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走廊的白炽灯亮得晃眼,空气里挤满了消毒水的味道。
岳父躺在里面,身上插着管子,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像是风箱漏了气。
主治医生把我叫到一边,抖着手里那张缴费通知单:“七十万押金,最迟明天下午要落实。”
我掏出手机就要给银行打电话。
十几年了,我的工资每月一分不落全打进秀娥卡里,这当口不取钱,那钱放在银行里干什么?
徐秀娥却一把按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的肉里,声音压得极低:“先别动那个钱。”
我一下子愣住了。
亲爹躺在ICU里,她居然拦着我取自家的钱。
我正要开口,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妈宋巧凤提着一只旧保温桶,一步一步踱到我们面前。
她看了看脸色惨白的秀娥,又看了看满头大汗的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白菜八毛钱一斤:“急什么?你老婆那张卡里,不是存了三百多万吗?”
走廊里忽然安静下来。秀娥的手猛地松开我的手腕,像被烫了一样。我转头看向她,她的嘴唇已经完全没有血色了。
01
结婚那年我二十五岁,秀娥二十三。
我没办什么隆重的婚礼,就在厂门口的小饭店摆了几桌,请了双方亲戚和几个关系好的工友。
婚宴上我妈拉着秀娥的手,说了一句话:“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我不掺和你们小家的事。”
她说到做到。
饭菜做得咸了淡了,她从不点评;过年给包红包,她也是塞给孙子就赶紧走,多坐一会儿都像怕招人烦。
秀娥有时候跟我念叨:“妈这人,就是太客气了。”我说:“客气点不好?你看隔壁老周家,婆婆天天上门挑毛病,两口子吵了多少回。”秀娥想想,也觉得是这个理。
工资卡是领证那天交给秀娥的。
那时候我刚从车间一线升到统计员,一个月到手两千八,秀娥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一千二。
我们俩加起来不到四千块,过日子得掰着手指头算。
秀娥有个习惯,每周三晚上吃完饭,她会把当周的账本拿出来,一笔一笔对给我听。
买菜花了多少,水电费多少,给两边老人买药多少,清清楚楚。
她记账的笔是一种蓝色圆珠笔,写得很小,但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我坐在沙发上听她报数,有时候听困了,靠在靠垫上打盹。
她就会拿笔帽戳我胳膊:“听没听?”我说听了听了,她说不信,你把上周买菜钱多少说一遍。
我答不上来,她就笑,骂我没心没肺,又说:“你只管上班就行,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那时候觉得,这个女人过日子是认真的,钱交给她,我放心。
后来我从统计员升到车间主任,工资从两千八涨到五千多,再后来涨到七千多。
每次发工资,我都是先转给秀娥,只留两百块零花在微信里。
秀娥也不再每周对账了,她日子过得很仔细,孩子的学费、家里的开销、逢年过节给老人买的东西,都在她脑子里装着一笔账。
有时候我跟她说:“你也别太省,该买点好的就买。”她说:“省下来的都是咱们自己的钱,不省,将来孩子念大学怎么办?”我哑口无言。
我妈住在城东老小区,骑电动车过来要二十分钟。
她从来不提前打电话,来就是来了,进门放下东西,坐一会儿就走。
刚结婚那会儿,我妈偶尔会留饭,秀娥总要添一副碗筷,劝她坐下一起吃。
我妈总是摆手:“吃过了吃过了,你们小两口吃。”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意思:不给你们添麻烦。
日子久了,我们也习惯了。
岳父岳母那边逢年过节走动得勤,我妈这边则是平时不太来往,但一到换季,她就会送些自己腌的菜、种的小葱、晒的干豆角过来。
她从来没有空过手。
那天下午四点多,我还没下班,秀娥刚到家,就听见敲门声。
