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夜,刘梅芳把那18万拍在桌上。
“婉婷,这钱先给你弟弟买辆车,他谈着对象呢。”
我看着那摞钱,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但我笑着点头:“好,听妈的。”
转身回屋,我拨通了姑姑的电话:“姑,那18万……我怕是守不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碗摔碎的声音。
我挂了电话,给何文博发了一条消息。
他看完后,脸白了。
01
那天是腊月十六,离婚礼还有七天。
我在厨房洗碗,刘梅芳坐在客厅跟何文杰说话。水龙头哗哗响,我听得断断续续。
“哥结婚那18万彩礼……妈心里有数……”
“妈,你要帮我……”
何文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上的碗差点滑进水池。
何文博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擦碗。他换鞋的声音很轻,走路也是轻手轻脚的,跟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不敢弄得太大动静。
“妈呢?”他问。
“在屋里跟你弟说话。”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晚上吃饭的时候,刘梅芳一反常态地热情。她不停给我夹菜,嘴上说着:“婉婷,多吃点,你都瘦了。”
我端着碗,看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果然,饭快吃完的时候,她开了口。
“婉婷啊,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文杰谈了个对象,姑娘挺不错,就是嫌弃咱家没车。”
她笑得一团和气,像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你那个彩礼妈先不给你,先拿来给文杰买辆车,等他结婚了你再拿回来,行不行?”
我愣住了。
何文博也愣住了。
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他妈:“妈,这……”
“你闭嘴。”
刘梅芳瞪了他一眼,然后又笑着看我:“婉婷,你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吧?”
何文杰在旁边接话:“嫂子,你放心,等我结婚了一定还你。”
我笑着说:“不急。”
但我的手指,已经掐进了掌心。
那天晚上,何文博一直没有说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响。
“文博。”
“嗯?”
“你觉得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说:“我妈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墙。
他不是不知道我会生气,他只是不想得罪任何人。
那天晚上,我梦见我妈了。
她很年轻,笑着对我说:“好好活着,找个真心待你的人。”
我醒了以后,枕头湿了一片。
02
那18万,是我爸妈用命换来的。
8年前,我爸骑摩托车带我妈去镇上卖菜,被一辆大货车撞了。
人当场就没了。
货车司机赔了18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刚好是一条人命的价格。
那年我20岁,刚考上师范。
姑姑陈秀荣从村里赶来,抱着我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钱我替你存着,一分不动。你以后嫁人,这就是你的嫁妆,是你爸妈最后能给你的东西。”
她说话的语气很硬,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后来我去县城读书,姑姑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在镇上一家饭店洗碗,月工资八百块钱。她把18万存了定期,每年只取利息。
我毕业工作的第一年,存折到期了。姑姑带我去了银行。
柜台的女孩子把存折递出来,上面的数字还是18万。
一分没少,利息姑姑都给了我。
“拿好。”姑姑把存折塞进我手里,“这是你的底气。”
我低头看着那串数字,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存折上。
姑姑没哭,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爸妈要是能看到,肯定高兴。”
后来我跟何文博谈对象,第一次带他回家见姑姑。
姑姑上下打量了他很久,问了一堆问题:干什么工作?一个月挣多少?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兄弟姐妹?
何文博老老实实回答了。
姑姑没说什么,但我走的时候,她把我拉到一边:“这个人心软,怕事,你跟他过日子,得留个心眼。”
我当时还不高兴,觉得姑姑多心了。
现在想来,姜还是老的辣。
那18万的存折,我一直压在行李箱最底层。
我没有告诉何文博这笔钱的来历,只说是我父母留下的彩礼。
我想等到结婚那天,再告诉他。
但现在看来,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03
第二天早上,刘梅芳就来了。
我正收拾房间,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红糖水。
“婉婷,昨晚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我接过红糖水,没喝。
“妈,那钱是我父母留下的。”
“我知道。”她坐在床边,“但咱不是一家人吗?你嫁进来了,钱就该在家里用。”
她说得很理所当然,好像我已经是她们家的人了。
“文杰的婚事要紧,你也想看他好吧?”
