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2点37分。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得刺眼。
我翻了个身,眯着眼睛去看。是张宇的微信:“咱俩离婚吧。明天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我一下子清醒了。窗外的雨声哗哗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有人在敲窗户。我坐起来,把头发撩到耳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没有哭。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照片——三个月前的体检报告,名字那栏写着“丁嘉雯”,诊断结果是“梅毒阳性”。
我点了发送,又补了一句:“你俩睡之前,她没给你看这份报告?”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不到十秒钟,电话就炸了。一遍、两遍、三遍,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我没接。干脆把手机关了。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我靠在床头,听着雨声,手指冰凉。
01
那是我最后一次失眠。连续第七天了吧,每天都是凌晨两三点醒来,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下班回家,张宇难得在家,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手机看。
我换拖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三个字,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嗯”了一声,去厨房倒水。
路过沙发的时候,余光扫到他手机屏幕上的一张照片——长发,酒窝,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谁啊?”我随口问了一句。
“新招的助理。”他飞快地划走了图片,“挺能干的,叫丁嘉雯。以后出差我打算带她去。”
我说了声“哦”,端着水杯进厨房了。靠在冰箱上,慢慢喝完那杯水,手有点抖。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就觉得心里不踏实。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侧着身假装睡了,听到他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之前站在玄关换鞋。“老婆,今晚可能要见客户,你吃饭别等我。”
“男客户女客户?”
“都有。”他笑了一下,“你查岗啊?”
“随口问问。”
门关上了。我站在窗边,看他上了车,发动,倒车,开出小区大门。整个过程他没有抬头往窗户看一眼。
以前他每次出门,都会冲楼上喊一声“老婆我走了”。
那时候我们租住在城中村,窗户很低,喊一声能传半个巷子。
现在他开着三十万的车,住着市中心的大房子,反而不喊了。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去找我闺蜜王芳。
王芳在市卫健委上班,分管传染病防治那块。
我们约在医院对面的奶茶店见面。
她一进门就皱着眉头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我冲她摆摆手,说帮我查个人,“丁嘉雯,二十八岁,有正规工作,可能在我们市医院看过病。”
王芳盯着我看了半天:“谢蕙,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老公有问题?”
“我还没证据。就是心里不踏实,你帮我查查就行。没有最好,有病我也有个底。”
王芳叹了口气,答应了。
两天之后,她给我回了电话。
我那天正在科室里写病历,看到她的来电显示,心里“咯噔”了一下。
接起来之后,王芳的声音很严肃:“谢蕙,你查的那个人,确诊过梅毒。二期,还在传染期。”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王芳又说了什么,我没听清。眼睛盯着病历本上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放下电话之后,我坐在椅子上愣了很久。护士小刘进来找我签字,叫了我两声我才反应过来。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给张宇做了一桌菜。
他回来的时候有点意外,问我今天什么日子。
我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做顿饭给你吃。
吃饭的时候,我看他夹菜、喝汤、擦嘴,所有的动作都很熟悉。
这个男人跟我过了十五年,他喜欢吃什么菜、喝汤烫不烫嘴我都知道。
可我却不知道他现在心里装着谁。
那顿饭我吃得很少。
他问我怎么不吃,我说胃不舒服。
他没追问,继续埋头吃他的。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坐在同一张桌子对面的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河。
02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开始留意身边所有不起眼的细节。
