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入伍名额被人顶替,1973年我入伍当了炮兵,43岁副团转业

第一章 那个秋天,通知书没来

1972年秋天,我们李家坳的柿子红得透亮,挂满了村东头那片山坡。

我那年十八岁,初中毕业在家务农已经两年了。父亲是老党员,抗美援朝回来的老兵,左腿上至今还嵌着弹片,下雨天就疼得直冒冷汗。他常说:“建国,咱家要出个当兵的,这是光荣。”

那年公社给了我们大队一个入伍名额。我报了名,体检过了,政审也过了,父亲托人去公社打听,回话说是板上钉钉的事。那几天母亲已经开始给我纳鞋底,说是部队发的鞋硬,得自己备两双软的。

九月初,柿子刚泛黄的时候,大队会计骑着自行车从公社回来,车铃铛一路响到村口。我正和父亲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铃铛声,斧头都放下了。

会计老周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抹了把脸上的汗,神色有些躲闪:“建国他爹,那个……今年的名额,公社那边定了,是大队支书家的建国……”

我父亲手里的斧头“咣当”掉在地上。

“啥意思?”父亲的嗓门一下子高了,“体检政审都过了,咋就成了他们家的?”

老周搓着手:“公社说,他们家建国成分好,贫农,咱们家……虽然也是贫农,但人家是三代贫农,根正苗红……”

我站在院子里,秋风吹得柿子树叶哗啦啦响。父亲的脸涨得通红,那条伤腿微微发抖。母亲从灶房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看看父亲,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父亲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直到月亮升到中天。我躺在里屋的炕上,听着外屋父亲压抑的咳嗽声,眼睛睁着,盯着房梁上挂着的玉米辫子。

第二天一早,父亲穿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上衣——那是他从朝鲜带回来的唯一纪念——拄着拐杖走了十里山路去了公社。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睛红红的。

“说是公社决定的事,改不了了。”父亲靠在门框上,声音沙哑,“建国,是爹没用……”

我扶住他:“爹,不怪你。明年还有机会。”

父亲摇摇头:“明年……明年谁知道啥情况。”

那之后的日子,我照常下地干活,犁地、挑粪、割麦子,胳膊上的肌肉越来越结实。但每次路过大队部门口,看见支书家那个建国穿着崭新的军装,在院子里练习敬礼,我心里就像被钝刀子割着。

比我更难受的是父亲。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说笑了,常常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望着远处的山出神。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十六岁参军,跟着部队从东北打到海南,又跨过鸭绿江,把半条命留在朝鲜战场上。他一辈子最骄傲的就是那身军装,可现在,他儿子连穿军装的机会都被人抢走了。

冬天来的时候,大队支书家的建国在部队寄回来第一封信,说是分到了汽车连,学开车。支书把那封信贴在大队部的墙上,全村人都去看。

我没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父亲从外面回来,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意。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是省里的征兵宣传单。

“建国,你看这个,”父亲把报纸铺在炕上,“上面说,今年春季还有一波征兵,是补充边防部队的,条件放宽了。咱再去报!”

我看了看报纸,又看了看父亲眼里的光,点了点头:“去。”

第二章 第二次机会

1973年春天来得早,二月里山上的积雪就开始化了。

这次征兵的消息来得突然,据说是北边边境局势紧张,需要紧急补充兵员。公社通知下来的时候,我正在后山砍柴。

父亲一瘸一拐地爬上坡来喊我,远远就听见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建国!建国!快回来!”

我扔下柴刀跑下山,父亲站在路口,气喘吁吁,脸上却是这半年来少有的光彩:“征兵开始了!春季兵!快去大队报名!”

我撒腿就往大队部跑。

到了地方,已经排了七八个人。我喘着粗气站在队伍里,心里七上八下的。前面的人一个个登记完走了,轮到我的时候,大队文书抬头看了看我,眼神有点复杂:“李建国?你去年……”

“今年再来试试。”我说。

文书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我登了记。

体检在公社卫生院,我还是老样子,各项指标都合格。政审也顺利,父亲是老党员老战士,这层关系硬得很。

但这次多了一道程序——体能测试。说是上面要求的,要选拔真正能吃苦的兵。

测试那天,公社中学的操场上站了几十个年轻人。五公里越野、单杠引体向上、俯卧撑、负重深蹲……一项一项比下来,我排在前三名。

最后一项是投弹。我站在投掷线前,攥着那枚训练用手榴弹,想起父亲教过我——转身、蹬腿、挥臂,用腰劲儿。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远远落在四十米外的白线后面。

旁边监考的军官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那天晚上,父亲坐在炕沿上,一条腿盘着,一条腿伸着,难得地哼起了军歌。母亲在旁边纳鞋底,针线在油灯下一闪一闪的。

“建国,”父亲抽了口烟,“这回有戏。我打听了,这次招的是炮兵,技术兵种,看真本事的。”

我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灯影:“爹,要是这回再……”

“没有要是!”父亲打断我,语气很硬,“这回准成。”

三月中旬,通知书来了。

这次是公社武装部直接送到家里的。那天我在地里翻地,远远看见一个穿绿军装的人骑着自行车往村里来,车后座上鼓鼓囊囊的。我心里“咯噔”一下,锄头都攥不稳了。

那人真是奔我家来的。他把自行车停在院门口,从后座上取下一个牛皮纸信封:“李建国同志,恭喜你,被批准入伍了!”

母亲从灶房里冲出来,围裙都没解,一把抢过信封,翻来覆去地看,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他爹!建国!来了!真来了!”

