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是七月底到的。
EMS的快递员在楼下喊了三次名字,我穿着拖鞋"噔噔噔"跑下去,签完字手还在抖。牛皮纸信封拆开的时候,我故意放慢了动作,像拆一个蓄谋已久的礼盒。里面有通知书、新生须知、银行卡、还有一份《家庭经济情况调查表》。我扫了一眼那个表,随手塞回信封里,我们家不需要填那个。
爸妈那天做了一大桌子菜,我妈做了白切鸡、清蒸鲈鱼、蒜蓉菜心,还有一砂锅老火靓汤。我爸把他藏了半年的那瓶洋酒拿了出来,给我倒了小半杯,说:"儿子,喝点,今天高兴。"
我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我爸哈哈大笑,端起杯子一仰脖,半杯就下去了。他脸很快就红了,说话开始大声,一个劲地跟我妈重复:"我儿子,大学生了,广州大学城,重点本科。"他说"重点本科"四个字的时候,每个字都咬着,像在嚼一颗硬糖。
那顿饭吃到很晚,楼下的邻居都能听见我爸的笑声。我在旁边坐着,心里也在笑,但脸上绷着,装出一副准大学生该有的成熟稳重。我看见我妈在厨房洗碗的时候,背过身去偷偷擦了擦眼睛。她以为是背对着我就看不见,但其实厨房的玻璃推拉门反光,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个暑假过得很痛快。高中群里的同学天天约着打游戏、唱K、吃宵夜。每次出门我爸都往我手里塞两张红票子,说拿着花,别总让人家请。我接过来揣兜里,有时候花不完,有时候不够花,不够的时候就再伸手,我爸也不问,又给两张。
同学之间的话题慢慢从游戏变成了大学。有人买了新手机,最新款的苹果,说要带去学校用;有人买了笔记本电脑,六千多,游戏本;还有人晒出了行李箱,全铝的,一千多一个。我开始觉得自己的旧手机有点拿不出手,那是我高二时我爸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屏幕右下角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黄斑,拍照的时候永远糊在那一片。
有天晚上吃饭,我跟我爸提了一句,说想要个新手机。我爸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我妈赶紧说:"对对对,上大学了得买个新的,回头妈陪你去看看。"
我爸没说话,扒了两口饭,放下碗说:"行,开学前买。"
我没注意到他那一刻的表情,满脑子都是新手机的配置参数。晚上我在网上搜了一晚上,挑中了一款三千出头的,拍照好,打游戏也流畅。我把链接发给我妈,她说好,过两天就去买。
学费的通知八月中旬来了。通知书里夹的那张新生须知上印着:学费6250元,住宿费1500元,教材费预收800元,体检费150元,军训服装费180元,合计8880元。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请于9月1日前存入随通知书附送的银行卡内。
我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爸妈晚上看电视的时候拿起来看了。两个人凑在台灯下面,像看一份需要签字的合同。我坐在旁边玩手机,余光扫到他们的侧脸。我妈的手捏着那张纸,指节有点发白。
"八千多。"我妈小声说了一句。
"嗯,差不多。"我爸应着,把纸翻了个面,好像翻过来能少算点似的。
"还有生活费呢,"我妈放下纸,开始掰手指,"一个月怎么也得一千五吧?第一年刚去还要买被褥洗漱用品,又得好几百。过年回来路费……"
"行了行了,"我爸打断她,"我自有分寸。"
我妈就不说话了。
那几天我爸比平时出门早了一个钟头。他在一个批发市场帮人送货,以前都是七点半出门,那几天六点半就听见大门"哐"地响了。晚上回来也更晚,有时候我睡了他还没回来。有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捏脚,脚底板贴着两块膏药,一股红花油的味道直冲鼻子。
我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交学费的截止日期是9月1号。8月28号那天晚上,我爸破天荒没加班,早早就回来了。他把我叫进卧室,我妈也在。床头柜上放着三沓钱,用橡皮筋扎着,一沓厚两沓薄。我爸把钱摊开,说:"学费住宿费这些一共八千八,我取了一万出来。剩下那一千二你拿着,开学这半个月先用着,月底我再给你打。"
