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2024年春天,我站在老厂区门口。推土机已经开进了半个院子,断壁残垣之间,几棵老梧桐还在抽新芽。门卫室墙上“国营东风纺织厂”的搪瓷牌子斜挂在那里,像一块摇摇欲坠的墓碑。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几秒。

“方远?”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西北口音,像是从风沙里滤过来的。

我喉咙发紧:“是我。”

“厂子明天就推平了。你当年留下东西,在我这存了三十年。”

我说不出话。三十年了,我拼命想忘掉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那一刻,我站在尘土飞扬的废墟前,清楚地看见了一九九四年的那个夏天。我看见了那辆破旧的解放牌卡车,看见了后视镜里晃动的夕阳,看见了副驾驶座上她系着安全带的侧影。我看见她转过头来,嘴角带着一丝笑,对我说:“大老爷们磨磨唧唧。”

那年我二十五岁。她三十八岁。她叫宋玉兰,是东风纺织厂的女厂长。

而我,是她厂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临时工。

第一章 初见

一九九四年六月,我第三次高考落榜。

父亲把成绩单摔在我脸上,说了一句:“你妈当初就不该生你。”然后他转身出了门,三天没回来。

我把自己关在阁楼里,整宿整宿地对着窗外的梧桐树抽烟,烟头在搪瓷缸里堆成了一座小山。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这个镇我也待不下去了。

我收拾了一个蛇皮袋,装了两件背心、一条裤子、半包大前门,还有我妈临走前塞给我的二十块钱,坐了三个小时的班车,到了省城。

省城很大,大得让我心慌。我在火车站广场睡了两个晚上,白天就蹲在劳务市场门口,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油漆工、搬运工、瓦工,啥都干”。蹲了三天,一个活儿也没接到。我饿得前胸贴后背,路过一个卖馒头的小摊,腿都迈不动了。

第四天下午,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到我跟前,打量了我一眼,问:“年轻人,识字不?”

我忙点头:“高中毕业。”

“会算账不?”

“会。”

他把纸板拿过去翻过来,说:“跟我走,厂里缺个打杂的。”

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让我坐后座。我抱着蛇皮袋,看着省城的街景往后退,心里想,老天爷总算开了眼。

厂子叫东风纺织厂,在城北工业区,一溜的红砖墙,大铁门,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男人姓孙,是厂里的办公室主任,他把我领到保卫科,指了指靠墙的一张行军床:“你先住这,明天给你办临时工手续。”

我千恩万谢,就差给他磕头。

第二天,我去劳资科填表,领了一身蓝布工作服和一双劳保鞋。我的任务是打杂——厂里哪个车间缺人手,我就去哪里帮忙。有时候卸棉纱,有时候搬锭子,有时候打扫卫生,有时候跟车送货。

我就是在跟车送货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宋玉兰

那天装完货,我坐在货车后面的棉纱包上,正擦汗,忽然听见一阵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我扭头一看,一个穿着藏蓝色西服裙的女人从办公楼里走出来。她盘着头发,脖子里系着一条白底碎花的丝巾,脚上是一双黑色高跟鞋,鞋跟有三四厘米,在厂区的沙土地上踩出一个个小坑。

她走到车头,跟司机老赵说话:“这趟去平凉,路上有个照应,你一个人开夜路我不放心。”

老赵嘿嘿笑:“厂长,我一个人跑惯了,您放心。”

“我不放心。”她说完,看向车斗里的我,“小方,你也去。”

我愣了。我进厂才一个星期,她居然知道我叫什么。

她没等我回答,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我赶紧从车斗里爬下来,钻进后座。

这就是我第一次跟宋玉兰一起跑长途。

从省城到平凉,四百多公里,要翻六盘山。老赵开车,宋玉兰坐在副驾驶,我缩在后座,三个人谁都没说话。我偷偷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目视前方,一只手搭在车窗边,风把她的丝巾吹得一飘一飘的,像一面旗帜。

车子上了盘山公路,天忽然阴了下来。乌云从山那边压过来,沉甸甸的,像要把整座山吞掉。老赵骂了一句娘,放慢车速。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啪啪作响,雨刮器拼命摆,还是看不清路。

“靠边停。”宋玉兰说。

老赵把车停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山雨来势汹汹,雨水顺着山体哗啦啦往下淌,路基下面就是悬崖,水流把泥土冲得松动,时不时有小石子滚落。

“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老赵点了根烟。

宋玉兰没说话,打开车门,冒雨跳了下去。我跟出去,看见她站在路边,盯着前面的山体看。雨水浇在她身上,西服裙贴在了腿上,头发也散了,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水。

“你下来干什么?”她没回头。

“怕您有事。”我喊。

她没说话。过了几秒钟,她转身回来,钻进副驾驶,扔给我一条干毛巾。我接了,说了句谢谢。

老赵扭头看我:“小方,你这身子骨不行,淋点雨就哆嗦。”

我抹了把脸,没吱声。其实我不是冷的,是害怕。我怕这车被冲下悬崖,怕死,怕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可宋玉兰站在雨里的样子,让我更害怕——她那神情,好像根本不在乎。

雨下了一个小时,终于小了些。老赵说不能等了,再等天黑就过不了六盘山。车子重新启动,走走停停,到平凉已经是深夜十二点。

卸完货,老赵说找地方住。宋玉兰看了看表,说:“去县政府招待所。”

到了招待所,前台说只剩两间房。宋玉兰拿了钥匙,扔给老赵一把,又扔给我一把。

“我跟小方一间。”她说。

我当场愣住了,老赵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拎着包上去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的钥匙像块烙铁。宋玉兰回头看我:“愣着干什么?”

“厂长,这,这不太合适吧?”

她笑了笑:“大老爷们磨磨唧唧。”

我跟着她上了楼,进了房间。房间很小,两张单人床,中间一个床头柜,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宋玉兰从包里拿出一件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

我坐在床边,手心全是汗。卫生间的门是那种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我赶紧把脸转向窗户。窗外是平凉县城的夜色,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撒在墨色绒布上的碎钻。

水声停了,门开了。宋玉兰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棉布睡衣,头发还在滴水。她走到另一张床边,背对着我坐下,拿毛巾擦头发。

“你睡你的,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她说。

我嗯了一声,合衣躺下,背对着她,闭上眼睛。可我睡不着。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她的影子映在墙上,随着她擦头发的动作轻轻晃动。我满脑子都是她刚才站在雨里的样子,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倔强。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女人心里,藏着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灯灭了。黑暗中,我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方远,你怕死吗?”

我愣了一下,说:“怕。”

她没再说话。

那一夜,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她匀匀的呼吸声,一直到天亮。

第二章 六盘山

从平凉回来之后,我有意无意地避着宋玉兰。

我怕她。不是怕她训我,是怕她看我的那种眼神,太深,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被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看一眼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这事儿说出去都丢人。可我就是怕。

但怕归怕,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一个月后,孙主任又来找我:“小方,下周厂长去兰州谈设备,你跟着去。”

“就我跟厂长?”

