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闺蜜周妍结婚前一晚,她的未婚夫陈屿把一串钥匙塞进我手里,声音压得很低。
“先放你那里,别让她妈知道。”
我捏着钥匙,没敢立刻问房子在哪儿。
周妍坐在床边试婚鞋,脸上敷着一层白得发亮的面膜,手指却一直抠着鞋面上的小花。她听见这句话,眼皮动了一下。
“你交给她干什么。”她说。
“你不是说,林乔最稳妥吗。”
陈屿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他已经替我安排好了一个位置:见证人,保管人,出了问题也不会大声吵的那个人。
我把钥匙攥进掌心。
“什么房子?”
周妍把面膜撕下来,叠了两下,随手扔进垃圾桶。她说:“婚房。”
“不是已经装修好了吗?”
“另一套。”
她说得太轻,好像只是多买了一盆绿萝。
我看着她。她今天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领口沾着一点粉底,头发夹在耳后,露出那颗很小的耳钉。她从小就这样,越是有事,越爱把东西摆整齐。桌上的喜糖一颗颗朝同一个方向,连纸巾边都压得平平的。
她妈妈唐秀梅在客厅和亲戚打电话,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房子当然写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女儿嫁出去,总不能还惦记娘家的东西。”
周妍的手停了一下。
陈屿把声音压得更低:“她妈要是知道,肯定会闹。”
我笑了一下,接过话:“你们瞒着她买房,不怕明天婚礼上露馅?”
陈屿没有笑。
“所以才让你保管。”
周妍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我忽然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钥匙,而是因为他们把我叫来,仿佛我天然适合替别人守秘密。平时周妍和她妈妈吵架,也是我去劝。唐秀梅当着我的面说过几次,女儿没出息,幸亏有我这个朋友替她撑场面。
我每次都说:“阿姨,妍妍只是性格慢一点。”
这句话说多了,连我自己都信了。
陈屿起身时,手背碰倒了桌上的茶杯。他没扶,先去看周妍。
周妍说:“杯子而已。”
“你别总替我说话。”陈屿说。
她抬头,像是没听清。
我把茶杯扶起来,发现杯底压着一张折过的纸,露出半行字。
“欠条——”
周妍伸手抽走,动作快得不自然。
“旧东西。”她说。
“谁的?”
“我的。”
她把纸折好,塞进针织衫口袋。
那天晚上,我带着钥匙回了家。丈夫和孩子都睡了,我坐在床边,把钥匙放在掌心看了很久。钥匙圈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红绳打了两个结,第二个结松松垮垮,像随时会散。
手机响了一声。
陈屿发来的消息。
“林乔,明早九点,别让任何人进去。”
我回了一个问号。
他没再回复。
第二天八点五十,我站在云栖路静安里小区的一扇门前,手刚碰到锁,门从里面打开了。
陈屿堵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张发黄的纸。
“你不能进去。”
我看见那张纸最下面,是我的名字。
02
“你挡我干什么?”
我没有往后退。
陈屿穿着昨晚那件衬衫,领口歪着,眼睛里全是没睡好的红。他把那张纸递过来,又在我伸手时收了一下。
“先看这个。”
“你让我站在门口看?”
“里面有人。”
“谁?”
他没回答。
楼道里有一股隔夜茶水的味道,像谁把茶杯放了一夜,第二天还没来得及洗。我低头看纸。
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是周妍的。
“今欠林乔十八万元,因八年前她替我承担的一笔债。若有一天我买了房,这套房优先归她。周妍。陈屿见证。”
日期是八年前。
我的手指在“十八万元”上停了一下。
“这不是我的字。”
“当然不是你的。”
“我也不记得她欠我十八万。”
“你不记得的事多了。”
他说完,侧身靠在门框上,像在等我发火。
我把纸翻到背面。背面有一小块油渍,旁边写着一句被划掉的话,隐约能看出“别再替我收拾”。
“这是什么?”
陈屿说:“她写了又划掉。”
“她为什么给你看?”
“因为她不想让我结婚。”
我看着他。
“你们今晚结婚。”
“她也这么说。”
门里面传来一阵拖鞋声,唐秀梅在屋里喊:“小屿,是不是林乔来了?让她进来,站门口像什么样子。”
陈屿没动。
我问:“你把我叫来,又不让我进,是想干什么?”
