我看见了苏曼爸妈,举着酒杯冲周明远笑。

我盯着屏幕,拇指慢慢收紧。

同学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

“不是吧,上周才离今天就结?无缝衔接啊?”

“苏曼不是林薇闺蜜吗???”

“我靠,这男的真狠……”

“林薇看到了吗?她还好吧?”

我把手机扣过去,屏幕朝下压在茶几上。窗外天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一家一家亮起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大学毕业那天,周明远抱着一大束玫瑰在礼堂门口等我,苏曼站在我旁边起哄:“答应他答应他!”

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我爬起来洗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肿着,头发乱糟糟,嘴角往下耷拉。我盯着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拧开水龙头,把凉水泼在脸上。

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我没接。

又响,高中同学刘媛打来的,我还是没接。

第三个电话,号码陌生,我划开接通。

“林薇女士吗?您之前投的简历我们收到了,方便明天上午来面试吗?”

我愣了三秒,嗓子干得发疼:“方便。”

挂掉电话,我擦干脸,把头发扎起来。

衣柜里周明远的东西搬走了,腾出一半空间。我翻出唯一一套西装套裙,熨斗插上电,水蒸气嘶嘶地冒。

离婚第二天,前夫再婚。

离婚第三天,我穿着熨平的套裙去面试。

面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盯着我的简历看了半天:“你上一份工作做了五年,为什么离职?”

“前公司业务调整。”我说。

她点点头,没追问。

“我们这儿工资不高,活多,你确定能接受?”

“能。”

她推过来一张入职表:“下周一上班。”

我拿着入职表走出写字楼,三月的风还冷,灌进领口里。我站在马路边等红灯,旁边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小孩咿咿呀呀地伸手抓空气。

绿灯亮了,我跟着人流过马路。

周明远再婚的第三天,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工资是以前的三分之二,工作量是以前的两倍,但我每天从早忙到晚,没时间想别的。

同事们不知道我离过婚,只知道新来的林姐做事利索、话少、加班从不抱怨。主管陈姐对我挺好,月末发绩效的时候多给我塞了五百块,说“你一个人在这边不容易”。

我接过钱,说谢谢。

日子过得很快,快到我有时候恍惚,觉得那六年像上辈子的事。

一年过去,我搬了一次家,从原来那套“归我”的房子搬出来,换了个小一居。那套房子卖了,钱存进卡里,数字不少,但我从头到尾没动过。

搬完家那天晚上,我蹲在地上拆纸箱,翻出一本相册。大学、毕业、工作、结婚,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最后一张是结婚那天,周明远把我抱起来转圈,我笑着搂他脖子,苏曼在旁边给我整理头纱,嘴角翘着。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抽出来,撕成四片,扔进垃圾桶。

又过了两年,我升了主管,手下带六个人。工资涨了两回,卡里的数字渐渐多起来,但我还是住那个小一居,还是穿几十块的T恤上班。

刘媛偶尔约我吃饭,席间旁敲侧击问我还想不想找对象,我夹着菜说忙,她就闭嘴了。

“你知道吗,周明远那公司好像出了点问题。”有一次她喝多了,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筷子顿了顿:“跟我没关系。”

刘媛赶紧摆手:“是是是,我就随便一说。”

我没再问。

日子走到第六个年头,四月底,梧桐絮飘得满城都是。

我牵着一个小孩的手,在小区旁边的沿河步道上慢慢走。

小孩四岁半,男孩,叫阳阳,头发有点卷,眼睛圆溜溜的,走两步就要蹲下来看蚂蚁。

“妈妈,蚂蚁搬家了。”他仰头冲我笑,门牙缺了一颗。

我蹲下去:“它们要下雨啦,咱们也得快点回家。”

阳阳站起来,甩着我的手往前走,步子迈得很大,像个小大人。

步道拐弯的地方种了一排樱花树,四月尾巴上花已经谢了大半,粉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阳阳挣脱我的手跑过去,踩在花瓣上啪嗒啪嗒响。

我笑着跟上去,目光追着他的背影。

然后我看见了周明远。

他站在樱花树旁边,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比六年前少了一点,人瘦了一圈,颧骨有点突出。他手里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露出半瓶酱油。

他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往上划。

阳阳从他面前跑过,踩起一片花瓣溅在他鞋面上。

周明远抬头。

视线越过阳阳的小脑袋,落在我脸上。

他愣住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拇指悬在半空。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站在原地,牵住跑回来的阳阳的手。

