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一男子退休7年,关系很好的女同事,突然发微信,问他在不在
陈守仁把洒水壶搁在阳台栏杆上,水珠顺着壶嘴滴到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暗色。六十七岁的人,手背上的老人斑像秋后的梧桐叶,一片一片摊开。手机在藤椅扶手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微信图标上顶着个红点。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凑近看——发信人:周岚。备注还是七年前的样子,"周岚(厂里)",连个表情都没加。
在不在?
三个字,下午四点十二分。
陈守仁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快半分钟。退休七年,他从江南机械厂后勤科退下来,原先通讯录里八百多号人,灰的灰,静的静。周岚是当年业务科的骨干,他们在一个办公楼里待了二十三年,中间隔一道玻璃隔断。她离婚那年在他家沙发上哭湿过靠垫,他心梗住院那年她拎着两盒枫泾丁蹄来病房,坐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说"老陈你别吓人,还得陪我吵架呢"。后来她先退的,去海南带外孙,他后退的,留在上海杨浦这套两室一厅。头两年还互相点个赞,再后来连节气祝福都省了。一晃,整七年没私聊。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先打了"在",又删掉,换成"在呢。周岚啊,好久不见。"发出去,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起身去厨房倒水。水还没接满,手机又震。他走回去翻过来。
周岚:老陈,明天有空吗,想见一面。老地方,厂后头那家顺兴茶馆,下午三点。
老地方。顺兴茶馆早改成房产中介了,卷帘门上贴着"链家"俩蓝字,他们这帮老骨头谁不知道。但"老地方"三个字她敢用,他就懂——说的是当年午休溜出去喝茶的那个意思,不是真要去找那扇门。
陈守仁回:行。我明天到。有事电话说也行。
周岚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得有五回,最后发来:见面说吧。不算坏事。
不算坏事。陈守仁把手机放下,站在阳台风口里站了会儿。六月末的上海闷得像盖了层湿棉被,远处杨浦大桥的拉索在霾里发灰。他忽然想起周岚当年爱穿那件藏青西装套裙,领口别一枚银色小鱼胸针,走路带风,业务科那帮小伙子背地里叫她"铁娘子"。现在她外孙都上小学了,铁娘子也得弯腰给人系鞋带。
他没跟女儿说。女儿陈芷晴在浦东做审计,周末才来一趟,来了就嫌他冰箱里尽是咸菜和冷馒头,顺手塞两盒进口车厘子,坐半小时就走。老伴徐秀兰三年前走的,肺癌,查出来到走一百一十七天。走那天陈守仁在抢救室外头坐塑料凳上,周岚的慰问微信发过来,他看了一眼没回,后来也忘了回。
这就是七年。
第二天陈守仁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条纹短袖,裤腰里别上公交卡和一张五十块钞票,没带老花镜——茶馆里若真要写字,他戴隐形不方便,不戴也凑合。他提前四十分钟出门,坐137路到平凉路,沿街走过去。顺兴茶馆原址现在是个便利店,他站在马路牙子上看了看,转身进了对面新开的"老顺兴茶铺",招牌做得仿古,玻璃门里空调呼呼吹。
三点过三分,周岚来了。
她比记忆里矮了半头,不是真矮,是背有点驼了。烫过的头发染成深栗色,耳边几根没盖住的白发翘着。穿一件米色亚麻开衫,里面白T,牛仔裤,脚上一双软底黑布鞋。手里提个布袋子,看着像装菜。她在门口张望,陈守仁举手晃了晃,她看见,嘴角扯一下,走过来。
"老陈。"她坐下,把布袋放脚边。
"周岚。"他给她倒茶,一次性杯,茶水浑黄。
两人对着坐,先都没说话。茶铺里放着周杰伦的老歌,窗外助动车一辆接一辆碾过去。周岚端杯子吹了吹,喝一口,皱眉:"这茶比当年顺兴的还差。"
"顺兴当年也就那样,你非说它好。"陈守仁说。
"当年觉得好,是因为中午能溜出来喘口气,不全是茶的事。"周岚笑了一下,笑纹从眼角扯到鬓角,"你没变,还是坐得住。"
"坐得住是因为没事干。"
"我要有事干也坐得住。"周岚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来回摩挲,"老陈,我这次找你,不是借钱,不是随礼,不是推销保健品,你放心。"
陈守仁嗯一声:"猜到了。你要借我早说了,不会绕。"
"也不是我自己的事。"周岚顿了顿,"是我前头那个老张的事。"
老张。张永福。周岚前夫,当年业务科对面坐的,搞销售的,嘴皮子利索,周岚怀二胎那年他出轨被捉,闹离婚,周岚没要他一分钱,带女儿走了。后来听说张永福续了弦,做建材生意起起落落,前年破产,人也淡出圈子。陈守仁上次听见他名字,还是五年前老科长葬礼上有人提一句"永福好像在苏州养病"。
"他怎么了?"陈守仁问。
周岚低头看自己指甲,指甲剪得极短,甲床泛紫。"胰腺癌,晚期。在医院躺了两个月,上周转回上海,住他儿子那儿,就是我闺女继豪的房子——继豪是我大女婿他弟,你不用理清。反正张永福现在瘫在继豪空置那套次卧,请了个护工,一天烧掉四百。他续弦的那位,去年就离了,卷了点钱回安徽。他亲儿子,也就是我带的那个继豪,不愿意管,但房子是人家的,不好赶。护工工资现在欠半个月了。"
陈守仁听着,没插话。
"我不是要你管他。"周岚抬头,"我是……他这两个月醒着的时候,老念叨一个人。念叨你。"
"念叨我?"