“问你一件事。八年前,周妍家是不是出过事?”
我捏着那张欠条,没说话。
八年前,周妍刚毕业,在一家小店做文员。她父亲留下的一笔旧债被人找上门,唐秀梅不肯承认,说那是前夫留下的烂摊子。周妍为了让对方别去店里闹,找我借过一万八。
不是十八万。
我当时刚换工作,手里的钱不多,把存着准备交房租的那笔给了她。她说三个月还我,后来确实还过几次,剩下的我没催。她每次提起,我都说不用急。
我没想到她把一万八写成了十八万。
“她把数字写大了。”我说。
陈屿看着我:“你觉得她只是写错?”
我把欠条递回去。
“这事问她。”
“她不肯说。”
“那你问她妈妈。”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唐阿姨知道。她一直以为你给了周妍十八万。”
屋里又传来唐秀梅的声音:“林乔,进来喝口水呀。今天事情多,你可别跟着添乱。”
我往门里看。
客厅茶几上摆着一排喜糖,最中间那盒被打开过,里面少了两颗。唐秀梅不爱吃甜的,她每次都说牙不好,可她紧张时总会把喜糖拆开,再一颗颗重新摆回去。
陈屿挡住我的视线。
“房子是周妍买的,钥匙也是她让我交给你的。”
“那你拦我?”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觉得,她该把这套房交给她妈。”
我盯着他。
“你觉得我会这么说?”
“你不是一直最会让人顾全大局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深,位置却很准。
我没立刻回应。
陈屿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忽然说:“你手上的戒指呢?”
我这才发现,自己出门太急,没戴结婚戒指。
他把门关了一半。
“林乔,**有些人把体面穿在身上,是因为身后没有一件东西能替她撑腰。**”
我看着门缝里那束没浇水的百合。
“让周妍出来。”
“她不在。”
“那她去哪儿了?”
陈屿把那张欠条折好,塞回胸前口袋。
“去拿真正的那一张。”
03
我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
陈屿一直没下来。唐秀梅倒是从单元门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袋口露出半截红色围巾。
她看见我,先笑了一下。
“怎么不进去?小屿这孩子,办事毛毛躁躁的,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他说周妍不在。”
“她去拿东西了。结婚前一天,女孩子总有些私人物品要整理。”
“那套房子是她买的吗?”
唐秀梅的笑停在脸上。
“你问这个干什么?”
“钥匙在我这里。”
“她让你保管就保管,别问那么多。你们年轻人总喜欢把简单的事说复杂。”
我看着她手里的布袋。
“阿姨,你知道有一张欠条吗?”
她把围巾往袋子里塞了塞。
“知道。”
“十八万那张?”
“周妍跟你说了?”
“没有,陈屿给我看的。”
唐秀梅叹了口气,坐到花坛边。她膝盖上放着一只旧布袋,拉链坏了一半,她用别针别着。她一边说话,一边反复摸那个别针。
“她从小就爱写这些东西,买菜都要记一笔。小时候她弟弟摔坏邻居家的窗,她写了一张欠条,说以后长大了赔。后来邻居早搬走了,她还留着。”
“她为什么写我?”
“觉得欠你呗。”
“可我只给过她一万八。”
“她说你替她遮了很多事。金额不重要。”
我笑了一下。
“对她不重要,对我挺重要。”
唐秀梅没接话。
我忽然想起八年前,周妍拿到钱时,没有道谢,只问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挺没用?”
我当时正在擦桌子,顺口说:“你先把眼前的事过了再说。”
她看着我,慢慢把钱收进包里。
我以为她听进去的是前半句。
唐秀梅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给我看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那套房子的客厅,家具不多,靠窗放着一张旧书桌,桌角缺了一块,抽屉上贴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贴纸。
“这是她让我找人装的。”唐秀梅说,“她说你喜欢坐窗边。”
我没说话。
“你别多心,房子还是她的。她结婚以后也住那里。你们姐妹感情好,给你留个位置,正常。”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肯收吗?”
她问得很轻。
我把手机还给她。
“阿姨,你是不是想要那套房子?”
