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减”政策落地的第五个年头。从中央到地方，“严禁假期学科类培训”的禁令三令五申，中山全市学科类培训机构压减率已达94%，监管力度持续加码。但南都记者暑期多日走访调查发现，在政策红线之下，中山线下学科类违规培训的“暗流”仍在地下涌动：不少机构顶风开设暑期学科班，有教育咨询公司无证兜售21万元天价全托课程，打着“纪中老师”“保分承诺”旗号的精准招生短信，正源源不断地涌入中山家长的手机。
一边是家长被升学焦虑裹挟，一边是机构借名校光环疯狂揽客，校外培训治理的“最后一公里”，仍面临多重隐形挑战。
乱象
多家培训机构暑期学科类培训不停
正值暑假，中山市教育部门三令五申，学科类培训机构应严格落实国家“双减”规定，不得占用国家法定节假日、休息日及寒暑假期组织学科类培训。南都记者走访“思而优”“卓越”“新干线”“黄冈教育”“奇智教育”“点亮教育”等多家校外培训机构发现，这些机构仍在开展学科类培训。
暑期，位于中山市西区街道的思而优教育仍在开展中小学学科类培训。
南都记者了解到，培训科目涵盖小学至高中各个学科，培训方式是上班课，也有部分机构提供一对一辅导。学生入学前需进行测试，按成绩进行分班，暑假班以预习新学期内容为主，一对一辅导则根据学生学习情况定制学习计划进行个性化授课。部分机构计划在暑假期间开设两期暑假班，一期已于7月份开展，二期于8月3日或10日开启，课时从24小时到40小时不等。
暑期，位于中山市沙溪镇的卓越教育仍在开展中小学学科类培训。
在收费方面，南都记者了解到，一对一辅导的课时费在270元到285元之间，其中“思而优教育”一对一辅导的费用为555元每节课，“卓越教育”一对一辅导的费用为570元每节课，一节课均为2小时。班课的费用则相对低一些，课时费在100元左右，其中“思而优教育”暑假物理班的费用为210元每节课，暑期班共12节课，总计约2500元；“卓越教育”秋季班课的费用为200元每节课，共18节课，总计超3000元。
东区兴文路的帝璟东方教育城有众多教育培训机构，有的在暑期开展中小学学科类培训。
值得一提的是，机构开设的秋季班课程贯穿整个秋季学期，有的机构收费周期跨越4个多月，明显违反“不得一次性收取超过3个月或60课时费用”的监管红线。
线上线下联动 借名校光环招生
“我是纪中钟老师，限收3名初一生，保英语115+、数学116+，分数达不到不收费”“我是纪中熊老师，限收6名新初二，保主科115+，可预约暑假集训包住宿”……今年暑假，中山市多位中学生家长频繁收到这类“精准投放”的招生短信。
中山市东区街道一位初二学生家长王先生的手机显示，从今年7月初至8月初，他反复收到这类短信。“一看就是企业群发的信息，也不知道手机号码怎么泄露出去的，有时候感觉不堪其扰。”王先生抱怨道。
刘先生的孩子今年暑假后升入初三，多次收到短信后，他带着疑问回复了信息。当天，就有一位自称是张老师（化名）的人联系上他。日前，南都记者跟随刘先生一起，前往张老师约定见面的金博教育。
张老师先让刘先生填写了一份孩子的成绩单，然后开始做“规划”。“这里有没有纪中的老师上课？”刘先生问。张老师称：“没有错，是纪中老师，有我们专门挖过来的。”张老师还称，自己就是一中老师，女儿也曾经是高考屏蔽生。讲解过程中，她不断向家长制造焦虑：“以前农村孩子也有很多上大学的，现在农村孩子考上大学的比例只有2%。你看看考上重点大学、考上清北的，哪个不是家长托举出来的。”
疑似无证办学 “信息咨询”公司开出天价合同
南都记者了解到，“金博教育”在中山还不止一家。在孙文东路路边广告牌上，能看到金博教育在中山共有5个校区，分别位于石岐、东区、西区、小榄和火炬。天眼查信息显示，这5家公司的经营范围均包含“教育咨询服务”，但全部明确标注“不含涉许可审批的教育培训活动”。这意味着，它们本质上只是信息咨询公司，疑似暂未取得民办学校办学许可证。
金博教育主要开展一对一培训服务。