“还有司机老赵。你负责打下手,搬搬东西,跑跑腿。”

我没法拒绝。

这次是一辆灰色的桑塔纳,比那辆货车舒服多了。老赵开车,宋玉兰坐后座,我坐副驾驶。从省城到兰州,七百多公里,要走两天。

第一天晚上到定西,住的还是招待所。这次房间够,我和老赵一间,宋玉兰一间。

晚上老赵倒头就睡,鼾声如雷。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隔壁就是宋玉兰的房间,隔着一堵墙,什么也听不见。可我知道她就在那边,一个人在陌生的房间里,也许还没有睡。

我忽然想起在平凉那晚她问我怕不怕死,我答完之后她没再说话。她为什么问?她害怕了吗?还是她自己不怕,想找个人确认一下?

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天刚亮就被老赵叫醒。吃了碗牛肉面,继续赶路。到兰州已经是下午三点。

谈设备的事情很顺利。宋玉兰在谈判桌上像变了一个人,思路清晰,说话滴水不漏。对方是兰州一家机械厂的销售科长,姓马,五十来岁,秃顶,说话的时候总往宋玉兰跟前凑。我站在她身后,看见马科长的手好几次想碰她的手,都被她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谈完回到宾馆,我忍不住说:“厂长,那个马科长,他……”

“我知道。”她打断我,“这趟出来,你少说话,多看。”

我闭嘴了。

第二天我们去工厂看设备,宋玉兰穿了一身灰色的工装,头发用发卡别得整整齐齐。她在车间里转了两个小时,每一个细节都问得清清楚楚。马科长全程陪着,脸上的笑越来越僵。最后她直起腰,说:“马科长,这套设备是国内淘汰下来的二手货,你们当新的卖,这不太合适吧?”

马科长脸都绿了。

“宋厂长,话不能这么说,这些设备虽然用了几年,但保养得很好,完全能满足生产需求。而且价格上我们可以再谈嘛。”

宋玉兰笑了笑:“您误会了。我今天是来看看,不是来谈价格的。设备我不买。”

说完,她转身就走。我赶紧跟上,回头看了一眼马科长,他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像条搁浅的鱼。

回宾馆的路上,宋玉兰一句话也没说,脚步飞快。我跟在后面,看她背绷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里挺立的杨树。

晚上,老赵说兰州有亲戚,要去走一趟。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我下楼转了转,在宾馆旁边的小卖部买了包烟,回来的时候,路过宋玉兰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我停下脚步。门缝里,我看见她在打电话。

“我知道了……那笔贷款我明天就去跑……你们别逼我,厂子不能倒……”

她的声音很疲惫。我从来没听过她这样说话。

然后她挂了电话,坐在床边,一动也不动。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孤零零的。

我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她迅速抹了一下脸,抬头看我:“有事?”

“我……给你买了点水果。”我把手里的一袋苹果举了举。

她看了我几秒,说:“进来吧。”

我走进去,把苹果放在桌上。她让我坐下,我没敢坐,就站在那儿。她笑了:“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你这个人,心里想什么,脸上全写着。”她说,“跟那年在高考考场上一样。”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她看着我,眼神柔和下来:“你进厂的时候,档案我看过。考了三次,三次都差几分,第三次差得最多。为什么?”

我低着头:“我不知道。可能就不是读书的料。”

“不是。”她摇摇头,“是你心里有事。”

我没说话。她说得对。第三次高考,我妈病重,我一边陪床一边复习,进了考场满脑子都是医院的消毒水味,考卷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你妈现在怎么样?”她问。

“去年冬天走的。”

“你爸呢?”

“不知道。他没管过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方远,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留在厂里吗?”

“不知道。”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见了我自己。”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我也是没爹没妈的人。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没了。我爸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被批斗,跳了井。那年我才十二岁。”

我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

“后来我被下放到农村,插队八年,什么苦都吃过。回城以后,进了纺织厂,从挡车工干起,一步一步,熬到今天。”她转过身,看着我,“所以方远,你别觉得自己可怜。这世上比你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要是还想考,厂里给你出钱,白天干活,晚上复习,明年再考。”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我不考了。”我说,“厂长,我不考了。”

她没再劝我,只是说:“路是你自己的,你想好了就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说的那些话。我忽然觉得,我之前对她的那种怕,在慢慢变成另外一种东西。那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像一颗种子,在心里最深处悄悄发了芽。

第三章 那一夜

那场雨下在回程的路上。

车到六盘山半山腰,天就暗了下来。乌云贴着山脊滚,闪电在云层里撕开一道道口子。老赵说:“厂长,不能走了,这雨不会小。”

宋玉兰没说话,眼睛盯着前面的路。雨点已经砸下来了,先是大颗大颗的,接着变成一片密集的水幕,雨刮器疯狂摆动,视线还是模糊不清。

“靠边。”她说。

老赵把车停在山路拐弯处的一块空地上。可这里的“空地”也只是相对而言——右边是山壁,左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雨水顺着路面哗哗往下冲,车停在那里,能感觉到车轮底下在轻微地打滑。

雨越下越大,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车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灰色,只能听见巨大的水声,像是整座山都在哭。

“这雨今晚停不了。”老赵说,“厂长,咱们在车里凑合一夜吧。”

宋玉兰点了点头。

我们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雨声太大,说话都得扯着嗓子。我坐在后座,看见宋玉兰的侧脸在闪电中一明一灭,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微微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车身猛地一震,我听见老赵骂了一声:“不好,后面有泥石流!”

我扭头一看,后面的山坡上,大片的泥土和碎石正在往下滑,夹杂着断裂的树枝,朝我们冲过来。我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别慌,往前面开!”宋玉兰的声音异常冷静。

老赵挂挡加油,车子在泥水里打滑了几下,终于往前蹿了出去。泥石流擦着车尾轰隆而过,冲进了路边的山谷。我回头看,刚才停车的那块空地,已经塌了一半。

我出了一身冷汗。

车子往前开了一百米,在另一个拐弯处停了下来。雨势没减,但危险暂时过去了。老赵把车灯开着,照出一片惨白的光。

“今晚就在这了。”宋玉兰说。她转过头看我,目光很稳,“方远,没事了。”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干。

夜越来越深,雨渐渐小了下来,但风还在刮。六盘山的夜晚,冷得刺骨。我穿的是单衣,冻得瑟瑟发抖。老赵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件军大衣穿上,还扔给我一件:“小子,穿上。”

“谢谢赵师傅。”

宋玉兰没有军大衣。她只有随身带的一件薄外套,批在身上,还是冷。我看她缩在副驾驶座上,嘴唇都有点发紫了。

“厂长,你穿上吧。”我把军大衣脱下来给她。

“你穿你的。”