"说当年评高工,他材料是你帮着改的。说九八年发大水那回,他老家淹了,是你掏了五百块塞他抽屉,没留名。说你退那天,他本来想下来送,被客户绊住,后来一直觉得欠你一句道别。"周岚声音平,像念说明书,"护工跟他儿子传话,他儿子跟我闺女说,闺女给我打电话,说妈你要不要问问他。我想了想,七年没跟你开口了,为张永福开口,脸皮是厚了点。可他日子按天算,我再不张嘴,以后张嘴也没人了。"
茶铺空调滴水,滴在塑料桶里,嗒,嗒。
陈守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咽慢了点。"他记得那五百块。"
"记得。他说你塞完就去厕所了,他数钱的时候手抖。"
"九八年五百块顶现在五千。"陈守仁把杯子放回托盘,"可那时候我也只拿得出五百。"
"所以他念叨。"周岚把布袋子提上来,放桌上,解开绳口,里面是个铁皮盒子,月饼盒那种,红底金花。她推过去,"他托人捎给你的。说不是钱,你别嫌寒碜。"
陈守仁没动。
"你打开看看。"周岚说。
他掀开盖子。里面一团旧报纸包着,展开,是只机械手表。上海牌,老款,7120,表面磨得发毛,表带是后来换的棕色牛皮,扣眼松了。他认出来——这是张永福结婚那年买的,戴了快三十年,表蒙子有一道斜裂纹,是当年陪客户喝酒摔的。
"他意思是,物归原主。当年这表是你先看见的,在城隍庙摊上,你说是假货他不信,非要买,买回来戴一辈子。"周岚说,"护工说他把表放枕头底下,醒了就摸一下,说等老陈来还他。"
陈守仁把表攥在掌心,钢壳子凉,凉意顺着掌纹爬进腕骨。"他儿子不来看他?"