唐秀梅把嘴抿成一条线。
“我要她的房子干什么。”
“你昨天说,女儿嫁出去不能惦记娘家的东西。”
“那是说给亲戚听的。”
“为什么?”
她看着远处卖豆浆的小车,过了很久才说:“她弟弟欠了些事,家里总要有人顶着。她不把房子拿出来,他们就会来找她。”
“所以你就让她把房子给她弟弟?”
“我没让。她自己愿意。”
“她愿意,你就接着?”
唐秀梅的手指停在别针上。
“你以为当妈的愿意看女儿为难吗。”
“你看起来挺愿意。”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点疲惫,不像刚才那样利落。
“林乔,你别装得比我干净。她每次跟我吵完,都是你劝她回去。你也说过,家里人再怎么样,不能真不管。”
我没想到她记得。
楼上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陈屿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只白色塑料袋。他看见唐秀梅,立刻把窗关上。
我问:“周妍到底去哪儿了?”
唐秀梅说:“去找她舅舅。”
“找他干什么?”
“拿欠条。”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
“那张才是真的。上面有我的名字。”
我回头看楼上的窗户。
“她为什么把真的欠条交给我?”
唐秀梅没回答。
她走出几步,又停下。
“林乔,你们女人说话,别总把话说满。说满了,以后连回头的地方都没有。”
我望着她背影,手机在口袋里响了。
是周妍发来的语音。
只有一句。
“你别进去,先听陈屿说完。”
我抬头,陈屿已经从楼里出来。
他把那只白色塑料袋放在我面前。
里面是一只掉了漆的铁盒。
“这是周妍的东西。”他说,“她舅舅不肯给,我拿回来了。”
“欠条在里面?”
“还有你八年前写给她的那张纸。”
“我写过什么?”
陈屿看着我,没马上回答。
“你自己看。”
他说完,把铁盒推过来,指尖在盒盖上停了停。
“你可能不喜欢。”
04
铁盒里没有欠条。
最上面是一条洗旧的围巾,下面压着几张小学奖状、半块橡皮、一把生锈的钥匙,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我展开纸。
是我的字。
“妍妍,如果你实在撑不住,就来找我。别跟你妈说我也行。”
日期也是八年前。
最后那个“也行”写得很潦草,像我当时一边打电话一边写的。
我盯着那句话,脑子里浮出一个很小的画面。周妍坐在我出租屋的地板上,抱着膝盖,问我能不能再借她一点钱。我说我刚换工作,实在没有。她说没关系,只是随口问问。
后来她走的时候,把桌上的剩饭装进了塑料盒。
她那时候没有带走那张纸。
陈屿站在一旁问:“你记得吗?”
“记得一点。”
“她一直留着。”
“这不是欠条。”
“她说这是。”
我把纸折回去。
“她到底想干什么?”
陈屿抬手揉了一下眉心。他有个习惯,遇到自己解释不清的事,就会先把袖口往上卷,卷到手肘,又慢慢放下来。
“她不想结婚了。”
“因为房子?”
“因为所有人都默认她应该把房子交出去。”
“包括你?”
“包括我。”
他看着我,声音低下去。
“房子首付是她出的,装修是我家出的。登记写了她的名字。她妈知道以后,立刻让她把房子过给她弟弟,说弟弟以后要结婚。周妍不同意,她妈就说不办婚礼。”
“那你们昨晚还在试婚鞋。”
“她说先把婚礼办完。”
“办完再离婚?”
“她没说离不离。”
我看着铁盒里的那把旧钥匙。
“你把新房钥匙给我,是怕唐秀梅抢?”
“是她的意思。她说,如果她临时改变主意,让我把钥匙交给你。她觉得你会替她做决定。”
“我凭什么替她决定?”
“她说你最擅长这个。”
我把那张纸揉出一道褶。
“你们把我当什么,备用出口?”
“不是。”
“那是什么?”
陈屿沉默了很久。
“她说,只有你见过她最不像样子的样子。”
这话说得平静,落下来却很重。
我转过身,准备走。
他忽然挡住我。
“你不能走。”
“又不能走了?”