我低头看着红糖水,没说话。
“再说了。”她的声音低下来,“你要是帮了文杰这一把,他以后念着你的好,你在这个家也有地位。”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以为自己给出的条件已经够好了。
一个“地位”,就想换我爸妈的命。
“妈,我再想想。”
“行,你好好想。”
她起身要走,到门口又回头:“婉婷,别想太久。文杰那姑娘是个急性子,等不了太久。”
门关上了。
我把红糖水倒进洗手池,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女人满脸疲惫,眼眶有点红。
我真想不通,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笑着拿你爸妈的命换来的钱,去给自己的小儿子买车撑面子。
我掏出手机,想给姑姑打电话,但还是放下了。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得先搞清楚一件事——何文博,到底站在哪一边。
当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菜市场。
转了一圈,什么也没买。
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发了条消息给何文博:“我在公园这边,你下班了来找我。”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个字:“好。”
六点半,他来了。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很疲惫。
“怎么了?”他走过来,“出什么事了?”
“文博,我想跟你聊聊你妈说的那件事。”
他的脸色变了。
“我……我还没跟我妈好好谈。”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谈?”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18万,是我父母留给我的。”
“我知道。”
“那你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吗?”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闪躲。
“我爸妈出了车祸,货车司机赔的钱。”
他的表情僵住了。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没问过。”
他沉默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何文博,你妈要拿我爸妈的命去给你弟买车,你觉得合适吗?”
他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说:“不合适……但我妈那边,我……”
“你什么?”
“我……”他攥着拳头,“我没办法。”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不是疼,是麻木。
这个男人,我爱了三年。
但此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从来不了解他。
04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给姑姑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
“姑姑。”
我还没说话,眼泪就先下来了。
“怎么了?”她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是不是何家欺负你了?”
“他们……他们想拿那18万去买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我听到一声响——是碗摔碎了的声音。
“谁他妈敢动那钱,我跟他拼命!”
姑姑的声音很大,像是要把电话震碎。
“你别急,我先稳住。”
“稳住个屁!”她骂了起来,“陈家的人什么时候这么好欺负了?”
我哭着说:“姑姑,我该怎么办啊?”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听我说,钱在我这儿,他们拿不走。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这婚,你还嫁不嫁?”
嫁不嫁?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认真想过。
“何文博是什么态度?”
我犹豫了一下:“他说他没办法。”
“那就别嫁了。”
“姑姑……”
“我不是开玩笑。”她的声音很硬,“一个男人,在自己女人受欺负的时候缩着脑袋,这种人以后能靠得住吗?”
她说得难听,但每一句都戳在我心上。
“你再观察两天,看看他到底有没有主心骨。如果他还是这个样子,你就回来,别嫁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好久的呆。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屋子一片惨白。
我想起8年前的那个晚上。姑姑也是这样坐在我床边,说:“以后你就是我闺女,谁欺负你我都饶不了他。”
可是,如果欺负我的人,就是我选的人呢?
那个晚上我几乎没有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再试他一次。
如果他还是选择沉默,那我就走了。
05
婚礼前两天,何文杰带着女朋友来了。
那女孩长得挺漂亮,嘴也甜,一口一个“妈”地叫刘梅芳。
饭桌上,刘梅芳笑得合不拢嘴。
“阿姨,您家真宽敞。”女孩四处打量。
“还行还行,就是文杰没个车,出门不方便。”
女孩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妈您别急,面包会有的。”
刘梅芳拍着她的手,意有所指地说:“很快就要有了。”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带着说不清的得意。
我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何文杰说:“嫂子,明天我哥来接你,我帮忙开车。”
“好啊。”我笑着说,“你车呢?”
他愣了一下,讪笑:“还在看,还在看。”
刘梅芳接过话头:“看好了就买,钱的事妈心里有数。”
我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那女孩跟着何文杰去了他房间。
我坐在客厅,听见那边传来的笑声。
刘梅芳在厨房洗碗,我走过去:“妈,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去休息。”
“我想跟您聊聊。”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转身看着我。
“那钱的事,我再想想。”
她的脸色立刻好看了:“这才对嘛,一家人不就该这样?”