“我年轻,抗冻。”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推辞,把军大衣裹在了身上。

到了后半夜,风停了,雨也停了。满天的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谁打翻了一盒钻石。我从车窗往外看,山谷里浮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月光照在上面,像一条银色的河。我从来没在山上过过夜,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色。

“好看吗?”宋玉兰忽然问。

我转过头,她正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笑。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得这么温柔。

“好看。”我说。

她没说话,打开车门,下了车。我跟了出去。她站在路边,仰头看天。山里的空气冷冽清透,每一口呼吸都像喝了一口冰水。她的侧脸在月光下像一尊玉雕,光滑、冷清,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触碰的美。

“我二十年前来过六盘山。”她说,“那年我十八岁,插队下乡,一个人坐长途汽车翻这座山。也是半夜,车子坏了,全车人都在等。我那时候,就站在路边,看星星。那时候我想,人这辈子,就像这满天的星星,闪一闪,就灭了。”

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我就想通了,既然反正要灭,那就亮得久一点,亮得亮一点。”

她转过身,面向我,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方远,你也要亮。”

那一刻,我心跳得厉害。我看着她,她的头发被山风吹乱了,有几缕贴在脸颊上。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可我没有。我不敢。

“厂长,山里风大,回去吧。”我说。

她没动,看了我几秒,笑了笑:“大老爷们磨磨唧唧。”

我脸烫得厉害,转身就要往车里走。她叫住我:“方远,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脚扭了,你扶我一下。”

我走过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的手很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我扶着她慢慢往车边走。走到车前,她忽然停下,仰头看着我,离得那么近,近得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香。

“今晚冷,后座挤一挤,咱们三个一起睡。”她说。

我愣住了:“三个一起睡?”

“挤一挤暖和。怎么,不愿意?”

“没,没有。”

回到车上,老赵已经被我们吵醒了,听说了,二话没说:“行啊,挤一挤就挤一挤,这天气冻死个人,命要紧。”

桑塔纳的后座很窄,三个人根本坐不下。老赵说他在驾驶座靠一夜,后座让给我们。我推辞,老赵摆摆手:“我是军人出身,坐过比这还艰苦的。你赶紧睡,别耽误明天赶路。”

后座勉强能半躺着。宋玉兰靠左,我靠右,中间还留着一道缝。军大衣铺在两个人腿上,多少有了点暖意。

可我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她的身体就挨着我,那么近,近得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我紧闭着眼睛,一遍遍在心里默念:这是厂长,这是领导,别瞎想。

可越是不想,脑子越乱。

“方远。”她忽然叫我。

“嗯。”

“你谈过对象吗?”

“没有。”我老实回答。

“二十五岁了,连对象都没谈过?”

“家里条件不好,没人看上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会有的。你是个好小伙。”

我没说话。她往我这边靠了靠,头歪过来,枕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整个人都僵了,大气不敢出。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她说,声音已经带了困意。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匀匀的、沉沉的,像是睡着了。车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吹,像谁在远处唱歌。老赵的鼾声从前面传来,和风声混在一起,让这个夜晚变得奇异地安宁。

我低下头,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脸。月光从车窗透进来,薄薄地铺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在睡梦中还微微皱着,好像连睡着都不能安心。

我轻轻的,把军大衣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她动了动,像只猫一样往我怀里缩了缩。我僵硬了很久,最终,在黎明前最暗的夜色里,我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下巴,轻轻搁在了她的头顶。

她没有醒。

天亮了。金色的晨光刺破山雾,照在六盘山褶皱连绵的山脊上,像铺了一条金光大道。我睁开眼睛,她的脸在我眼前,睫毛在阳光下根根分明。她睁开眼,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早。”她说。

“早。”我嗓子沙哑。

她坐起来,理了理头发,下了车。老赵伸了个懒腰,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种了然的笑意,但没有说破。

那一刻,我知道我完了。我和这个女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变了。它不再是厂长和临时工之间的隔阂,不再是年龄和身份的差距——它是别的,是更深的、更危险的、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的东西。

那天开车回省城的路上,宋玉兰主动坐到了后座。她靠着车窗,有时候会不经意地看我一眼。我假装看风景,心跳得比车还快。

回到厂里,我失眠了三天。第四天晚上,我坐在厂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抽完了半包大前门。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我心里那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我知道我爱上她了。一个临时工,爱上了一个女厂长。一个二十五岁的毛头小子,爱上了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

这事儿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我会被人用唾沫星子淹死。可我控制不住。我脑子里全是六盘山上那个夜晚,全是她枕着我肩膀的呼吸声,全是她在月光下看我的眼神。

我决定离开。

第二天,我去找宋玉兰,递了辞职信。

第四章 辞职

她接过信,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没说话。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窗外车间的机器声隐隐传来。我站在她面前,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为什么?”她终于开口。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干了。”

她抬起头看我,目光像刀子,直直的,往我心底剜:“方远,你撒谎都不会撒。”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她比我矮一个头,可她看我的气场,让我觉得自己在仰视她。

“你怕了。”她说。

我偏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怕什么?怕别人说闲话?还是怕你自己?”

我说不出话。她说中了。我怕,什么都怕。我怕别人异样的眼光,怕那些风言风语,更怕自己一步步陷进去,最后害了她。

“方远,我不是小姑娘了。”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心里想什么,我清楚。但我想让你知道,如果你想走,我尊重你。但如果你是因为六盘山的事……”

“不是!”我打断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看着我,笑了:“我想什么了?”

我脸上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转身回到座位上,拿起那封辞职信,在手里慢慢折着。折了好一会儿,她说:“方远,你不想干了可以。但你现在走,能去哪里?回家继续蹲在劳务市场?”

我沉默。

“我给你两个选择。”她看着我,“第一,这个星期你回老家,想清楚。下周一之前回来,一切照旧。第二,我把这封信批了,你以后再也别回这个厂。”

她把折好的辞职信往前一推,靠在了椅背上:“你自己选。”

我站在那里,很长时间没说话。窗外有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轻轻扬起。她的目光平和而坚定,像一口深深的湖,波澜不惊,却藏着无穷的力量。

“我走。”我说。

她没动,只是看着我。

“但我还会回来。”我接着说,“下周一之前,一定回来。”

她笑了,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方远,我等你。”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可我不知道怎么的,觉得有一股热流从掌心一直烧到了心口。

我回了老家。

父亲还是那副样子,天天喝酒,喝多了就骂我,骂我死去的妈。我没跟他吵。我去了我妈的坟前,坐了一个下午。坟上长满了野草,我一根一根拔掉,用袖子擦干净墓碑上的土。

“妈,我遇到一个人。”我对着墓碑说,“她比我大,比我有本事,可我不配。可我还是忍不住。”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刮得野草沙沙响。我好像听见我妈在说:“想好了就别回头。”

我在老家待了五天,把家里那几间破瓦房收拾了一遍,给父亲留了些钱,然后坐上了回省城的班车。

车窗外的景物一幕幕往后退。我想着六盘山的星星,想着宋玉兰在月光下的侧脸,想着她说的“你也要亮”。我想,我他妈的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爱她?可转念又一想,爱就是爱了,没有那么多的凭什么。

周一早上,我准时出现在厂长办公室门口。

她坐在那里,看见我进来,嘴角浮起一丝笑:“回来了。”

“回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清晨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

“方远,厂里准备派一批人去上海学习三个月。我推荐了你。”她转过头,“你愿意去吗?”

