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她起来把灯关掉时,我正靠在床头,心里还想着今天这场婚礼。婚是结完了,亲戚朋友们也散了,屋里恢复了安静。我想跟她说两句话,可看她站在墙边,手指按在开关上停了半天,才把那盏灯按灭。
房间里一下子暗下来,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落在她脚边。
“你困吗?”她问。
“不困。”
“我也不困。”她说。她摸黑走回来,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才把腿收上去,躺了下来。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我听得到她的呼吸声。平时她躺下没多久就能睡着,今天却翻了两回身,被子窸窸窣窣响。我想问她是不是换了地方睡不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睡了吗?”她忽然开口。
“没呢。”
“我想跟你说件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东西,“你听完要是生气,我也能理解。”
“你还没说,我生什么气。”我侧过身,想看她,但屋里太暗,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沉默了很久。那段时间长到我以为她改主意了。窗外的风把这层楼走廊里的一扇门吹得“咣”了一声,她才终于出声。
“我跟你说的离婚,是假的。”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躺着没动,过了好几秒才问她:“你说什么?”
“我没有离婚。”她说这五个字的时候,声音反而稳了下来,像终于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搬开了一点,“我那一页户口,是找人销的。结婚证上那个人,到现在都没跟我办过手续。”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
“你等等。”我说,“你说你前夫——”
“他没有死,也没有跟我离婚。他活着呢,就在城北。”她停了一下,“去年放出来了。”
我脑袋里嗡嗡响了一阵。我按开床头灯,灯光猛一下亮起来,她拿手背挡着眼睛,过一会儿才放下来。我看见她眼睛发红,却没掉眼泪,嘴唇抿得没有血色。
“你从头说。”我说。
她缓缓开口,像在叙述一件想了很久的事。她叫苏拾宁,四年前从乡镇小学调到县城,又调到市里。她结婚那会儿二十五岁,丈夫叫傅春生,在镇上开汽修厂。傅春生个子高,肩膀宽,眉角有一道疤,是早年跟人打架留下的。在镇上,他说一不二。她教书的学校,离他家院子才两条街。
她嫁过去三个月,傅春生喝了酒,因为一顿晚饭菜咸了点,把桌子掀了。她愣在饭桌前,看着瓷碗碎了一地,傅春生走过去,反手就扇了她一记。她跌坐在地上,半边脸麻了,嘴里一股铁锈味。第二天她顶着乌青的颧骨去上课,学生问她,苏老师你是不是摔了,她笑着说,是啊,不小心摔的。
后来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年。傅春生高兴的时候,能给她买金项链,陪她去镇上赶集,见了谁都笑呵呵地说我媳妇是老师。一沾酒,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他打过她许多次,有回抄起烟灰缸砸过来,她偏了偏头,那烟灰缸擦着她的耳根砸在身后的墙上,陶瓷碴子崩了一地。她耳朵后边落下一道疤,后来一直用头发遮着。
她提出过离婚。那回她被打狠了,脑子一热就跑去了镇上的法庭,工作人员问她为什么,她撩起袖子让人家看胳膊上的淤青。人家记了材料,说让她回去等。可还没等来消息,傅春生先知道了。那天晚上她在学校宿舍里,傅春生一脚踹开门,把她拖回去,关了三天。她在屋里,听见他在外面跟人说,要离婚,除非他死。
后来傅春生确实出了事。他喝酒开车,在镇郊那条公路上撞了一个骑摩托车的男人。他没停,又往前开了一段,车翻进了沟里,人倒没事,只断了根肋骨。被他撞的那个人,送到医院没救过来。傅春生判了三年,进去了。
她以为终于熬出头了。傅春生入狱第二个月,她递了离婚的材料。可傅春生让人带话出来,说她要是敢离,等出来以后让她全家不得安生。她爸走得早,她妈晚年一个人过,在邻镇养老院。她怕傅春生真出来以后拿她妈出气,只好把材料撤回来,又忍了两年多。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被子角,攥得手心发麻。
“那他出来了,你怎么办?”
“我跑。”她说,“他判刑那年,我在城里跟一个朋友借了钱,找中介做了假的户籍和离职手续。我调了三次学校,换了手机卡,搬了两次家。这么躲了快一年。今年年头,听说他在打听我,只好又换了个地方,托人把我调到了实验小学。”
“你跟我认识,”我说,“也是躲他的时候?”
“嗯。”她犹豫了一下,“我本来没打算这么快跟谁过日子。是张姐一个劲撮合,说你人实在,过日子的好手。我见了你两次,就有点,舍不得走。”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小,近乎喃喃。我听得出这里面有几分真心,可心里还是堵得慌。
“你就没想过,你跟他没离婚,咱俩这证领了,算怎么回事?”我说。
她没说话。
我看着她,看着她长睫毛垂下来,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眼下的皮肤有点发青,像是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我张了张嘴,把一句“你怎么骗了这么久”咽回肚子里。她在沙发边坐了一会儿,弯下腰把鞋脱了,又坐回床沿。她把枕头的方向摆正,眼睛却看着我这边,像在等我说话。
“你那个丈夫,”我开口,“他要是知道你在这,会怎么样?”
她垂下眼睛:“他去年出来以后,到处跟人说,苏拾宁还是他媳妇。谁娶了她,就是抢他老婆。”
我沉默了一会儿,重新躺下去。
“明天我请个假,陪你去问问明白人,咱这婚怎么补救。”我说,“你欠我的,往后慢慢还。”
她愣住,半晌没动。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着,像把什么情绪硬压回去了。
“陆景行,”她说,“你不生气吗?”
