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血
老房子住了十五年,一直觉得挺好。两室一厅,朝南,阳台养了几盆绿萝,沙发坐出一个坑。前妻搬走以后我就没动过格局,碗筷摆在她惯用的位置,拖鞋放在门口她习惯的那一边。不是放不下,是懒得换。
五十岁生日那天,单位人事部老赵拉着我喝酒,两杯下肚他说:"老陈,你该找个人了。你看你脸上这褶子,比去年多了三刀。"
我笑。找谁呢?单位里就那么些人,年轻的小姑娘看不上我这老头,同龄的早就拖家带口。除了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我一个礼拜说不了几句闲话。最大的娱乐是周末去花鸟市场转一圈,看别人遛鸟。
直到去年秋天,办公室来了个新同事。四十二岁,姓苏,短头发,说话利索。分在我隔壁工位,第一次跟我搭话是问我打印机怎么换墨盒。我帮她换了,她说谢谢陈哥,声音很脆。
后来熟了我才知道她离婚七年,有个女儿在外地读大学。她一个人住,养了一只橘猫,周末去上油画课。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正在吃午饭,饭盒里是清炒西兰花和一块煎得焦黄的豆腐,就坐在我对面,筷子夹得稳稳的。
"陈哥你吃这么素?"她看着我的白水煮面皱了皱眉。
我说一个人懒得弄。
第二天她带了两份饭,一份给我。糖醋排骨,番茄炒蛋,米饭压得实实的。我推辞,她说多做了吃不完。后来就变成了习惯,她每周给我带两三次饭,我不好意思白吃,周末去花鸟市场给她带一盆多肉回来。
"陈哥你人真好。"她捧着那盆多肉笑,眼睛弯起来。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好。我只是觉得,有人笑着接你东西的感觉,很久没有了。
今年春天她说,陈哥,咱俩凑合过吧。我当时正喝她给我带的绿豆汤,差点呛着。她拿纸巾递给我说:"你别紧张,我就是觉得你人靠谱。五十了,我也不图啥,就图个有人说话、有人吃饭。你愿意的话,我搬过来,房租水电对半分。"
她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坦荡,像在谈一笔合作。我想了三天,答应了。
搬进来那天她带了两只箱子。衣服一箱,书一箱。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一罐她熬了一下午的排骨藕汤。她说:"搬家累,喝口汤。"
那是同居第一天的晚饭。她把我的碗筷从旧位置上挪了挪,摆了两副并排的。把门口那双旧拖鞋收进鞋柜最里面,放了一双新的男士拖鞋,灰蓝色,旁边是一双浅粉色的。阳台上的绿萝被她浇了水,她还顺手把我晾了三天没收的衬衫叠好放进衣柜。衣柜从此不再是"我的",被分成了两半,她的衣服挂进来的时候带着洗衣液的淡淡香味。
然后她说:"陈哥,你去洗个澡吧。水我烧好了,毛巾给你挂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忽然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十五年没人问过我水烧好没有,没人给我挂过毛巾。前妻走了以后,我每天洗澡都是自己烧水,毛巾自己找,洗衣机自己按。这些事没人做的时候你不觉得,有人做了你才发现原来可以这么轻。
洗完澡出来,她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手里拿了一本书,膝盖上趴着那只橘猫。听见我出来她抬起头,表情很自然地说了句:"吹风机在茶几底下,头发不吹干容易头疼。"
我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响,橘猫被声音惊醒了,跳到我腿上踩了两脚又窝下去。她低头翻了一页书,台灯的光照着侧脸,四十多岁的女人了,颈纹有一道,鬓角几根白发,但她嘴角是翘着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她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指尖挨着我的手腕,温温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年冬天我重感冒发烧,躺了两天没人知道。周一没去上班,单位打电话来我才说病了。那天晚上自己爬起来煮粥,粥煮糊了锅,我坐在厨房地板上吃那碗糊了的粥,觉得人生大概就这样了。
可是现在旁边有个人。她呼吸很轻,睡姿像只猫蜷着,却占去了大半张床。我往她那边靠了靠,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我僵着不敢动,肩膀被她压得发麻,鼻子里全是她头发上的香味,大概是她用的洗发水,有点茉莉花的味道。
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热水从头浇到脚。血液从僵了五十年的血管里被冲刷开,汩汩地流起来,带着热乎气儿涌遍全身。我眼眶突然热了,伸手轻轻搭了一下她的头发,手指尖触到发丝的那种柔软,让我想起来我已经好多年没有摸过一个女人的头发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厨房有动静。我走过去,她系着我的旧围裙在煎蛋,油锅滋滋响。灶台上摆好了两碗粥,一碟酱菜。她听见我脚步声回头,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里,冲我一笑:"醒了?刷牙去,吃了饭上班。"
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系围裙的腰线上。五十岁这一年,我的日子忽然有了气味、温度、声音。她的牙刷挨着我的牙刷放在杯子里,她的拖鞋并排放在我拖鞋旁边,她做的饭热气腾腾地端上桌,她问我今天想吃什么。
跟换血了一样。从骨头缝里暖到指尖。原来一个人过和两个人过,差的不只是多一双筷子。差的是一天到晚有个声音喊你"老陈",差的是有人在你洗澡的时候把毛巾挂好,差的是晚上翻身的时候碰到一只手,温温热热的,动了一下,却反手扣住了你的手指。
我坐在餐桌边喝粥,她在我对面吃煎蛋。那只橘猫跳到窗台上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外面的梧桐树刚发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晃。
我五十岁了。前半辈子像一杯放凉的水,后半辈子被人换了新茶,滚烫的,一入口就烫着了舌尖。可烫得好,烫得人整个活过来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