"来。每周六下午来一小时,坐门口玩手机,护工说两句他皱眉,走的时候把下礼拜护工费放茶几上,多一百块算辛苦费。"周岚笑一声,"继豪人不错,就是跟亲爹亲不起来。张永福当年抛妻弃女,继豪他妈——我闺女她继母——把继豪带大的,继豪管张永福叫'那个男的'。"
"那你呢?"陈守仁抬眼,"你跟他还……"
"我跟他早完了。"周岚截断他,"离婚调解书我裱过一阵,后来嫌占地方扔了。这次管他,是因为我闺女说,妈你当年最恨他,现在他躺那儿了你反倒心软,你是不是傻。我说我不是心软,我是看不得一个人走的时候,枕边连个能说话的旧人都没有。他念叨的你,是你;他骂过的我,也是我。我们俩凑一块儿,他这辈子在厂里那点人事,算有人接住了。"
茶铺老板在柜台后头刷短视频,笑声尖尖地扎过来。
陈守仁把表放回盒子,推回周岚面前。"表你拿回去,跟他说,我收了。人我去看看。就看看,不带钱,不揽事,不跟他儿子打架。"
周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眼圈红了,不是哭,是年纪到了眼眶蓄不住水。"我就知道你这么说。七年不联系,你还是你。"
"你也是你。"陈守仁说,"当年在我家沙发哭完,抢我最后一块酱萝卜就走的人,也是你。"
周岚噗地笑出声,拿纸巾按按眼角。"那块萝卜是我夹的,你后来自己又夹了一块,别赖我。"
"我那块是空的,卤水都没了。"
"空的你不吃我吃,反正你舍不得。"
两人沉默下来,茶凉了。陈守仁问地址,周岚写在纸巾背面,继豪那套房子在宝山祁连山路,离这儿倒地铁得换两次。她说护工姓裘,下午四点交班,三点半到四点间人最清醒。
"要不我陪你去?"周岚收起布袋。
"不用。你去了他更绕不清,以为你复婚了,白激动。"陈守仁站起来,把纸巾叠好塞裤兜,"我自己去,看完给你发条消息,活人就行。"
周岚送他到茶铺门口。六月末的风裹着路边葱油饼的焦香扑过来,她忽然说:"老陈,你老伴走那阵,我没来成,后来想发微信,打了一行字删了,怕你说我假。今天补一句——秀兰姐是好人,你俩过了四十年,她走得不拖你后腿,挺仗义。"
陈守仁脚步骤停,没回头,喉头动了一下。"……嗯。她走前一周还骂我咸菜买贵了,说平凉路那家便宜两毛。"
"她一贯精明。"
"一贯。"
他走下台阶,过马路,137路站台在槐树荫里。手机在兜里震,是女儿陈芷晴:爸你在家吗,我顺路带点虾仁回来你冻着。他回:不用,我出门了,晚点回。芷晴回个问号,他没再理。
宝山那片陈守仁十年没去过。祁连山路名字雅,实际是老工人村改造区,外墙刷成鹅黄和浅粉,远看像过期奶油。继豪那套在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满纸板和童车。他爬到四楼歇了一次,心想张永福住这儿也算是还了当年嫌周岚租房子破的债。
敲门。护工裘阿姨开门,围裙上沾着粥渍,打量他:"找谁?"
"看张永福。周岚让我来的。"
裘阿姨哦一声,侧身放他进。玄关地上铺报纸,次卧门半掩,里面一股尿骚混着艾草味。张永福躺床上,枕头垫得高,人缩成一小团,颧骨支出来,眼窝黑洞洞。听见脚步,他转头,目光涣散地停了片刻,忽然嘴唇颤了颤。
"……老陈?"
"是我。"陈守仁拉过塑料方凳坐下,离床半尺,"你比当年瘦。"
张永福想笑,笑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呼噜一声。"瘦了……好,省布。"他眼神往枕头底下瞟,又收回,"表,岚子给了?"
"给了。我收了。"
"假货……当年你说假货。"张永福喘气,"我戴一辈子……也没坏。上海牌,经造。"
"经造是因为你舍不得修。"陈守仁说,"表带换过三次,表蒙子裂了你不换,说有裂纹看得清日期。"
张永福闭眼,睫毛抖。"你记得。"
"记得。你还欠我五百块,九八年那笔。利息按银行算,现在该还我一千二。"
张永福睁眼,浊黄的眼珠转向他,居然弯了弯。"还……还不动了。拿表抵,够不够?"
"不够。差七百。"
"那……下辈子。"
"下辈子你先别出轨,省得周岚又哭我沙发。"陈守仁声音平,像说闲话。
张永福这回真笑了一下,笑完咳嗽,护工进来拍背,吐半口痰在纸里。陈守仁等他喘匀,问:"继豪周六来?"
"来。坐门口……刷手机。他好,不吵我。"张永福手指在床单上抓,"老陈,我这事……丢人。当年笑你后勤的,笑你只会管食堂和班车,现在躺这儿,管我饭的是护工,管我表的是你。"
"后勤怎么了,后勤不丢人。厂里一千号人吃得上热饭是我管的。"陈守仁说,"你销售嘴皮子利索,可九八年你老家汇款单填错账号,是我跑邮局给你改的,你当是柜台神仙?”