“妈妈,那个人在看我们。”阳阳仰头说,声音清脆。

周明远的脸瞬间白了。是真的白,像被人抽干了血,颧骨上那点肉都绷紧了。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塑料袋的提手在他手指上勒出一道红印。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林薇……”他嗓子哑得像磨砂纸。

我没动,低头看了一眼阳阳,又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挪到阳阳脸上,又从阳阳脸上挪回我脸上。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塑料袋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酱油瓶滚出来,咕噜咕噜转了两圈,停在步道砖缝里。

“这是……”他声音抖了,“你孩子?”

阳阳往我腿后躲了躲,只露出半张脸。

我拍了拍阳阳的头顶,声音很平:“嗯,我儿子。”

周明远的嘴唇哆嗦起来,手指攥成拳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整个人像被钉在那儿,脚下生了根,一步都动不了。

樱花从树上飘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浑然不觉。

“你结婚了?”他问,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声音。

我没回答。

阳阳拽了拽我的衣角:“妈妈,我们回家吧,我饿了。”

我弯腰把阳阳抱起来,阳阳搂住我的脖子,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走吧。”我说,声音不大,但足够他听见。

我抱着阳阳转身,沿来路往回走。

身后一点声音都没有,风吹过樱花树,花瓣扑簌簌落了一地。

走了大概十几步,我听见后面传来闷闷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木质长椅上。

我没回头。

阳阳趴在我肩头往后看:“妈妈,那个叔叔坐地上了。”

“嗯。”我脚步没停,“他累了。”

步道拐过弯,樱花树被挡在视线之外。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我和阳阳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抱紧怀里的小孩,他温热的小手搭在我后颈上,软乎乎的。

六年前那个坐在民政局塑料椅上、膝盖发麻站不起来的林薇,终于从这个傍晚走过去,一步都没停。

阳阳是我收养的。三年前的一个雨夜,我在公司楼下便利店门口捡到他,那时候他才一岁多,裹在一件旧棉袄里,哭得嗓子都哑了。警察查了两个月,没找到父母,我办了手续把他带回家。

这些事周明远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他只是看见我牵着一个四岁半的孩子,然后自己把自己吓瘫了。

他想什么,我清楚得很。

他以为那是我跟他离婚之后怀上的,怀上了还瞒着他,离婚才几个月就生了。

他还以为那孩子是他的。

苏曼肚子里的那个呢?他不知道。

我从来不打听,但架不住刘媛嘴碎。周明远和苏曼的孩子三岁那年查出了先天性心脏病,手术费砸进去几十万,公司资金链跟着断了,债主追到家里。苏曼跑了,留下孩子和一堆欠条。

这些事,刘媛吃饭的时候当笑话讲。

我没笑,也没问。

我只是把那盘凉了的菜推到她面前,说吃吧,凉了不好。

阳阳在我怀里打了个小哈欠,眼皮往下耷拉。

“妈妈,明天还出来散步吗?”

“来。”

“还走那条路吗?”

我想了想:“走别的路。”

“为什么呀?”

“那条路樱花谢了,不好看了。”

阳阳点点头,把小脸埋进我脖子里,嘟囔了一句“那好吧”,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抱着他进了单元门,电梯上行的数字一格一格跳。

窗外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暗下去,城市亮起万家灯火。

我的那盏灯,就在十七楼左手边,暖黄色的,出门前没关。

电梯到了。

我抱着阳阳走出来,掏钥匙开门,屋里的小夜灯亮着,沙发上扔着阳阳的绘本和积木。我把他放在小床上,脱掉鞋子,盖好被子。

他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嘴角弯着。

我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热牛奶。

微波炉嗡嗡转着,我靠在灶台边,手机屏幕亮了,刘媛发来一条微信:“今天周明远是不是找你了?他刚才疯狂打电话问我你住哪儿,我没说。”

我回了一个字:“嗯。”

刘媛秒回:“他什么反应?”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想了想,打了四个字:“跟我无关。”

发送。

牛奶热好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

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三十三岁,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是亮的。

六年前那个坐在沙发上从天黑坐到天亮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我把杯子洗了,关灯,躺进被窝。

阳阳的呼吸声从旁边小床上传来,均匀绵长。

我闭上眼睛。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像潮水退去。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