“但是妈,我有个条件。”
“你说。”
“这钱我借给文杰,但得写个借条。”
她的脸色沉下来:“写借条?那不是见外了?”
“亲兄弟明算账,这样大家都安心。”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说:“行,写就写。”
我回到房间,掏出手机。
试探的结果已经有了。
从始至终,都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连何文博,也没有替我说过一句话。
我掏出手机,给姑姑发了条消息:“姑,我决定了。”
过了几分钟,姑姑回了一个字:“好。”
当天晚上,何文博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的时候,我在黑暗里坐着。
“你怎么不开灯?”
“不想开。”
他开了灯,看着我:“你怎么了?”
“文博,我跟你妈说,钱可以借,但要写借条。”
他愣了一下:“她同意了?”
“同意了。”
他松了口气:“那就好。”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凉透了。
“你不觉得,这件事应该先问问我吗?”
“我……”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是我的钱,是我爸妈的命。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从来没想过我会不会难过。”
“婉婷……”
“别叫我。”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知道你为难,知道你没主心骨,知道你不敢得罪你妈。”
他的脸上白一阵红一阵。
“但我告诉你,我不怪你。”
他愣住了。
“我不怪你,因为从今天起,你跟你妈,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这婚,我不结了。”
他的脸“唰”地白了。
“你开玩笑的吧?”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我的手在抖,但我死死攥着拳头,不让它抖。
“你是不是因为她要钱的事生气?我再跟她谈谈,我一定……”
“不用了。”
我打断他。
“何文博,你已经谈过了。你选择了沉默。”
“我累了。”
我转身走出房间。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原地,像个傻子一样,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关上了门。
06
婚礼前一天,我起了个大早。
刘梅芳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炖汤。
“婉婷醒了?快来尝尝妈炖的鸡汤。”
我走过去,她递过来一碗汤。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喝吗?”
“好喝。”
“那就多喝点。”她笑得慈祥,“明天就是大喜日子了,你好好休息。”
我把汤喝完,放下碗。
“妈,我有话跟你说。”
“那笔钱,我今天拿过来给你。”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她高兴得合不拢嘴:“我就说嘛,婉婷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中午的时候,我去了一趟镇上。
姑姑在饭店门口等我,眼眶红红的。
“想好了?”
“想好了。”
她从包里掏出那本存折:“拿着。”
我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18万,一分不少。
姑姑拍了拍我的手:“别怕,有姑姑在。”
“我不怕。”
她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你真的想好了?”
“嗯。”
她叹了口气:“那好,姑姑支持你。”
我拿着存折回了何家。
下午三点,刘梅芳开始忙活着准备明天的喜宴。
何文杰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车行的宣传单。
何文博一直没有出现。
我知道他不敢见我。
四点半,我坐在院子里。
刘梅芳出来晒被子,看到我坐在那儿,笑着说:“婉婷,明天你要穿那件红裙子是吧?我已经给你烫好了。”
“谢谢妈。”
“客气什么,一家人。”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进屋了。
我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存折。
深蓝色封面,上面印着“中国农业银行”六个金字。
翻开,那串数字还在。
还有姑姑写的一句话:“这是你爸妈的心意,也是你的底气。”
我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血红。
我掏出手机,给姑姑打了个电话。
“姑,钱我拿到了。”
“他们在干什么?”
“在准备明天的喜宴。”
她沉默了一会儿:“需要我去吗?”
“不用。我能处理好。”
“如果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我挂了电话,慢慢地走进屋子。
刘梅芳在客厅里摆果盘,何文杰在跟他女朋友打电话。
“明天你早点来,我去接你……放心,肯定有车……”
他说得很大声,像是在向我炫耀。
我走进我的房间,从行李箱最底层摸出那本存折。
然后我走出来,把存折放在茶几上。
刘梅芳的眼睛立刻亮了:“这就是那18万?”
她伸手要拿,但我按住了。
“妈,我还有话要说。”
“你说你说。”
“这笔钱,是我爸妈的命换来的。”
她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我用命换来的钱,不是让你们拿去充面子的。”
“你这孩子……”
“我还没说完。”
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本来以为,我嫁给何文博,就是你们家的人。”
“但现在我知道了。”
“我不是你们家的人。我是你们家的提款机。”
刘梅芳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说的不对吗?”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何文杰挂了电话,走过来:“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不就是借个钱吗?至于吗?”
