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生命拆解到最基础的层面,你会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组成生命的很多关键材料,并不是地球独有的。

过去几年里,科学家先后在小行星、陨石、火星,以及正在形成恒星周围的气体和尘埃中,发现了越来越多与生命有关的有机分子。

这就产生了一个看似简单,却很难回答的问题:

到目前为止,我们究竟在太空中找到了多少种生命的“原料”?

答案比很多人想象的要多。

但如果把“生命的原料”理解成“只要含碳就是”,答案又会变得没有意义。

所以科学家通常会把这些分子按照复杂程度和与生命起源的关系进行分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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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宽泛的一类,被称为复杂有机分子,英文简称COM。

所谓复杂有机分子,并不是说它们已经复杂到能够形成生命,而是天文学家使用的一种操作性分类标准。通常来说,只要一个含碳分子拥有6个或更多原子,就可以被归入这一类别。

目前,人类已经在太空中确认发现了大约350种不同分子,其中约180种符合复杂有机分子的定义。

但这180种分子,并不能全部叫作“生命原料”。

真正与生命起源密切相关的,是其中更小的一部分。

科学家通常把其中一些可能参与生命起源过程的分子称为前生命分子(prebiotic molecul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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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个词本身也没有一条绝对统一的标准。

丹麦奥胡斯大学天体化学家Sergio Ioppolo给出了一个相对严格的判断方式:一种分子首先必须被可靠地探测到;其次,它能够在没有生命参与的情况下自然形成并长期存在;最后,还必须已经有研究证明,它可以作为生命起源过程中某条理论路径的组成部分、前体或者中间产物。

按照这个标准,目前人类在太空中发现的前生命分子候选者,大约有:

30种。

注意,这里的数字不是一个刻在石头上的最终答案。

不同科学家采用不同的分类标准,最后得到的数字也会有所变化。

但“约30种”已经足够说明一件事情:

生命并不是凭空出现的。至少组成生命的许多关键化学原料,在生命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于宇宙中。

而且,这些原料并不是只在某一个地方出现。

有些来自小行星

有些来自陨石。

有些存在于火星。

还有一些,则漂浮在银河系中正在孕育恒星的巨大分子云里。

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发现之一,来自美国宇航局的OSIRIS-REx任务。

2023年,人类终于把小行星贝努(Bennu)的样品带回了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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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随后对这些来自数亿公里之外的岩石进行了极其精细的分析。

结果相当惊人。

贝努样品中发现了DNA和RNA所使用的全部5种核碱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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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研究人员还发现了生命体使用的20种氨基酸中的14种。

核碱基是什么?

简单来说,它们是遗传信息的重要组成部分。

DNA和RNA之所以能够储存和传递遗传信息,很大程度上依赖这些碱基。

而氨基酸则是构成蛋白质的基本原料。

也就是说,一块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行星岩石里,竟然同时出现了构成生命遗传系统和蛋白质系统的重要化学原料。

这并不意味着贝努上存在生命。

恰恰相反,目前没有证据表明贝努曾经拥有生命。

真正令人惊讶的是:

没有生命参与的自然过程,同样能够制造出许多生命后来所使用的化学原料。

而贝努并不是唯一一个这样的例子。

日本隼鸟2号任务从另一颗小行星龙宫(Ryugu)带回的样品中,也发现了DNA和RNA的全部5种核碱基,其中包括RNA使用的尿嘧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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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生命的某些基本化学组件,并不是地球生物进化以后才出现的。

至少其中一部分,可能在太阳系形成之前,甚至在恒星和行星诞生之前,就已经在宇宙中形成。

那么问题来了:

这些分子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答案之一,就藏在银河系那些巨大而寒冷的分子云中。

银河系并不是一片空荡荡的黑暗空间。

在一些区域,大量气体和尘埃聚集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分子云。

这些地方同时也是恒星诞生的“产房”。

温度可能低得接近绝对零度,压力也极低,整个环境几乎接近真空。

按照直觉,这似乎并不是一个适合制造复杂化学物质的地方。

但事实恰恰相反。

天体化学家通过射电望远镜发现,在这些冰冷的星际分子云里,竟然存在大量复杂有机分子。

来自西班牙天体生物学中心的天体化学家Izaskun Jiménez-Serra及其团队,就在银河系中心附近的分子云中发现了十多种前生命分子。

其中甚至包括一种非常有意思的四碳糖:

