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程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条微信他看了三遍,确定自己没看错。

"小程,有个急活儿,客户明天上午要,你今晚通宵赶一下。标的三亿,对你以后也有好处。"

发信人是赵雍,他上个月才离职的那家公司的前技术总监。

李程盯着天花板笑了。三亿的合同,明天上午要,让他通宵赶。离职的时候赵雍连交接都没给他安排欢送,最后一个月绩效打了个C,理由是"工作饱和度不足"。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敲回去:

"赵总,时薪六万,先付定金,合同我来做。"

发完他扔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看到赵雍秒回了一个问号。

李程没理会,把手机调成静音,躺回去闭眼。

半分钟后,微信电话打进来。他接了。

"你开什么玩笑?"赵雍的声音压着火,"三亿的标,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抢着做?我念在旧情才找你——"

"赵总,"李程打断他,"我离职的时候您跟我说过一句话,记得吗?您说市场不讲感情,只讲价值。我现在就是在跟您谈价值。"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六万?你疯了?"

"您算算,三亿标的合同,按行业标准千分之三的咨询费率,光这一单就是九十万。我通宵做完,收六万,您公司净赚八十多万,不亏。"

"那是公司赚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现在不是公司的人了。"李程说得很平静,"您找我做,是私人委托。私人委托就得按市场价来。"

又是一阵沉默。

"定金多少?"

"百分之三十,一万八。"

"你——行。你先把合同框架发过来,我看看值不值。"

"赵总,您搞反了。先打钱,后干活。或者您找别人,我不勉强。"

李程挂了电话。

他不是赌气。他是真的需要这笔钱。

准确说,是需要这笔钱背后的底气。

李程跟赵雍的恩怨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在那家公司干了四年,从助理做到高级顾问,经手的项目标的加起来超过二十亿。赵雍是他入职第三年升上来的总监,两个人合作过两个大单,关系说不上好,但也算默契。

转折点在去年秋天。

公司接了个新能源基建的项目,标的五点六亿,李程是项目负责人。前期谈判、方案设计、成本核算全部是他一个人扛下来的,熬了整整两个月。临到签合同前一周,赵雍把他叫进办公室,说项目太重要,客户点名要总监级的人挂名负责,所以对外他得出面。

李程没意见。职场规矩他懂。

签完合同,庆功宴上赵雍喝多了,拍着他肩膀说:"小李啊,这单成了,年底奖金少不了你的。"

结果年底,奖金发了,但比他预期的少了一半。他去问,赵雍说:"公司今年整体效益一般,按比例调了。"

再后来,今年年初,公司组织架构调整,赵雍的团队扩编,空出来一个副总监的位置。李程觉得自己干了四年,业绩摆在那儿,这个位置非他莫属。

最后给了一个空降的,比他小两岁,海归硕士,来了不到三个月。

李程去找赵雍。赵雍说:"人家学历好,公司战略需要。"

李程说:"我四年二十亿的业绩,抵不过一张文凭?"

赵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记到现在——不是愧疚,是嫌他不懂事。

"小李,你做事是扎实,但格局不够。副总监要的是统筹能力,不是埋头干活。"

李程没再说话,回去就把简历挂上去了。

离职那天,赵雍在群里发了个"祝前程似锦",连个私聊的道别都没有。最后一个月绩效C,hr找他谈话的时候说"这是赵总评的"。

他收拾东西只用了十分钟。工位上没什么私人物品,四年的痕迹薄得像张纸。

辞职之后,李程没急着找工作。

他手里攒了点钱,够半年开销。更重要的是,他得想清楚一件事:这四年,他到底是在成长,还是在被消耗。

头两周他睡得很好,每天自然醒,去楼下包子铺吃早饭,跟老板聊两句闲天。包子铺老板姓周,五十多岁,以前是国企工人,下岗后开了这个店。周叔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辞职了。周叔说:"辞了好,我当年要是敢辞,也不至于等到厂子倒了才出来。"

第三周开始,他妈打电话来。

"你爸最近血压又高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

"过两周吧,我这边有点事。"

"什么大事?你工作定了吗?"

