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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岭这里三十里之内没有人烟。

老周头在这里开客店已经十二年了。三间土坯房,一口铁锅和一个槐树棚子。过往的商贩、夜里赶路的人,口渴了就来喝碗冷水,饿了就吃碗热面,在这里住上一夜之后天亮再扔几个铜板离开。

老周头的店铺有这样一个规定:不售卖牛肉。

并不是因为信仰佛教不吃荤腥,而是卤牛肉的味道太冲了。他说。

但是经过的人鼻尖不瞎。远远地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香气,酱汁鲜红明亮、肥瘦交错,在口中咀嚼时十分有韧性。老周头说那是野猪肉,腌制过重之后味道就会变。人们并不计较这些事情了,吃饱喝足之后直接躺下休息去了。

今夜起了大雾。

雾很浓,好像浆糊一样把月亮紧紧地包裹住了。老周头正在灶边加柴火,锅里咕咚作响,香味儿顺着窗户缝隙飘出窗外。他忽然听到了马蹄声——不是马蹄的声音,而是木杖拄在地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在雾中传过来。

门被推开了。

进来了一个女人。青布褂子,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没有表情,好像刚刚走出某家祠堂一样。她的后面跟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左右,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很黑,在门口就一直望着灶台上那个卤锅了。

住店老周站起来之后,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

女人摇头道:“不住房了,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那么吃什么呢?有面条,还有卤肉。

不吃肉了女人说完之后便拉着一条长凳子坐了下来,小女孩依偎着她的身体。

老周心里一惊。不吃肉了——这句话有点不对劲。端起一碗面条递给对方。但是她把碗放在桌子上面没有吃东西。

老板,女人忽然说,“你家店铺后面那棵老槐树已经生长了好多好多年了”

老周头顺着她的目光向后窗望去。院子里有一棵古槐树,两个人合抱也围不拢,树干上留着一道疤痕,乌黑发亮的样子好像长了一只眼睛一样。

种植已经有二十多年的历史。他说的是含糊其辞。

"根扎得深吗?"

"还行。"

女人没有再说话了,她低下头来看着这碗面条。小女孩突然抬起头来说到,“妈妈,我闻到了六个不同人的气息。”

屋里静了一瞬。

老周头手中的抹布掉到了地上。

他弯下身子去拾取的时候,后背都是冷汗。六人——也就是被他埋在槐树下的那六个,不多不少正好是六个。

十二年前的时候,老周头刚开始在这荒岭上开这家店铺。前三个多月没有生意,在米缸快要见底的时候,他已经饿得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了。后来又有六个贩卖私盐的人带着银子和刀来,并且还带有一股凶巴巴的气息。那天晚上,给那些人下了蒙汗药之后就剁下来埋掉了。

从此之后,他的卤锅就没有断过火。

女孩子胡说八道。老周头站了起来笑着说,“小丫头片子”,六个……

女人站起来了。

到灶台边上揭开卤锅的盖子。升腾而上的热气把她的脸色照得发白。低头看着锅中的肉,久久没有说话。

“老板”,她小声地说,“你知道吗?人肉和牛肉,煮出来不一样。”

“人的肉会发酸,用上了桂皮压制一下就可以暂时抑制住,但是不能长久地控制住。”

老周头退了两步,碰倒了一张椅子。想要叫出来的时候,喉咙却被一种力量给锁住了似的。女孩仍然站在那里,一双乌溜乌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找上你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女人转过身去,在灶火中若隐若现的脸庞,“这六个就是我的娘家人。他们离开时说要去北方贩卖食盐,并没有再回来。”

每年我都来荒岭上寻找一次。今年闻到味道了。

老周头双腿发软。沿着墙根下滑下来的时候,嘴唇在颤抖,说不出一句话来。灶上熬着的肉汤还在咕嘟作响,香味儿已经布满了整个房间,并且越来越浓稠。

女人牵着小女孩的手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框旁的时候,她稍微顿了一下,并没有回头。

在槐树下有六个骨头还留着。今天晚上把锅里东西倒掉、挖开槐树、取出骨骸并妥善安葬。

那么就由你自己来选择吧。

推开门之后,就有雾气从门里涌出来又退回去。母女二人的影子被白色的东西吞没了,在地上用木杖敲击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了,“咚”,“咚”,好像打在了老周心头一样。

老周头瘫坐在地上,灶火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突然间想到了一件事情:那个女人一直都没有去动那碗面条。

而面,还冒着热气。

但是他也清楚地知道,在端过来的时候,碗是冷的。

窗外的老槐树上有一处伤口,在不知何时流出了一种暗红色汁液,沿着树皮往下流,好像是眼泪又好像血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