父亲从屋里出来,接过信封的手在抖。他掏出里面的通知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唇哆嗦着。看完,他把通知书贴在胸口,仰头望天,老泪纵横。

那天下午,父亲让我把通知书拿到大队部去登记。我走过村口的时候,看见支书家的院子门开着,他家那个建国过年的时候回来了,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他扭过头去。

我心里忽然就没那么恨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他把我的路占了,但老天爷又给我开了一扇门。

出发前两天,父亲把我叫到跟前。他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褪色的军功章和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父亲,穿着志愿军军装,站在一棵没有叶子的树前面,背后是光秃秃的山。

“这是我在朝鲜照的,”父亲把照片递给我,“上甘岭打完以后拍的。建国,到了部队,记住三件事:第一,听党的话;第二,对得起这身军装;第三……”他顿了顿,“别给爹丢人。”

我把照片和军功章收好,重重地点了点头。

出发那天,母亲给我煮了十个鸡蛋,用布袋子装着塞进我的挎包里。父亲拄着拐杖,坚持要送到公社。十里山路,他走两步歇一步,到公社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新兵集合的地方停着几辆解放牌卡车,车厢上扎着红布条。几十个穿着崭新军装的小伙子站在那里,胸前一水儿的大红花,又紧张又兴奋。

父亲站在人群外面,远远看着我。我朝他挥手,他也挥手,拐杖差点没拄稳。

哨声响了,新兵开始登车。我最后一个爬上车厢,站在车尾,看着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车拐过山弯的时候,我看见父亲还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第三章 新兵连的日子

新兵连在省城郊外的一个旧营房里。

卡车颠簸了六个小时,到地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被赶下车,在操场上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一个黑脸班长站在前面,嗓门大得像打雷:“都给我站直了!从现在开始,你们不是老百姓了!是军人!军人就得有军人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营房的大通铺上,木板床硬邦邦的,被褥有股樟脑丸的味道。隔壁铺位的小伙子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声问我:“哎,你哪个县的?”

“青阳县李家坳的。”我说。

“我是河桥县的,叫赵铁柱。”他伸出手来,我握了握,手掌粗糙,是个干农活的。

新兵连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苦。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跑五公里,然后是队列训练、体能训练,一直到晚上九点熄灯。头一个星期,我两条腿疼得上下铺都费劲,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

但我能扛。在李家坳种了两年地,什么苦活累活没干过。加上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这是我用第二次机会换来的,不能对不起父亲,不能对不起自己。

赵铁柱跟我分在一个班,这小子个子不高,但壮实得像头牛,投弹能扔五十米,全连第一。他爱说话,晚上躺在铺上嘴也不闲着:“建国,你说咱这炮兵,到底干啥的?是不是就开炮?”

“我也不知道,”我说,“听说是技术兵种,得学算数。”

“算数?”赵铁柱翻了个身,“我小学都没毕业,算啥算数……”

新兵连第三周,连里搞了一次文化摸底考试。卷子发下来,我一看,有数学有语文还有简单的物理题。我初中毕业,这些倒难不住我。赵铁柱咬着笔杆子,半天没写出几个字。

成绩出来,我考了全连第二,赵铁柱倒数第三。那天晚上他蔫头耷脑的,一句话不说。我拍拍他肩膀:“没事,我教你。”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熄灯前半小时,我就给赵铁柱补课,从加减乘除开始教。他学得慢,但肯下功夫,火柴棍摆了一铺,算不明白就一根一根数。

新兵连结束的时候,赵铁柱的文化课终于及格了。他高兴得抱着我在操场上转了三圈:“建国,要不是你,我肯定被分去喂猪!”

分配方案下来了,我被分到炮连侦察班,赵铁柱去了炮班。临走那天,他塞给我一个笔记本,里面歪歪扭扭写着:李建国是我最好的战友。

第四章 炮连的岁月

炮连驻扎在更北边的山区,营房背后就是连绵的群山。

真正当了炮兵才知道,这活儿不光是开炮那么简单。侦察班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地形测绘、目标定位、射击诸元计算、无线电通信……每天除了训练就是上课,笔记记了厚厚几本。

带我们侦察班的排长姓周,是个湖南人,个子不高,但精干得很。他第一次见到我就说:“你就是那个文化摸底考第二的李建国?不错,好好干。”

排长教得仔细,从炮队镜的使用到方向盘的操作,一样一样手把手教。我学得快,半年下来,已经能独立完成侦察作业了。周排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国,你是个好苗子,好好干,将来能提干。”

提干——这两个字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扎了根。

那年秋天,部队搞了一次实弹演习。我们侦察班提前三天进入阵地,在山上架设观察所。山风很大,吹得炮队镜直晃,我找了块大石头把架子压住,趴在石头后面观察目标区域。

演习那天,天刚蒙蒙亮,远处传来隆隆的炮声。我透过炮队镜看到目标区的靶标,报出一串数据:“方向32,高低15,距离3800……”

身后的周排长复述一遍,电话兵把数据传到炮阵地。几分钟后,炮弹呼啸着从头顶飞过,落在靶标附近,炸起一团团烟尘。

演习结束,我们班受到嘉奖。周排长在班务会上说:“李建国同志侦察数据精确,为全连射击提供了有力保障。”

那是我入伍以来第一次受表扬,心里热乎乎的。晚上给父亲写信,把受嘉奖的事写了进去,信寄出去的时候,我仿佛看见父亲坐在门槛上读信的样子,嘴角该是翘着的。

第二年开春,我被任命为侦察班副班长。同年兵里,我是第一个当副班长的。赵铁柱听说后,专门从炮班跑来找我,嘻嘻哈哈地说:“建国,你可算当官了,以后罩着我啊!”

“副班长算啥官,”我笑着捶他一拳,“你好好干,也能当。”

“我不行,”赵铁柱挠挠头,“我就适合搬炮弹,力气活。”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从一个新兵变成了老兵,又从老兵变成了班长。1976年,我入了党,站在党旗下面宣誓的时候,想起父亲的话——听党的话,对得起这身军装。

第五章 提干

提干的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早。

1977年春天,团里下了一个通知,要从优秀班长中选拔一批干部苗子,送到师部教导队培训,结业后提干。

我们连分到一个名额。连里开支部会研究,周排长——现在已经是周连长了——在会上说:“李建国同志入伍四年,军事素质过硬,文化水平高,群众基础好,我建议报他。”

全票通过。

消息传到家里,父亲寄来一封信,信纸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他认字不多,是请人代写的,但最后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儿,爹高兴。”

教导队培训了半年,学的东西比新兵连多得多。军事理论、政治理论、参谋业务、队列指挥……每天从早到晚排得满满的。培训结束考核,我拿了总分第三。

回到连队,我被任命为排长。肩上的红牌换成了黄牌,津贴涨了一截。站在队列前面给全排训话的时候,我心里有点紧张,声音都在抖。但看着下面那些年轻的脸,我深吸一口气,把腰挺直了。

当排长第二年,我认识了一个人——师部医院的护士,叫林秀芳。

认识她很偶然。那年夏天我得了痢疾,在师部医院住了三天。林秀芳是病房的护士,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轻声细语的。

第一天住院,她来给我量体温,看我烧得满脸通红,端了盆凉水给我擦额头:“别动,敷一下舒服点。”

她手指凉凉的,碰到我皮肤的时候,我浑身一激灵。

三天住院时间,我慢慢知道了一些她的事:家在省城,父亲是工厂的会计,母亲是小学老师,她高中毕业考了护校,分到部队医院已经两年了。

出院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半天,也没想好要不要跟她说句话。赵铁柱来接我,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问我咋了。

我支支吾吾没说。

回去之后,我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训练喊口令喊错方向,开会走神被连长点了名。赵铁柱看出端倪,嘿嘿笑着凑过来:“是不是看上谁了?”