打开门,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挎着一只竹篮子。
篮子里是刚腌好的雪里蕻,压得瓷实,上面盖着一片洗干净的塑料布。
“天气热,放冰箱里。”秀娥接过去,转身往厨房走。
我妈站在门口换鞋,那双老布鞋的鞋底磨得已经只剩薄薄一层了。
她弯腰解鞋带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客厅茶几上那张工资条。
那是昨天厂里发的,我随手放在茶几上忘记收了。
妈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布袋里的带壳花生倒一些在茶几上,一颗一颗地剥着。
花生壳落在她手心的掌纹里,又落到沙发缝里,她小心地把那些壳拢进另一只手心里。
秀娥在厨房洗菜,哗哗的水声隔着一道门传过来。
妈剥了十几颗花生,拍拍手,忽然问:“秀娥她爸最近咋样?”秀娥在厨房里应了一声:“挺好的,前两天还说要来给咱家换个纱窗。”我妈点了点头,又停了片刻:“让他别爬高,他那脸最近气色不太正,我看着不太舒服。”
我从屋里换完衣服出来,听见这句话,觉得我妈想多了:“爸身体好着呢,上礼拜还骑自行车去河边钓鱼了。”我妈没有再往下说。
她起身收拾花生壳,拿垃圾袋装好,系了个结,放进门口的垃圾桶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背对着我说:“工资条别乱放,招灰。”我“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那天晚饭吃了雪里蕻炒肉末。
秀娥拌得挺好,咸淡合适,但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她做饭的时候,接了岳母打来的一个电话。
她接了三十多秒,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挂了。
我吃完饭去洗碗,她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问她想啥呢,她说:“没什么,厂里的事,有点累。”我信了。
02
那个电话是下午一点半打来的。
岳母宋秀君的声音在电话里变了个调,带着一种收不住的颤抖:“赵睿,你爸浇花的时候栽地上了,救护车拉走了,你快来……”我放下手里的工件图就往车间外面跑,连工装都没来得及脱。
到厂门口,一辆出租车刚好停下来,我拉开车门坐上去,报了医院名字,想了想,又给秀娥打了个电话。
她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吵,我说你快去医院,你爸出事了。
她问:“出什么事了?”我说:“人昏倒了,正往医院送。”
秀娥比我快一步到医院。
我推开急症室大门的时候,她正站在抢救室门口,头发有些乱,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岳母坐在走廊里的塑料椅子上,双手捂着脸,指缝里漏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拍了拍她的肩膀。
医生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张CT片子:“脑溢血,位置不好,必须马上手术。”他的语气很平,像在报天气预报,“押金七十万,你们今天之内要落实。”七十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这三个字像一块铁,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口上。
我们家的钱我虽然没有具体概念,但以我和秀娥攒钱的速度,这笔钱应该能拿出来。
我掏出手机要打电话,秀娥忽然抬手按住了我的手臂。
“先凑一凑,我问问亲戚那边的钱能不能周转一下。”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
我愣住了。
她说的不是“取”,而是“凑”。
我自家的钱够,为什么要凑?