我愣了:“学什么?”

“现代企业管理。你不是说你是高中毕业吗?正好去开开眼界。”

我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她这是要把我往更高的地方推。可她知道吗?我越往上走,离她就越远。

“厂长,我不去。”我说。

她转过身,走到我面前,仰起脸:“你必须去。”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方远,我不想让你一辈子当一个搬棉纱的。你有脑子,有文化,你缺的只是机会。我给你机会,你抓住了,将来你站在我面前,就不必低头了。”

她说得对。我站在她面前,总觉得自己矮了一截。不是因为她让我矮,是因为我自己觉得自己矮。我配不上她。而她,在帮我变得配得上。

“我去。”我说。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也有一种我看不透的复杂。

去上海那天,宋玉兰去车站送我。她没有走得太近,站在检票口外的人群里。我回头看她,她冲我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清她说什么。但她那天的样子,我在后来的三十年里,记得清清楚楚。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挽着,站在一群陌生人中间,那么显眼,那么好看。

火车开了。我趴在窗口,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站台的尽头。

我紧紧握着行李袋,在心里暗暗发誓:宋玉兰,你等我。

第五章 上海

上海是另一个世界。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晚上霓虹灯亮起来的时候,像一条翻滚的彩色河流。我们住的地方是纺织局招待所,六个人一间。白天去学校上课,晚上回来看书。别的人在逛街、打牌、看录像,我把自己埋在书堆里,像一块吸水的海绵。

三个月,我啃下了十二本管理教材,记了四大本笔记。我知道自己底子差,别人学一遍就会的,我得学三遍。可我不怕。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站在她面前,挺直了腰板。

那时候没有手机,打电话要去招待所前台排队。我每个星期给厂里打一个长途。孙主任接的电话,有时候宋玉兰也在旁边,她会接过来说几句。

“怎么样?还习惯吗?”

“挺好的。老师讲得不错,能学到东西。”

“好好学,别给厂里丢脸。”

每次都是这几句,公事公办,不带一点私情。可我知道,她在关心我。

有一次,我问她:“厂里怎么样?”

“不好。”她说,“现在市面上私营纺织厂越来越多,我们的设备旧,产品竞争力不行,银行那边催贷款催得紧。”

我攥着电话筒,不知道说什么。我没有能力帮她。这就是我和她之间的差距,她焦头烂额的时候,我只能说一句“您注意身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方远,别想那些。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学习。”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可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回省城的前一天晚上,我去了外滩。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只有零星的灯光,东方明珠还没建起来。我趴在江边的栏杆上,吹着风,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那么多机会,而我,只想回到她身边。

火车到省城是一个清晨。我扛着行李,迫不及待地往厂里赶。进了厂门,正好看见宋玉兰从办公楼出来。她穿了一件白衬衫,黑裤子,手臂上搭着外套。

她看见我,停住了脚步。

我快步走上去,站在她面前,挺直了背:“厂长,我回来了。”

她仰起脸看我,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欣慰:“回来就好。怎么不先回宿舍休息?”

“我不累。”我说,“我先来向您报到。”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跟我来。”

我跟着她进了办公室。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新的人事安排。厂里决定成立一个供销科,你暂时负责市场调研,跟老赵一起跑客户,熟悉业务。”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我的手有点抖。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一个临时工,变成了供销科的人,还负责市场调研。

“厂长,我……”

“别急着谢。”她打断我,“这是你自己挣来的。你去的这三个月,厂里人都知道你在上海拼了命。方远,路我给你指了,后面怎么走,靠你自己。”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翻着那三个月的笔记。窗外是熟悉的厂区夜景,机器的轰鸣声此起彼伏。一切好像都没有变,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我开始跑市场。

省城周边的纺织厂、服装厂、百货公司,我一家一家跑。坐公共汽车,骑自行车,有时候一天跑十几个地方,腿都肿了。但我心里是热的。每一次谈成一笔小单子,我都会想起宋玉兰跟我说的“你也要亮”,我想,我正在亮起来。

可是厂里的情况越来越差。

私有化改革的风潮从南方吹过来,大量的小型纺织作坊以极低的成本冲击市场。东风厂是老牌国企,体制僵化,负担重,产品缺乏竞争力。宋玉兰每天早出晚归,跑银行、跑政府,争取贷款和政策支持。但杯水车薪。

有一次,我晚上十点从外面回来,看见她的办公室灯还亮着。我走过去,透过窗户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是一堆文件。她的手撑在额头上,肩膀微微颤抖。

她在哭。

我站在窗外,看了很久。我想敲门进去,想抱住她,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我知道,我不行。我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个能力。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个通宵。第二天,我去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姓马,兰州机械厂的销售科长。就是那个在谈判桌上被宋玉兰呛得说不出话来的秃顶男人。

我找他,是因为他手里有资源。兰州是西北的交通枢纽,他认识很多做贸易的人,包括一些做边境贸易的。那时候中俄边境贸易正在兴起,纺织品是热门商品。

“马科长,我想跟你合作。”我说。

他上下打量我,笑了:“你一个毛头小子,跟我谈合作?你有什么?”

“我有东风厂的生产能力。虽然设备旧,但工人技术好,产品质量稳定。您帮我打开西北市场,我给您一个点的提成。”

他眨了眨眼:“一个点?打发叫花子呢?”

“一个半点。不能再多了。我回去也要跟厂里交代。”

他笑了笑,没有立刻答应。但三天后,他给我回了电话,说有一批订单,对方要十万米坯布,交货期两个月,价格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十五。唯一的条件是,付款周期三个月。

我把这个消息带回厂里,宋玉兰反复看了几遍订单,问我:“这个客户可靠吗?”