“至于。”
我看着他:“因为你,从来不把我当嫂子。你只把我当成一个冤大头。”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了。
我转身回了房间,拿起手机,给何文博发了条消息:“你们一家人,真会演戏。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就像条案板上的鱼,等着你们宰。”
消息发送成功。
过了一会儿,他的头像亮了:“什么意思?”
我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没接。
我坐在床边,听着手机在振动,一下,两下……
然后门被推开了。
何文博站在门口,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你发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抬起头看着他:“就是字面意思。”
“你……你说不结婚,难道是真的?”
“我骗过你吗?”
他的手在抖:“为什么?”
“因为我突然想通了。一个人连保护我们都做不到,我嫁给他有什么用?”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何文博,你心里清楚。你妈要拿我的钱,你知道。你弟要买车,你知道。你从来没替我说过一句话。”
“你喜欢的不是我。你喜欢的,是那个好说话、懂事、不计较的我。”
他张着嘴,眼泪流了下来。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07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
我起来收拾东西。
何文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夜没睡。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看到我出来,他站起来:“婉婷……”
我没理他,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婉婷!”他追上来,“你听我说,我跟我妈谈过了,钱不要了,你留下,行不行?”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何文博,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
“是你从来没把我放在第一位。”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这时候,刘梅芳出来了。
她看到我的行李箱,脸色大变:“婉婷,你这是干什么?”
“我不嫁了。”
“你疯了?今天是大喜日子!”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你是在拿我们开涮?”
“我昨晚就说了。”
“说了什么?有什么不能商量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存折:“给你,钱你拿走,行了吧?”
我看着那本存折,笑了。
“我不要了。”
她愣住了:“不要了?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不要了。”
我走到她面前,把存折从她手里拿过来。
“这是18万,一份不少。”
我打开存折,把那串数字展示给她看。
她从没见过这么多钱,眼睛都直了。
“妈,你不是想要吗?我给你。”
我弯下腰,把存折放在地上。
然后我撕了一页下来。
“你干什么!”
她扑过来抢,但被我躲开了。
我一张一张地撕,一页一页地撕。
“疯了!你疯了!”
她尖叫着。
何文杰从屋里跑出来,看到满地碎纸,也傻了。
何文博站在原地,整个人像石雕一样。
撕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存折的最后一面,压着姑姑写的那句话。
我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存折,站起来。
“刘梅芳,这18万是我不嫁了。”
“你……”
“你让我拿这笔钱去给你儿子充面子,你从来没觉得这笔钱有什么意义。”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爸妈没了,这笔钱是他们留给我最后的东西。我在你们眼里,连这钱都不值。”
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何文博追上来:“婉婷,我……”
“别跟着我了。”
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何文博,你是个好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因为你还是个懦夫。”
我走出大门,走到村口。
姑姑的三轮车停在那儿,她坐在车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看到我出来,她吐了一口烟:“搞定没有?”
我点了点头。
“走,回家。”
我爬上三轮车,缩着身子靠在姑姑背上。
三轮车突突突地响了,扬起的灰尘把身后的村子遮住了。
姑姑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以后……别傻了……”
“姑姑,还有人会要我吗?”
“放屁!你是我陈秀荣的侄女,什么样的人配不上?”
我笑了,眼泪又流了下来。
三轮车越开越远。
身后的村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我知道,我跟那个地方,再也没有关系了。
08
回到姑姑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姑姑的房子很旧,院子里的枣树歪歪扭扭。
我坐在枣树下,看着天渐渐暗下来。
姑姑在屋里做饭,锅铲啪嗒啪嗒响。
我掏出手机,上面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全是何文博打的。
最后一条消息,写着:“对不起。”
我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吃饭了。”姑姑端着一碗面走出来,搁在我面前,“吃吧,吃完再说。”
我低头吃面,面条糊在一起,但我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你要在姑姑这儿住几天?”
“姑姑,我想换个地方。”
她看着我:“去哪儿?”