我没理他。

后来还是赵铁柱出了个主意:“你就说你感谢她照顾,请她吃个饭呗!买卖不成仁义在,怕啥?”

我想了三天,终于鼓起勇气给医院打了个电话。电话是林秀芳接的,我结结巴巴地说:“林护士,那个……我出院了,想感谢你照顾,能不能……请你吃个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好呀,”她说,“周末我轮休。”

周末,我换了便装,在师部大院门口等她。她穿了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跟穿护士服的时候很不一样。

我们去了县城唯一一家国营饭店,要了两碗面,一盘炒肉丝。我紧张得筷子都拿不稳,面夹起来又掉下去。她笑了:“你打仗的时候也这么紧张?”

“打仗不紧张,”我说,“那个是本能。”

“那这是什么本能?”她歪着头看我。

我脸红了。

第六章 结婚

和林秀芳处对象的事,我没敢跟家里说。一来怕不成,二来怕父亲觉得我分了心。

但我们处得很好。她轮休的时候,我就请假去县城,两人在公园里走走,或者看场电影。她爱笑,说话直来直去的,从不拐弯抹角。我性格闷,她就总逗我说话。

处了大半年,1979年春天,我鼓起勇气跟她提了结婚的事。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你还没跟我爸妈说呢。”

下一个周末,我提了两瓶酒、一条烟、一兜水果去了她家。她父亲是个瘦高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我坐在他家沙发上,手心全是汗,把提前背好的话忘了个干净。

“叔叔阿姨,”我干巴巴地开口,“我叫李建国,在部队当排长,想跟秀芳……结婚。”

她父亲上下打量我,问了一些家里情况、工作情况。我老老实实回答了。末了,她父亲点点头:“当兵的,实在。行吧。”

出门的时候,我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林秀芳跟出来,看我满头大汗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瞧你那点出息!”

“我打仗都没这么紧张过。”我说。

“知道了知道了,”她挽住我的胳膊,“以后天天打仗吧。”

1979年秋天,我们在部队办了婚礼。婚礼很简单,连队食堂加了几个菜,战友们凑份子买了糖和瓜子,连长当证婚人。父亲和母亲从老家赶来,父亲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上衣,坐在主席台上,腰板挺得笔直。

敬酒的时候,父亲拉着我的手,声音有点抖:“建国,好好对人家姑娘。”

“爹,你放心。”

那天晚上,赵铁柱喝多了,抱着我哭:“建国,你结婚了,我还光棍一条……”

“你不是处了个对象吗?”

“黄了。”他抹了把脸,“人家嫌我文化低。”

后来我才知道,赵铁柱说的是真的。他那个对象是后勤处的一个女兵,嫌他“大老粗”。这事赵铁柱没跟我说过,是后来别人告诉我的。

第七章 家庭的重量

结婚第二年,林秀芳生了儿子。我在电话里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野外驻训,急得跳脚。等我赶回医院,孩子已经出生三天了。

“是个男孩,”林秀芳躺在床上,脸色有点白,但笑容很甜,“七斤二两,叫啥名?”

我想了想:“叫李念军吧。想念部队,想念军人。”

林秀芳翻了个白眼:“你就知道部队。能不能起个文气点的?”

“那你起。”

她想了半天:“叫李牧之吧。牧,放牧的牧,希望他自由自在;之,之乎者也的之,文气。”

“行,听你的。”

李牧之出生后,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大了。奶粉、尿布、衣服,样样要钱。我那点排长津贴紧巴巴的,每个月给家里寄完钱,自己就剩不下几个。

林秀芳休完产假回医院上班,孩子托给家属院的邻居照看。她值夜班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带孩子,笨手笨脚地换尿布、冲奶粉,常常折腾到半夜。

有一回孩子半夜发烧,林秀芳在值班走不开,我一个人抱着孩子跑去医院。天黑路滑,我跑得太急,在台阶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但把孩子牢牢抱在怀里。到医院急诊室,医生检查后说没大事,我才发现自己膝盖上的血把裤腿都染红了。

林秀芳赶过来,看见我的样子,眼圈红了:“你就不知道小心点?”

“孩子没事就行。”我说。

她蹲下来给我处理伤口,一边擦药一边掉眼泪:“你这个当兵的,啥时候能顾顾自己。”

日子就这么过着,有苦有甜。部队的待遇慢慢在提高,我提了副连长,后来又当连长,收入多了些,家里的日子也好过一点。

但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了。那条伤腿的毛病越来越重,走路都费劲,大部分时间躺在炕上。母亲一个人操持家里的活,累得腰都弯了。我每年休探亲假回去,看着他们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1984年,父亲走了。

接到电报的时候,我正在训练场。电报是连部通信员送来的,我打开一看,眼前一黑。请了假往回赶,火车坐了一天一夜,到家的时候父亲已经入殓了。

母亲坐在灵堂里,眼睛哭肿了。她拉着我的手说:“你爹走之前一直念叨你,说看见你当军官了,他放心了……”

我跪在父亲的灵前,磕了三个头。棺材里躺着的那个人,教我怎么站军姿,怎么投弹,怎么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当兵,可他最后也没能再穿上那身军装走一回。

出殡那天,我把父亲的军功章别在他胸口。那是他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我想,该还给他了。