张宇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刚开始是八点,后来九点,再后来基本上十点以后。
每次进门都说“陪客户吃饭”。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甜腻的,年轻女孩子喜欢用的那种。
我用的香水是柑橘调的,清爽寡淡,跟那个味道完全不一样。
有一次,我趁他洗澡的时候,翻了翻他的外套口袋。
口袋里有几张名片,还有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巾。
纸巾上印着一个淡淡的口红印。
粉色的。
我用手指摸了摸,还有点润,不是放太久的那种干。
我把纸巾叠好放了回去。那晚他洗完澡出来,我已经躺下了。他关了灯,躺到我身边。我闻到那股香水味从他身上飘过来,混着沐浴露的味道。
“张宇,你身上有香味。”
“有吗?”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可能是客户那边的女销售蹭的,她们那边的人老爱往人跟前凑。”
“哦。”
他转过身来,伸手想搂我。我把身体缩了缩,说我困了。他也没强求,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是结婚那年买的,水晶款式,吊得很低,灯罩里积了一层灰。我看了好一会儿,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趁他洗漱的时候,去他车里翻了翻。
副驾驶座下面有一根头发。
栗色的,很长,不是我的——我两个月前刚剪了短发。
我捡起那根头发,举到光下面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在病历本里带回了家。
又过了一周,王芳给我发了条微信:“丁嘉雯,住在锦绣花园8栋502。你老公的车,三天前停在她楼下过了一夜。”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那天晚上张宇回家,说去谈生意谈晚了。
我问他去哪了,他说了一家饭店的名字。
我没有拆穿他。
我只是看着他,就那么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就是觉得好久没好好看看你了。
他笑了一下,说“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是啊,老夫老妻了。”
那天是周五。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下周一要去南京出差,“带小丁一起去,让她见见客户”。我说行,我帮你收拾行李。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
我妈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高兴,问我要不要周末回去吃饭。
我说妈,没事,就是有点想你了。
我妈在电话那边笑了,说你这孩子,都四十岁了还撒娇。
我笑了笑,没说别的。
挂了电话,我去卧室给他收拾行李。
翻到他那件深蓝色衬衫的时候,我在领口内侧看到了一个口红印。
浅浅的,粉色的,蹭到布料上,已经有点发干了。
我用手搓了搓,搓不掉。
我看着那个口红印,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我把衬衫叠好,放进了行李箱。
03
那天晚上张宇从公司回来,情绪很好,哼着歌进屋的。
“行李收好了?”他问我。
“收好了。”
“明天几点的飞机?”我问他。
“九点。我七点走。”
“我送你?”
“不用送了,你早上还上班呢。”
我点点头。
那晚我们坐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八点档的电视剧,讲出轨、离婚。
他看了一会儿就说没意思,回书房去了。
我盯着电视屏幕,眼睛是看的,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
大概九点半的时候,他手机响了。
我坐在客厅,听到他在书房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竖起耳朵听,听不真切,只零星听到几个词:“放心……我来处理……别担心……”
我轻轻走过去,站在书房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透过门缝看到他在打电话,背对着门,一只手撑着桌子,姿势很放松。
“好了,别哭了。我很快就回来了。听话。”
“听话”那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温柔。我从来没有听过他那样对谁说话。
我退回客厅,坐到沙发上,继续看电视。过了一会儿,他从书房出来,说要睡了。我说我也睡吧。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躺在那里,张宇在身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在想,他跟我结婚十五年,我们吵架的时候说话都很大声,谁都不让谁。
他对我说过的话,硬的软的,都有。
可从来没有用那两个字——“听话”——对我说过。
第二天早上,他拖着行李箱出了门。我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他没有回头。
那天上午我没有去上班。
我给王芳打了个电话,让她帮我查金陵饭店的订房记录。
下午两点,王芳回我了:“金陵饭店,大床房,一间。同一个人的身份证,入住两晚。没有其他房间记录。”
“他一个人住了十五楼?”