“生气。”我说,“可光生气,解决不了事儿。咱俩既然领了证,你就是我媳妇。你的事,我不能撂下。”
她没再说话。我感觉到被子动了一下,是她轻轻往上拉了一截,遮住了半张脸。灯还亮着,我伸手把灯关了,屋里重新暗下来。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见她低声说:“谢谢你。”
我没回答。我睁眼躺了一阵,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心里七上八下。我在想“傅春生”这三个字,想她说的那些话,想明天怎么去问别人,想那本结婚证上我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印在一起,倒是千真万确的。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里有条陌生的公路,我站在路边,看见一个高高的男人站在一辆黑色桑塔纳前抽烟,眉角有疤。他朝我笑了一下,说,你抢我老婆。我正要开口,梦就断了。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苏拾宁不在床上。厨房里有响动。我套上衣服走出去,看见她正在灶台前煎鸡蛋,锅里的油响着,蛋边卷起一圈焦黄。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穿着平时那件浅灰色的棉布上衣,头发用发圈扎了起来,露出耳朵后面。我下意识往那看了一眼,那处皮肤光洁,什么也看不出。
“粥在锅里,盛一碗吃吧。”她说,语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端着碗坐下来,她端了煎蛋和咸菜过来,在对面坐好。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景行,我自己去问律师就行,你上班别耽误。”
“我陪你去。”我说。
她摇摇头:“你一去,单位肯定要问。这事刚开头,先别让人知道。”
我想了想,没再坚持。她又低头吃了几口,忽然说了句:“我跟他,也请过律师。”
“什么时候?”
“我要离婚那次。傅春生进去了,我请过一个律师,说家暴证据有,婚应该能离。可傅春生在里面托人给他外头捎话,说谁接我这个案子,就是跟他过不去。律师后来退了钱。”
我端着粥碗,碗沿烫着手心。我问:“那他出来以后,你见过他?”
“没有。”她说,“可他让人给我递过一张纸条。”
“写的什么?”
“就是一句话。”她垂下眼睛,一字一字念出来,“苏拾宁,你跑不了。等我出来,你还是我媳妇。”
我沉默了一阵。粥的味道我尝不出来,只记得那一口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换过几个地方了?”
“三个。”她说,“每回搬完,心里能安生一阵子。可过不了多久就又怕起来。他总能打听到我在哪儿。”
“他打听到你学校了?”
“打听到了。”她顿了一会儿,“上回他托人送话,一直到我同事手上。同事拿给我,我当天就递了调岗申请。”
我放下碗,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不走得远一点?”
“我妈在邻镇养老院养身体,我不能走太远。”她说,“傅春生知道我妈在哪儿,也去过一次,送了两箱牛奶。他做得体面,谁也说不出什么。可我妈后来打电话给我,哭得说不出话,就叫我别担心她,说自己能顾好自己。”
她说完,低下头扒了两口粥。她吃得很慢,像是胃口不好,却硬逼着自己吃。我看着她的手指,细瘦的手指握着筷子,指节发白。
那天上午她去见了律师,下午给我打电话,说事情比想象中复杂。我下了班,提前去学校门口接她,她抱着一只蓝色文件袋,从校门走出来,见我站在台阶下,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想跟你一块儿回去。”我说。
她走过来,跟我并肩走了一段路。路灯依次亮起来。她忽然说:“律师说,就算我能拿到傅春生承认家暴的证明,离婚也得法院判,最快也要好几个月。”
“那就几个月。”我说,“咱等得起。”
她没说话,走了几步,手忽然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握住她的手,她手指冰凉,过了一会儿她才用指头轻轻回握住我。
那之后的日子,是结婚以来最平静的几天。白天她上班,我上班。晚上她做饭,我收拾桌子。我们谁也没再提傅春生。她偶尔在阳台站着看楼下,我把她往屋里叫,她就进来,说外面风凉了。
第四天,我下班经过学校门口,看见保卫室的老吴正探头朝门外张望。我停下来,问他看什么。他说:“刚才有个男的开辆黑色旧桑塔纳,在门口停了一会儿,问苏老师几点下班。”
我脚底停了一下,问他:“那男的什么样?”
老吴说:“一米八几的个子,肩挺宽,右眉角有一道疤。他说他是苏老师老家表哥,来城里办事的。”
老吴又问:“苏老师家还有表哥吗?以前没听她提过。”
我说,大概是远房的。我转身走到路口,那辆黑色的车已经不见了。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里一阵一阵发沉。晚上回到家,苏拾宁在阳台上收衣服。我换了鞋,走到客厅里,她抱着床单转过身,看见我的脸色,停住了。
“怎么了?”
“你今天在学校门口,见过什么人吗?”
她安静了一下,把床单放到沙发上。
“没有。”她说,“我四点半就出来去菜市场了。”
我看着她。她低头去叠床单,指头动作倒是稳的。
“保卫室老吴说,有人问过你几点下班。”我说,“说是你表哥,开一辆黑色桑塔纳。”
她叠床单的手忽然顿住了。她没抬头,却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接话。她把手中那件床单反复叠了一下,才轻声说:“他来了。”
这三个字落地,像一下子抽走了屋里一半的暖气。
“你怎么想?”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没哭,表情甚至称得上镇定,只是眼睛深处有一层很薄的光在颤。她说:“陆景行,他来了,我就得走。”
“走哪儿去?”