第八章 营盘里的铁打的兵

从老家回来,我有很长一段时间缓不过劲儿。训练的时候会走神,晚上睡不着,躺在宿舍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林秀芳看出来不对劲,有天晚上把孩子哄睡后,坐在我旁边:“建国,咱爹走了你难受我知道,但你不能把自己熬垮了。部队还需要你,我和孩子也需要你。”

我搂住她肩膀:“我知道。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那就用工作填满它。”她说。

从那以后,我像疯了一样扑在工作上。训练、演习、带兵、学习,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部队也在变化,装备在更新,训练在加强,对干部的要求越来越高。

1986年,我被任命为营长,授了少校军衔。肩膀上的星星从一颗变成两颗,肩章从绿色换成墨绿色。站在全营面前讲话的时候,我想起父亲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他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退伍回乡了。

当营长那几年,是我最累也最充实的日子。管着几百号人,几十门炮,训练任务重,安全压力大。每天睁眼就是工作,闭眼脑子里还是工作。

有一年冬训,天寒地冻,雪下了一尺多厚。我们在野外搞战术演练,我带着侦察分队走在最前面,在一片冰坡上滑倒了,左脚踝扭得肿成馒头。通信员扶我起来,我说没事,咬牙走完了一天的演练。晚上回营房,脱了鞋才发现脚踝紫黑一片,军医说要休息半个月。

我没休。第二天照常出操,只是走路一瘸一拐的。战士们看见了,训练格外卖力——营长都这样了还在坚持,谁好意思偷懒?

那年年底,营里被评为先进营,我立了个人三等功。授奖那天,赵铁柱专门从炮团跑来看我。他已经转了志愿兵,在团里当军械保管员,头发秃了一圈,肚子也大了。

“建国,”他拍着我的肩膀,“你现在是首长了,还这么拼命?”

“啥首长,”我摇摇头,“就是责任在这。”

赵铁柱叹了口气:“你说咱俩,一个营长,一个保管员,当初新兵连的时候谁能想到?”

“当兵就是当兵,不分大小。”我说。

第九章 抉择

1992年,我四十三岁了。

在部队干了整整二十年,从新兵到营长,从少尉到中校,我把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军营。但人到中年,有些事不得不开始考虑了。

那年春天,团里开了个干部工作会议,传达上级精神,说是要优化干部队伍结构,鼓励部分中高级干部转业到地方工作。会后政委找我谈话:“老李,你在部队干了二十年,功劳苦劳都有,组织上很肯定。但你现在这个年龄和军衔,往上走的空间不大了。转业到地方,组织上会妥善安排,也是个好出路。”

我沉默了很久。

二十年了,我从十八岁的毛头小伙变成鬓角花白的中年人。部队就是我的家,营房就是我的院子,战士就是我的弟兄。让我离开,就像让一棵树离开它的根。

可是政委说得对。四十三岁的中校营长,往上走确实难了。而且林秀芳和孩子一直在随军,孩子马上要上高中了,地方的教育条件比部队驻地好得多。我得为孩子考虑,为这个家考虑。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林秀芳说了转业的事。她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你舍得吗?”

“舍不得。”我实话实说。

“那就别走。”她说,“我和孩子在哪都一样。”

我摇摇头:“不一样。牧之要上高中了,这地方教学质量一般,回去省城,他能上个好学校。而且……我干了二十年,也该给你和孩子一个安稳的家了。”

林秀芳抱住我,眼泪蹭在我肩膀上:“建国,你别委屈自己。”

“不委屈。”我拍着她的背,“当兵当够了,换种活法。”

决定转业之后,我开始办手续。填表、交接工作、收拾东西,一样一样来。最难的是跟战士们告别。营里的兵跟了我好几年,听说营长要走,一个个眼眶红红的。有个小战士,刚入伍一年,跑来找我,话没说出来先哭了:“营长,你别走……”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拍拍他的肩,“好好干,以后当个好兵。”

交接那天,我把营部的文件柜钥匙交给新任营长,把办公室的军用地图取下来卷好。那幅地图我在墙上挂了六年,边角都磨白了,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各种符号。我把地图放进纸箱里,准备带回去。

走出营部大楼的时候,正赶上出操号响起。操场上,全营的战士列队跑过,口号喊得震天响。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年轻的脸从眼前掠过,恍惚间像是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赵铁柱专门从炮团赶来送我。他开了辆吉普车,帮我把行李搬到车上。我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营区的大门——门楣上那颗八一红星在阳光下闪着光。

“走吧。”我对赵铁柱说。

车子发动了,营区越来越远。后视镜里,那几个送我的战士还站在门口,整齐地敬着礼。

我别过脸,没让他们看见我的眼泪。

第十章 新的战场

转业安置还算顺利。我分到了省城一个区的人武部,当副部长。级别不变,还是副团,但工作性质完全变了。

人武部是军地结合的单位,既穿军装又跟地方打交道。我的主要工作是征兵和民兵训练,说起来跟部队相关,但感觉完全不一样。办公室里没有了嘹亮的口号和整齐的步伐,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文件和各种各样的会议。

头半年,我特别不适应。习惯了在训练场上吼,在演习中跑,现在整天坐办公室,浑身不得劲。有次开征兵工作会,地方的同志发言拖沓,我忍不住拍桌子:“能不能说重点?”

全场的人都看我,会议主持人的脸色不太好看。会后部长找我谈话:“老李啊,地方的同志说话是啰嗦点,但你得注意方式方法。”

我点点头,心里憋屈得很。

回到家,林秀芳看我脸色不好,问咋了。我把白天的事说了,她叹口气:“建国,你不是在部队了,地方的活儿得慢慢来。”

“我知道,”我坐在沙发上揉太阳穴,“就是觉得……憋得慌。”

“那你想想儿子。”林秀芳说,“牧之这学期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五,比以前好多了。你要是还在部队驻地,他能有这成绩?”

我沉默了。她说得对,转业回来最大的好处就是孩子的教育。李牧之在省城的重点中学读书,成绩确实进步很大。这让我心里好受了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适应了地方的工作节奏。征兵的时候,我亲自带队去体检站,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就像看见当年的自己。碰到条件好的兵苗子,我忍不住多问几句:“想不想当兵?部队苦,但能锻炼人。”

1995年,我四十六岁,在人武部干了三年,工作越来越顺手。那年征兵出了个情况——区里一个街道的名额被人打了招呼,要走后门。我了解情况后,直接找到街道办主任:“这个兵是我定的,谁来说情都没用。”

街道办主任讪讪的,说是有个领导的亲戚想当兵,条件差点,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条件不够就是不够,”我说,“我当兵二十年,就知道一个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要是让不够格的进去,那够格的怎么办?”