从服务内容来看，金博有一个特色产品——保分班。保分指的是保学生中考达到多少分，至于保多少分，则是由金博对学生进行测评后给出。“我们会跟孩子面谈，做一些测评，然后给出一个评估分数。”张老师介绍。不过，参加保分班要全托在机构。“开学以后要从学校出来，到我们这里上课，每一年都有孩子是这样做的。”
位于沙溪的金博成长中心。
从价格上看，金博教育也堪称天价。在该机构西区校区（位于沙溪镇），保分班从暑假开始学，总课时约408小时，总计6万多元。“如果学生中考成绩未达到保分成绩，我们会退费，只收8800元资料费。”机构老师表示。
在金博教育东区校区，机构老师出示了一份近期签订的21万元的服务合同。为什么收费这么贵？该老师解释：“我们这里只做‘一对一服务’，在学校里是十几个老师带1000多个学生。全托相当于一组十几个老师只陪着你一个学生，当然价格就高了。我们只做中高端。”
声音
家长质疑：信息裸奔谁来管？
“我从来没在任何培训机构留过手机号，连孩子的班级群里都没发过和补课相关的内容，怎么刚升初三就精准收到‘纪中名师保分’的短信？”家住中山石岐的周先生翻出手机里近一个月的十多条招生短信，语气里满是不解和气愤。“这不是明摆着我们的隐私被泄露了吗？”
“打12345投诉电话，结果短信不仅没停，反而越来越精准，不仅有短信还有骚扰电话。”不少受访家长都表示，这类短信和电话已经严重干扰了日常生活。“有时候晚上9点多还能接到推销电话，我们的个人信息到底是从哪流出去的？”
那么，这样的内容是如何发送到家长手机上的？南都记者调查发现，发送企业短信的门槛极低。在搜索引擎输入“企业短信”，立即弹出大量报价信息，价格低至几分钱一条。“企业找代理商群发短信并不难。”一位业内人士透露。“如果要求精准触达客户，还是需要企业提供准确的手机号码。”
从短信内容来看，这些招生信息明显违反《广告法》第二十四条规定：教育、培训广告不得含有下列内容：对升学、通过考试、获得学位学历或者合格证书，或者对教育、培训的效果作出明示或者暗示的保证性承诺。同时，“冒充公办学校老师”的宣传也涉嫌虚假广告。
对短信内容如何审核？上述业内人士表示，只要短信内容规避了敏感词、内容模糊处理；短信内没有联系方式或者网页链接；代理商通过之后，交由运营商审核后，一般都能发送出来。
发布违法的广告内容该如何处罚？根据《广告法》第五十八条，发布违法教育、培训广告的，由市场监管部门责令停止发布、处以罚款，情节严重的可吊销营业执照。2024年，北京海淀查处首例无证中考培训机构利用营销短信发布虚假广告案，当事人向43461个手机号码发送“海淀重点名校名师”等虚假师资信息，构成对购买行为有实质性影响的虚假广告，同时存在无证办学问题。市场监管部门将广告违法与无证培训合并处罚，处以广告费用4倍罚款，责令其立即停止违法广告发布与无证办学行为，并退还所收费用。
针对家长集中反映的个人信息泄露、批量违规招生短信扰民问题，南都记者日前向中山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反映。该局表示，通过短信和电话方式向家长推送的信息不属于商业广告，不属于市场监管局监管范畴。此外，南都记者将该线索反映至中山市公安局，截至发稿时，公安部门尚未就核查进展进行回应。
受访的家长们普遍提出：市场监管部门、运营商不能只盯着短信里的几个敏感词拦截，应该联合公安等部门顺着发送的通道往源头查，揪出那些倒卖家长手机号的黑产链条，对批量发送违规培训广告的代理商从重查处，不能让个人信息成了违规机构揽客的“免费资源”。
各公办学校均否认教师在外兼职
“冒充公办学校老师”是教育培训行业明令禁止的行为。2023年，中山市教体局就发布中山市校外教育培训八大“禁令”，其中明确：严禁培训机构聘请公（民）办中小学校在职在岗教师参与或变相参与校外教育培训。
从家长收到的短信到机构销售人员的推销话术，“纪中”是被反复提及的关键词。纪中全称是“中山市中山纪念中学”，广东省首批重点中学、首批省一级学校、首批国家级示范性普通高中，也是不少中山学子心向往之的学府。