“再换个地方。”她说,“来得及。”
我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把那床单抽出来,扔到沙发上。她被我这个动作吓了一跳,抬起头。
“你不用走。”我说,“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你是我媳妇。他来了,那是他的事。”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过了几秒,她轻声说:“你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我说,“你跟我说过。”
“那你还——”
“他要是真敢来,咱就当面把话说清楚。”我说,“你跟他早就不是一家人了,凭什么他一句‘我媳妇’,你就得跑。”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层薄光终于聚成一颗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却像没擦干净。
我假装没看见,转身去厨房倒水。我把水壶拿起来的时候,手上全是汗。我知道自己那几句话说得硬气,可心里其实也没底。傅春生开那辆黑色桑塔纳在学校门口停过,我没见到他的人,光听老吴描述,就觉得心里凉飕飕的。可我不能在她面前露怯。她逃了一年了,总得有人站到她前头。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到了厂里,找我们车间主任老刘,说想请两天事假。老刘问我怎么了,我说家里有点事。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批了。
我跑到派出所,咨询一个值班民警。民警问我什么事,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他说,她丈夫没离婚,你们这结婚证,严格说是有问题。但她的情况又是她自己躲出来的,那就复杂了。他建议我先带她去法院窗口问,最好找个专业的律师。
我走出派出所,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太阳很大,风却凉。我掏出手机,给苏拾宁打电话。她没接。我心里忽然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打第二遍,还是没接。我骑上车,直奔实验小学。
到校门口,我一眼就看见那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的树荫下。车旁站着一个人,高个子,宽肩膀,穿着件黑色夹克,正靠着车门抽烟。他低着头,烟头一明一灭。我看不清他的脸,但那个身形,和梦里那个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我放慢速度,从他身边骑过去,一直骑到学校门口才停下。进了门,我快步往教学楼走。走廊里,她班上的数学老师何婷迎出来,看见我说:“她今天请假了,你不知道?”
“她没说。”
“她说身体不舒服,一早递了假条,”何婷探头看了看外面,“你们闹别扭了?”
我没回答。我站在原地,脑子里转得飞快。她请了假,是因为看见那辆车来了,还是那辆车的缘故?我走出教学楼,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绕到操场边,隔着围墙的铁栅栏往外看了看。那辆桑塔纳还在,傅春生换了个姿势,靠在车尾,手里那根烟快抽完了。他抬起头,往学校方向望了一眼。隔着几十米,我看见那道从右眉角蜿蜒到太阳穴的疤。
我转过身,靠在墙上,吐出一口气。
我拿出手机又拨了一遍她的号,还是没接。我改发了一条短信:“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过了几分钟,消息回了。只有一句话:“我没事,你别来。晚上我自己回家。”
晚上七点,我坐在客厅里,等她回来。门锁响了一声,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菜。她穿一件我没见过的新外套,头发放了下来,遮住半边脸,神色如常。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笑了笑:“怎么不开灯?”
“省电。”我说。
她换了鞋,把菜放进厨房,出来时,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我。
“你今天去学校了?”她问。
“派出所的民警让我找你问清楚情况。”我说,“你上午请假了。”
“例假,肚子疼。”她说得轻描淡写,“躺了一会儿就好了。”
我看着她的脸,她避开我的目光,转身去拿水杯。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手机放在她面前。
“你手机下午关机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手机,说:“没电了。”
我们都没再说话。她端着水杯进了卧室,关上门。我听见里面传来轻轻拉上窗帘的声音。我站在客厅里,电视没开,饭也没做,屋里安安静静的。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楼下看了一眼。路灯下,那辆黑色桑塔纳已经不在了。
我放下窗帘,在沙发上坐下来。过了很久,卧室的门又开了。她走出来,换了一身家里的睡衣,头发重新扎了起来。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是他来了。”她说,“我看见他了。”
我转过头:“那你躲什么?”
“我不想让你见他。”她说,“你不要见他。”
“为什么?”
她没回答。她低下头,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过了一小会儿,她轻声说:“见了面,你就没法只说几句硬话了。你还得跟他动手。你是读书人,厂里上班的,你真要动手,打不过他。”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她又接着说了一句:“他就是为了引你动手,才来门口晃的。”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一个镇上的老姐妹说,说你们要是两口子过得太好,他就不高兴。”她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却很轻,像是一层薄薄的纸,“景行,你不用替我出头。你把我留在屋里就行,外头的事,我自己扛得住。”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嗓子眼里绕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得出来。她站起来,说去把饭煮上。我听见她在厨房里淘米、切菜,锅碗碰撞发出细细的声响。窗外的路灯又亮了,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橙黄色的针线。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安静。她给我夹了两回菜,我说好吃。吃完饭我洗碗,她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新闻里放着本地交通消息,声音不大,像一层背景的薄雾。我洗完碗,把厨房台面擦干。经过她身后时,我停了一步。她没回头,像是专心看着电视。我弯腰,在她发顶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猛地绷紧了一瞬,才慢慢松弛下来。
“景行。”她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层薄薄的笑意,“你先去睡吧,我再看一会儿。”
我应了一声,走进卧室。屋里灯灭着,窗帘拉严了,一片漆黑。我躺下来,睁着眼睛。隔着门,客厅的电视还在响,我听了一会儿,隐约听见她的手机低低震了一声。然后,她关了电视,门外的脚步声往卧室这边走来。
卧室门被推开,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说:“景行,你睡了吗?”
“没。”
“那件事,”她说,“我说过的,都算数。你早点睡,别多想。”
她走进来,床垫轻轻压下去。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窗外的路灯忽然熄了,整个屋子彻底沉了下去。我翻了个身,看见她背对着我,肩膀蜷着,像一只戒备的动物,很久很久,都没有真正睡熟。
我醒来时,她不在床上。屋里光线还暗,瓦灰色的天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我坐起来,看见她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没有穿鞋,背对着我,手里攥着手机。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我。眼圈发红,但没哭。
“你什么时候醒的?”我问。
“没一会儿。”她说,把手机放到一边,“你起来吃点东西吧。”
我没接话,走过去。她侧了侧身,像是想挡着手机,我已经看见了屏幕上那条短信。陌生号码,就一行字:“拾宁,你妈身体还好吗?我昨天去看她了,她精神不错。”
我伸手把她手里的手机拿过来,看那号码。她没拦,只坐在那儿,手指绞着睡裤的裤缝。
“他去看你妈了?”
