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辉县张良脑山脚下的野韭菜刚冒尖儿,白大爷弯着腰拨开灌木,手碰到了个硬东西——黑色双肩包,拉链半开,身份证卡在侧袋里:程梦圆,22岁,河南大学地理与环境学院。
她不是失联第十四天才被找到的。而是早在八月八号下午,野马搜救队三个人就蹲在崖边抽烟,离她静静躺着的地方,只差五十米。那天风突然卷着土扑脸,云从山腰往上翻,像一锅烧开的灰汤。队长喊了声“下山”,没人多问,也没人回头。六天后,她才被认出来。
她出发前,在民宿退房是七月二十七日早上八点四十五分。大件行李寄存在前台,只背了那个包——里面塞着罗盘、地质锤、两本写满字的野外记录本,还有半包化掉的薄荷糖。她在徒步起点小卖部买水时,老板记得她穿灰蓝冲锋衣,马尾辫扎得很高,问了句“一个人?”她笑:“跟同学约好了。”其实没约成。同伴急性肠胃炎挂了急诊,票退不了,民宿订金三百块,她说“不去了太可惜”。
她妈花女士最后一次见她,是七月二十六号晚上视频。信号有点飘,她把手机举高些,镜头里是民宿窗台一盆绿萝,“山里一直下,路滑,我可能晚两天回。”她没提红岩层,没提第三次南太行考察计划,也没说前两次都泡在了暴雨里。她妈只看见她额头有道浅浅的刮痕,问怎么弄的,她说“被树枝蹭的”,语气轻快得像放学路上。
家里灵棚搭在马路对面,水泥路宽不过四米。有人说是老规矩——年轻孩子走得太急,魂还没定住,不能直接进门;也有人说,就是图那边空地大,来吊唁的二十来号亲戚,站得开,烧纸不呛人。你去村里转一圈,没人说得清哪句真哪句凑的。但当你看见她爸蹲在棚外抽了整包烟,烟头堆成一小撮小山,而她妈连哭都哭不出声,只是把女儿学生证攥在手心,指甲掐进塑料膜里——这时候,讲啥规矩都不重要了。
她本该九月站上讲台。定向师范生,编制早就落进辉县某所乡镇中学的人事系统里。教案本上,她早写好了《太行山红层地貌的形成与识别》第一节,画了三张手绘剖面图,标注着“砂岩胶结程度”“铁质浸染特征”“层理倾斜角测量要点”。她不是去玩的。她是去确认的,确认课本上的线条,在现实里是不是真的会泛着锈红,在阳光底下微微发烫。
那条路不长。可人走了,就再没回头的机会。她哥俩抬着棺木下山那天,中途歇了四次。不是累,是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低头看一眼棺盖上那朵白菊,怕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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