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搭在大舅家院子里。
白布搭的棚,棚顶压着几块砖头。棺材放在正中间,松木的,还没上漆,边角露着白茬。棺材前面摆着一张遗像,照片上的人穿一件红色外套,头发扎着,嘴角微微往上扬着,看着镜头。眼睛亮亮的,像是还有话要说。
旁边守灵的人不多。有人蹲在棚外抽烟,有人靠着墙站着。大舅坐在棺材旁边的一把矮凳上,低着头,手搭在膝盖上。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了。
大舅妈坐在灵堂里面。我没进去,隔着门看见她坐在蒲团上,背靠着墙,眼睛闭着。她的嘴是抿着的,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有合过眼了。她旁边有个人在低声说话,她没接,也没有睁眼。
大舅的儿子站在院子门口接来吊唁的人,他穿了一件深色外套,领口敞着,没系扣子。他看起来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有人跟他握手,他接住,机械地握了几下,松开,等着下一个。
那个婴儿我没看见。听说在邻居家,由人轮流抱着。还没满月,连名字都取好了,他母亲给他取的名字。她取了名字之后还没叫过几次,那名字现在被写在白纸条上,贴在棺材旁边的一根柱子正面,风一吹,字迹被吹得微微卷起边。
遗体火化在下午三点。来了两辆车,一辆拉着棺材,一辆坐着家属。我坐在后面那辆车上,路过镇上的主街时,街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路过小卖部门口有人蹲着在择菜,抬头看了一眼车队,又低下头去了。
火葬场的烟囱立在不远处,灰白色的烟从顶部升起来,慢悠悠地向上飘,被风扯散了。那烟的形状很轻,像一段正在被扯薄的记忆,风从不同的方向轮流吹过来,让它没法聚成一个完整的形状。不一会儿,那烟就完全散开了,跟天空混在一起,分辨不出哪部分是属于她的了。
大舅的儿子抱着骨灰盒出来的时候,手是抖的。盒子不大,深红色的木盒,表面光滑。他把盒子抱在怀里,没有放在车座上,一路从火葬场抱到了家门口。他走得很慢,下台阶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盒子,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院子里的人看见他回来,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穿过那排人走进了堂屋,把骨灰盒放在棺材曾经停放的那张桌子上,然后退了两步,站住了。
婴儿在第二天早上被抱回来了。一个邻居阿姨抱着他,从巷口慢慢走过来,走得很稳。她进门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他正站在那张桌子前面,背对着门口,不知道在看什么,桌上的盒子还在原处。他听见婴儿的哭声——那哭声很细,像什么在试探着靠近,跟院子里的安静合在一起,停在某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上。他转过身走过去,从邻居手里接过那个婴儿。
他抱孩子的姿势笨拙,像是不太敢用力,又怕孩子掉下来。孩子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闭着眼,嘴微微翕动着。他低头看了很久,没有动,只是站在院子里,旁边没有人说话,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像被什么截断了,没有继续。
婴儿出生那天,她给他拍了张照片发在家族群里。照片上,婴儿闭着眼睛,小手攥成拳头,缩在襁褓里,脸皱巴巴的,皮肤泛着红色。底下一群人说“好可爱”“眼睛像妈妈”。她在群里回了一句“是呢,眼睛像我”,后面跟了一个笑脸。那条消息还在群里,被后来几天的消息压到了下面。翻上去的话还能看见,那个笑脸也还在,像随口说的一句没什么分量的话。
那天她在医院住了三天就出院了,出院那天孩子被裹进她怀里,她低头看着他的脸,那画面被大舅拍了下来。她就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孩子的脸。那张照片后来被打印出来,放在灵堂的角落里,跟其他几张放在一起,被风吹得边角微微卷起。
她结婚的时候我也去了。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婚纱,大舅妈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她笑着点头,说“妈”。那声妈叫得很自然,像是她已经叫了很久了。那天晚上院子里摆了十几桌酒,她挨桌敬酒,走到每一桌都笑,笑完了再走。
她还养过一条狗,后来跑丢了,她找了一个星期,贴了告示,最后在隔壁镇的收容所找到了它,接回来给洗了澡,抱在腿上梳毛。梳完毛她把照片拍下来发在群里说“找回来了”,配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那件红色外套还挂在衣柜里,孩子睡醒了会哭,饿了会找奶,他母亲不在,别人把他抱起来拍,他哭累了会睡,睡醒还会哭。他还不会认人。那件红色外套还挂在衣柜里,跟其他衣服挂在一起,拉链没有拉上。
大舅那天在饭桌上吃了一口菜,放下筷子,说:“那孩子还没满月。”他的筷子搁在碗沿上,碗里的饭还剩大半,他低头看着那碗饭,没有再夹第二口。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结了青色的果子,还没熟透,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像扇子一样扇着。他院子里的柿子树去年接了很多,她站在树下挑熟的摘,踮着脚够了半天才够到最高的那一颗,她踩在凳子上,踮起脚,把那颗柿子够下来了。她把那颗柿子放在窗台上,一直放到熟透了,才拿起来吃。
她走了。那个柿子后来被谁吃了,没人记得。但那天她站在树下仰头够柿子的样子,还有人记得。她脚下那把凳子还没收进屋里,靠窗台放着,木腿沾着一点泥。
她的名字被写在一张白纸上,贴在灵堂的柱子侧面,风一吹边角就轻轻掀起来,又落下,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悬在半空中。风吹过来,把她名字的一个偏旁微微吹皱了一点,然后被某人伸出的手指抚平了,压了一下,按住了,等风吹过才松开手,那页纸又重新恢复平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纸面上的墨迹已经干了,不会再被吹散,只是字与字之间的空白还在,像一段等待被填满的距离,永远停在了那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