她没回答,隔了几秒才说:“我妈昨晚给我打电话,说有个男人去养老院,给她带了两箱酸奶。我妈收了,等那男人走了才觉出不对劲,打电话问我,那是不是傅春生。”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是同事托人捎的。我跟她说认错人了。”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点哑,“她心脏不好,我不能跟她说实话。”
我攥着那只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我把手机还给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空荡荡的,路灯刚灭,一辆送奶的三轮车停在早点铺门口。
“你今天去上班吗?”她问。
“请半天假。”
“做什么?”
“找律师。”我说,“不能再等了。”
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我洗漱完,换了衣服出门。走到楼下,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我们那扇窗。窗帘紧闭,看不见她。
这一带我不是不认识。张姐给我介绍苏拾宁之前,我在这座城市东边生活了十几年,哪条街什么店在哪儿,心里大致有数。我骑车穿过两条老街,拐进司法局后面那条巷子,在一栋旧办公楼前停下来。二楼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明诚律师事务所”。我爬上楼,敲了两间门,第三间房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问我找谁。
我说想咨询离婚的事。她让我进来坐下,递给我一张名片,姓陈,叫陈立。她问我情况,我尽量不绕弯子,把我媳妇的情况说了一遍。陈立听完,扶着眼镜沉默了一阵。
“你这个情况,有几个问题。”她拿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线,“第一,你妻子和傅春生,婚姻关系在民政系统里依然是存续的。你跟她办的那个手续,严格来说,属于程序瑕疵。傅春生如果拿着结婚证去民政部门投诉,那个登记是可以被撤销的。”
“撤销了,我们的结婚证就不算数了?”
“不算数。”
她停了一下,又写了几行字:“第二,你妻子当年为了工作调动,做过一套假的户籍和离异证明。这个如果被查出来,学校那边会有麻烦。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傅春生目前的状态,如果他去法院起诉,说自己的配偶跟别人登记结婚了,在法院看来,你妻子有过错。”
“她被他打了两年才跑的。”我说。
“我理解。但家暴的证据,你手上有哪些?验伤报告?报警记录?证人证言?”陈立抬起头看着我,“都有吗?”
我沉默了。
“她当年没有报过警。”我说,“她被打过很多回,没有验过伤。有一次她跑去法院,法院说先做调解,后来傅春生知道了,把她关在家里三天。”
陈立合上笔记本,靠在椅子上看着我。她说:“我不是说她没理。我是说,在法律上,她目前能拿出来的证据不够。傅春生如果咬住不放,你妻子很容易被反咬一口。”
“那怎么办?”
“两条路,”陈立说,“一条是快路,你让她主动申请撤销你们这个错误登记,把户口恢复原状,这样可以避免重婚的嫌疑。然后再跟傅春生打离婚官司。这条路的代价是,你跟她,在程序上暂时不算合法夫妻。”
“另一条呢?”
“另一条慢一些,但更稳。”陈立说,“让你们那个街道派出所介入,以家暴立案。你妻子以前受过的伤,想办法找证人回忆证词。她当年跑法院的记录,看能不能调出来。这些证据攒齐了,再走法院程序。时间会长一些,但傅春生那边蹦跶不了太久。”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巷子里有个人推着自行车走过,车筐里装着一袋菜。我问他:“律师,按你说的快路,我和她这婚,难道得先离一次?”
陈立看着我:“你们不先辟出一条干净路,后面每一步都是累赘。”
我出了律师事务所,在巷子口蹲了一阵。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律师怎么说?”我盯着屏幕,半天才打了几行字:得攒证据,不能急。过一条街,我又加了一句:你放心,有办法的。那头过了十来分钟,才回了一个字:嗯。
下午我回厂里上班。车间里的机器轰轰响着,我站在流水线边上,看着一块件壳转过去,转了很久才想起来该换工装。工友老周过来递了根烟,我没接。他问:“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家里的事没弄好?”我说没什么,就是没睡好。
晚上下班回到家,推开门,闻到一股饭菜香。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见我来,回头笑了一下:“回来了?洗手,马上吃饭。”我洗了手,在饭桌前坐下,她端了盘豆腐炖鱼出来,又盛了两碗饭。她自己也坐下来,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我碗里。
我们吃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陈立的电话,我自己打过了。”
我抬起头。
“她说的意思我懂。”她说,“我明天请两天假,回老家一趟,看能不能找到以前的老邻居,问问谁愿意帮我做个证。”
“你妈呢?”
她筷子顿了顿:“我不去看她。我在镇上绕开她走。”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低头扒饭,发丝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吃得很快,像在赶什么。我放下筷子。
“我跟你一块儿回去。”
“不行。”她说得很快,“你去了,她该担心了。”
“那你自己一个女人回去……”
“我熟。”她说,抬起头看我一眼,“我在那个镇上活了二十六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扇门能敲。”
我没再说话。她放下碗,去厨房添了碗汤,端回来时经过我身边,伸手在我肩上轻轻按了一下,说:“别想那么多,我又不是去跟谁拼命。”
第二天她走了,坐早班的大巴。我送她到客运站,她背一个旧的双肩包,穿一件灰扑扑的羽绒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像个要出远门的学生。我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检票口,直到她转了个弯,消失不见。
白天上班,她只发了一条短信过来:“到了,晚上给你打电话。”我说好。下午我干活的时候,手机没电了,充上电开机,看见她打过两个未接电话。我打回去,她没接。过几分钟,她回了条短信:“在邻居家,不方便说。”我只好等着。
晚上八点多,她才打过来。电话那头的背景声很静,她压着声音说:“刘婶还住在老地方,五楼的张哥也还在。刘婶答应帮我写个书面材料,但她不愿意签字。”
“为什么?”