张永福不说话了,目光落到天花板墙皮剥落的地方。过了很久,他很轻地说:"老陈,我要走了。"
"知道。"
"不走不行了。"
"嗯。"
"你……别跟岚子说我来不及道歉。她不要我道歉,她要我闭嘴。"张永福顿了顿,"你替我跟她说一句,当年 divorce 那纸,她签得太快,我后悔过三回。三回,不多。"
"三回我给她传。她信不信是她的事。"
张永福摇头,力气只剩一丝。"别传。说了她笑我。就你说来看过我,喝过我一杯水——其实没水,护工倒的——就行。"
陈守仁站起来,塑料凳吱呀响。"行。我回头跟她说,张永福走前还惦记你酱萝卜夹得比他快。"
张永福嘴角抽了下,没出声。
陈守仁走到门口,护工送他,他塞给裘阿姨两百块:"买点绿豆,给他熬汤,别放糖。他当年嫌甜。"裘阿姨推拒,他摆手出门。
六楼下来,太阳偏西,祁连山路菜场收摊,地上烂菜叶和鱼鳞混着。他站在路口等公交车,摸出裤兜里那块上海牌表,表蒙子斜裂纹里嵌着多年油污,秒针还在走,咔,咔,咔。他忽然想起徐秀兰临终前抓着他手说,老陈你别学人家黄昏恋,别学人家跳广场舞摔跤,你就浇花、买菜、等我闺女回来骂你咸菜贵,就行。他说行,我等不到闺女骂,我就自己骂。
手机震,周岚:到没?人醒着?
他回:醒了。话都说完了。表我拿着,他没要回去。
周岚:好。晚上吃点什么,我顺路带点小笼?
他回:不用。我自己煮。
周岚:那明天我再来找你,有个事顺便说。
他没问什么事,回了个"好"。
公交车进站,他上车,投币,找后排靠窗座。窗外的上海往身后退,杨浦的烟囱早拆了,厂子变创意园,玻璃幕墙上映着晚霞,像谁把酱油瓶打翻在天幕上。他低头看表,六点零七分,秒针走着,张永福的时间却停在某一个他不知道的凌晨。
第二天周岚没来。陈守仁浇完花,煮了锅泡饭,就着酱瓜吃两碗。十点过,门铃响。他以为是女儿,开门是周岚,拎一保温桶,脸色比昨天沉。
"继豪刚打电话,张永福凌晨三点走的。护工发现的时候,手还搭在枕头边上,像摸表。"周岚把保温桶放厨房台面,"我没惊动你,先去了一趟,帮护工结了欠的工资,把表拿回来了——不对,表在你那儿。我就是……顺路过来,告诉你一声。"
陈守仁关上门,背靠门板站了会儿。"走得不疼?"
"护工说前半夜还哼了两句,后来没声。凌晨发现,身子是软的。"周岚走进客厅,熟门熟路拉开椅子坐了,像七年前那样,"我闺女问我,妈你哭不哭。我说不哭,我跟他离婚那天哭完了,配额用光了。"
"那你现在坐我这儿干嘛。"
"坐坐。七年没坐了。"周岚环顾这屋子,电视柜上徐秀兰的遗照摆角落,笑得温和,"秀兰姐那回骂你咸菜,我听见了,在电话里。你挂了之后叹气,说这家里没人骂我,我还不习惯。"
陈守仁没应。
周岚从布兜里又掏出个信封,推过来。"张永福枕头底下压的。写给你的,没封口。"
信封黄了角,钢笔字歪扭:
老陈,表你戴着。五百块我还不出了,下辈子当上门女婿给你扫地。当年评高工那材料你改的第三章,我抄了,没署你名,这事儿我憋到今天。对不住。岚子那回是真冤,我没拦住我妈闹她,也対不住。我这一生,欠厂里人不多,欠你两样。现在还一样,表。另一样,下辈子。
没署名。
陈守仁把信纸折起,塞回信封,和表放一起。"他字一向丑。"
"丑。当年填报表错三处,都是你替他描的。"周岚说,"他续弦那女人卷钱走的时候,把他另一块表也卷了,就剩这块上海牌。他跟护工说,老陈不戴,老陈戴电子表,可这块得给他,他认得裂纹。"
陈守仁忽然问:"你今天来,就为送这个?"
周岚低头,手指绞着开衫下摆。"还有一事。我外孙——就是海南那个,上小学了,他妈,我大闺女,继豪他姐,上个月查出来乳腺,早期,开了刀,现在恢复。我闺女说让我回海南带外孙,可我走不开,张永福这儿刚了。我打算在上海再待两个月,租个房,帮继豪媳妇带他们家老二,继豪媳妇怀孕。我想……问问你,要是偶尔晚上没事,能不能一块儿吃个饭。不是那个意思啊老陈,你别多想,就是两个人吃饭比一个人扒拉泡饭强。你要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她说完自己先笑,笑里带点自嘲的颤。"七年不找你,一找找两桩。张永福一桩,自己一桩。脸皮厚到家了。"
陈守仁去厨房拿了两个杯子,倒上凉白开,一杯放她面前。"继豪媳妇预产期几月。"
"腊月。"
"那你还回海南不?"