“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行,那我给你凑点路费。”
“不用,我还有钱。”
她看了我一眼:“还有多少?”
“几万块钱。”
“那就行。”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去闯两年,实在不行就回来,姑姑养你。”
我的眼眶又红了。
“哭什么哭,没出息。”
她自己眼眶也红了,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跟姑姑挤在一个小床上。
她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我躺在她身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洒进来,像是在我身上铺了一层纱。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爸妈,想起何文博,想起那场没办成的婚礼。
心里不是不难过。
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我妈很年轻,她穿着碎花裙子,在院子里喂鸡。
我走过去,她抬起头看着我。
“过得怎么样?”
我蹲在她面前:“妈,我不嫁了。”
她笑了:“不嫁就不嫁,回来,妈养你。”
我说:“妈,对不起。”
她摸了摸我的头:“傻孩子,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枕边湿了一片。
姑姑已经起床了,在院子里洗衣服。
我坐起来,换上衣服,走出去。
“醒了?”
“吃早饭吧。”
她给我盛了一碗粥,我端着粥,慢慢喝。
“姑姑,我想去市里。”
“什么时候走?”
“今天。”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我送你。”
09
两个月后,我在市里找到了一份工作。
一家私立小学,教语文,包吃住。
工资不高,但很稳定。
我租了一间小房子,离学校骑车十五分钟。
我把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了一幅地图。
楼下有一棵桂花树,现在正在开花。
每天下班回家,我都要在树下站一会儿。
桂花香淡淡的,闻着心里很舒服。
这期间,何文博找过我两次。
第一次是打电话,我没接。
第二次他打听到了我的地址。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在楼下看到他。
他站在桂花树下,穿着一件黑夹克,看起来瘦了很多。
他看到我,愣了好一会儿:“婉婷……”
我看着他,心里没什么波澜了。
“你怎么来了?”
“我想见你。”
“现在见到了,回去吧。”
“婉婷,我跟家里闹翻了。”
“我把房子退了,跟我妈分家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错了,我当初不该那么懦弱。”
“何文博,你不是懦弱。”
我看着他:“你只是从来都没把我当自己人。”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回去吧。我很好。”
我转身上了楼。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心里不是不难受。
但我很清楚,我们回不去了。
有些东西,碎都碎,碎了就是碎了。
粘起来也会有裂痕。
那天晚上,我给姑姑打了电话。
“姑姑,何文博来找我了。”
“然后呢?”
“我让他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难过吗?”
“有一点。”
“那就难过几天,别难过太久。”
“婉婷,你长大了。”
我笑着说:“是啊,长大真累。”
她笑着说:“长大了才能保护自己。”
我挂了电话,躺在床上。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淡淡的,很好闻。
10
三个月后。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四十几个小朋友。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们脸上。
“同学们,今天我们学一首诗。”
我转身在黑板上写字。
身后有人敲门。
我回过头,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
是何文博。
他穿着西装,好像瘦了一点,但也精神了一点。
“出去说。”
我放下粉笔,让其他老师帮忙看班。
我们走到操场边,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
“我辞职了。”
“为什么?”
“我要去外地了。”
他看着我:“在走之前,我想再见你一面。”
“何文博,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我今天是来还你钱的。”
我愣了:“什么钱?”
“那18万。”他说,“我把我那份房子卖了,凑了18万。”
他把信封递过来:“这是你的钱,你爸妈留给你的。”
我看着他手里的信封,不知道该说什么。
“婉婷,对不起。”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没什么用。但我还是想说。”
“我这一生,最后悔的就是没能在那个时候站在你面前。”
我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落叶。
“你走吧。”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
“我会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但不是现在。”
我看着他:“何文博,以后你别再来了。”
“因为我想往前走。”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那好,你照顾好自己。”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婉婷,如果有一天你原谅我了……”
“那就到时候再说。”
他笑了,笑得有点苦。
然后他大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操场上的孩子们还在上体育课,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我攥紧手里的信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活着真好。
那一刻,我觉得我真的往前走了。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
有些路,谁给谁走都一样。
真正重要的,是你自己愿不愿意迈出那一步。
我迈出去了。
所以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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