"在谈。"

他没说辞职的事。他爸有高血压,不能激动。他妈那边他知道,说了只会多一层担心。

第四周,他爸住院了。

不是什么大病,老毛病,季节性血压波动。但李程赶回去的时候,看到他爸躺在病床上,人瘦了一圈,心里还是揪了一下。

他爸看见他,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回来了?不是上班吗?"

"请了假。"李程说。

他爸哼了一声:"你那个赵总监,我上次见着就觉得不是个东西。你记得吗,去年过年你带我去公司拿东西,他在走廊里看见你,连个招呼都不打。"

李程愣了一下。他爸居然记得赵雍。

"爸,你别乱说。"

"我眼睛不花。那种人,面上笑嘻嘻,心里算盘打得精。你早点离开是对的。"

李程没接话。他爸看人的眼光有时候比他准。

住院三天,花了四千多。医保报了一半,自费两千三。李程刷了卡。

回家的路上,他爸突然说:"你妈最近总念叨,说你王阿姨的儿子在银行当科长,年薪三十万,媳妇也是银行的,两个人加起来五六十万。你妈嘴上不说,心里急。"

李程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男人三十而立,你今年三十二了,不能再晃荡了。"

"嗯。"

他爸又说:"不过也别太急。我跟你妈那辈人,总喜欢拿别人比,比来比去没意思。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李程鼻子一酸。

他爸不是那种会煽情的人。这辈子说过的软话,一只手数得过来。

也就是在那天下午,他收到了赵雍的消息。

三亿合同,通宵做。

他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觉得荒唐。荒唐到他想笑。

赵雍大概到现在还觉得,李程会像以前一样,二话不说接了,熬夜做完,第二天早上发过去,然后等一句"辛苦了"。

四年了,他确实一直是这样。

但这次不一样。

不是因为他辞职了,是因为他爸那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心里有数了。

赵雍那边,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把定金打过来了。

一万八。转账备注:合同咨询费(预付)。

李程看着那个备注,又笑了。赵雍还是那个赵雍,连备注都要写得像公司报销单。

他没催,也没道谢,直接开了电脑。

合同他太熟了。三亿标的,大概率是工程类或者设备采购类,这种合同他做过不下二十份,框架、条款、风险点、付款节点,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但他还是花了十分钟仔细问了赵雍几个关键问题:甲方是谁、付款方式、履约周期、违约责任怎么约定。

赵雍不耐烦:"你问这么多干嘛?按标准模板来就行。"

"赵总,三亿的合同,您让我按标准模板来?万一出个漏洞,谁担?"

赵雍沉默了一下,把信息发了过来。

李程看了,心里大概有数了。甲方是家国企,付款条件不算苛刻,但履约周期压得紧,违约责任那边有一条对乙方不太友好,需要加个免责条款。

他打开文档,开始写。

凌晨两点,他写到一半,手机亮了。他妈发的微信:"你爸睡了,你吃了没?"

他回:"吃了,在忙。"

"忙什么?你不是说请假回来的吗?"

"帮朋友处理点事,赚点外快。"

他妈没再回。

凌晨四点,合同写完了。一万六千多字,比赵雍要求的还多了一千。条款逐条过,违约责任、争议解决、不可抗力、知识产权归属,一个没漏。

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存成PDF,发给了赵雍。

然后关机,睡觉。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被电话吵醒。

不是赵雍,是他妈。

"你爸早上起来说头晕,我量了血压,又高了。"

"你们去医院了吗?"

"去了,大夫说调整一下药量就行。你别担心,你好好上班。"

"我过来。"

"你别跑来跑去的,路费也贵。我们没事。"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给赵雍发了条微信:"合同收到了吧?有问题随时沟通。"

赵雍回了一个"收到",后面跟了个句号。

李程能想象赵雍当时的表情。大概是看完合同,发现质量比他预想的好太多,想夸又拉不下脸,最后只能憋出一个句号。

下午两点,赵雍又发来一条:"客户那边提了几个修改意见,你看看能不能改一下?"