那个兵最终还是没走成。街道办主任背后说我“犟”,我也不在乎。夜里回家跟林秀芳说起这事,她说:“你这脾气,在部队得罪人还不够,到地方还这样。”

“我改不了。”我说。

“那就别改。”她笑了,“我就喜欢你这犟劲儿。”

第十一章 突然的通知

1996年深秋,一个电话打乱了我的生活。

那天我正带队检查民兵训练基地的设施,部里通信员跑来叫我:“李部长,办公室电话,说是……说是找你的,对方口气挺急。”

我赶回办公室接电话,是以前炮团的一个战友打来的。他在团里当政治处主任,消息灵通。

“老李,跟你说个事,”他声音压得很低,“你还记得1972年那个事不?就是你的入伍名额被顶替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记得。怎么了?”

“当年顶替你的那个人……李建国,跟你同名那个,现在出事了。他在地方上犯了经济问题,进去了。纪委审查的时候,翻出他当年入伍的材料,发现政审有问题——他家的成分当时虚报了。”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现在部队在查这事,”战友继续说,“当年的经办人,好几个都还在。你要是想追究,可以申诉。毕竟那个名额本该是你的,你晚了一年入伍,虽然也提干了,但这中间的损失……”

“什么损失?”我打断他,“我现在不也挺好的?”

“老李,你别犯傻。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你晚入伍一年,后面的任职年限、军龄工资、退休待遇,都有影响。现在追回来,不算晚。”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掉。

那个名字——李建国,跟我一模一样。这么多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忘了,可一听人提起,胸口还是闷闷的。当年父亲拄着拐杖走了十里山路去公社,回来时嘴唇干裂出血的样子,又浮现在我眼前。

晚上回家,我跟林秀芳说了这事。她听完,沉默了好一阵:“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靠在沙发上,“按理说,是该讨个公道。但都二十多年了……”

“那你心里堵不堵?”

“堵。”

“那就去查。”林秀芳说,“不是为了那点待遇,是为了心里这口气。你不查,这事就永远堵在那。你爹当年为了你的事跑了多少路?你得给他一个交代。”

第十二章 寻找真相

我请了一周假,开始查当年的事。

先去的是公社——现在叫镇了。镇武装部的人换了好几茬,当年的文书早退休了。我找到他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你是……李家坳那个建国?”

“是我。”

“你来找我干啥?”

我把情况说了。老头儿沉默了好一阵,点了根烟:“这事……我当年就觉得不对。那个李建国,他家是富农,但支书找人改了成分,改成贫农。政审表上,我签了字,我不敢不签啊。”

“那体检呢?政审呢?”

“体检是找卫生院院长打点的,政审表是支书亲手填的。我就是个文书,上面怎么说我怎么写。”老头儿吐了口烟,“这些年,我心里也不踏实。现在他出事了,我反而松口气。”

从文书家出来,我去了镇卫生院。当年的老院长已经去世了,接任的是他儿子。我说明来意,他翻了翻旧档案,找到1972年的体检记录。

“你看,这上面有个涂改的痕迹,”他把档案翻给我看,“这个视力,原来写的是4.7,后来改成了5.0。按当年的标准,4.7是合格的,但要是想稳当过关,就把数字写好看点。”

我把那份档案复印了,又去了镇派出所查户籍底册。当年的成分登记表还在,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李建国(支书家),家庭成分——富农。

一路查下来,证据越来越多。顶替入伍的事,证据确凿。

但我犹豫了。二十多年过去了,当事人大都退了休,当年的支书也死了好几年了。追究下去,能追究谁?而且,那个顶替我的人已经进去了,算是遭了报应。

回去的路上,我路过李家坳。村口的老柿子树还在,只是树身更粗了,树皮皴裂。我站在树下,想起1972年秋天,柿子红透的时候,通知书没来。

我沿着村里的土路走,走到老屋门口。房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母亲几年前去世后,就空了。院子里的荒草长了半人高,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

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只剩一张旧桌子和几条板凳。墙上还贴着父亲那年贴的征兵宣传单,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了起来。

我站在空屋里,好像又看见父亲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母亲在灶房里忙活。

电话响了,是林秀芳打来的:“查得怎么样?还好吗?”

“都查清楚了,”我说,“证据在手里,告到哪都赢。”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望着墙上那张发黄的宣传单,上面“保家卫国”四个字还依稀可辨。

“我回部队,”我说,“不告了。”

第十三章 宽恕与放下

回省城那天,林秀芳带着李牧之到车站接我。牧之已经上高一了,个子长到了一米七五,比我还高半头。他接过我的行李:“爸,你瘦了。”

“没事。”我摸摸他的头。

回到家,我把查到的材料放在茶几上,厚厚一沓。林秀芳翻了一遍,抬头看我:“真不告了?”

“不告了。”

“为啥?”

我靠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才开口:“我要是告了,能讨回什么?让我重当一年兵?补我一年军龄?那些东西,有意义吗?”

林秀芳没说话,等着我继续。

“我后来想明白了,”我说,“当年那个事,确实委屈。但我要是现在去告,无非是把老一辈的人再揪出来批一顿,让人家家里不得安生。那个顶替我的人已经关进去了,这就是报应。我再去闹,又能怎样?”

“可你当年受的委屈呢?你爹受的委屈呢?”

“我爹要是还在,他也不会让我告。”我看着墙上挂着的军装照,“我爹一辈子教我的,就是当兵的人要顶天立地,该放下的得放下。”

林秀芳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建国,你能这么想,我替你高兴。”

那天晚上,我把那些材料收进一个文件袋里,放进了书柜最底层。牧之看见了,问我那是什么。

“一些旧东西。”我说。

“爸,”他坐在我对面,很认真地问我,“我听说你当年当兵的名额被人顶替过,是真的吗?”

“谁跟你说的?”