“她舅舅在婚礼酒店。唐阿姨也去了。周妍把真正的欠条带走了。”
“她带走就带走。”
“那张欠条上写着,你才是债主。”
“我什么时候成债主了?”
陈屿从铁盒底部抽出一张纸。
这张纸比刚才那张新,边角被水泡过,墨迹晕开了一块。我接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唐秀梅的名字。
“今借林乔十八万元,用于周家旧债。若无法偿还,由周妍代为承担。”
落款处有两个签名。
一个是唐秀梅。
另一个是周妍。
见证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
“我没见过这个。”
“你见过。”
“没有。”
“八年前,你在我办公室门口签的。”
我抬头看他。
“你怎么会知道?”
“周妍告诉我的。”
“她为什么不早说?”
“她说你当时不肯听。”
我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发僵。
“她说我不肯听,就可以把十八万写成一万八,把我写成债主?”
陈屿没有反驳。
手机再次响起来。
这次是唐秀梅打来的。
我接通,她第一句话是:“林乔,你别把那张纸交出去。”
“为什么?”
“那不是给你要钱的。”
“那是干什么的?”
电话那头有锅盖碰撞的声音,唐秀梅像在厨房里,语气忽然没了刚才的硬。
“是给你留门的。”
我没听懂。
她继续说:“周妍她爸留下的债,我一开始以为扛一扛就过去了。后来才知道,别人找的是她,不是我。她拿了你的钱,又把你的名字写上去,是我让她写的。”
“你让她写我的名字?”
“我怕他们去找你。你那时候刚进公司,天天穿一双旧皮鞋,连午饭都省。我知道你没有十八万。”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可她不肯把钱还回去。”唐秀梅说,“她说你给她的,不是借的,是让她活得像个人的时间。”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明天婚礼照常。房子你拿着。她要是回不来,你替她关门。”
“阿姨,你说清楚。”
她没有再解释,直接挂了电话。
远处传来婚车喇叭,一声接一声。陈屿看着我手里的欠条,忽然蹲下,把铁盒里的那把旧钥匙捡起来。
“这把钥匙,是你以前出租屋的。”
“我知道。”
“她一直留着。”
我盯着钥匙上脱落的漆,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们婚礼几点开始?”
“十点十八。”
“现在几点?”
“九点四十。”
我把欠条重新折好,塞进衣袋。
“走。”
“去哪儿?”
“去酒店。”
“你不怕唐阿姨——”
“她已经替我把门留出来了。”
说完这句,我自己也停了一下。
我不想哭,也没时间哭。我只是把那张纸在口袋里压平,像以前替周妍压平她那些皱掉的试卷。
05
婚礼没有按时开始。
酒店的休息室里,周妍坐在化妆镜前,头纱已经戴好,口红却只涂了一半。她手里捏着一张新的欠条,边角被她揉得发软。
唐秀梅站在门边,没再催她。
周妍看见我进来,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麻烦?”
“我还没来得及觉得。”
她低头笑了一下,拿纸巾擦掉唇角那块红。
陈屿关上门,把其他人挡在外面。
“妍妍,把纸给她。”
周妍没动。
我走过去,抽走她手里的欠条。
上面的字比旧那张端正。
“周妍欠林乔一间能关门的房子。不是偿还旧债,是还她八年前没有说出口的话。若林乔不收,欠条作废。”
下面没有金额,只有三个人的签名。
周妍、陈屿,还有唐秀梅。
我把纸放在桌上。
“这算什么?”
“欠条。”周妍说。
“欠一间房子?”
“嗯。”
“你们都疯了?”
“可能吧。”
她拿起桌上的棉签,擦自己没画好的眼线。擦了两下,眼皮红了一片。
我看着镜子里的她。
“八年前,我只给了你一万八。”
“我知道。”
“你妈为什么写十八万?”
“她说写大一点,别人就不会再找你。”
“你们拿我的名字挡事。”
“对不起。”
她道歉很快,像这句话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我没有接。
“那房子呢?”
“我的。”
“你为什么要给我?”
“我没要给你。”
她看向陈屿。
“是他先说的。”
陈屿靠着墙,低声说:“我不是给你。是她一直说,房子要是留不住,就让你替她保管。”
“保管和送给我是一回事?”