李程看了修改意见,一共三条,都是细枝末节的东西,不影响核心条款。

"可以,今晚给你。"

"今晚?"

"赵总,我也要吃饭睡觉的。"

"……行。"

他花了一个小时改完,发过去。

赵雍这次回得快:"好。"

一个字。

李程笑了笑,把手机放到一边。

第三天,他爸出院。

他去接,路上他爸问:"你假请了几天?"

"一周。"

"够吗?"

"够。"

他爸没再问。

到家之后,他妈在厨房忙活,他爸坐在沙发上翻报纸。李程去厨房帮忙,他妈把他往外赶:"你出去,油烟大。"

"妈,我帮你切个菜。"

"切什么切,你去陪你爸说话。"

李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妈的背影。她头发白了大半,腰也不如以前直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妈今年五十八了,还没去过北京。

"妈,等过阵子我有空了,带你去北京转转。"

他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去北京干嘛?天安门我电视上看过了。"

"故宫、长城、颐和园,电视上看跟自己去看不一样。"

"那得多少钱?你爸的医药费——"

"够了。"

他妈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眼圈有点红,但很快又转回去:"你先把你自己安顿好再说。"

第四天,赵雍那边有了消息。

合同过了。客户签了。

赵雍发来一条语音,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少:"小李,这次辛苦了。合同做得挺扎实,客户那边没挑出什么毛病。尾款我让财务走流程,这两天打给你。"

"好,谢谢赵总。"

"还有……"赵雍顿了一下,"那个副总监的位置,其实当时公司是有指标的,必须海归。不是我不给你。你别往心里去。"

李程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没想到赵雍会解释。更没想到,这个解释听起来居然有点……心虚。

"赵总,都过去了。"

"嗯。你最近在找下家吗?"

"在看。"

"有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

"好。"

挂了语音,李程把手机放下。他看着窗外,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

他突然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其实没有谁对谁错。

赵雍有赵雍的难处。公司有公司的规则。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四年里他学到的东西是真的,熬的夜是真的,那些被忽略的认可、被克扣的奖金、被跳过晋升,也是真的。

但这些真加在一起,不等于他这四年的价值。他的价值在他自己身上,不在赵雍的评价里,不在那张绩效表上。

就像他爸说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尾款到账的时候,李程正在陪他爸下棋。

手机震了一下,他扫了一眼:四万二。

加上之前的一万八,正好六万。

他爸在棋盘那头说:"你手机响半天了,什么消息?"

"一笔收入。"

"多少?"

"够带妈去北京了。"

他爸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继续走棋。

走了两步,他爸突然说:"你那个赵总监,后来怎么样了?"

"合同签了。"

"哦。"他爸点点头,"那他还是得靠你。"

李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爸这句话,比赵雍那条语音值钱多了。

半个月后,李程入职了一家新公司。

不是赵雍介绍的,是他自己投的简历,面了三轮,拿到的offer。薪资比上一家高了百分之四十,title是高级经理。

入职第一天,hr带他熟悉环境,经过一间会议室的时候,他看见里面坐了一圈人在开项目会。其中一个背影有点眼熟——

是赵雍。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hr小声说:"那是赵总,我们这边的总监。你以后可能要跟他对接。"

李程"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他没想到赵雍也跳槽了。后来他才知道,赵雍在原来的公司待了六年,今年年初公司换了大股东,新老板带来的自己人,赵雍的位置变得尴尬。他撑了半年,最后还是走了。

李程在新公司的第一个月,跟赵雍对接了一次。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公事公办,沟通顺畅。

赵雍比以前瘦了,头发白了不少。开会的时候他偶尔会走神,李程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有一次加班到晚上,两人在茶水间碰到。赵雍在泡咖啡,李程在接水。

赵雍说:"你在新公司还适应吗?"

"挺好的。"

"那就好。"赵雍端着杯子,顿了一下,"上次那个合同,客户后来追加了一部分,总共三亿四千万。他们法务说,你写的免责条款救了他们一次——甲方那边有个履约延迟,要不是那条,乙方得赔不少。"

李程说:"那就好。"

赵雍喝了口咖啡,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小李。"

"嗯?"