我看着他数钱。他数得很慢,手指头有点粗,捻钱的时候总要蘸一下嘴唇。第一沓一万的,他从银行取出来就是整的,没拆封。他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沓零的,五十一百混在一起,一张一张数给我看:"这四百是你奶奶给的,说给你买双好鞋。这三百是你大舅给的。这五百是……"
他数到一半,打了个喷嚏,手里的钱散了几张在地上。我妈弯腰去捡,背弓着,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我这才看见她鬓角的白头发比以前多了好多,不是染的,是硬生生冒出来的,从发根到发梢全白了,连遮都遮不住。
钱点完了,我爸把钱整整齐齐码进一个旧信封里,递给我:"明天去银行存,存完给我发个消息。"
我接过来,信封有点重,带着我爸手心的温度。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家庭经济情况调查表。我从床上爬起来,从书包里翻出那封录取通知书,把里面夹着的表抽出来看。表上有一栏叫"家庭年收入",旁边空着,等着人填。
我开始算。我爸在批发市场送货,一个月大概四千。我妈没有固定工作,在人家服装店里帮工,卖出去一件提成几块钱,好的时候两千多,不好的时候也就一千出头。加起来一个月六到七千。两个人,养一个家,供一个大学生。
我突然想到,学费八千八,差不多是他们两个人不吃不喝一个半月的全部收入。而我在买手机的那个晚上,眼睛都没眨就挑了个三千多的。
我在黑夜里睁着眼,天花板看久了会出现一些重影。我想起暑假这几个月我出门随手接过的那些红票子,想起我爸每次塞钱给我的动作,自然而然的,像从树上摘片叶子。他从来没让我看见过他数钱时蘸嘴唇的样子,从来没让我闻过他脚上红花油的味道。他把所有的皱皱巴巴都收在了我看不见的地方,递到我面前的永远是一张摊平了的、干干净净的脸。
第二天去银行存钱,我排了四十分钟的队。前面是个老人家在取养老金,跟柜员吵了半天,说钱少了。我攥着手里的信封,手心全是汗。轮到我的时候,我把钱递进去,柜员拆开橡皮筋,数钞机"哗哗哗"地响,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数字:10000。
存完钱我给我爸发了条消息:"爸,存好了。"
他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追了一条:"手机明天去买,你昨天说的那个型号,我打听好了。"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句:"爸,那个手机太贵了,我换个便宜点的吧。"
那边沉默了很久。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我爸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背景音是批发市场那种闹哄哄的嘈杂声,有喇叭在喊"大减价最后三天",有人在大声讲电话。我爸的声音夹在中间,有点沙哑,像是喊了一天嗓子没喝水。
他说:"买吧,你爸还撑得住。"
就这一句。
我站在银行门口,太阳很毒,晒得人睁不开眼。我反复听了那条语音三遍,最后把手机收起来,走进旁边的手机店。导购迎上来问我想看什么,我说最便宜的智能机就行。
那天下午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了我爸送货的那个批发市场。隔着栅栏我看见一辆三轮车正在卸货,上面堆满了纸箱。卸货的人光着膀子,后背被汗水浸得油亮,一条深蓝色的毛巾搭在肩上,湿透了,还在往下滴水。我没看清他的脸,但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三轮车开走了。
回去的时候我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三瓶冰红茶,一瓶给我妈,一瓶放冰箱给我爸,一瓶我自己拧开喝了。瓶子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流,凉凉的,带着那种塑料饮料特有的甜腻味儿。我坐在楼道口的台阶上,一口气灌了大半瓶,打了个嗝,气儿从鼻子里冲出来,有点酸。
客厅里我妈在叠衣服,从衣柜深处翻出两床新被褥,说是我姥姥去年弹的棉花,一直舍不得用,正好让我带去学校。被面是大红花的,那种老式的纯棉布,摸上去粗粗的,但很厚实。
我看着那两床被子,忽然觉得,其实我一直都挺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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