“她怕傅春生找她麻烦。”她停顿了一下,“张哥太太倒是愿意,说可以到法院作证,她当年亲眼看见我颧骨上的淤青。”
“那就好。”我说。
她那边沉默了几秒,又说:“景行,我妈今天来看我了。”
“你说她不来看你?”
“她知道我回镇上了,跑来找我的。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腿脚也不太方便,从养老院坐三轮车过来,车费花了四十。”她的声音有点变样,“她问我,春生是不是找到你了?我说没有。她抓着我的手,半天没说话。”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发紧。我听见她吸了下鼻子,过一会儿,她低声说:“她跟我说,要是哪天她走了,让我别回镇上。她说她不怕傅春生,她怕的是我放心不下她,走不脱。”
“你别这样说,”我说,“事情没那么糟。”
她嗯了一声,又说了两句,说晚上住在镇上老支书家的空屋里,明天坐早班车回来。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她回来了。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子,里面装了几只橘子和两个馒头。她把袋子放在桌上,坐下,像是跑了很远的路。我问她怎么样,她说材料拿到了两份,有一份签了字。
“刘婶给你签了吗?”
她摇摇头。“不过我找到一样东西。”她从羽绒服内兜里掏出一张旧照片,递给我。照片有些发黄,上面是两个人,一个年轻的苏拾宁,穿着蓝布裙子,站得离镜头远远的。旁边站着一个高个男人,眉角有一道浅浅的痕,正是傅春生。傅春生穿着一件白衬衫,笑得很开,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她整个人绷得僵硬,像一尊木头人。
“这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她说,“你说,这算不算证据?我连笑都笑不出来。”
我接过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潦草:“傅春生与苏拾宁,1998年4月18日。”一个日期。我抬头看她,她正等我说话。
“这能说明什么呢?”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说明我从那天起就没想过要跟他过下去。”她说得有些急,声音发颤,“我本来想,等日子好过一点就离婚。后来发生了那些事,就再也没有好过过。”
她说完,走进卧室,拉上窗帘。我听见里面有轻轻啜泣的声音,隔着门板,像一只被捂住嘴巴的动物。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张照片,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照片上她穿的那条蓝布裙子,袖口有一道深色的痕迹,像是水渍,又像是别的什么。
晚饭我没叫她,她也没出来。我在饭桌上坐了一阵,把凉了的菜倒进锅里热了一下,盛了一碗饭端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说:“你吃点东西吧。”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她接过去,小声道了句谢,又把门关上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她裹着被子背对我,一动不动。我又翻了个身,正想闭眼,忽然听见她说:“景行,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平躺着,看着天花板,说:“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
“想事情。”
她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来,枕边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看着我。她说:“我也怕你后悔。你越是不怪我,我就越怕。”
我侧过头:“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一直不怪,我就一直欠你的。往后不管出了什么事,我都开不了口说走。”她说,“可我可能真的得先走。”
“去哪儿?”
“不知道。”她说,“但我不想连累你。”
我撑起身子,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睫毛湿漉漉的。我看了她好一阵,把手伸过去,替她把被子掖好。
“你不用走。”我说,“他真来了,我见了他。”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你去见他了?”
“见了。”我说,“昨天下午,在修理铺门口。”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她的手指扣在我手腕上,指甲掐进肉里,好一会儿才松开,声音也压低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闭上眼,想起昨天下午那一幕。
修理铺在城北一条旧巷子里,门面不大,两间屋子,卷帘门卷了一半。我站在巷口,看见他蹲在门口,手里拿块油布在擦零件。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傅春生?”
他抬起头。那道疤从右眉角往太阳穴延伸,像一道粉红的线。他脸上没有表情,打量了我几秒,慢慢站起来,比我高了小半个头。
“你是陆景行?”他说,“我知道你。”
“我也知道你。”我说。
他笑了一声,把手里的油布搭在膝盖上,上下看了我一遍:“你来找我,有什么指教?”