"你上次说时薪六万,其实……不贵。"

李程笑了笑,没接话。

赵雍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爸身体好点了吗?"

李程一愣:"您怎么知道我爸——"

"上次你请假回来,群里有人说你家里有事。我猜的。"

"好多了。谢谢赵总。"

赵雍点点头,走了。

李程站在茶水间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突然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比他以为的要复杂,也比他以为的要简单。

三个月后,李程带他妈去了北京。

他爸没去,说晕车,死活不肯。李程知道他是舍不得钱,嘴上不说。走之前李程给他转了两万,备注"北京特产代购费",他爸收了,第二天给他发了张照片——是他爸跟几个老哥们在公园下棋,桌上摆着两盘花生米一瓶二锅头。

配文:钱花完了,不用谢。

李程笑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他妈在北京玩了五天,故宫、长城、颐和园、天坛,一个没落。在天安门广场看升旗的时候,他妈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国旗升起来,眼里有光。

回酒店的路上,他妈突然说:"你爸年轻的时候说要带我来北京,一直没来成。后来我就不提了。今天看了升旗,我回去跟他说,我这辈子值了。"

李程鼻子一酸,说:"妈,以后每年我都带你出来。"

他妈摆摆手:"一年一次太贵了。两年一次就行。"

"一年一次。"

"两年。"

"一年半。"

他妈终于笑了。

年底的时候,李程在新公司拿到了年度优秀员工。

颁奖台上,他拿着证书,台下坐着赵雍。赵雍鼓掌的时候,表情很淡,但李程注意到,他鼓得比谁都用力。

散会后,赵雍在电梯里碰到他,说:"恭喜。"

"谢谢赵总。"

"别叫我赵总了。在公司叫就行,私下叫我老赵吧。"

"好,老赵。"

电梯门开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走廊的地砖上,亮得晃眼。

李程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晚上,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笑。

那时候他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他爸会住院,不知道赵雍会跳槽到同一家公司,不知道他妈会站在天安门广场看升旗,不知道自己会拿到优秀员工。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价值,不需要别人来定义。

时薪六万也好,月薪六千也罢,他知道自己值多少。

这就够了。

过年回家,他爸的血压控制住了,整个人气色好了很多。年夜饭桌上,他爸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你王阿姨的儿子,那个银行科长,上个月被降职了。听说是在系统里多批了一笔贷款,违规了。"

李程"哦"了一声。

"所以说啊,"他爸夹了一筷子鱼,"人跟人比没意思。你看你,踏踏实实的,走到哪儿都不慌。"

李程看了他爸一眼。

他爸端着酒杯,眼睛有点浑浊,但亮亮的。

"爸,我敬您。"

"敬什么?"

"敬您那句'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爸嘿嘿一笑,把酒喝了。

窗外,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起来,新的一年开始了。

李程觉得,这一年,应该会不错。

后来有一次,老同事聚会,有人问李程:"你当时离职,不觉得亏吗?四年青春。"

李程想了想,说:"不亏。"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那你当时跟赵雍要六万,是赌气吗?"

李程笑了笑:"一半是底气,一半是告诉他——也告诉我自己——我不便宜。"

桌上的人都笑了。

但李程知道,那不是玩笑。

那是他花了四年才学会的一课:你的时间、你的能力、你的尊严,都有价格。而这个价格,只有你自己能定。

赵雍后来跟他说过一句话,是在一次项目复盘会上,当着全组的面说的。

他说:"做这行,最怕的不是技术不行,是把自己做便宜了。"

李程当时坐在下面,低头记笔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知道,老赵也是花了很久才学会这个的。

也许每个人都是。

故事的最后,李程还是会在深夜加班,还是会为了一个条款反复推敲到天亮,还是会遇到不讲理的客户、推不动的项目、改不完的方案。

但不同的是,他不再觉得自己是在"被消耗"了。

因为他知道,每一份付出都有价格。而他,已经学会了怎么给自己定价。

窗外的天又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