"闺女那边早期,恢复半年差不多,外孙归他爸管也行。我……不想再飞了,七十岁的飞机坐一次累三天。"周岚捧着杯子,"上海我熟,平凉路、顺兴、厂门口那棵香樟,都熟。回海南我谁也不识,站海边吹风,吹的是陌生风。"
"那就别回。"
"可我闺女那边……"
"视频。每周六上午,跟继豪来这儿看张永福似的,坐一小时,刷手机也行。"陈守仁说,"你带老二,我帮你买菜。继豪媳妇坐月子那阵,我炖过鲫鱼汤,秀兰教的,豆腐嫩,汤白。"
周岚愣着看他。
"七年没联系,不是仇。"陈守仁坐回对面,"是各自活着,活到拐弯处,才发现老路上有脚印。张永福的脚印到昨天凌晨没了,咱俩的还在平凉路上。脚印挨着脚印,不算挤。"
周岚眼圈又红了,这回没按,任它湿了下睑。"老陈,你这话,秀兰姐听见得骂你酸。"
"她骂她的,我酸我的。"
从那天起,两人没说"在一起",也没说"搭伙",就是周岚在祁连山路继豪家帮衬坐月子,隔天中午来陈守仁这儿,带点菜,或陈守仁去她临时租的共康路小屋,一人炒一个,米饭一锅。张永福的表陈守仁真戴上了,表带松,他拿针别紧一扣眼。厂里老熟人碰见,背后嘀咕两句"老陈晚节不保",他听见只当苍蝇叫。
七月里,陈芷晴发现父亲手腕上的上海牌,问哪来的。陈守仁说老同事留的。芷晴多心,趁周岚来吃饭那回,在厨房边上站着看了十分钟,出来跟陈守仁说:"爸,你悠着点。妈才走三年。"
陈守仁洗着碗,没回头。"你妈走前跟我说,别学黄昏恋,别学广场舞摔跤。我没学。我就是多个人吃饭,多个人帮我挑咸菜,平凉路那家贵两毛的我不买了,周岚挑的便宜。"
"可外人说闲话。"
"外人住咱们家吗?外人给你炖鲫鱼汤吗?外人七年不找你,一找就让你还五百块利息吗?"陈守仁关水龙头,转过身,手湿淋淋的,"芷晴,你妈那三年,我一个人坐马桶上看瓷砖缝都能坐半小时。现在周岚来,我俩骂张永福当年嘴贱,骂继豪刷手机不孝顺,骂平凉路葱油饼涨到五块一张——我脑子是动的,不是锈的。你怕我被骗,怕我寒碜你。可你一个月来一次,带车厘子坐半小时走人,我没怪你,你忙。可你不能不许我找伴儿说话。"
芷晴张了张嘴,没出声,最后说:"那你去体检,别瞒我。"
"体检了,血压略高,其他还行。"
"那……周姨手凉,你给她倒热水别倒开水。"
陈守仁嗯一声。芷晴走时,周岚在阳台收衣服,芷晴喊了声"周姨慢走",周岚应了。门关上,周岚说:"闺女挺好,没闹。"
"她妈更好,没闹过。"陈守仁说,"秀兰要是活到现在,得跟你对坐打三圈麻将,输了让你贴她睫毛。"
八月,张永福后事办完,继豪把那套次卧清空,周岚在陈守仁这儿住的次数多起来。没搬来,就是晚上不回共康路,沙发床一铺。九月里台风过境,暴雨拍窗,周岚说听见雨声像当年厂里下班铃,陈守仁说下班铃是电铃,雨是雨,你耳朵老了。周岚说老了好,老了我就不分清楚,糊糊涂涂过,比年轻时候较真舒服。
十月,周岚大闺女来上海复查,约饭。陈守仁做东,在平凉路老馆子点红烧划水、酱爆螺蛳、腌笃鲜。闺女叫张继梅,四十出头,短发,眉眼像周岚年轻时。继梅私下跟周岚说:"妈,陈叔人实在,你别亏待自己就行。"周岚说:"我不嫁他,我就跟他抢咸菜吃,谁也别亏。"
十一月,陈守仁把张永福那封信和表,一块儿装进铁皮盒子,放衣柜顶层,跟徐秀兰的织毛衣针、厂徽、退休证放一起。他跟芷晴说,爸走了那天,盒子里的东西你别扔,表给你继豪叔——不对,给继豪,让他知道他爹当年欠老陈五百块,下辈子接着还。