“可靠。”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方远,这单子如果出了差错,厂子就完了。”

“厂长,我拿命担保,不会出差错。”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说:“好,我批了。”

那笔订单成了东风厂的转折点。十万米坯布按时交货,回款也及时到账。接下来是第二笔、第三笔。我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在西北几个省之间连轴转。有时候一个月在火车上睡二十天,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个城市。

但我每次回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向宋玉兰汇报工作。她坐在办公桌前,认真地听,偶尔点点头,或者问几个问题。我能感觉到,她看我的眼神在慢慢变化,从最初的严肃疏离,到后来的温和亲切,再到后来,多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一次汇报完,她说:“方远,你长大了。”

我看着她,说:“是您逼我长大的。”

她笑了,别开目光,看向窗外。夕阳正在下沉,把天边烧成一片火红。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轻声说:“这厂子,要是没有你,可能真撑不下去了。”

我走到她身后,心跳得厉害。夕阳的光笼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我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说了一句:

“厂长,有您在,厂子就倒不了。”

她没有回头。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第六章 风口

一九九六年春天,东风纺织厂迎来了全面复苏。

我跑遍了西北五省的贸易网络,宋玉兰在厂内推行了承包责任制,工人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产量翻了一番。那一年,厂里第一次发年终奖,人均五百块,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全厂上上下下都高兴。除夕前夜,厂里在食堂摆了三十桌。宋玉兰站在台上讲话,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盘得高高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气色红润,像年轻了十岁。

台下的人起哄:“厂长,唱一个!”

她也不扭捏,让工会的人放了音乐,唱了一首《渴望》。她的声音清亮亮的,带着一点西北口音的尾调,像山涧里的水流过石子。我坐在角落里,看着灯光下的她,心里被什么东西撑得满满的。

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工人和家属们三五成群地走了。我留下来帮食堂师傅收拾桌子。正忙活着,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方远,你过来。”

我回过头,宋玉兰站在食堂门口,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脖子上围了一条红围巾。她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她递给我一个东西,是一个信封。

“什么?”

“年终奖。你比他们多一些。这是你应得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老人头”,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方远,谢谢你。”

我抬头看她,她笑了笑,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着水泥地面,在空旷的厂区里发出清脆的回声。我站在原地,握着那个信封,觉得那不是钱,是她千言万语凝成的一个眼神。

我把那笔钱存了起来。一部分寄给了父亲,剩下的,我打算给宋玉兰买一件礼物。

那件礼物,我挑了很久。最后在省城最好的商场里,我看中了一条羊绒围巾,浅驼色的,很柔软,像摸着一朵云。售货员说要三百八,我眼睛都没眨,掏钱买了。

可这条围巾,在我手里攥了一个星期,也没敢送出去。

我怕。怕她不肯收,怕她收了以后,那些已经心照不宣的东西就再也藏不住了。我和她之间,隔着一层窗户纸。谁都知道纸后面是什么,可谁都没有去捅破。

捅破这层纸的人,是她。

那是一个三月的晚上。我出差回来,已经是夜里十一点。我拖着行李,走在空荡荡的厂区里,看见她办公室的灯亮着。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门开着一条缝。她坐在里面,撑着额头,像在打盹。

我敲了敲门。她一惊,抬起头,看见是我,神色松懈下来。

“回来了。”

“嗯。您怎么还没回去?”

“有几份文件要签。签着签着就晚了。”

我注意到她桌上的茶杯空了,说:“我去给您倒杯热水。”

我转身去茶水间,倒了一杯热水,想了想,加了小半勺蜂蜜。我端着杯子回到办公室,她正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

“喝点水吧。”我说。

她接过杯子,碰到我的手。她的手冰凉。我说:“厂长,您该多穿点。手这么凉。”

她喝了一口水,抬头看我:“你这是在关心我?”

她说完这句话,我们俩都沉默了。

办公室里的灯光很暗。窗外的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一刻。

“方远。”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嗯。”

“你心里,到底怎么想?”

我的心脏狂跳,血液冲到耳朵里,嗡嗡作响。我知道她在问什么。这个问题,在我心里憋了两年。无数次,我看着她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无数个深夜,我在她办公室外徘徊,看见她的灯亮着,却不敢进去。

现在,轮到她问了。

“厂长,”我的声音很轻,“我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想。”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一个大老爷们,磨磨唧唧的。”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说:“宋玉兰,我喜欢你。从六盘山那天晚上开始,就喜欢了。不是怕你,不是敬你,是喜欢你。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她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你不怕吗?”她问。

“怕。”我说,“怕死了。可我还是想说。我要是不说,这辈子都后悔。”

她静静地站着,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和两年前六盘山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我看见她的嘴唇在颤抖,看见她攥紧了手中的杯子,看见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滑。

“你个傻子。”她说,声音哽咽。

我走上去,张开胳膊,把她抱在了怀里。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我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闻着那股熟悉的皂角香,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我想过无数次这个画面,可从没想过真能有这一天。

“玉兰。”我轻声叫她的名字。

她在我怀里应了一声:“嗯。”

我们没有说“在一起”这三个字。可这个拥抱,比任何言语都清楚。过了很久,她从怀里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却亮得惊人。

“方远,你想过以后吗?”

“想过。”我说,“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她苦笑了一下:“我比你大十三岁。我结过婚。我不能再生孩子。这些,你都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我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我不在乎。我要的是你这个人。”

她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她轻轻地说:“方远,路很难。非常难。”

“我不怕。”

“也许有一天,你会后悔。”

“不会。”

她笑了,眼泪又掉下来。我伸手替她擦泪,她的脸在我手心里,那么小,那么柔软。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宿舍。

第七章 暗流

我们的事,没有公开。

在厂里,我还是供销科的方远,她还是宋厂长。我们之间的一切,都藏在一个眼神、一句话、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里。她是那么小心,我也学会了克制。只有在深夜,在她那间逼仄的宿舍里,我们才敢做真正的自己。

她的宿舍在厂区最东边,一栋老式的两层小楼,她住一楼东头。门口种了一丛月季,到了夏天开得热烈。我每次去,都会在门口停一会儿,看看那丛花,再轻轻敲门。

她给我配了一把钥匙。铜的,很小,我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每次出差回来,不管多晚,我都会先到她宿舍门口,轻轻开锁,进去,不吵醒她。有时候她睡着了,我就坐在床边,借着月光看她,一看就是很久。

有一次,她醒了。睁开眼看见我坐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我拉向自己。

“几点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快两点了。”

“又这么晚。吃饭了吗?”

“吃了。”

“骗人。”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门口的小煤炉旁,给我煮了碗面条。面条里窝了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我捧着热腾腾的面条,眼眶发热。她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我吃,忽然说:“方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厂子没了,咱俩去哪?”

我抬头:“厂子怎么会没呢?”

“我只是说如果。”

我想了想,说:“只要你在,我去哪儿都行。”

她笑了,伸过手来抹掉我嘴角的葱花:“傻样。”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光。白天努力工作,晚上回到她身边,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一起,看会儿书,听会儿收音机,都像在天堂。她喜欢听秦腔,我就陪着听。我根本听不懂,但看着她闭着眼睛跟着哼唱的样子,我比什么都满足。

可快乐总是短暂的。

厂里开始有风言风语。先是食堂的几个女工在背后嘀咕,说“厂长最近面色越来越好,也不知道吃了什么补药”。后来孙主任有一次跟我聊天,话里有话地说:“小方啊,厂长很器重你,但厂里的规章制度,还是要遵守的。”

我装傻,点头称是。

真正的危机来自一次出差。那是在银川,一个跟我们合作多年的客户请吃饭。酒桌上,对方一个姓刘的老板多喝了几杯,打量着我,忽然问:“方经理,听说你们厂里都在传,你和宋厂长有一腿?”