“这个我不知道。我只查了订房信息。”
“嗯。谢谢。”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盯着窗外看了很久。那天天气挺好,阳光明晃晃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客厅的挂钟在咔嗒咔嗒地走。
我想起一件事。
上周张宇跟我说他换了一家酒店住,不是以前那家了,说是客户帮忙订的。
我问他哪家,他说了个名字,那家饭店不在金陵饭店那条街上。
原来他连住的酒店都在骗我。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
快五点的时候,我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面条煮过头了,捞出来的时候软塌塌的,拌上酱也没什么味道。
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其实丁嘉雯那张体检报告,我早就弄到手了。
王芳帮我联系了医院那边,说是内部调取,不能外传,但我看看没问题。
我跟王芳说不用,我就要一份备份。
她问我想干什么,我说不干什么,就是留着。
我本来没打算用的。
我想过可能是我误会了,也许张宇跟她只是走得近,没有实质性的关系。
我甚至想过,只要他悬崖勒马,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把那张报告存在手机里,密码都没设,好几次我想删掉但没删。
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留着干嘛用。
也许是怕万一吧。
谁能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04
张宇出差第三天晚上,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书。他把行李箱往墙边一搁,换了拖鞋走过来。下巴上有一小片胡茬,脸色蜡黄。
“飞机晚点了,在机场等了两个多小时。”他的语气很疲惫。
我合上书站起来问吃饭了吗,他说在飞机上吃了一点。
我又问他出差顺不顺利,他说还行,单子签了。
“那你早点洗洗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嗯。”
他拎着行李箱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刚才看的那本书翻了翻,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一页纸上印着一个短篇小说的结尾,男主人公从医院出来买了一束花,拿回家插在花瓶里等他太太回来。
那个结尾写得很温暖,我看到它就觉得更冷。
卧室里传来张宇翻行李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都没了。
我走过去推开门,看到他坐在地板上,行李箱摊在脚边,手里攥着一张东西,没反应过来我要进来。
“怎么了?”我问。
他迅速把手里那张东西塞到箱子夹层里:“没什么,翻东西呢。”
我走进去了。他没有拦我,但手还压在箱子上。我说我帮你收起来吧,弯腰去拎箱子把手。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来电显示,表情有了变化。
“你先忙吧,我来收就行了。”
“谁的电话?”
“一个客户。你收吧,我出去接一下。”
他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出了卧室。
我看着他的背影,弯腰翻了一下箱子夹层——一张浅绿色的便签纸被折了两折,随意压在那里。
我拿起来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是女人的字迹:“南京的夜很美,因为有你。晚安。”落款是“嘉文”。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行李箱旁边,像被人抽了魂一样,愣在原地。
外面传来张宇压低声音的说话声,我辨认了一下,是“嗯……好……明天再说”之类的。
然后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飞快地把纸条折好塞回原处,站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做。
“箱子里都是脏衣服,你放着吧,明天我自己收拾就好。”他走进来说。
“好。那你早点睡。”
他“嗯”了一声,垂着眼睛,没看我。
那天晚上我洗了很久的澡。热水冲到脸上,眼泪混着水流一起往下淌。我对自己说,谢蕙,你别再骗自己了。
那天晚上我最终还是没睡好,凌晨四点多醒了,再也睡不着。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慢慢亮起来。
街上的路灯灭了,清洁车轰隆隆地开过去了。
整个城市还蒙在晨雾里。
我拿出手机,看着那张体检报告的照片。
我没有发出去。
也没有打电话骂他。
我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扣在桌面上。
我告诉自己,再等等。等他亲口跟我说。
可我等到的是那条离婚消息。
05
凌晨2点37分。张宇发来的消息:“咱俩离婚吧。明天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我看了五遍。窗外的雨下得很大,雨水顺着阳台淌进来,我站起来关了窗户。再坐回床边的时候,手不抖了。
我从手机里翻出那张存了快三个星期的体检报告照片,盯着看了几秒,点了发送键。又补了一句:“你俩睡之前,她没给你看这份报告?”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然后数秒。一、二、三……还没数到一百,手机就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张宇的名字。
我按掉了。
他又打。
我又按掉。
再打。
我拿起手机,接通了。
“谢蕙,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害怕。
“字面意思。丁嘉雯去年十一月确诊梅毒,二期,传染期。你没跟她睡过吧?如果睡过,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不说话了。电话那头只剩下呼吸声,粗重,急促。
“谢蕙……你从哪弄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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