“你以后别再找苏拾宁,也别去养老院看她妈。”我说,“你跟她的事,从法律上来说早就该了结了。你该找她去办手续,而不是四处堵她。”
傅春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笑又不是笑。他说:“跟我办手续?她人呢?我找不到她本人的话,手续跟谁办?”他顿了顿,“你替我传个话,叫她明天下午三点到街道办来,带上结婚证。我们当面把手续办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他语气很平,甚至带着一种温和,可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喉咙里。
“她不会去见你。”我说。
“她不来也可以。”傅春生弯下腰,把油布叠好,随手扔进塑料桶里,“那她就成了遗弃配偶。法院那边,她得自己跑一趟。你转告她,这不是我不肯离,是她不敢来。”
他抬起头,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淡了一些,眼神却沉沉的:“你回去跟你媳妇说,我不是非要出这口恶气。可她躲了我这么多年,连个照面都不打,像个什么话?是她的问题,不是我的。”
我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走了。身后传来他点烟的声音。
我没有把那些话全告诉她。我抽出胳膊,指了指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一圈红痕。她看见了,愣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
“他不跟你见面不肯办手续,”我说,“我本来想逼他说几句难听的话,好让咱们去法院有说法。可他会装样子,说话滴水不漏。”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阵才说:“我说过的,他不会让外人摸着他的把柄。”
那一夜我们没怎么睡。天快亮的时候,我迷糊了一阵,醒来时她已经起床了,坐在窗边的小桌子前,对着那张旧照片出神。窗外天光泛白,她的侧脸映在玻璃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起来,走到她身边,看见桌上多了一张纸。我拿起来看,是她写的一份材料,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她的名字、出生年月、结婚日期,又从第一行往下列了几件事:某年某月,傅春生酒后打她,她头上缝了三针;某年某月,傅春生因车祸致死他人入狱;某年某月,她向法院申请离婚,被人阻拦。最后一行只写了一句话:“我从未自愿离开他,也从未自愿留在他身边。”
“这个是给律师看的?”我问。
“给法院的。”她说,“我明天拿去交。”
“你确定?”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但没水光。她说:“景行,我已经躲了一年了。你要是不娶我,我可能还在躲。你娶了我,我不能躲了。不管这婚能不能留得住,我得先把自己从地底下挖出来。”
她说这话时,屋里很静。窗外传来楼下晨起开门的声音,铁门咣当一响。我站在她身边,看见她把那张纸折好,装进信封里。她把信封塞进随身那只旧包里,站起来,朝我扯了一下嘴角,像是笑了一下。
“那我今天也不请假了。”我说,“下班去接你,咱们去交材料。”
她点点头。她转身去衣柜前翻衣服,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那张照片上的蓝布裙子。她如今穿的那件旧外套,肩线磨得发白,可脊背是直的。
下午四点,我在厂房门口按掉车闸,车间主任老刘追出来喊:“景行,你那批件壳还没验收完呢,这就走了?”我头也没回,说家里有事。出了厂区大门,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骑到实验小学门口,校门半掩着,门卫张大爷探出头来,说苏老师早走了,四点到点的。
“她一个人走的?”
“嗯,走路,不带车。”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她昨天才说今天一起去交材料,怎么提前走了。我掏出手机打她电话,响了几声,接了。她声音在风里,有点听不清。
“我在明城路那个巷口。”她说,“你先回吧,我交完就回来。”
明城路是司法局那条街,往里走是陈立律所。我心里松了一点,又有点不舒服。她明明说好等我一起,偏偏自己先去了。
“你到哪儿了?”我停下车,脚撑着地,“我现在过去。”
“你别来。”她语气平静,“我跟陈律师聊两句就回,你先回家做饭行不行?”
她那句“行不行”尾音带了一点点的软,像商量,又像哄我。我攥着手机,迟疑了几秒,说行。蹬上脚踏,调头往家走。经过路口时,一辆黑色桑塔纳从我旁边驶过去,车窗关得严实,贴着深色膜,看不太清里面。我盯着那辆车的尾灯看了好一阵,直到它拐过路口不见了。
晚上六点多,天黑了,她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菜,进门换鞋,头低着,把菜放厨房台面上,洗了手才出来。我坐在沙发上,抬头看她,她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说:“陈律师说材料没问题,她明天早上递上去。之后就是等通知的事了。”
“你一个人去交的。”
“嗯。想起你白天要上班,就没喊你。”她说着,转过身去拿菜刀,开始切一把芹菜。刀在砧板上笃笃地响,声音不紧不慢,像笃定我不会再追问似的。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说:“你头发上沾了东西。”
我伸手,从她头顶捏下来一小片东西——一张灰白色的纸角,边缘带了透明的封口胶。一看就是某种快递面单上的残片。她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又做饭,不可能去拿快递。我捏着那张纸角,看了她一眼。她切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切。
“我今天路过菜鸟驿站,拿了个退货快递。”她低头说,“那件外套买错了尺码,退回去的。”
“外套。”我说,“前几天下班桌上那件?”
“嗯。”
我没再问,把纸角丢进垃圾桶,洗了手,进厨房帮她端菜。晚饭吃了,碗我洗的。她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看当地新闻。我擦干手出来,发现她没在看电视,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眉头微皱着。她感觉到我走近,立刻把屏幕按黑,搁到茶几上。
“谁的消息?”我问。
“群消息。”她说,“同事问明天调课的事。”
“你调课了?”
“嗯,明天下午有家长会,得请假。”她说着,拿起遥控器换了台,声音调大了一格。
那天夜里,我又做了一场梦。梦里有扇褪色的铁门,门半开着,门里站着一个人,穿着黑夹克,背光,看不清脸。他说:“你不来见她,我就把那些照片发给她。”我正要走进那扇门,闹钟响了。我坐起来,摸了把脸,转头看,她不在床上。窗外天刚蒙蒙亮,厨房里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
我穿好衣服出来,她正在煎包子。她见我起床,说:“我不上班了。上午有课,下午请假。”我咬了一口包子,肉馅还是热乎的,烫得舌头一缩。她递过来一杯凉开水,我灌了一口,问:“下午请假干什么?”
“陈律师说法院那边可能要调解,让我去提前交一个补充的材料。”她说得很自然。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昨天不是交过材料了吗?”
她低头搅粥:“还差一份。”
我正要追问,手机忽然响了。我接起来,是厂里老周:“景行,今天早上门口停了辆黑桑塔纳,就停咱们厂正对面,停了快一个小时了。车窗开着,我看到那个人靠在驾驶位上抽烟,盯着厂门口看。你认识那人不?”
我握着手机,手心一下子热起来。我压着声音:“什么车牌号?”
“没仔细看,好像是外地牌照,数字模糊了。”老周说,“你真认识?”
“没事,可能走错路的。”我挂了电话,转过头,看见她端着粥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那碗粥冒着热气,她脸上没有表情,只问:“是他?”