酒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放下筷子,直直地盯着他:“刘老板,这话是谁说的?”

他酒醒了一半,支支吾吾地摆手:“没谁没谁,喝酒嘛,随便问问。”

那天晚上我回到宾馆,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担心的事还是来了。我不怕别人议论我,可我怕伤着她。她是厂长,是一个女人,在国企里混到今天这个位置,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我成了她的软肋。

回到省城,我跟她说了这件事。她坐在床头,沉默了很久。

“方远,”她终于开口,“咱们分开一阵子吧。”

我猛地抬头:“为什么?”

“风头上,不能再添乱了。现在厂里刚有起色,上面正查干部作风问题,你要是被卷进来,就完了。”

我激动地说:“我不怕完。我一个小人物,大不了不干了。可你……”

她打断我:“我怕。方远,我怕。”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怕过。以前天塌下来我都不怕,可现在我有了你。我怕你受委屈,怕你被人戳脊梁骨,怕我拖累你。”

我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我们相对无言地坐了很久。最后她轻声说:“不分手。只是这段时间,在厂里注意点。行吗?”

我点头。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段关系里,她的勇敢和我的勇敢是不同的。我可以为了她什么都不顾,可她要顾的,不只有我,还有整个厂子里的几千号人。

她的软肋是我。而我的责任,是让她不再害怕。

从那天起,我开始更加拼命地工作。我想,等东风厂站稳了脚,等我把市场根基扎得足够深,等我不再是一个“临时工出身”的年轻人,我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可惜,时间没能等到那一天。

第八章 风暴

一九九七年春天,总厂的一纸文件把宋玉兰调走了。

文件上写得清楚:根据工作需要,任命宋玉兰同志为总厂副厂长,分管经营,不再兼任东风纺织厂厂长。

名义上是升迁,可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是明升暗降。

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上午,抽完了一整包烟。然后我去找她。她正在收拾东西,文件一摞一摞往纸箱里放。我走进去,关上门。

“能不能不走?”我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继续收拾:“调令都下了,由不得我。”

“为什么调你?厂里刚有起色,这分明是……”

“方远。”她打断我,直起身子,“有些事,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不肯抗争一下!”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抗争?拿什么抗争?拿你我之间的事吗?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我们的事,有人写了匿名信递到了总厂党委!”

我愣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你也看到了。”她苦笑一下,“他们没处理我们,只是把我调走。这已经是给你我留了后路。方远,做人要知足。”

“我不接受。”我说,“我去找总厂领导,把事情说清楚。是我对你有非分之想,错都在我……”

她走过来,抱住我,把脸埋进我的胸口:“别闹。你听我说。我走了以后,你好好干。新来的厂长我打过招呼了,他会用你。你在东风厂能站稳脚跟,我就放心了。”

我死死地抱着她,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玉兰,我不让你走。”

她在我怀里不说话,只是拍着我的背。过了好一会儿,她推开我,擦掉脸上的泪痕,恢复了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方远,记住,无论我在哪里,你都是那个在六盘山上陪我看星星的人。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她走了。

一个月后,新厂长上任。姓何,五十多岁,从总厂调来的。他看了我的简历,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小方,你年轻有为,但供销科这个位置不适合你。你去二车间当统计员吧。”

我没有争辩。我知道,上头要动我,早晚的事。我收拾了东西,去了二车间。

在车间的那些日子,我每天跟棉纱和织机打交道。机器轰鸣,满身飞絮,我的手又变得粗糙起来。可我不觉得苦。每天下班后,我会走到厂区东边,站在那栋老楼的拐角处,远远地看着那丛月季花。

她已经搬走了。

我有她的电话。她在总厂有个新的办公室,也有了新的宿舍。我打过几次电话,她声音很平静,总是说:“我挺好的,你好好照顾自己。”

有一次,我终于没忍住,说:“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方远,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风浪过去。等到我们都站稳了。”

我信了。我信她说的“再等等”。我没想到,“再等等”会变成没有尽头的等待。

第九章 低谷

一九九八年初,东风纺织厂开始裁员。

新厂长推行所谓“优化组合”,第一批下岗的就是我。通知贴在公告栏里,白纸黑字。我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忽然有一种荒诞的感觉。三年前我走投无路来到这里,是宋玉兰把我留下来的。现在,她走了,我也被扫地出门。

我没有闹,也没去找谁理论。我平静地办了手续,拿了买断工龄的三千块钱,离开了那个待了四年的地方。

走出厂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梧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像一把把嫩绿的小伞。门口那块“国营东风纺织厂”的牌子还挂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空,从里到外的那种空。

之后的日子,我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我试着找了几份工作,但都不长久。我曾经有过风光的时候,可现在,我重新回到了社会的底层。那种落差,比当年高考落榜更让人窒息。

最让我痛苦的,是跟宋玉兰的联系渐渐断了。她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搪塞过去,匆匆挂了。我不想让她知道我现在的样子,不想让她看见我的落魄和颓废。我曾经那么努力地想配得上她,可到头来,我连份工作都保不住。

她给我寄过两次钱。我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后来,我去了一个远房亲戚的装修队,跟着干苦力。搬水泥、抬木料、刷墙,一天挣二十块钱。晚上住在工棚里,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想她。

我知道她在总厂也不容易。新班子把她架空了,给她安排了一些不痛不痒的工作。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憋屈得很。可她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后来我从孙主任那里听说,她每次回东风厂开会,都会问起我。

“她还在找我。”孙主任在电话里说,“方远,你到底是死是活,给人家回个信。”

我握着电话,嗓子眼发酸。我说:“孙主任,你帮我告诉她,我很好。”

“好个屁。你现在在哪?”

“在南方。”

“你他妈的就是个孬种。”孙主任骂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我不是孬种。我只是觉得,我没有资格去见她。她曾经给了我一双翅膀,我却还是摔了个嘴啃泥。我配不上她,现在更加配不上。

那段时间,我白天干活,晚上喝酒。喝多了就躺在工棚里,盯着铁皮屋顶发呆。工友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说有。他们起哄要看照片,我说没有。

我确实没有她的照片。她从来不照相,我也没提过。我只有记忆,六盘山的月亮,雨夜的拥抱,深夜的一碗面条。还有她穿着红色毛衣唱歌的样子,那么明亮,那么遥远。

第十章 重逢

再见她,是在一九九八年秋天。

我在省城郊区的一个建材市场里给人搬货。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扛着一捆三合板往仓库走,雨水顺着板子往脖子里灌。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方远!”

我抬起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半开,里面的人撑着身子,拼命向我招手。

是孙主任。

我放下板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孙主任已经下了车,打着伞跑过来。

“你果然在这里!我找了你三个月!”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上下打量我,眼神复杂:“瘦了。也黑了。”

“活着就行。”我笑了笑。

“你跟我走。”他拉着我的胳膊。

“去哪?”