芷晴说:"爸你净说胡话。"
他说:"胡话也是人话。"
腊月,继豪媳妇生个闺女,周岚在产房外头守一夜,早上出来在走廊长椅上睡着,陈守仁送豆浆和饭团去,把她肩上的外套往上拉拉。护士说老太太真能熬,陈守仁说她当年在厂里熬通宵对账单也是这样,椅背一靠就着。
除夕,陈芷晴和老公带孩子来杨浦吃饭。周岚早来了,在厨房跟陈守仁争一条鲫鱼的鳞刮没刮净。饭桌上芷晴孩子叫"太爷爷"和"周奶奶",周岚应得自然。春晚开始,徐秀兰的遗照还摆电视柜角,陈守仁端酒杯朝照片举一下:"秀兰,今年多一个人骂咸菜,你别吃醋,她骂得没你准。"周岚在旁边笑:"我骂平凉路,不骂咸菜,分工明确。"
年初三,两人坐137路去平凉路,葱油饼五块一张,周岚说贵了,陈守仁说贵就贵,张永福活着时候嫌贵也买,现在他不用买了,咱替他吃一口。两人分一张饼,站在槐树底下,风吹得周岚开衫兜起来。陈守仁忽然说:"岚子,七年不联系,我中间有回梦见你在我家沙发哭,醒来想发微信,打'你还好吗',删了。怕你回'好',然后没下文。"
周岚咬着饼,嚼完了才说:"我也有回梦见你在后勤科分饭票,多给我一张,我说是假票你瞪我。醒来想发'张永福的表你留着',删了。怕你觉得我找你只为张永福。"
"不为他也为他。他走了,线头在你我手里。"
"线头七年没断,只是松了。"周岚把最后半口饼塞陈守仁手里,"老陈,我七十了,你六十七,加起来一百三十七。平凉路再走三十七年也走不完。别许愿,许了得还。"
陈守仁把饼吃了,盐粒粘在嘴角,周岚伸手给他拂掉,指腹糙,像砂纸蹭过。他没躲。
"走吧,"他说,"回家煮汤圆。芝麻馅的,秀兰不爱吃花生,我爱吃芝麻,你爱吃啥来着?"
"豆沙。"周岚迈下马路牙子,"可你买不到豆沙,你只肯买芝麻,说豆沙甜得发腻。"
"那你就吃芝麻,别矫情。"
"我矫情一辈子了,临老改不了。"
"改不了就带着。"
两人沿着平凉路往回走,梧桐枝在头顶交错的影子里,137路从身后超车过去,车厢里灯黄黄的。陈守仁腕上上海牌咔咔走着,表蒙子斜裂纹里,映着路灯和周岚的侧脸,还有很远以前,厂门口那棵香樟树,和二十三年前玻璃隔断那头,周岚端着饭盒探出头说"老陈你饭票多一张"。
张永福欠的五百块,这辈子不用还了。下辈子的上门女婿他爱当不当。这辈子剩下的路,平凉路到祁连山路,再绕回杨浦这套两室一厅,够两个老头老太太,把松掉的线头,慢慢系紧。
除夕的烟花在黄浦江对岸炸开时,陈守仁在阳台收最后一件衬衫。周岚在客厅关电视,遗照前两只酒杯,一只满,一只空。她朝阳台喊:"老陈,汤圆好了,芝麻的,没放糖。"
"来了。"
藤椅上的手机亮着,屏保还是七年前的工厂大门。微信最底一条,是昨夜周岚发的:在不在。
他当时回:在呢。明天汤圆。
现在他拿起手机,把那条"在不在"长按,选了"置顶"。不是为张永福,不是为七年,是为平凉路槐树底下,两个老头老太太分一张五块钱葱油饼的下午——往后这种下午还会有很多,多到不用数。
阳台外,上海的风把晾衣绳上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像谁在里头撑着,不肯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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