我看了她几秒,心里忽然有点摸不着底。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转身往楼梯间走,手机贴耳朵上,声音压得低,听不太清说了什么。
我站在抢救室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岳父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的颜色和病号服一个样。
他嘴巴微微张着,喉咙里的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的,像在拉一架老旧的风箱。
我不忍再看,转过头去。
秀娥在楼梯间打了将近十分钟电话。
回来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几张递给岳母擦眼泪。
我走过去:“亲戚那边怎么样?”她低了一下头:“老家的亲戚你也知道,大伯家前年盖房子欠着账,二舅那边,他家孩子上大学刚花的钱,都不宽裕。能凑个五六万,剩下的,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我盯着她:“想什么办法?卡里的钱不就是办法?”她没有接我的目光,只是低头去翻手机通讯录:“我再问问别的人。”我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觉得那件外套套在她身上有些宽大。
她瘦了。
近两个月她总说超市加班,回来的时候往往天都黑了,手指上沾着洗洁精和鱼腥气。
我以为只是工作忙,没有多想。
“愣着干啥呢?”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
我回头一看,是秀娥她大舅,宋秀君他哥,六十多岁,穿着件皮夹克,走路带风的样子。
他在走廊里站定,叉着腰看了看抢救室的方向,又转头看向我:“钱的事儿别急,我这边先匀出十万给你。”我赶紧摆手:“大舅,那不行,你那钱也是留着养老的……”他打断我:“留着养老有啥用,我妹夫躺在里面,我能看着不管?”我站在走廊里,觉得一阵暖意从胸腔里升上来,但转念又想起秀娥说“凑”的样子,心里又沉了一下。
那天傍晚徐朗赶到医院。
他风尘仆仆的,穿着一件沾着油渍的灰色夹克,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在修车铺待了一整天的味道隔着几步就能闻到。
他看了一眼秀娥又看了一眼我,抓起窗台上半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把嘴角:“爸咋回事?昨天我给他打电话他还说要去钓鱼。”秀娥说:“浇花的时候栽了,脑溢血。”徐朗手里的瓶子停在半空,半晌没有说话。
他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耷拉着脑袋,皮鞋的鞋尖对着地板,足足坐了一个多小时。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后来蜷在医院走廊的连排椅上眯了一觉,呼噜声震天响。
03
第二天一早,我趁着秀娥回家给岳母取换洗衣服的空当,拿着那张银行卡进了银行。
银行大厅里人不多,我取了号,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秀娥按住我手腕的画面,一会儿是医生那张CT片子,一会儿又是我妈站在门口换鞋的背影。
柜台的小姑娘刷了一下卡,抬头看了看我,又刷了一次。
她客气地让我出示身份证,我递过去。
她敲了半晌键盘,屏幕上弹出一串数字,她撕了一张明细单推出来:“先生,您这张卡目前的活期余额是三百一十九万七千四百六十二块五毛。”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像在看一张用外文写成的电报。
我十几年的工资加在一起,大概是一百来万出头的样子。
那多出来的两百万,是哪来的?
我站在银行大厅中间,来来往往的人绕过我身边,有取退休金的老头,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
我把那张明细单折了两折,塞进贴身口袋,走出银行大门。
阳光很晃眼。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是那种心里忽然悬空、脚底下不踩实的慌。
我骑上电动车回医院,一路风刮在脸上,脑子里的念头像风里的落叶,翻飞着落不下来。
我刚到住院楼门口,秀娥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我挡住她的路,把那明细单掏出来,摊在她面前。
秀娥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手里的保温袋往下沉了一下。
她没接那张纸,只问了一句:“你去银行了?”我说:“秀娥,你跟我说实话,卡里为什么会有三百万?”她沉默了几秒,绕过我往前走:“赵睿,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我爸下午还要检查。”
我一步跨到她前面:“那就现在说话。你爸的检查我陪着,我妈也陪着,不缺你一个。这张卡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秀娥抱着保温袋站在路边。
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眯了眯眼睛,笑容忽然垮了下来。
她把保温袋放在地上,蹲下身去,两只手撑着膝盖,呼吸变得很重,像是跑了很长很长的路。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蹲下去的样子,忽然心里有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慌。