“妈说的。”

我看了看林秀芳,她冲我点点头。我于是把那个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1972年秋天的柿子红了开始,到父亲拄着拐杖走山路,到我第二年再报名终于参军。

牧之听完,眼睛亮晶晶的:“爸,那你恨那个人吗?”

我想了想:“恨过。但现在不恨了。”

“为啥?”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说,“你爸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当官,是把心里那些疙瘩一个一个解开。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人得往前看。”

牧之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但那天晚上,他主动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我手边,轻轻说了句:“爸,你挺了不起的。”

第十四章 老兵不死

1997年,我四十八岁,在人武部又干了一年多。

工作越来越顺手,跟地方的同志也熟了。虽然有时候还是看不惯一些弯弯绕绕的事儿,但学会了用更温和的方式处理。部长说我“进步很大”,我笑笑没说话——不是进步了,是老了,棱角磨平了些。

那年夏天,我去省军区开会,碰见了当年的周连长——现在已经是在省军区后勤部当副部长的周大校了。老首长见了我很高兴:“建国!听说你在人武部干得不错?”

“瞎混。”我说。

“别谦虚,”周大校拍着我的肩膀,“你当年就是好苗子,要不是转业早了,现在军衔比我高。”

聊着聊着,说起了当年部队的事。周大校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有个事跟你说。赵铁柱你还记得不?”

“记得,我铁哥们儿。”

“他去年出事了,在山上修车的时候刹车失灵,连人带车翻到沟里去了。命保住了,但腿断了,现在退役在家。”

我听完,心里猛地一揪:“他咋不跟我说?”

“他那个人你还不了解?要面子呗,不想让战友看见他那个样子。”

散会后我立刻给赵铁柱打电话。他家的号码是我从老部队辗转问到的,打过去响了好久才接。

“喂?”声音有气无力的。

“铁柱,是我,建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听见他笑了一声:“建国啊……你咋找着我了?”

“你别管我咋找着的,”我说,“明天我去看你。”

第二天我请了假,开车去了赵铁柱老家。他住在县城边上一个小院里,院墙是红砖砌的,葡萄藤爬满了架子。

赵铁柱坐在轮椅上,在葡萄架下面等我。他瘦了一大圈,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建国……”他看见我,嘴唇抖了抖。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了看他的腿:“能站起来不?”

“能,”他说,“就是瘸了,走不远。”

我握着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出了这么大的事,咋不跟我说?”

“跟你说干啥,”他别过脸去,“你忙,你也一堆事……”

“放屁!”我吼了一句,“你是我过命的兄弟!当年新兵连我教你算数,你忘啦?”

赵铁柱转过头来,眼圈红了:“建国,我废了……”

“废个屁!”我站起来推着他的轮椅在院子里转圈,“当年你投弹五十米,全连第一,那么大的本事你忘了?腿不行了,脑子还行吧?我认识个战友在搞物流公司,缺个管仓库的,你去不去?”

赵铁柱愣住了:“我这样……谁要我?”

“我要你!”我说,“我李建国说出去的话,钉出去的钉子。”

第十五章 相聚

赵铁柱最终还是去了我介绍的那个物流公司。刚开始他坐在轮椅上,只能做点记账的活儿。但他聪明,脑子转得快,半年后把仓库的进出货流程理顺了,老板专门给他配了把钥匙,让他管整个仓库。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了底气:“建国,我找到活儿干了!一个月工资六百,够花!”

“好好干,”我说,“别给我丢人。”

那边传来嘿嘿的笑声:“放心吧,当年你教我算数我都学会了,这点活儿算啥。”

1998年春天,赵铁柱来省城看我。他拄着单拐,走得慢,但不要人扶。林秀芳做了一桌子菜,李牧之放学回来,赵铁柱上下打量他:“好小子,长这么高了!跟你爸当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赵叔好。”牧之礼貌地打招呼。

“好啥好,”赵铁柱捏捏他的胳膊,“壮实!要不要当兵?”

“他现在学习好,准备考大学。”林秀芳赶紧说。

赵铁柱嘿嘿笑:“大学生好,比咱当兵的有出息。”

酒过三巡,赵铁柱喝得脸红红的,话也多了:“建国,你说咱俩,新兵连那会儿,谁能想到今天?你是副团长转业,当官了,我残了,看仓库……”

“看你说的,”我给他倒满酒,“你现在不也挺好的?”

“好啥好,”他灌了一口酒,“我有时候半夜醒了,摸着自己这两条腿,觉得这辈子完蛋了。但想到你当年在教导队,半夜举着手电筒给我补课,我就觉得,不能对不起你。”

“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我说,“你是我最好的兵,最好的兄弟。”

赵铁柱忽然就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建国,你说咱当兵图啥?图个仗义。这辈子能交你这个朋友,值了。”

那天晚上,赵铁柱喝醉了,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林秀芳给他盖了条毯子,跟我一起收拾桌子。

“他以前不这样,”我说,“挺硬朗一个人。”

“人都会变的,”林秀芳轻声说,“你以前不也不爱说话?现在话多了。”

我想了想,好像是。二十多年部队生涯,把一个沉默寡言的农村小伙子,变成了一个愿意跟人说心里话的中年男人。

第十六章 儿子的选择

李牧之高三那年,学习越来越紧张。每天晚自习回来还要看书到半夜,林秀芳心疼得不行,变着法儿给他做夜宵。

有天晚上,牧之忽然从房间里出来,坐在客厅沙发上,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爸,妈,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啥事?”我放下手里的报纸。

“我想……考军校。”

我和林秀芳对视了一眼。说实话,我从来没刻意让儿子走当兵这条路。反而因为自己在部队待了二十年,知道当兵的苦,潜意识里希望他干点别的工作。

“怎么突然想考军校了?”我问。

牧之认真地看着我:“爸,你参军的事,赵叔的事,还有你转业之后被顶替名额的事,我都知道。你当年被人抢了名额,第二次才当上兵,后来又因为转业被迫离开部队。可是你从来没有怨过谁。我想知道,当兵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你一辈子都放不下。”

我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明晃晃的一小片。

“当兵有什么魔力?”我慢慢开口,“其实没啥魔力。就是一群普通人,穿上一身衣服,然后就觉得自己应该对得起这身衣服。训练苦,但大家都在苦,没人抱怨。演习累,但打赢了高兴,那高兴劲儿是别的事比不了的。你赵叔腿断了,可他还是觉得当兵值。为什么?因为当兵让人知道,这世上除了自己那点事,还有更大的事值得去扛。”

牧之听得很认真:“更大的事……是什么?”