“不是。”
周妍忽然说:“是我妈把话说反了。”
唐秀梅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只旧布袋。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拿出一沓被订好的纸。
“房子不送。”她说,“写你名字,也不改。陈屿,你把那张假的欠条收起来。”
陈屿看她。
“阿姨,那张不是假的。”
“是我让妍妍写的,当然是假的。她没欠林乔十八万,欠的是我。”
周妍抬起头:“妈。”
“你闭嘴。”
唐秀梅的语气还是硬,眼圈却有点红。
“你爸留下的债,是我拿你的钱填的。你这些年说是替我还,其实一直是你在养这个家。你弟弟结婚,我也想过拿你的房子。想过,不代表我做得对。”
休息室里没人说话。
外面有人敲门,问婚礼什么时候开始。
唐秀梅回头喊:“等着。”
门外的人走了。
她把那沓纸递给我。
最上面是一张房屋登记复印件,名字是周妍。后面夹着几张转账记录,还有一张很旧的购物小票。我认出那是我以前租住的小区旁边的面馆。
小票背面写着一行字。
“林乔的饭钱,周妍先欠着。”
我抬头看她。
周妍说:“你那段时间总说不饿。其实你每天只买一碗面,吃不完还要打包。你以为没人知道。”
“你记这些干什么?”
“记着呗。”
“记着就能还房子?”
“不能。”
她把头纱往后拨了拨,露出额头上被发夹夹红的印子。
“我只是想让你别再替我说没事。”
这句话说得不重。
唐秀梅低下头,开始整理布袋里的围巾。她把围巾叠好,又拆开,重新叠了一次。
“房子我不拿。”她说,“你弟弟那边,我去处理。处理不好,我也不找你们。”
周妍看着她:“你能处理吗?”
“不能也得去。”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爸留下的那只旧钟,别扔。你弟弟小时候总拿它砸核桃,钟没坏,人倒是越来越不像样。”
她说这话时,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我没法再把她当成一个只会逼女儿的母亲。
她当然自私,当然偏心,当然在很多时候把女儿的退让当成理所当然。她也确实在某个夜里,用一张夸大的欠条,替一个刚进公司的年轻人挡过麻烦。
那些事放在一起,谁也不能只剩一个样子。
周妍看着我。
“你收不收?”
我把那张新欠条拿起来,折成四折。
“我收。”
她眼睛动了一下。
“真的?”
“先替你保管。房子还是你的。”
陈屿松了口气。
周妍却问:“那你为什么收?”
我把纸塞进包里。
“因为你写得难看,我得盯着你重写。”
她笑了,笑着笑着,低头去找桌上的口红。
婚礼比原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唐秀梅没有坐主桌,她坐在靠近门的位置,一直把那只旧布袋放在腿上。周妍走到她面前时,她伸手替女儿把头纱往后理了理。
动作很轻。
周妍没躲。
陈屿站在旁边,忽然问我:“钥匙呢?”
我摸了摸包。
“在我这里。”
“婚礼结束后,给她。”
“我知道。”
“那就好。”
他走开几步,又回头。
“林乔,你那张结婚戒指,真没戴?”
“忘了。”
“你老公不问?”
“他睡得比孩子沉。”
陈屿点点头,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台上的司仪开始说欢迎词。
周妍牵着唐秀梅的手走过去,唐秀梅走得很慢,鞋跟卡了一下。周妍没有松手,停下来等她。
我低头看包里的两张欠条。
一张写着十八万,一张写着一间能关门的房子。
我都没有扔。
06
婚礼之后,周妍没有立刻搬进新房。
她回了静安里住了三天,第三天晚上给我打电话。
“林乔,你家还有没有多余的床单?”
“有一套蓝格子的。”
“不要蓝格子。”
“你不是说什么都行?”
“我现在不想什么都行。”
我在衣柜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套没拆封的浅灰色床单。那是丈夫嫌颜色太素,一直没用过。
“这个呢?”
“可以。”
她顿了顿,又问:“你周末有空吗?”
“干什么?”