赤藓糖酮(erythrulo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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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人类首次在太空中发现真正意义上的糖类分子。

更有意思的是,研究人员发现的某些糖类分子,与我们在地球上熟悉的物质存在联系。

比如某些与树莓香味有关的化学物质,其背后的分子结构就与这些星际有机分子存在关联。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太空中漂浮着一大片“树莓”。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

制造复杂有机分子的化学反应,并不一定需要地球这样的环境。

在恒星诞生之前,宇宙中的气体、尘埃和冰,就可能已经开始进行复杂的化学反应。

那么,为什么我们现在发现的分子还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这里有一个非常现实的技术问题:

宇宙中的分子实在太难“认出来”了。

科学家通常使用射电望远镜或者其他天文观测设备,通过分析来自分子云的电磁辐射来寻找分子。

每一种分子都有自己独特的光谱特征。

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化学指纹”。

望远镜收到光以后,研究人员分析其中出现了哪些特殊的谱线,再把这些谱线与实验室中已知分子的光谱进行比对。

如果两者吻合,就可以判断:

这里很可能存在某种特定分子。

对于简单分子来说,这种方法非常有效。

但随着分子越来越复杂,问题就来了。

分子越大,它产生的光谱特征往往越复杂。

不同分子的谱线可能互相重叠。

最终,一大片复杂分子可能挤在相似的光谱区域里。

这就像在一间房子里同时播放几百首歌曲。

如果只有一首歌,你很容易听出来。

但如果几百首歌同时播放,声音完全混在一起,你就很难判断到底有哪些歌曲。

因此,目前天文学家能够可靠确认的复杂有机分子数量,很可能只是宇宙真实存在数量的一小部分。

换句话说:

约180种复杂有机分子、约30种前生命分子,并不意味着宇宙只有这些。

很可能还有大量复杂分子藏在我们目前无法分辨的光谱信号里。

而这又引出了另一个更大的问题:

既然生命的原料在宇宙中如此普遍,那么生命是不是也应该非常普遍?

这一步必须非常谨慎。

因为“发现生命原料”和“发现生命”,中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氨基酸不是生命。

核碱基不是生命。

糖也不是生命。

即使未来我们在某颗小行星上找到RNA,也不能简单地说那里存在过生命。

因为这些分子本身可以通过非生物化学过程形成。

这其实才是目前科学家真正感兴趣的地方。

如果没有生命,宇宙能不能自己制造出越来越复杂的化学结构?

答案已经越来越明确:

可以。

真正未知的问题是:

这种化学复杂性究竟能够走多远?

简单有机分子可以形成。

氨基酸可以形成。

核碱基可以形成。

糖类也可以形成。

那么,RNA呢?

更复杂的糖呢?

能够自己复制的分子呢?

最终,能不能从这些非生命化学反应中一步步跨越到真正意义上的生命?

目前没人知道。

这也是为什么科学家特别期待寻找一种叫作核糖(ribose)的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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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糖是RNA的重要组成部分。

如果未来能够在恒星和行星形成之前的星际环境中直接发现核糖,那么意义将非常重大。

因为这意味着,构成RNA的关键原料之一,可能根本不需要等到行星形成以后才出现。

它可能早就在星际空间中准备好了。

然后随着恒星、行星、小行星和彗星的形成,这些化学原料被带入新的天体系统。

最终,其中一些可能落到年轻行星表面。

如果当地环境合适,化学反应就可能继续进行。

这实际上提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可能性:

生命的第一批“零件”,也许在行星诞生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想象一下太阳系形成的过程。