“保家卫国。”我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老套,但说出来的时候,心里是热的,“这四个字,说出来简单,但真到了那个位置上,你就知道它不是口号。你站在边境线上,看着对面的山,你知道那边是别人家的地盘,这边是自己家的,你就愿意拿命守着。”

牧之点了点头:“爸,我想去试试。”

我看了林秀芳一眼,她眼睛里有些担忧,但还是冲我点了点头。

“行。”我说,“我支持你。但有一条——既然去了,就别半途而废。军人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我记住了。”

牧之高考考了六百多分,被一所军校录取了。送他去学校那天,我和林秀芳一起去的。学校门口站满了送新生的家长,有哭的有笑的。

牧之穿着崭新的迷彩服,站在队列里冲我们挥手。林秀芳别过脸去擦眼泪,我拍了拍她的背:“别哭,儿子长大了。”

回去的路上,林秀芳忽然说:“建国,你有没有发现,牧之站着的姿势,跟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笑了:“那是我儿子。”

第十七章 老部队

1999年秋天,我接到老部队的邀请——炮团搞建团五十周年庆典,请老战友回去聚聚。

我犹豫了半天要不要去。离开部队七年了,回去会不会尴尬?那些老领导老战友还在不在?

林秀芳说:“去吧,你念叨老部队念叨多少回了,人家请你去你还不去?”

于是我去了。

团部大院变化不大,只是营房翻新了,训练场拓宽了。进门的时候,执勤的哨兵还跟我敬礼,我回了个礼,心里热乎乎的。

庆典在团部礼堂举行。台下坐了一屋子人,有现役的,有退役的,有老的走不动让人搀着的,有小的刚入伍不久。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台上在放纪录片,老照片一张张闪过,有七十年代的,八十年代的,九十年代的。

忽然,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1974年演习时的侦察班合影。我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穿着旧式军装,站在炮队镜旁边,年轻得不像话。

旁边一个老头儿凑过来看了看:“那照片里有你?”

“有,”我指给他看,“这个,站在最边上的。”

“哟,你当年也在这团里?”

“待了将近二十年。”

“我是七六年入伍的,”老头儿说,“你比我早。”

聊着聊着,台上的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李建国同志,原炮连侦察班班长,后任营长,请上台!”

我愣了一下,旁边的人推我:“叫你呢!”

我走上台去,话筒递过来,下面掌声一片。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穿军装和不穿军装的面孔,忽然有点词穷。

“我……我就是个老兵,”我说,“当了二十年兵,没什么大功劳,就是本本分分干了二十年。现在转业到地方了,但心里一直装着部队。今天回来,看看老营房,看看老战友,心里高兴。”

台下又一阵掌声。

下台的时候,一个穿大校军服的中年人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李营长!我是一营三连的,九一年入伍的兵,你带过我们训练!”

我仔细看了看他,恍惚间记起那个训练场上跑在最前面的年轻面孔:“张……张海?”

“是我!”他激动得不行,“李营长你还记得我!”

“记得,”我说,“五公里武装越野,你跑全营第一。”

张海眼圈红了:“营长,你都走了七年了,我去年当上团参谋长了。但我一直记得你当年说的话——当兵的人,不管在哪,心里都得装着部队。”

那天下午,我在团部院子里走了一圈。操场、食堂、宿舍楼、训练场,一草一木都熟悉。操场上正在训练,新兵们在跑圈,口号喊得山响。

我站在训练场边上看了很久。夕阳西下,那些年轻的身影在金色的光里奔跑着,像是永远不会疲惫。恍惚间,我又看见二十多年前的自己,穿着旧军装,跟着队伍跑了一圈又一圈。

第十八章 最后一步

2000年,我五十一岁,到了人武部副部长的任职年限。

组织上找我谈话,说我干得不错,可以调到区政协或者人大去,级别不变,工作更轻松些。也给我另外一条路——提前退休,待遇照常。

我选了退休。

林秀芳有点意外:“你才五十出头,就退了?”

“够了,”我说,“干了二十八年公职,二十年都在部队。该歇歇了。”

办了退休手续那天,我最后一次穿着军装站在穿衣镜前。肩章是中校,两颗星,在阳光下亮闪闪的。我把军装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柜子里。

从十八岁穿上军装,到四十三岁转业,再到五十一岁退休,整整三十三年。我最好的时光,都在那身橄榄绿里。

退休后的日子闲了下来。早上不用再赶着去上班了,可以在公园里慢慢溜达,看人家打太极、跳广场舞。我跟几个退休的老战友经常聚在一起喝茶下棋,聊聊过去的事,说说现在的日子。

赵铁柱偶尔来看我,他已经不拄拐了,但走路还是有点瘸。他在物流公司干得挺好,老板给他涨了几次工资,还给他配了辆电动车。他说等他再干几年,就存够钱去乡下盖个小楼养老。

“建国,”他喝着茶说,“你说咱这辈子,值不值?”

“值不值你自己不知道?”我反问他。

他嘿嘿笑了:“值。虽然腿瘸了,但心里不亏。当兵的人,到老都不亏心。”

2001年春节,牧之从军校回来过年。他穿着学员服,身板挺直,已经有几分军人的样子了。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爸,我入党了。”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牧之有点不好意思,“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们。”

林秀芳高兴得直抹眼泪:“好,好,入党好,你爸当年也是入党之后提的干……”

“不是为提干,”牧之打断她,“我就是觉得,入了党,更像一个真正的军人。”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比你爸当年强。”

大年初一,我带着牧之回了趟李家坳。村子变化很大,土路修成了水泥路,不少人家盖起了小楼。老屋还在,但已经塌了一半,村里的干部说要加固一下,留作纪念。

我带着牧之去了后山。父亲的坟在柿子林旁边的山坡上,坟前的草长得老高,我弯下腰一把一把拔干净。牧之也蹲下来帮忙,他动作生疏,但很认真。

“爷爷,”牧之对着坟头说,“我是你孙子,李牧之。我现在也当兵了,跟你和我爸一样。你放心,我会当一个好兵。”