我没回答。
“他跑你厂门口去了。”她放下粥碗,声音低下来,“他这是要跟你亮招了。”
我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手放在桌上,十指绞在一起。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门外传来楼道里邻居出门上班的脚步声,铁门咣当一响,一切都像往常。
“今天那材料,你别去交了。”她说,“陈律师那边的手续我自己跟。你接下来别去单位,也不要单独一个人在外面晃。”
“你让我躲着?”
“不是躲。”她声音很轻,“是让他找不到你。”
“那我一天待在家里干什么?”我说。
“让这件事翻过去。”她看着我,“他在你单位门口晃过一趟,说明他查过你的底。他知道你在哪上班,知道你家住址,也知道你每天几点出门。他不是来跟你谈的,他是来镇你的。”
我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仍轻,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下来。屋里安静了很久。我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站起来去倒水,走到厨房时,窗台上一张窄窄的纸条吸引了我。风吹着它的一角,快要飘下去。我拿起来,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不像她的笔迹:
“周四下午三点,街道办三楼调解室。带齐证件。到时候见。”
没有署名。
我捏着那张纸条,回头看她。她坐在餐桌边,背对着我,腰微微弯着,像肩上压了很重的东西。过了几秒,她开口,声音平得像水面:“那张纸,是他托人递进来的。上周五早上,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想先跟陈律师商量了再说。”她转过来,看着我,“他说得对,要是我不去,他就在街道办那等。我不去,他就天天来。他就是要让我知道,跑没有用。”
我攥着那张纸条,纸条薄薄的,边角都被捏皱了。窗外起风了,楼道里传来自行车链条卡哒卡哒的清脆声响。我嗓子发紧,像吞了什么硬的东西:“周四下午,今天是周二。”
“嗯。”
“你打算去?”
她低头,过了好一阵,说:“我要是去,就把离婚手续的窗口开了。我要是再去,他就不只是在我厂门口晃了。他会弄到你单位领导那儿去。”
我看着她,看着她说这话时脸上那道平静的纹路。我知道她把什么都想了一遍。可我嗓子眼那口气始终堵着,堵得我咽不下,吐不出。我走到她面前,把那张纸条按在桌上:“我不让你一个人去。”
她抬起头,望着我。那双眼睛没有泪,像一口沉静了很久的井,又深又凉,里面映着灯光的碎影。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景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怕外面有人听见似的,“你这几天,有没有觉得睡不好?”
“怎么了?”
“我昨天晚上睡到半夜,听见楼下有人走动。在咱们楼道里。”她说,“我起来看了猫眼,没人。可早上出门,发现楼道门缝里夹着一张纸角,跟我捡起来的这张一样。”
她抬手指了指我手里的纸条:“不是只有这一张。他往咱们楼道塞过两次纸了。第二次塞的时候,可能没塞好,露出半截角,被风刮烂了,我捡到了。那张纸上写的是——”她停了一下,像在斟酌那几个字的分量,“‘她得自己想清楚,是出来办手续,还是让我把东西寄出去。’”
“什么东西?”
她继续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说:“他手上有我以前的照片。不是他拍的。”她别开眼睛,“是我第一次请律师那阵子,他找人跟踪我,拍了我跟律师在马路边的照片。几张照片上,我跟那个男律师挨得挺近。他说,那些照片洗印出来了,要寄到我们学校里,人手一份。”
“就这几张照片,能说明什么?”我说。
“说明不了什么,”她说,“可传到学校去,他们会怎么看?”
我沉默了一阵,把纸条攥成团,又慢慢展开,抚平。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很快又出来,手里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信封很薄,没有封口,我抽出来,是一叠洗印出来的照片。照片不太讲究,构图像偷拍的,背景是马路边一家小饭馆的门口,苏拾宁跟一个穿夹克的男人面对面站着说话,脸都挺清楚。旁边还有两张,是她傍晚拎着包过马路,那个男人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照片上没有日期,但看得出是秋天,树叶落了。
“这是他让人寄过来的。上周三放到门卫那儿,说转交给我。”她把信封从我手里拿回去,重新放回卧室的柜子底下,“我没拆开看过。我知道是什么。他就是为了吓我,让我去跟他见面。”
她说完,走回桌边,把那碗已经凉了的粥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伸手拢了拢头发。
“周四下午,我去。”她说,“这件事拖不了。我昨天已经把材料交给陈律师,她跟我说,只要傅春生在调解记录上签了字,我们的离婚申请就能正式立案了。”她顿了顿,“他约我,就是为了签这个字。只要他肯签,我就自由了。”
我看着她,她脸上很平静,可我看见她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指甲掐着桌沿。
“你知道他不会轻易签的。”我说。
“我知道。”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可我得去。”
那天下午,我没去厂里,请了一下午事假。我骑车去了城北那条巷子,找到那家修理铺。卷帘门拉下一半,门虚掩着,里面有一股机油味。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傅春生。”
没人应。我推门走进去,屋里很暗,靠墙摆着几辆拆了一半的电动车,地上摊着零件。桌上放着一只玻璃茶杯,杯沿积了层茶垢,烟灰缸里躺着几根烟头。桌上摊着一张A4纸,墨水笔写着一行字:“周四下午三点。”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名字。是我。
我站在桌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掏出手机对着那张纸拍了一张照。正要走,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傅春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穿着黑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矿泉水放在门边,走了进来。
“你怎么进来的?”他问。
“门没锁。”
他看着我,走到桌边,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两折,收进兜里。他抬眼看我:“来替她谈判?”
“来跟你说句话。”我说,“周四下午,我会跟一起去。”
傅春生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几秒,他笑了一声。那笑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嘲意:“你跟着去干什么?怕我把她拐跑?”