“宋厂长在等你。”

我甩开他的手:“我不去。”

孙主任急了:“方远,你他妈的到底闹什么?你知不知道宋厂长找了你多久?她到处托人打听你的下落,人都快急疯了!”

我别过头,不敢看他:“孙主任,你回去告诉她,别等我了。我配不上她。”

“配不配的上不是你说了算!”孙主任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知不知道,她为你做了多少事?当初调走她的那封匿名信,她压下来了。上面要查你,她一个人扛了所有责任。你被下岗,她去找了总厂书记,跟人家大吵了一架。她一个副厂长,为了你,把自己搞得里外不是人。你现在一句‘配不上’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我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整个人都蒙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她一直在保护你!你以为你在东风厂那几年为什么能安安稳稳地跑市场?没有她在背后挡着,你早被人搞下去了!”

我站在那里,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我脑子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原来,她做的远比我知道的多。原来,她一直在为我遮风挡雨。

“她在哪?”我的声音在发抖。

“在她宿舍。你走了以后,她就从总厂申请回了东风厂宿舍住。她说,怕你哪天回来,找不到她。”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混在雨水里,分不清。我扔下肩上的板子,拔腿就往车站跑。孙主任在后面喊:“上车!我送你!”

那是我这辈子坐过最漫长的一次车。车窗外的雨哗哗地下,我的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她的笑,她的眼泪,她在月光下的侧脸,她在六盘山上的背影。我想,我他妈的真不是个东西。

到了东风厂宿舍门口,我站在那丛月季前,浑身湿透,发抖得厉害。花已经谢了大半,雨珠从叶片上滚落。我掏出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很暗。窗外的雨声像一首低沉的歌。我走进去,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个旧搪瓷缸。缸子里泡着茶,已经凉了。

她抬起头,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站在门口,雨水顺着衣服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回来了。”我说。

她没说话。她慢慢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然后,她扬起手,啪地给了我一巴掌。

我没有躲。那一巴掌打得不重,却像打在我心上最柔软的地方。然后,她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我一把抱住她,用尽全身力气。她拼命捶打着我的胸口,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坏了……你个坏东西……”

我不说话,只是抱着她,任她打,任她哭。过了很久,她安静下来,靠在我怀里,小声说:

“方远,你还走吗?”

“不走了。”我抱紧她,“再也不走了。”

她用脸蹭了蹭我的胸口,忽然说:“你臭了。”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浑身汗味、雨味、三合板的胶味。我傻笑:“我刚从工地来。”

她破涕为笑,推开我:“去洗澡。”

那天晚上,我洗了热水澡,换了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一套旧衣裳。她给我煮了面条,还是两个荷包蛋,一把葱花。我呼噜呼噜吃完,抬头看她,她坐在对面,红着眼睛看我,目光里有责备,有心疼,也有藏不住的欢喜。

“玉兰,”我放下碗,“对不起。我让你找了这么久。”

她摇摇头:“回来就好。”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久。她说她的近况,我说我的经历。说到在工地扛水泥,她的眼圈又红了。她伸手摸着我的肩膀,那里有一道被木板划破的旧伤。她的手指冰凉,却温柔得让我想哭。

“方远,”她轻声说,“答应我,以后有什么苦,别自己扛。我是你的女人,你也是我的男人。我们是一起的。”

我点头,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第十一章 新生

一九九九年初,宋玉兰做了一个重大决定:辞职。

她从东风厂出来了。那个她付出了二十多年青春的地方,终于画上了句号。她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盘算着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出来后做什么?”我问。

“做我们自己的事。”她说,“你懂市场,我懂生产。现在政策鼓励民营经济,我们有经验、有客户、有资源,为什么不能自己干?”

我怔怔地看着她。她还是那个宋玉兰,永远是那么果敢,那么有魄力。

“可我们没有本钱。”我说。

“我把房子卖了。再加上这些年攒的一些,差不多够了。”

“那是你一辈子的积蓄!”

她看着我,笑了:“方远,人一辈子能有几个一辈子?我都四十三了。再不拼一次,就真的老了。况且……”

她顿了顿,伸手捧住我的脸:“况且,还有你。只要有你,我什么都不怕。”

我握住她的手,感动得说不出话。

我们注册了一家小小的纺织贸易公司,在城郊租了一间平房当办公室。公司只有两个人,我和她。她负责跟工厂联系、组织货源,我负责跑客户、谈订单。白天兵荒马乱,晚上回到出租屋,两个人挤在一张钢丝床上,计划着明天要见谁、要干什么。

那时候很苦。没有车,全靠公交和自行车。为了省两块车费,我常常步行几公里。她在家做饭,一个大白菜炒出十八般武艺。有时候月底一算账,利润少得可怜,她就给我打气:“没事,才开始。熬过去就好了。”

我信她。因为她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人。

机会在二〇〇〇年夏天来了。一个南方来的大客商,在西北找纺织品的长期供货商。我通过马科长的关系,争取到了见面的机会。可到了那天,宋玉兰突然发起高烧。

“你去吧,我歇歇就行。”她烧得满脸通红,却还在赶我出门。

我给她喂了药,用湿毛巾敷在额头,说:“我很快就回来。”

那场谈判很顺利。对方姓陈,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但也是个爽快人。他看了我的样品,详细询问了供货能力和价格,说回去考虑。我出门的时候,后背全湿透了。

三天后,陈老板来电话:“方经理,合作愉快。先下一个柜的订单。”

我挂了电话,抱着宋玉兰在屋子里转了三圈。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我的背说:“放我下来,头晕!”

那笔订单,成了我们起步的基石。

此后两年,我们的公司像野草一样疯长。我们搬了办公室,雇了员工,买了第一辆面包车。宋玉兰还是习惯穿她的那身深色套装,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走。她瘦了很多,可精神头比在厂里的时候还好。

我知道,她找回了自己。而我,也终于成了一个能够站在她身边的男人。

第十二章 家人

二〇〇三年,我三十四岁,她四十七岁。

那年春节,我们回了我的老家。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我爸还在,而且从来没有问过我的个人问题。我对宋玉兰说:“要不算了,那个家……”

她打断我:“那是你家。我要跟你在一起,就得见你的家人。”

我拗不过她。

我们开车回家。老家还是那个样子,灰扑扑的村道,矮矮的瓦房。父亲老了,头发花白,人瘦得厉害。他看见我带着一个女人回来,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宋玉兰走过去,叫了一声:“叔。”

父亲回过神来,慌忙让进屋里,手忙脚乱地倒水。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不安。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女人明显比我大。可宋玉兰是什么人啊,她不卑不亢地跟父亲拉家常,帮他收拾屋子,还主动去厨房做了一顿饭。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饭桌上,父亲终于开口:“你们的事,你妈知道吗?”