她蹲了差不多一分钟,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已经恢复了平常。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件跟她无关的事:“那笔钱,有一部分是我的工资,有一部分是你给我的,有一部分是我妈那边凑来的,还有一部分,是我爸存进来的。”我愣住了:“你爸怎么会有钱存到我们卡里?”她别开目光:“你自己去问他吧。”
我站在路边,看着她提起保温袋走进医院大门。
她走得不快,身形有一点晃,但始终没有回头。
那个背影在我眼里变得像一面墙,上面爬满了青苔,遮住了我本来应该看得清清楚楚的东西。
04
傍晚岳父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主治医生把我和秀娥叫到了办公室。
“目前来看出血量没有继续增大,但血管畸形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如果保守治疗,以后可能会反复出血。建议尽早手术,越拖风险越大。”医生说着,用笔在CT片子上圈了几个位置,“手术费七十五万,加上术后恢复、康复治疗,可能还需要十万到十五万的预备金。”
秀娥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我感觉到她身体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底的弦。
出了办公室,她靠在走廊墙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我低声问:“秀娥,那钱到底能不能动?你给我一个准信。”她睁开眼,看着我,眼眶泛红:“不是不能动,是动了我没法交代。”这话说出来跟绕口令一样,我一时之间根本听不明白。
岳父的病房在住院部三楼。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戴着老花镜看一本旧杂志,床头柜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小米粥。
他看见我进来,摘下老花镜,想坐直一点。
我赶紧上前,扶住他的背,往他腰后垫了个枕头:“爸,您躺着,别动。”岳父抬头看着我。
他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许多,两边鬓角原本还有几根黑的,这一场病下来,全白了。
他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说:“赵睿,辛苦你了。”他的手很粗糙,掌心的老茧扎着我,像一块磨刀石。
我看着那双干了三十多年瓦工活的巴掌,喉头有些发堵。
“爸,”我说,“手术费的事您不用操心,我跟秀娥能解决。”岳父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病房天花板的某个角落里。
“秀娥那丫头,”他开了口,“从小性子硬,啥事儿都自己扛,不跟我这个当爸的说实话。”他说着,又看向我,“你多担待她一点。有些事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我站在床边,咀嚼着这句话里的意思,脑子里的结反而越绕越紧。
徐朗从走廊外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他看他爹靠在床头上,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龇牙笑了笑:“爸,我给你买了橘子,你吃不吃?”岳父看着他:“你那修车铺的活儿,干得稳当不?”徐朗挠了挠后脑勺:“稳当,师傅说我再待半年就能出师了。”岳父点了点头:“那就好。好好干活,别让你姐操心。”徐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恢复了平常:“知道了。”
他放下橘子,朝我努了努嘴,示意我出去。
我跟着他走到走廊拐角,他点了根烟,又掐灭了,塞回了烟盒里。
“姐夫,”他说,“我姐是不是不让你动卡里的钱?”我没回答,算是默认。
他叹了口气,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那不怪她。要怪,怪我。”我盯着他:“什么意思?”徐朗摸了摸后脑勺,“前几年我在外面赌了一些钱,欠了人家一笔。我姐悄悄拿钱帮我填了。她怕你知道,一直没敢说。后来我爸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事,他觉得是他没教好我,就在心里头放了根刺,总觉得这辈子亏欠你们家。”他停下来,看着我,“那卡里多的钱,大概率就是他那老房子的抵押款。
我愣在原地。
老房子的抵押款。
“他把房子抵押了?”徐朗苦笑着按了按眉心:“我前些天去找他拿东西,看见家里柜子底下一摞抵押合同。八十万的额度,可能已经提了一部分。那个老房子,他住了几十年,谁劝都不肯搬。现在为了凑这笔钱,连房本都押出去了。”我站在走廊的窗户边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远方的楼顶上有一只鸽子飞起来,盘旋两圈落回去。
我想起岳父坐在病床上问我“你多担待她一点”的样子,嘴唇翕动,眼角的皱纹一层压着一层。
05
晚上我回到母亲家。
她正在厨房里做饭,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油烟顺着窗户缝往外钻。
她头也没回,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母亲盛了一碗汤放在桌子上:“医院里的饭不好吃,喝碗汤再走。”我端起碗,热的,她应该算好了我要来,早就做好了。
碗里是冬瓜排骨汤,玉米棒子切成小段炖在里头,汤面上飘着几点油花。
我低头喝着,母亲坐在对面的藤椅上剥毛豆。
“你媳妇的卡里存了三百多万?”她问的时候没有抬头,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晚天冷不冷。