“我怕你动手。”
他手里那瓶矿泉水放在桌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说:“陆景行,我是想跟她把手续办完,从此各走各的。你要是觉得我会动手,那你就不了解她——她跑了我一年多,我要真想动手,早就动了。”
我看着他。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脸上那道疤在暗光里显得格外淡。他没有威胁我,也没有发火,但我忽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你要真是来办手续,就该单独跟她办好。”我说,“我尊重你们办手续的场合。可要是你约她到地方,还有别的安排——”
“别的安排?”他打断我,“你想多了。我跟她的事,本来就是一场手续的问题。她怕我,躲了我一年多,你现在把她护到这种程度,倒让我觉得有意思。”他放下矿泉水瓶,“你走吧。周四下午,街道办三楼,我准时到。她愿意来就来,不来,那些照片我放网上。”
我走出修理铺,门在我身后关上。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我后背发凉。我骑车回厂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响他那句话——“那你就不了解她”。他到底想说什么?他手里除了那些偷拍的照片,还有别的东西?
晚上回到家,客厅灯亮着,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材料。她听见门响,抬起头:“你回来了。”
我换了鞋,走过去,看见她面前摆着一摞纸,最上面是一张申请离婚的表格,表格里大部分都填写好了,只有签名栏空着。她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没有合上。
“明天下午你就拿这张去签?”我问。
“嗯。陈律师让我把表格先填好,拿到地方让他签字,签完就能递。”
我看着她手边的表格,上面有一格填的是“婚姻存续期间是否遭受家庭暴力”,她在那栏里写了一个字:“是”。旁边有一行小字备注,我凑近了看,上面写着:“多次,见附页受伤记录。”附页一栏剪了一截医院病历纸,贴在上面,字迹工整,是她自己写的,记录着几次受伤时间的回忆。
我坐下来,把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那一栏是“本人声明以上情况属实”,她已经在上面签了名,日期是今天。我看着那个日期,又抬头看她。她整个人坐在灯下,眉眼安静,嘴唇抿着,等我说话。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忽然响了。我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带着点乡音:“喂,是苏老师家吗?我是她妈。”
我看了一眼她。她注意到我的目光,偏过头来。我按了免提,声音放温和:“阿姨,我是陆景行。”
电话那头的老人声音有些发抖:“景行,我今天下午收到个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我看了半天没看懂,也没敢跟拾宁说。”她顿了一下,“那照片上,拾宁跟一个男人站在马路边上,旁边还有一张,她跟一个穿白衣服的男医生站在医院门口。照片背面写着字,写的是‘你女儿还没离成婚呢’。”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她坐在沙发上,脸上那点血色慢慢褪下去,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
“阿姨,你别担心——”我开口,话没说完,电话那头的人抢过话头,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景行,这信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寄件人写的是傅春生,他寄到你名下,是要干什么?”
窗外风忽然大了,吹得窗帘鼓起来,罩住了一角灯光。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她终于动了,站起来,从我手里拿过手机,声音有些哑:“妈,是我。那个信封你先放着,别拆,回头我回去取。”
“拾宁……”
“妈,没事的。”她的声音稳着,像压着什么,“你听我的话,把信封放好,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像放一件重物。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风把窗帘又吹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神里那口井像是裂开了一道缝。
“他知道我妈的地址。”她说。
“我知道。”我说。
“他把照片寄到你的名下,”她声音更低了,“他早就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了。他不是周四才要跟我谈。他现在就是在逼我——要么周四去签字,要么他把这些东西寄到学校、寄到厂里。”
我走过去,伸手按住她的手臂。她手臂绷得僵直,像一根被拉紧的弦。我攥着她的小臂,感觉到她微微发颤。她低着头,过了好一阵,才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周四下午,我一个人去。你去了,他只会更疯。”
我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我不去可以。”我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把那部手机给我。”
她抬起头,不解。我指了指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他既然知道我们住址,也知道我妈那边的情况。他一定会发消息给你,跟你说什么‘你不到场就寄出东西’之类的话。你让我替你接那通电话。”
她张了张嘴,像要拒绝,我截住她的话头:“我不是要替他做事的人。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拿什么东西在掐你喉咙。”
屋里很静。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低头把手机解了锁,递到我手里。我接过来,看见屏幕上恰好有一条新消息推送。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消息只有一行字:
“周四下午,你来了。我让你看一样东西。你不来,你那个新丈夫的事,我就不能保证不会传到你们厂里。”
我握着那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她站在我面前,离我很近,呼吸声清晰可闻。我看见她眼睛里那口井的水面微微一晃,随即重新平下去。
周四,下午两点四十分。
我们站在街道办楼下,风很大。她穿一件藏青色的薄呢外套,头发扎起来,手里攥着一只文件袋。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站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机交还到她手里。屏幕暗着,上面我的手指印还没退干净。
“我上楼了。”她说。
“嗯。”我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我就在楼下等你。”
她低头看了看时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景行,要是半小时后我没下来,你就走。别管我,走远点。”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她转身上了楼,背影在楼道里一点点变窄。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风吹得外套衣摆猎猎作响。我走到对面一家小卖部,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没喝,站在原地,往三楼那扇窗户看。
两点五十五分,三楼那扇窗的窗帘微动了一下。她到了。
我站在马路边上,攥着那瓶水,手心开始出汗。过了十来分钟,三楼的窗帘又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有人从里侧碰了一下。我抬头望着那扇窗户,心里像有一根细绳在慢慢收紧,勒得胸口发闷。
过了二十分钟,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见她发来一条微信,只有六个字:
“他带了律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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