我说:“知道。我给她上坟的时候说过。”

父亲点点头,放下碗筷,看着我:“小远,你这么大的人了,自己的事情自己拿主意。我没养过你,也没脸管你。就是有一点,别辜负人家。”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泪。

那天晚上,我和宋玉兰坐在院子里看星星。老家的星星比城里多,密密麻麻的,像六盘山的那个夜晚。

“你爸也不容易。”她说。

“我知道。他也不容易。”

“你打算怎么办?”

“接他去省城。他不肯。说老了,哪都不想去。”

她靠在我肩头,说:“那以后多回来看看他。”

我点头。我们这趟回来,最让我欣慰的是,她和我父亲的相处比我想象中自然得多。她大方得体,不卑不亢,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居高临下。她天生就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能把分寸拿捏好的人。

从老家回来,我们的关系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她在家里不再那么绷着了,偶尔也会撒个娇。有一次,她看电视,里面一个小姑娘喊“老公,我要吃苹果”,她扭头看我:“方远,我也要吃苹果。”

我给她削了一个,她咬了一口,笑得像个小姑娘。

晚上睡前,她忽然说:“方远,你想过没有,咱们这样无名无份地在一起,算怎么回事?”

我愣了一下。我们在一起这些年,从来没有认真谈过结婚的事。不是不想,是觉得没必要。可她说出来了,那就是她心里在意。

“玉兰,我们结婚吧。”我说。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闪烁,却还在笑:“我等了这么多年,你终于说了。”

二〇〇四年五月,我们领了结婚证。没有婚礼,没有喜宴,只是在民政局拍了张照片。她穿着白衬衫,我穿着借来的西装,两个人笑得都很不自然。照片出来,她看了半天,说:“把你照得好丑。”

我抢过照片:“哪里丑了?男才女貌。”

她笑着打了我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去省城最好的饭店吃了顿饭。就我们两个人。她举着酒杯,看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方远,谢谢你。这些年,没有你,我撑不下来。”

我握住她的手:“这话该我说。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

她摇摇头,眼眶红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我们说着这些年的一切,哭哭笑笑,像两个疯子。周围的人看我们的眼神很奇怪,可我们不在乎。在这一刻,她是我的妻子,我是她的丈夫。天经地义,光明正大。

第十三章 遗憾

结婚后,我们商量过要孩子的事。可她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生育了。四十八岁的女人,医生明确地说,风险太大。

她为此自责了很久。有一天半夜,我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我走到客厅,看见她坐在黑暗里,肩膀在抖。

我走过去抱住她:“怎么了?”

“方远,我对不起你。我给你生不了孩子。”

我心疼得不行:“我不要孩子。我有你就够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哭得红肿:“你真的不介意吗?”

“真的不介意。玉兰,你听好,我这一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遇见你。孩子是锦上添花,没有也不遗憾。可如果没有你,我的人生就是一片空白。”

她抱住我,嚎啕大哭。我拍着她的背,任她发泄。我知道,她憋了太久。在那个年代,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承受的压力是难以想象的。她那么要强,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扛得太累了。

从那以后,我们没有再提孩子的事。后来,我们资助了两个贫困山区的孩子读书,她把那当成了自己生命的一种延续。

第十四章 相守

时光像流水一样。

二〇一〇年,我们把公司搬进了新的办公楼。公司规模不大,只有二十多个员工,但业务稳定,在省内外有了不错的口碑。我们不再那么拼命地工作,开始学会享受生活。

她爱花,我们在办公室和家里种满了花。她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给花浇水,浇完水站在阳台上做操。她的头发开始白了,可气质依然很好。我总是嘲笑她:“宋厂长,身子骨不行了啊。”她就拿浇花的喷壶喷我一身水。

我们每年都会出去走一走。去过云南的大理,去过新疆的喀纳斯,去过海南的天涯海角。可她最喜欢的地方,还是六盘山。

我们重走了那条山路。路比当年宽了,铺了柏油,车子开起来很稳。她把车停在当年躲雨的地方,站在路边,望着远处的山谷。山风吹起了她的白发,她的侧脸还是那么好看。

“还记得吗?”她问。

“每一秒都记得。”

她笑了笑,眼里有光:“那时候你真怂。冷成那样,还装模作样地不敢挨着我。”

“谁不敢了?”我反驳,“我那叫尊重领导。”

“呸。”她啐了一口,“你那时的心跳,我都能听见。咚咚咚,像打鼓。”

我脸红了。她笑得前俯后仰,像个小姑娘。

那天晚上,我们在山脚下的小旅馆住了下来。房间不大,两张床,跟一九九四年平凉那家招待所几乎一样。她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我看着她的身影,恍惚间像回到了二十年前。

“玉兰,”我轻声说,“如果时间能重来,你还会选我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容温柔而坚定:“会。我会在劳务市场找到你,把你带回厂里。然后在大雨夜,拉着你的手说——大老爷们磨磨唧唧。”

我的眼眶湿了。

尾声

二〇二四年春天,我站在东风厂旧址前。推土机的轰鸣声已经停了,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清理。

手机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方远,你还在吗?”

“在。”我说,“我在厂门口。”

“你进来吧。我在老办公楼一楼最东边那间办公室。”

我挂了电话,迈开步子,走进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厂区已经面目全非,车间拆了,仓库拆了,只有那栋老办公楼还立在那里,像最后的哨兵。

我走到一楼最东边,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我走进去,看见一个女人站在窗前。她背对着我,身影清瘦,白发如霜。

“玉兰。”

她转过身来。六十八岁的宋玉兰,脸上有了皱纹,身子也单薄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来了。”她笑着说。

“你要给我什么东西?”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递给我。我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信纸。

“这是你当年去上海学习时写给我的信。我一直收着。”

我翻着那些信纸,上面的字迹是我年轻时的潦草。那些信件,我几乎都忘了。可她还留着,留了整整三十年。

“还有这个。”她又递过来一个信封。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边缘已经磨损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中年女人,站在老厂门口的梧桐树下。男人穿着蓝布工作服,女人穿着藏蓝色西服裙。他们都在笑,笑得羞涩而明媚。

那是我们唯一的一张合影。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拍下来的。

“那年你从上海回来,厂里开表彰会。工会主席偷拍的。”她说,“我一直留着。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滴一滴落在照片上。我抬起头,看见她也在哭,可嘴角还挂着笑。

“方远,这三十年,我从来没后悔过。”

我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窗外,一束阳光穿过灰尘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推土机在远处轰鸣,旧的一切正在倒塌,可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被推倒。

“玉兰,”我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下辈子,我还要给你跑长途。”

她在我怀里笑了起来,哭腔和笑意混在一起:“大老爷们磨磨唧唧。”

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春天的味道。三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她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而我用了三十年,才真正明白,那不是一句玩笑话。那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最深、最真、最勇敢的告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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