山风从柿子林里穿过来,树叶沙沙响。

我站在坟前,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四十三年前,父亲拄着拐杖送我参军,说“别给爹丢人”。这些年,我做到了。

第十九章 柿子又红了

2002年秋天,我带着林秀芳回李家坳住了一段时间。

村里的柿子又红了,满山遍野的,像挂了一树一树的小灯笼。我跟村支书商量了一下,在老屋旁边的空地上建了个小院子,三间瓦房,不大,但敞亮。准备以后退休了就住在这,种种菜,养养花,过过清闲日子。

林秀芳第一次跟我回老家的时候,还有点不习惯。她从小在城里长大,没住过农村。但住了半个月,就爱上了这里——空气好,安静,村里的乡亲淳朴热情,东家送把菜,西家送筐瓜。

“建国,你小时候就住这儿?”她坐在院子里择菜,抬头问我。

“对啊,”我说,“就那三间土房,冬冷夏热。下雨天屋里还漏水,我爹拿盆接着。”

“那你咋还老想回来?”

我望着远处的柿子林:“根在这儿。走多远,都得回来。”

那年深秋,牧之休探亲假回来了一趟。他已经从军校毕业,分到了北方一个边防连队当排长。黑了,瘦了,但精气神特别好。

“爸,”他站在柿子树下摘柿子,“我们连队后山也有一片柿子林,比这还大。不过那边冷,十月就下雪了,柿子在树上冻着,硬邦邦的,摘下来放屋里暖两天才能吃。”

“想不想调回来?”我问。

“不想。”牧之摇摇头,“边防挺好的,站岗的时候能看见对面山上的树,还有远处的河。我觉得,那里才是当兵该待的地方。”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他自己选的路,让他自己走。

晚饭的时候,我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林秀芳嫌我絮叨,牧之倒是听得认真。

“爸,你再给我讲讲你当年当兵的事呗。”

“不都讲过了吗?”

“再讲一遍呗。”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下去的夕阳,开始讲。讲新兵连那个黑脸班长,讲炮队镜里看到的靶标,讲赵铁柱投弹摔了个屁股蹲儿,讲周连长在教导队训话差点把自己训哭……

牧之听着,时不时插嘴问几句。林秀芳在旁边织毛衣,偶尔抬头笑笑。

夕阳最后一抹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地板上,金色的。院子里的柿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跳着。

我讲着讲着,忽然觉得,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十八岁那年秋天,柿子红透的时候,通知书没来。第二年,我又去了。然后是二十年的军旅生涯,转业,退休,回到这个起点。

兜兜转转一圈,又回到了柿子林下面。但跟当年那个蹲在柿子树下等通知书的少年比,我多了些什么呢?多了满头的白头发,多了一身的旧伤,多了二十多年攒下的记忆,多了站在我身边的林秀芳,多了在边防当兵的儿子。

嗯,多了这些东西,值了。

第二十章 归处

2003年开春,我在老屋旁边的院子里种了两棵柿子树。

林秀芳问:“这院里本来就有柿子树,你咋又种?”

“那两棵是野柿子,酸。我种的是甜柿,从隔壁村移的苗。等长起来了,秋天结的柿子能直接吃,不涩。”

“你就惦记着吃。”她笑着摇头。

其实不是惦记吃。我是想,等过些年牧之结婚有了孩子,带着孩子回来摘柿子,那场景该多好。院里的柿子熟了,孩子爬上树去摘,我在下面扶着梯子,就像当年父亲扶着梯子让我摘柿子一样。

树苗栽下去那天,赵铁柱来了。他提着一兜自己做的腊肉,进门就嚷嚷:“建国,你这院子不错啊!等我退休了也在你隔壁盖一间,咱俩做邻居!”

“行啊,”我铲着土说,“地皮给你留着。”

“说好了啊!”他叼着烟蹲在旁边看我栽树,“等你儿子结了婚生了娃,我当干爷爷,带他上山打鸟。”

“打鸟不行,犯法。”

“那就抓蚂蚱。”

树苗栽好了,我浇了桶水,拍了拍手上的泥。赵铁柱递了根烟,我接过点上,两个老战友蹲在院子里,看着两棵小树苗在春风里摇摇晃晃的。

“建国,”赵铁柱吐了口烟,“你说咱这辈子,还有啥遗憾不?”

我想了想:“没啥遗憾了。”

“那顶替名额的事呢?真不追究了?”

“不追究了,”我说,“都过去了。那人的罪,法律已经判了。我该得的,这三十多年也都得了。现在我儿子接着当兵了,这小子比我强,上过军校,在边防守着国门。我爹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赵铁柱点点头:“那行,你不遗憾就行。”

那天傍晚,林秀芳做了饭,三个人在院子里吃。春风吹着,院子里的桃花开了几朵,粉粉嫩嫩的。赵铁柱喝了点酒,又说起新兵连的事,说到高兴处哈哈大笑,差点把酒杯打翻。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变红,又一点点变暗。暮色里,远处的柿子林融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老话,是父亲常说的——“当兵的人,走到哪都是当兵的人。”以前不太懂,现在懂了。就算脱了军装,就算回到了起点,那个穿过军装的自己,永远长在骨头里了。

晚上送走赵铁柱,我坐在院子里,一个人看着满天星星。四十三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夜,父亲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我躺在里屋盯着房梁发呆。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当不了兵了,这辈子完了。

现在回头看,天没塌。路弯了弯,但最终还是走到了对的方向。那些觉得过不去的坎,后来都成了下酒的故事。

手机响了,是牧之从边防打来的。

“爸,你还没睡?”

“没呢,院子里看星星。”

“那边星星多吗?”

“多。满天的。你那边呢?”

“也多,”牧之说,“比城里多多了。有时候站夜岗,抬头看星星,就觉得咱爷俩看的是同一片天。”

我握紧手机,喉咙有点发紧:“好好站岗,别分心。”

“知道。爸,你早点睡。”

“嗯。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斗。北边的方向有一颗特别亮的,我想,那大概是牧之正在站岗的方向吧。

秋风起,柿子树叶沙沙地响。又是一个秋天了。

满山的柿子,又要红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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