对于中山“金博教育”声称有纪中老师任教，纪中表示，学校并没有老师在培训机构兼职。此外，对于金博培训东区校区的一位老师自称“一中老师”，同时是高考屏蔽生的妈妈。南都记者致电中山市第一中学，校方表示，该屏蔽生的母亲并非该校教师。此培训机构存在虚假宣传，借家长对名校的关注违规招募培训学生的情况。
“短信里说自己是纪中的老师，其实根本不是纪中的教职工，全是编出来的噱头。”王先生表示，这些机构打着“纪中名师”的旗号，很容易抓住升学阶段家长的焦虑心理。也有家长表示，希望教育部门联合市场监管部门，对机构冒用中山纪中等名校教师身份的行为开展专项排查，对查实的机构从重处罚，避免更多家长被虚假噱头误导，也希望相关部门能开通针对“冒充名校老师招生”的快速举报通道，收到线索后第一时间介入核查。
监管
加码：压减之后的治理攻坚
早在2021年“双减”政策正式落地时，国家就明确划出校外培训红线：学科类培训机构不得占用法定节假日、休息日和寒暑假开展培训，严禁非学科类机构从事学科培训，严禁无证办学和隐形变异违规培训。每年暑期，广东省教育厅发布通知专门点名严禁以住家教师、众筹私教、思维训练等名义开展隐形变异学科培训。
来自中山市教育和体育局（以下简称“中山市教体局”）的数据统计，截至2024年7月，中山全市学科类培训机构已从“双减”前的878所压减至53所，压减率高达94%。今年3月，中山市教体局召开全市校外教育培训监管工作会议，进一步明确监管方向：从严管控学科类培训，规范非学科类培训发展。
近年来中山多个镇街开出高额违规培训罚单：东区街道中山市新某教育培训中心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马某未经许可，擅自开办校外培训机构，被处以违法所得5倍罚款，总金额高达570万元，是目前中山针对违规培训开出的最高罚单；另一家中山市卡某某体育发展有限公司无证开展体育类培训，被处以280万元罚款；小榄镇一家无证篮球培训机构，也被责令停止办学、退还全部学费，并处以24.42万元罚款。
高压之下，违规培训为何仍屡禁不止？南都记者在调查中发现，家长的升学焦虑是违规机构生存的土壤，精准的短信营销降低了获客门槛，而“教育咨询公司”的外壳，又让部分机构得以暂时绕过办学资质监管。此外，除了市场需求的助推，监管难题也是症结。违规培训治理从来不是教育部门单打独斗的工作，而是需要市场监管、公安、消防、运营商等多个部门协同发力，看似各司其职，却也造成了多头管理的局面。
南都记者针对此轮走访发现的问题，向中山市教体局反映：对于暑假期间违规开展学科培训的现象如何处理？对于打着名校教师幌子的违规短信如何处置？中山金博教育是否取得民办学校办学许可证？中山是否有初中、高中存在脱班全天在校外补课的现象？截至记者发稿时，尚未得到答复。
建议
提高违法成本 让教育回归育人本质
电子科技大学中山学院人文社会科学学院党总支书记陈亚辉认为，整治违规培训，短期靠严监管、提成本，长期终究要靠教育改革、观念革新。治标之举，需要完善违法所得认定标准，依托基层网格化管理实现常态化排查，大幅提高违规机构的违法成本，杜绝“屡查屡犯”的乱象。而治本之策，关键在于做强校内教育供给，补齐公共教育服务短板，让家长不用再依赖校外培训机构兜底。
教育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是唯分数、唯升学，而是育人成才。如何让教育回归育人本质，孩子拥有自然、健康的成长空间，才是这道难题的真正答案。
南都调研 总第1008期
策划：刘岸然 谢江涛
统筹：唐建丰 执行统筹：吕婧
采写/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 刘继贤 黄敬奎 刘贤沛 吴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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