“去房子里坐一会儿。”
我本来想说你自己的房子,叫我干什么。话到嘴边,换成了:“有。”
周末我带着床单过去,陈屿已经在厨房装水龙头。他拧螺丝时总爱咬着嘴里的胶带,弄得满嘴都是白色碎屑。周妍看见了,嫌弃地递给他一把剪刀。
“你能不能别用嘴。”
“习惯。”
“改掉。”
“改不了。”
我把床单放到沙发上,问:“你们还结不结婚?”
陈屿的手停住。
周妍正在擦书桌,闻言说:“结。”
“这么快?”
“婚礼都办完了。”
“那不算。”
“那就重新办。”
陈屿看我:“你还要参加?”
“我看情况。”
周妍笑了一下,继续擦桌角上的小熊贴纸。那只贴纸已经掉了一半,是她小时候贴在旧书桌上的。她没有撕掉,找了透明胶带,一点点把边缘粘回去。
我坐在窗边,正好能看见楼下晾衣杆。
“你妈怎么样了?”
“住她自己家。”
“真没来要钥匙?”
“来了两次。”
“你给了吗?”
“没有。”
“她没闹?”
“闹了。”
周妍把抹布洗了三遍,水池里一直有细小的泡沫。
“她说我嫁人之后就不要娘了。”
“你怎么说?”
“我说房子不是娘,不能被不要。”
我看着她。
“她没生气?”
“生了。后来给我送了一锅排骨。”
“你吃了吗?”
“吃了。”
陈屿在厨房里喊:“锅里还有。”
“我不吃了。”
“林乔吃。”
“我也不吃。”
“你们两个都不吃,那我吃。”
他拿着锅铲出来,围裙上沾着一块酱汁,表情认真得像在处理一件大事。
周妍忽然从包里掏出那张新欠条,递给我。
“你帮我收着。”
“不是已经收了吗?”
“我怕我妈看见。”
“她看见也不会拿。”
“我知道。可我还是怕。”
我把欠条接过来,打开钱包,塞进夹层。
周妍低头看我的钱包。
“你还留着那张旧公交卡?”
“能刷。”
“早不能刷了。”
“我知道。”
“那你留着干什么?”
“忘了。”
她没有追问。
窗边那盆绿萝有一片叶子发黄,我起身拿剪刀,把它剪掉。剪完以后,周妍从厨房拿来一只小碗,接着那片叶子,免得掉到地上。
陈屿端着排骨出来,问我们要不要加点醋。
没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
周妍说:“一点。”
我说:“我不要。”
他先给周妍碗里加了醋,又把瓶子放回厨房。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串钥匙。
红绳上的第二个结已经重新系好了。
“林乔。”他说,“这个还你。”
我伸手接过。
周妍看着钥匙,轻声说:“你以后还来吗?”
“来不来要看你有没有床单。”
“有。”
“那就来。”
她点点头,转身去擦那张旧书桌。
我站在门口,把钥匙圈扣进包里。门内的鞋柜还空着一格,周妍放了一双拖鞋进去,灰色的,鞋尖朝外。
她没回头,只问:“你晚饭回家吃吗?”
“回。”
“那你还不走?”
“等你把抹布放哪儿。”
“水池边。”
“会发臭。”
“那你放阳台。”
“阳台没地方。”
我们各说了一句,谁也没有停下来。
最后是陈屿把门关上,他关门前又看了看我,像是想说什么,还是没说。
我下楼走到拐角,才发现包里的钥匙碰着公交卡,一路发出轻轻的响声。
晚上回家,丈夫问我:“今天去哪儿了?”
“去给朋友铺床。”
“她结婚还要你铺床?”
“她不会铺。”
“那你教她。”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的小碟子里,顺手把那张旧公交卡压在下面。
第二天早上,周妍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窗边那张旧书桌上放着两只杯子,一只白的,一只缺了口的蓝色杯子。她问我,蓝色那只是不是我的。
我回她:“不是。”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
“那我先替你放着。”
我没有马上回。
厨房里,水壶开始咕嘟咕嘟响。我伸手关了火,拿了两个杯子出来。白的放在丈夫那边,蓝的放在我这边。
那只杯子其实不是我的。
周妍后来也没有再问。
我把那只蓝色杯子洗了一遍,倒了半杯温水,放在窗边。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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