汤碗里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放下碗,“妈,你怎么知道的?”母亲没有直接回答,她放下手里的豆荚,从沙发垫子底下拿出一个黄色软皮本。
本子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印着一行已经看不清的烫金字:“工作手册”。
她翻开第一页,递给我。
我低头看见上面用蓝黑钢笔写着年份和月份,每一行都是一个数字。
少的三千,多的八万,开头和结尾都是我的名字。
那是我这些年往卡里存钱的记录,一笔不落。
我翻了几页,手开始发颤,翻到最后一页时,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对账单,日期是我结婚那年。
母亲伸手摸了摸那张纸,开口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爸走的时候,厂里赔了一笔抚恤金,总共六万八。那时候你刚结婚,我没舍得动,心想着留着给你以后应急。后来每年发了退休金,我就存一部分进去,用你的名义存。一年一点,积少成多。”她停了一下,“到今年,那些年存的本息加一起,大概有两百万了吧。加上你原先存的那些,正好三百多万。”
我放下手里的碗,盯着那个软皮本,发现母亲拇指的关节已经变形了,那是常年踩着缝纫机做活留下的毛病。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问。
母亲把毛豆壳拢进垃圾桶里:“跟你说什么?跟你说了,你能让你媳妇知道这笔钱是我存的吗?她心里会别扭。”她停了停,“你爸走得早,我没别的事操心。看着那个本子上的数一年比一年多,我就觉得哪怕我有个三长两短,你手里也有一份底气。”
我看着母亲,看到她已经掺白的头发,还有那双指节粗大的手。
她把那个本子递给我:“拿去吧。你岳父动手术要紧。”我没有接那个本子。
我端起那碗已经凉了一半的冬瓜汤喝完,放下碗站起来:“妈,那笔钱是你存了大半辈子的血汗钱,我不能要。”母亲看着我,目光平静:“我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孙子存的。你替你儿子保管。”我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重新拿起一把毛豆开始剥:“你爸走的时候你没哭,高考落榜那年你也没哭,怎么三十多岁了反倒学会矫情了?”我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空碗,碗底干干净净的,连一滴汤水都不剩。
06
第二天上午,秀娥把我叫到了住院部楼顶的天台。
那里风很大,没有别人,只有几床晾在钢丝绳上的白床单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站在护栏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风把那信封吹得微微鼓起,像是里面装了什么很轻的东西,又像是装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起一只手把它们拨开。
“赵睿,”她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爸去年查出脑子里长了个东西。”
我站在她身后,心里的那根弦慢慢收紧。
秀娥背对着我:“他知道要做手术要花不少钱,怕拖累我们,什么也没说。他偷偷把老房子抵押了,换了一笔钱,又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积蓄都取出来,做成了存单。”她转过身来,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到我面前:“户名写的是你。”
我接过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两张存单。
合计七十万。
存款日期是两个月前。
户名工工整整写着“赵睿”两个字。
我把那两张存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重新放回信封里,抬起头看着她。
秀娥站在风里,一只手攥着护栏,指节泛白:“他以为我拿了你的钱贴补我娘家。他觉得这辈子亏欠你,就算把老房子押了,也要把这笔钱补回来。”她的声音渐渐发哑,“赵睿,我不让你动那张卡,是因为这七十万里头有他的命。他拿命换来的钱,我怎么敢轻易动?”
风从天台上灌过来,白床单被吹得哗啦啦作响。
我站在秀娥面前,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觉得指腹下的纸张好像带着温度。
那是岳父一砖一瓦垒出来的温度。
“你弟那笔高利贷,”我沉默了很久,“是多少?”秀娥愣住了,她没想到我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她低下头:“本金加利息,六万三。”我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跟我说一声,这件事根本不用走到今天这一步?”她说:“那时候你厂里效益不好,儿子又上小学,家里处处都在花钱。我张不开这个口。”我看着她,看到她眼眶下面发青的黑眼圈。
她好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我走过去,把那个信封放进她手里:“这个钱是你爸用房子换的,我不能拿。手术费的事,我再想办法。”秀娥握着信封,指节蜷缩,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赵睿……对不起。”风从楼顶呼啸而过,把她的声音吹散在空气里。
我站在她面前,什么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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