数十亿年前,一团巨大的气体和尘埃云开始坍缩。

恒星在中心形成。

周围的尘埃逐渐聚集,形成行星、小行星和其他天体。

在这个过程中,原本漂浮在星际空间中的复杂有机分子可能被保存下来,也可能被高温、辐射和化学反应摧毁。

这就是目前科学家无法确定的关键环节。

因为恒星和行星的诞生并不是一个温和的过程。

高温会破坏复杂分子。

宇宙射线会轰击它们。

X射线和紫外线也可能把复杂有机物打碎。

所以,今天我们在一颗小行星上发现氨基酸,真正令人兴奋的问题并不是“氨基酸怎么会存在”。

而是:

这些分子究竟能不能从恒星诞生前的星际空间一路保存下来,穿越恒星和行星形成的剧烈过程,最终进入一颗年轻行星?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生命起源的故事可能需要重新书写。

生命所需的许多原料,也许并不是某颗行星独立制造出来的。

它们可能来自更早的宇宙化学过程。

甚至可以说,在太阳系还不存在之前,宇宙已经开始准备我们的“化学原材料”。

这也是未来样品返回任务如此重要的原因。

目前,科学家主要有两种寻找方式。

第一种是直接观察宇宙。

利用射电望远镜寻找遥远分子云中的分子。

这种方式的优势是范围巨大。

我们不需要飞到几千光年之外,只需要接收来自那里的电磁信号,就可以研究那些遥远区域的化学组成。

第二种方式则更加直接:

把外星物质带回地球。

一旦样品真正进入实验室,科学家可以使用远比天文望远镜更加精细的仪器,对其中的有机分子进行分析。

日本的隼鸟2号已经从龙宫带回样品,现在任务团队还在继续探索其他小行星。

中国的天问二号也于2025年发射,目标之一是前往近地小行星2016 HO3,也就是Kamoʻoalewa,开展采样返回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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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还会有更多类似任务。

这些任务可能会告诉我们,贝努和龙宫中的有机分子究竟只是太阳系早期留下的普通遗产,还是一种更加普遍的宇宙化学现象。

而真正让科学家兴奋的,并不是简单地把“生命原料清单”越列越长。

目前我们已经知道,宇宙中存在大量复杂有机分子。

我们也已经知道,部分氨基酸、核碱基和糖类能够在没有生命参与的情况下形成。

甚至已经有越来越多证据表明,这些物质可以存在于恒星形成区域、小行星和其他天体中。

但我们依然不知道最关键的答案:

宇宙能不能把这些原料真正组装成生命?

这两件事情之间,差距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就像发现砖头、钢筋、水泥,并不能说明一座城市已经建成。

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宇宙中到处都存在“建筑材料”。

至于有没有人在其他地方真的把这些材料建成了生命,我们还没有证据。

这也是目前最迷人的地方。

我们已经知道:

生命所需要的许多原料,并不稀有。

它们可能存在于恒星形成区域,存在于小行星,也可能存在于行星形成的原始物质中。

但到目前为止,人类仍然只知道一个地方真正完成了这场化学奇迹:

地球。

宇宙已经把原料撒得到处都是。

下一步真正值得寻找的,不再只是“还有什么分子”,而是:

这些分子有没有在别的地方继续往前走,最终跨过从化学到生命的那条线?

如果未来某一天,我们真的在另一颗天体上找到越来越复杂的生命相关分子,甚至发现RNA或其他具有生物功能的复杂结构,那么今天这些看似零散的发现,可能会突然串成一条完整的线索。

那时我们才可能真正回答一个困扰人类几千年的问题:

生命究竟是地球偶然发生的一次奇迹,还是宇宙化学演化走到一定阶段后,一个很容易出现的结果?

目前,我们还不知道。

但至少有一点已经越来越清楚:

生命诞生之前,宇宙早已准备好了很多“原料”。

参考文献:

[1] Oba Y, et al.

Uracil in the carbonaceous asteroid (162173) Ryugu

. Nature Communications, 2023.

A complete set of canonical nucleobases in the carbonaceous asteroid (162173) Ryugu

. Nature Astronomy, 2026.

Ryugu asteroid sample return provides a natural laboratory for primordial chemical evolution

. Nature Communications.

Chemical evolution in space — A source of prebiotic molecules

. Advances in Space Research, 1983.

[5] Zhang P, et al.

Surface Features of the Tianwen-2 Target Asteroid (469219) 2016 HO3

.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