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正在阳台上给那盆养了二十年的君子兰换土。

他90岁了,手指关节肿得像老姜,捏着花铲的动作慢得让人着急。我站在旁边想帮忙,他挥手把我撵开:"你手笨,别碰我的花。"

阳光透过纱窗落在他稀疏的白发上,头皮一块一块地露出来。他低下头扒拉泥土,后颈那块老年斑又大了些,颜色更深了。我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教我写毛笔字,也是这样坐着,他俯身握我的手,下巴搁在我头顶,硬硬的胡茬扎得我发痒。

"爸,你刚才说啥?"我没听清。

他头也不抬:"我说,我这辈子攒了230多万。存折在衣柜顶上那个铁盒里,密码是你妈生日。"

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到裤子上。母亲走了八年,她的生日我每年都记着,但父亲从没提过钱的事。我一直以为他只有退休工资,每月四千出头,加上母亲留下的那点抚恤金,勉强度日。

"你哪来这么多钱?"

父亲把君子兰重新栽进盆里,压实土,浇了水,动作慢条斯理的。"早年厂里分的那套房子,前几年拆迁你记得吧?补偿款120万,我没告诉你。退休这些年,每个月攒一点,加上炒股赚了些。"

"你炒股?"我更惊讶了。父亲一辈子保守,连彩票都不买,居然会炒股。

父亲终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那笑容有点得意,像个偷吃了糖的小孩:"你上大学那年,我拿两万块入的市,跟着隔壁老刘学。十几年下来,赚了。你不知道吧?我有空就看财经新闻,你每次回来我都问你手机上的股票软件咋用,你以为我瞎点着玩呢?"

我想起来了。每次回家,父亲总把我手机借去"看看新闻",一拿就是半天,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眯着眼凑近了看。我以为他看的是社会新闻,头条上那些鸡毛蒜皮。原来他看的是K线图。

"爸,那你攒这么多钱干啥?"我放下茶杯,声音有点紧,"你平时那么省,灯泡都舍不得换个亮的,马桶坏了也不修。"

父亲把花铲上的土磕干净,站起来的时候腰响了一声。他扶着墙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膝盖弯得像括号。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那些皱纹一道一道的,深得像刻上去的。

"我想留给你啊。"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今天中午吃面条一样平常,"你一个人在北京,房贷还着呢吧?孩子上补习班一个月多少钱?你媳妇上次说要换车,我看你们压力大。"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塞了棉絮。父亲90岁了,穿的是我大学时穿旧的羽绒服,袖口磨出毛边了,吃饭掉米粒在桌上,他还用筷子夹起来吃掉。他舍不得开暖气,冬天屋里就烧个电暖扇,对着膝盖烤。我给他买的新棉袄挂在柜子里,标签都没拆,他说"等过年再穿"。

"我把钱都留给你,"父亲继续说着,声音慢慢悠悠的,"你就没那么累了。你妈走之前跟我说,她最放心不下你。她说你从小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让家里操心。可她走了以后,我看你更累了。你每次回来,笑是笑的,但你爸看得出来,你眉头拧着。"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滩茶渍,眼眶突然烫得厉害。

父亲伸过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很轻,像一片老树叶落在肩上。"我今年90了,"他说,"活一天少一天了。这钱放我这儿没用,给你用,你们好好过日子,我就踏实了。"

我握住他的手。骨节粗大,掌心粗糙,和几十年前握着毛笔教我写字时一样温暖。只是皮肉松了,一攥就皱起来。

"爸。"

"嗯?"

"你炒股赚了多少?"

父亲掰着手指算了算:"本金两万,中间取过几回给你买房添了点,剩下的都滚在里面。去年年底清仓算了一下,大概110万。加上拆迁款和这些年存的工资,凑了230多。哦对了,还有你妈留下的那点,我单独放了一张卡。"

我笑出来了,眼睛湿着笑的:"你比我会理财多了。我基金还套着呢。"

父亲也笑了,笑得满脸褶子堆到一起:"那是,你爸厉害着呢。以前在厂里管供销,啥账目算不清?就是没赶上好时候。"

窗外有鸟叫,是父亲养的那只八哥。它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学着他咳嗽的声音:"咳——咳——"

父亲站起来,又往阳台走,嘴里嘟囔着:"该喂鸟了,水也得换了。"他走到一半回头看我,阳光在他身后铺了一地,他的影子拖得很长,细细的一条,像棵老梧桐的枝干。

"晚上想吃啥?"他问,"我包饺子。"

"你坐着吧,我来包。"

"你那手艺不行,皮擀不圆。"

"那我给你打下手。"

父亲点点头,转身去阳台了。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手里捏着那杯凉了的茶。茶梗浮在水面上,转了几圈,慢慢沉下去。

衣柜顶上那个铁盒我见过,斑斑驳驳的,锁扣都锈了。我一直以为里面是他和母亲的结婚证、我的出生证明,还有一些泛黄的旧照片。从来没想过,里面装着230万,和他藏了十几年的心事。

这间老房子三室一厅,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老款式,但擦得干干净净。冰箱里永远有给我留的菜,冰箱门上贴着便签,父亲的笔迹歪歪扭扭:"牛奶23号过期"、"吃药:早一粒晚一粒"。

他一个人在这屋里住了八年,每天看股票、浇花、喂鸟、给我留菜。攒了230万,留着让我"没那么累"。

厨房传来父亲接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我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水痕擦干,站起来往厨房走。他正在淘米,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瘦巴巴的小臂,青筋像树根一样盘着。

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了他一下。他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肩膀松下来,继续淘米,声音闷闷的:"干什么,肉麻兮兮的。"

我没说话,就抱了一会儿。电饭煲的蒸汽冒起来,模糊了厨房的小窗户。窗外那棵他年轻时候种下的香樟树,已经长得比六层楼还高了,树冠绿油油地伸过来,在窗玻璃上投下一片清凉的影。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他擀皮,我包,我包得大小不一,他一一点评:"这个像猪耳朵,这个像月亮,这个嘛……像你小时候尿的床。"

我拿面粉抹了他一脸,他骂骂咧咧地去擦,眼角的笑纹却怎么都抹不掉。

睡觉前,我帮他把药分好放在床头。他躺下去,盖着那床打了补丁的薄被,忽然拉住我的手腕:"铁盒里除了存折,还有封信。你妈写的,你回去看看。"

我愣了一下,点头说好。

关灯的时候,父亲翻了个身,轻轻说:"儿子,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攒了这点钱给你。你别嫌少。"

黑暗里,我靠着门框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不少了。很多了。"

门缝里透进去一点走廊的光,照见父亲缩成一团的背影。他打起了轻微的鼾声,手里还攥着遥控器,电视没关,正在放农业频道的养猪技术。

我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打开衣柜顶上那个铁盒。存折三本,房产证复印件,一封泛黄的信封上写着"给我儿"。

母亲的字迹。我捏着那封信,坐在地板上,没拆开。

月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那盆刚换好土的君子兰上。泥土湿润润的,透着一股清苦的香。父亲说这盆花比我还大两岁,是他和母亲结婚那年一起种的。

我折好信,放回铁盒,合上盖子。锁扣咔嗒一声,清脆的,像某种承诺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